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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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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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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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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3

【露米】在风和水之间 | Between Wind and Water

Summary:

1773年,尚是十三州的美国独自出海,遭遇了海难,随即被一艘俄国船救起。

Notes:

显然,我没在18世纪生活过,因此只能尽量做到符合史实。如有细节上的谬误,还请谅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从掉到海里的那一刻他就决定了:他宁死也不会上英国的船。

面子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赌气也算一个,但真正让他有此决定的,是他觉得必须让英格兰见识到他的态度。英格兰觉得他可以对十三州为所欲为,而十三州要告诉他:他乖乖听命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一去不返了。

自从他的人把茶叶倾倒进波士顿港口后,亚瑟就没再露过面。上个月,他的信姗姗来迟,通篇满是斥责,末尾说要带他回伦敦,在一整个上议院面前向英王道歉。阿尔弗雷德可不是那种坐等厄运降临的人。他烧掉信后就出海了,打算躲个几天,却遇上了大西洋上最险恶的风暴,将他的船撕了个粉碎。他抱住一块舢板,在海浪中沉沉浮浮了一夜,日出后,雨过天晴,光辉灿烂,可他也回不去家了。

他的自尊只有一点点受挫: 瞧,你不如你的母国那样善驭风浪。

但他还是得感谢英格兰。若不是英格兰用恪守宗教般的态度强迫他学习作为水手该熟知的一切,此刻恐怕他已经葬身大海。那些炉火边的夜晚至今仍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他面前的地毯上摆着罗盘和黄铜望远镜,英格兰拿着六分仪,教他怎么测算星星距离地平线的高度。

海水在阳光炙烤下变得温暖。阿尔弗雷德舔舔皲裂的嘴唇,尝到了细小的盐粒,呛进去的那些咸咸的海水在嗓子眼灼烧着。一只海鸥飞落下来,啄着他放在舢板上的手。阿尔弗雷德疼得吸了口气。

“别吃我,”他无力地动动手指,“我又脏又难闻,还裹满了盐。”

鸟儿偏过头,用喙敲了敲他的指甲盖,拍打翅膀飞走了。阿尔弗雷德虚弱地闭上眼睛,受伤的肋骨在剧痛。他咬紧了牙关。不,他坚决不会再屈服于英格兰的苛待。

太阳开始向西偏移时,海平线尽头出现了一艘船。

起初它看上去那么小,就像海图桌上的模型,舰艏旗只是一个小点,渐渐才扩大成一片血红:正是皇家海军的旗帜。

“杀了我吧。”阿尔弗雷德喃喃地说。他在舢板上动了动,抓住它被泡得软烂的边缘,将身体缩到水面之下,冷得直哆嗦。他深深地呼吸几次,憋住一口气,将脑袋也沉入水中。

船从他身边开走了,没有停下。

阿尔弗雷德浮出水面,呛咳着海水,趴到舢板上,精疲力竭。海上的温度在下降,他双腿发麻,身上没有一处不痛,嗓子嘶哑得无法出声。

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日落时分,厄运再次降临。远海中出现了两艘英国双桅帆船。阿尔弗雷德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准是看花了眼——可它们并没消失。他吓得慌了神,勉强咽下绝望,爬上舢板,抓紧他的剑套。他不会乖乖就范的,只要他还剩下一口气——

就在这时,第三艘船跃出海平线,从北方驶来。那是一艘风帆战列舰,三角旗在桅顶高高飘扬。它乘着上风,很快越过了双桅帆船,帆索在夕阳的光晕中闪闪发光,宽阔的船体被映成了纯金色。它比阿尔弗雷德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要更大,前桅挂着一面陌生的白底蓝十字的旗帜。两艘英国船调转风向,默默离去了。

阿尔弗雷德知道这艘船也看见了他:它正满帆全速前进,破开水面,吃水线附近翻涌着雪白的浪花。精致的船首像在霞光中若隐若现,船舷附近人头攒动。

主楼甲板上的人高声吼了一句,一根绳子随即抛入水中。

阿尔弗雷德奋力向绳子游去,将剑套咬在嘴里,抓住绳索。

他从水中被猛然拉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摔落在甲板上。近旁传来嘈杂的人声,阿尔弗雷德看到了一双双穿长筒丝袜的腿。他抹去脸上的水珠,抬起头。

近处,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他见过的最高挑的人,高得简直像座钟塔。他穿着天青色的长外衣,脖子上古怪地戴着一条白围巾,长长的下摆在小腿附近飘动。一把笼柄长剑佩戴在腰间,剑鞘上同样镶嵌着精美的花纹。

身旁一个穿红色背心、看起来像水手长模样的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发问了。

“我没有敌意,”阿尔弗雷德举起手,“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想知道,他是船长吗?”

仍旧背对着他,那个衣着华贵的人往前走了几步,阿尔弗雷德看清他面前跪着几个被剥去了衣衫的水手,和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一条有九股末梢的鞭子。阿尔弗雷德知道那是专门用来惩戒海员的“九尾猫”,令人痛不欲生,不由打了个寒噤。不一会儿,咻咻的鞭打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水手长侧头与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接着用法语问:“你是谁?”

阿尔弗雷德从来讲不好法语。他解释了自己的身份,但怀疑他们没听懂,因为水手长突然冲上来,夺走了他的剑。

阿尔弗雷德一骨碌坐了起来,伸手去抢。“这个是我的!”

他死死拽住剑套尾部,水手长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阿尔弗雷德重重地跌在甲板上,眼冒金星。水手长冷声吩咐了一句,几个人钳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下层甲板走去。

“等等!”阿尔弗雷德挣扎着大叫,“你们误会了!我要见船长!”

水手们露出讥笑,并未回答。阿尔弗雷德被刺痛了:他们一点也没把他当回事。他拼命回头去看那个戴围巾的人,希望他能出手阻止。就在他即将被搡下楼梯时,那人转过头,望了过来。

他有一双美丽而冷酷的紫色眼睛。

水手长将阿尔弗雷德一路押到船舱最下层的牢房,用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黄铜锁头,将他推了进去。

阿尔弗雷德脸朝下跌在了铺着干稻草的地上,爬了起来,冲对方怒目而视。水手长漠然地锁上铁栅门,扬长而去。阿尔弗雷德抓住栅栏,把它摇得哐哐作响。

“你们不能这样做,”他叫道,“我要见船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部,阿尔弗雷德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透过船体木板的缝隙,他看到黄昏已经降临在海上,海面金光灿然。他只能凭想象猜测他此刻距离美洲大陆已经有多远。

入夜后,船舱里寒冷刺骨。湿透的上衣紧贴在皮肤上,阿尔弗雷德抱紧自己,在角落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暗处传来老鼠爬动时窸窣的声响,他记起那个紫色眼睛的船长,满心苦涩地想:他还不如上皇家海军的船呢。

 

 

大副叶甫盖尼·克拉夫琴科前来报告的时候,伊万正在船长室里翻看航海日志。他们下午救起了一个落水者,只不过当时他忙着惩戒哗变的水手,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上一句话。傍晚伊万刚回到舱室,匆匆吃了点豌豆汤配咸猪肉,大副就敲响了门。

“水手长说,他无法判断他的身份,因为他的法语讲得惨不忍睹,”这个彼得堡人面露鄙夷,捧来一样细细长长的东西,“这是他的剑。”

伊万握住剑柄,抽出来看了看,皱起眉:剑刃都上锈了。“他在哪?”

“牢房里。”

“带我去看看他。”伊万站了起来,合上航海日志。

在叶甫盖尼的带领下,他下到中层甲板。不透光的狭窄空间里,水手们在吊床上睡得横七竖八,鼾声如雷。再下层,船工在勤勉地擦拭炮弹,医生和牧师就着油灯小声交谈。下到船舱最底部,污水和腐烂木头的恶浊气味扑面而来。幽暗的光线里,一个瘦小的人半跪在牢房角落,正拼命把手伸过铁栅,试图给他隔壁的囚犯喂一小块长霉的饼干。

“别费劲了,”伊万说,“他早就死了。”

那人一惊,猛地转过头。那是个男孩,十五六岁左右,金发蓝眼,相貌俊秀,穿着脏兮兮的亚麻上衣。伊万冲叶甫盖尼示意了一下,后者走上前去,用钥匙打开牢房的门。

男孩大叫起来:“你太过分了,我什么都没干,就把我扔进牢里,这里脏死了,还有老鼠,你这个混球——”

啪的一声,他的右脸颊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男孩踉跄着捂住脸,惊骇不已。

“不准对布拉金斯基大人不敬。”叶甫盖尼吼道,抬手又要再打,伊万抓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他呵斥,“别再让我看到你对我们的客人动粗。”

“客——客人,船长?”

“这可是英格兰最宝贝的小殖民地,”伊万告诉他,“你要是打伤了他,就等着被皇家海军追杀到天涯海角吧。我可不想要这样的命运。”

叶甫盖尼的脸变白了。“去食勤士那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剩下来,送一点去船长室,再让人打一桶热水。”伊万命令。

叶甫盖尼不甘心地跺跺脚,低声嘟囔着,离开了。

伊万转向男孩,走向他,后者呆呆地盯着他看:从他胸前镶嵌珠宝的勋章,到华丽的吊穗肩章,再到金丝梭织的衣领,神情里有一丝好奇。伊万不由感到意外:太久以来,人们看着他的时候,脸上只会流露出恐惧或愤怒。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块丝绸手帕,递了过去:“擦擦你的脸。”

男孩接过手帕,按了按被打出血的唇角。“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在莫斯科的时候,从英格兰的使节那里看到过你的画像,”伊万领着他往外走去,远离恶臭难闻的空气,“虽然那时候你可能比现在小个五六岁,但这个还是很好辨认。”

他朝对方额前一绺上翘的头发示意了一下。男孩盯着他:“你是俄罗斯。”

伊万不置可否。“从前天起,皇家海军的船忽然变多了,似乎在海上搜寻着某样东西,”意味深长的停顿,“原来是一只迷路的小鸟。”

男孩的脸涨红了。

“你在躲着英格兰,是不是?”伊万一针见血地说,“当时有两艘英国船在我们前面。他们不可能没看到你,只可能是你自己藏起来了。”

男孩吞咽了一下,两眼瞟着伊万身后的楼梯,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你要把我交给他吗?”

“这是你说服我不这么做的机会。”

男孩垂下了头,那绺头发跟着耷拉下来。“他想让我为某件不是我的错的事情道歉,”他啃咬着下唇,“我不愿意。”

“英格兰觉得我在闹脾气,”他继续说,渐渐激动起来,“但我不是。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受够了那些接二连三的税法。我受够了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的看法无关紧要。这次我绝不会再妥协。我宁死也不会改变主意。”

说完后,他好像被自己吓到了,声音戛然而止。伊万看着他,在那双大大的蓝眼睛里,执拗与尊严像两簇火焰闪动。有一瞬间,沉寂而晦暗的走廊似是都被他的目光点亮了。

“好一番演讲,”伊万轻声说,“我等不及看到英格兰听到它时的反应了。”

男孩惴惴不安地问:“我说服你了吗?”

伊万微微笑了。“我要怎么称呼你?”

男孩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手,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你可以叫我阿尔弗雷德。”

伊万抓住那只手,握了握。“你好,阿尔弗雷德,”他说,“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欢迎来到‘萨拉托夫’号。”

 

 

俄国人的作风很奇怪,洗完澡在舱室里换衣服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想,看上去很优雅,像法国那样,在某些事情上作风却很粗鲁,且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前一秒把人不由分说地丢进牢里,后一秒又盛情款待。很久以前,他听英格兰讲起过俄国。对于他本人,英格兰没做太多评价,只说那里是个很大很冷的地方。

他把剑套放到床上,正要脱下脏兮兮的亚麻上衣,有人敲门。白天那个打他耳光的大副走了进来,阿尔弗雷德戒备地后退了一步。“干什么?”

“你的衣服。”俄国人说,他的英语带着浓浓的法国腔。

阿尔弗雷德掀开那叠衣服一看,惊得目瞪口呆:那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缎长裙,袖口甚至有一圈精美的白色褶边。“你弄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可能穿这个。”

“没弄错,”大副咧嘴笑了,“这是船长的命令。”

阿尔弗雷德满脸通红,怒冲冲地说:“那你转告他,让他见鬼去吧!”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伊万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们之间转了转,微一摇头,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大副抱着衣服讪讪地离开了。

“我向你道歉,”他看着阿尔弗雷德说,“叶甫盖尼是在开玩笑来着。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喜欢恶作剧。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他拉开衣橱,朝里面示意了一下。

男孩埋头翻找的时候,伊万靠在了桌子上,问:“你和英国究竟闹了什么不愉快?”

阿尔弗雷德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他好像觉得他能随意支配我。”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这么回事,鉴于你是他的殖民地。”

“可我也有自己的权利,不是吗?只是因为我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又不代表我事事都得听他的!这是不对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他应该尊重这点。”

他抽出一条丝质上衣,咧了咧嘴,把它挂回去。伊万慢悠悠地说:“我建议你别当着英格兰的面说‘独立’这个词,他不会太喜欢的。实际上,千万别说。没错,你最好记住我的话。”

“哈,找到了!”阿尔弗雷德欢呼一声,直起身体,他手里是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他转过身,看了看伊万,脸上又泛起红晕:“我要换衣服了。”

伊万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感到忍俊不禁。他没想到北美十三州是这么一个容易害羞的小家伙。难怪他有满脑子天真又不切实际的想法——英国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他听着身后布料窸窣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回去?”

一下迷惑的停顿。“呃,你不打算送我回去吗?”

伊万简直想翻眼睛。“你换好了吗?”

“好了。”男孩说。伊万转过身。这应该是衣橱里最合他身的一件上衣了,可袖子还是长得盖过了手背,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把荷叶形的袖口卷上去一段,露出纤细的手腕。

“来吧,”伊万说,“我带你看看这艘船。”

阿尔弗雷德不止一次陪伴亚瑟出海远航,因而对帆船构成和海上生活熟稔于心,但所看见的还是令他大感惊奇。俄国船就像一头庞然大物,给人以一种笨重感,和那些敏捷的、善于在狭窄水路来回穿梭的英国护卫舰很不一样。除却船体更大更宽外,船身选用的木材也更坚固,想来是为了抵御北海恶劣的天气。他还注意到,英国护卫舰上配备的多是长炮等便于远距离作战的武器,俄国护卫舰的武装则多是一些大口径大炮,显然是为近战打造的。

“你经常出海吗?”阿尔弗雷德问。

伊万抬脚迈上楼梯,围巾有生命似的在身后飘飞。“不,实际上,女皇陛下最近才命我出来开拓航道,从事海上贸易。这艘船也是上个月刚修建好的,在喀琅施塔得。”

阿尔弗雷德跟在他身后来到主甲板,贪婪地吸了一口海上清冽的空气。黑夜下,桅杆与帆桁呈十字形高耸头顶,船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发现那是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值班军官。阿尔弗雷德再次感到震惊:如果类似的行为出现在英国的船上,后者非得把这个水手绑到格栅上,狠狠抽他一顿鞭子不可。玩忽职守罪在皇家海军是绝不可饶恕的。

“我们到了。”伊万说,推开一扇门,阿尔弗雷德走了进去。

船长室宽敞而奢华,大得仿佛走进了一座乡村别墅。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桃花心木的圆形餐桌,此时此刻,餐桌已经铺上了白色亚麻桌布,枝形吊灯的光线流泻擦得一尘不染的银器上,熠熠生辉。床摆在船尾窗廊前,同样是桃花心木的,床头雕刻着精美的金色花纹。办公桌抵在舱壁旁边,上面用银烛台压着一张摊满整张桌面的海图。阿尔弗雷德好奇地浏览着书柜里那一册册书脊剥脱的藏书,抬起头,呼吸短暂地凝住了。

一幅巨大的肖像悬挂在那儿。一个女人端坐在王座里,面孔丰腴而秀美,身着锦缎银裙与绛红长袍,浅蓝色的圣安德烈缎带斜过前胸。她右手握着灿金的权杖,左手压着的天鹅绒枕头上放着十字圣球,侧身看着右前方,似在凝目眺望画框外那遥远而无尽的世界。阿尔弗雷德呆呆地看着,被她身上所释放出的杀伐决断的威严所震撼得说不出话。

伊万在他身旁轻笑了一声。

“这是我的女皇陛下,”他用自豪的、深情的嗓音说,“也是我最敬爱的人。”

“她——她很美。”阿尔弗雷德说,立刻觉得自己说了句傻话。万幸的是,伊万正沉醉地注视着肖像,没有注意到。

船长室的门开了,厨师陆陆续续送进来晚餐,摆满了餐桌:熏肉、熏鱼和黑麦面包,以及一碗黄澄澄的、拌着碎肉末和奶酪的通心粉。阿尔弗雷德竭力不显得太饥肠辘辘,伊万却仿佛看透了他似的一笑:“坐吧,别客气。”

阿尔弗雷德坐到椅子上。伊万盛了一勺通心粉,倒在他盘子里。“尝尝吧,你只能在俄国船上吃到它。”

阿尔弗雷德将信将疑地看着它,小心地嗅了嗅。至少它闻起来比英国那些别出心裁的菜肴要好多了。他吃了一口,立刻将剩下的都吃完了。伊万没有开动,而是抱着手臂从桌子另一侧观察着他。

“所以,”他趁阿尔弗雷德用餐巾擦嘴时说,“回到我们刚刚的话题上来。从这里到美洲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为了让我多跑这么一趟,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呢?”

阿尔弗雷德愣住了。“我不知道,”他说,意识到他所有的东西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英国的——他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土地、房屋或是财产,这件事之前从未困扰过他,这一刻却令他很不快,“我可以保护你。”他说。

伊万差点被朗姆酒呛着。“你准备拿什么保护我,”他好笑地问,“你那没有多余火药的枪,还是那把上锈了的剑?”

男孩涨红了脸。他抬起下巴,抬得高高的,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谈判的筹码。“我可能是一无所有,”他生硬地说,“但如果你帮了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只要我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天,如果你遇到了危难,我一定会回报你的恩情。”

伊万惊讶地眨眨眼睛。他没料到男孩能说出这么成熟的一番话。“你不能就还没发生的事情许诺。”

“拜托了,”阿尔弗雷德垂下眼睛,“我谁也没有了。”他小声地加上一句。

伊万此前一直在猜测他和英国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情况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盘算着这整件事:如果皇家海军赶上他们——这迟早会发生——无疑会爆发某种冲突。届时,他要不要交出北美十三州呢?他看了看男孩黯然的脸庞,他值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许诺冒险吗?

“我需要再考虑考虑。”他说。

阿尔弗雷德眼睛一亮。在他看来,没有遭到直截了当的拒绝,这已经很好了。他立刻站起来,歪歪扭扭地鞠了一躬,磕到了桌子角。他模仿着记忆中那些服侍英国的侍从,笨拙地说:“我、我可以帮你换衣服。”

伊万这下真被逗笑了,摇摇头:“你是我的客人,不是仆人。”他指了指对面舱壁上的吊床:“你晚上睡在这里。”

他喊人来端走了没吃完的食物,清扫了餐桌,坐到书桌前写航海日志,直到觉得困意上涌。他一时间忘了船长室里还有另一个人,直接解开了围巾。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伊万猛地转过身,差点打翻墨水瓶。阿尔弗雷德看到他阴沉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对不起,”他说,“我没有要刺探的意思。我只是随口一问。”

伊万下意识用手摸着脖颈上凹凸不平的伤疤,同时盯着男孩的双眼,试图找出那里面嫌恶的痕迹,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丝惊惶。他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刹那间的那种袒露感也随之淡去了。“没什么,”他缓缓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转过身去,继续书写,不敢相信他竟然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弱点。男孩身上有某种特质,令他卸下了心防。伊万一直写满了那一页才停笔,身后已经无声无息,但他能感到阿尔弗雷德的视线仍然胶着在他背上。

 

 

第二天一早,伊万来到了甲板上。这是个风平浪静的晴天,太阳烤得船舵暖烘烘的。他重新确认了航线:原本计划是明天傍晚,他们会在牙买加的皇家港稍作停留,进行补给,然后继续向南航行。麻烦的是,这样一来,英国就会知道他的行踪,并出动舰队全速追赶。如果乘着上风航行,最快两天,皇家海军就会赶上他们。届时,他们不光处在加勒比海的复杂水域间,最近的港口还几乎全是英国的殖民地。

伊万展开海图,思索着。也许他们可以往南美洲去,试着停靠在法国控制下的马提尼克岛,或是波多黎各。但是,假如英国知道了他竟然把北美十三州带到了法国的领土上,恐怕更会怒不可遏。

甲板吱嘎作响,伊万在阳光中眯起眼睛,看到叶甫盖尼走上了船楼。“早上好,船长。”他爽朗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伊万卷起海图,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我们的小朋友立功了,”叶甫盖尼说,指了指脚下,“帮你逮住了几个叛徒。”

伊万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阿尔弗雷德,惊讶得说不出话。他将船舵交给水手长,跟着叶甫盖尼来到下层甲板。那儿围着一圈人,伊万拨开他们,看到三个水手跪在地上,手被绳索捆在身后,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阿尔弗雷德本来站在他们旁边,看到伊万,立刻像条小猎犬似的跑向他。

“我听到他们在密谋哗变。”他带着几分骄傲说。

那几个水手灰白的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伊万一看就知道确有其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听到他们在鬼鬼祟祟,”阿尔弗雷德说,“我问他们在讲什么,他们不肯告诉我。我就说我也要入伙,骗他们说我在圣卢西亚岛上的某棵椰子树下藏了一大堆财宝,他们就立刻什么都跟我说了。”

伊万感到哭笑不得。“好吧,”他说,“你可以去甲板上面等着。我处置完他们后就上去。”

阿尔弗雷德瞪大了眼睛。“处理?你要杀掉他们吗?”

“不然呢?难道我要给他们晋升不成?”伊万的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可是他们——他们还没做什么!只是嘴上这么一说。你不能就这么——”

伊万朝叶甫盖尼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抓住男孩的两条胳膊,从咯吱窝下方把他提了起来,回身往甲板上走去。伊万听到阿尔弗雷德一路大声抗议着,又踢又打。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当他已经吩咐值班军官把叛徒水手们的尸体——每个都被割开了喉咙——扔到大海里,并且擦干净血迹后,伊万回到了船舵旁边。阿尔弗雷德坐在船楼的台阶上,闷闷不乐。伊万将长剑插回剑鞘,走到他身边。“我欠你一句谢谢。”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双眼灼灼发亮,激烈地说:“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做?他们根本还没做什么——我以为你至多只会关他们几天,惩罚一下——”

“他们已经有了这个念头,迟早会付出行动,”伊万冷声说。

男孩咬着下唇,满脸倔强的表情。

“听着,”伊万缓和了语气,“如果我今天不杀他们,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吗?他们先是会集结我的其他船员,联合他们一起反对我,然后,他们会趁某个雨夜溜进我的舱室,用匕首捅进我的心脏里,然后宣布这艘船归他们所有。”

男孩的脸色变得煞白。“从他们有了背叛的这个念头起,”伊万说,“他们就不再是我的下属了,而是叛徒。对付叛徒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们像蚂蚁一样碾死。”

他大步走上船楼,从舵手手里接过船舵。阿尔弗雷德还坐在原处,慢慢地,他的头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下了楼,回船长室了。叶甫盖尼出现在伊万身边。

“那是个很有趣的小家伙。”他说。

“我无法相信他是英国带大的,”伊万摇摇头,“他好像一直生活在童话故事里。”他转头望着自己的大副,“你也见过他了,你对他怎么看?”

叶甫盖尼凝望着远方金色的海浪,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我认为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说,“早上我和他闲聊,他很敏锐,脑子也很聪明,始终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如果他现在已经把我们船上每个犄角旮旯都牢记在心,我不会感到惊讶。他毕竟还是英国教出来的,也是一样的危险。”

伊万没有否认。“你帮我盯着他,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及时向我汇报。”

叶甫盖尼点点头。“是,船长。”

 

 

直到夜晚,都不见阿尔弗雷德的踪影,伊万开始感到担心了。写完航海日志后,他走出船长室,来到甲板上。今夜是个阴天,星月尽皆隐匿,夜空铅黑如墨。舵手靠在船舵上,昏昏欲睡,听到伊万的脚步声,又赶紧站直身体,心虚地低下头。

伊万在甲板上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正在疑惑阿尔弗雷德是不是偷偷跳下船了的时候,从头顶上方传来了细小的啜泣声。

伊万抬头一看,只见瞭望塔上坐着一个人,藏在船帆的阴影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打算自己下来,还是得我亲自上去把你弄下来?”

没有回应。伊万任命地叹了口气,抓住帆索,爬上了主桅。他早已发现,北美十三州固执得很。他爬到桅顶,跨出一只脚,也坐进了瞭望塔上狭小的空间里:刚好足够坐下另一个人。阿尔弗雷德挤在栏杆中间,夜风吹着他的面庞,未干的泪痕在双颊上闪闪发亮。

“别告诉我你是在为那三个叛徒难过,”伊万说,“那样的话,你是浪费了你的感情。”

阿尔弗雷德有好长一阵子没出声,接着,他用堵塞的声音说:“你早上告诉我,一个人但凡有了反叛的念头,就已经算是叛徒,必须要尽快除掉。”

伊万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

“你觉得英格兰也是这么看我的吗?”

这句话令伊万始料未及。“我偷听到过他的军官私下里说的话,”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就是那么叫我的,那么叫我们那里的所有人。他说我们是一群可耻的叛徒。三月份,我们为了抗议,把英国的茶叶全都倒进了港口。一个驻守在那儿的卫兵说我们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吞咽了一下,在寂静中很是响亮,“他说英国绝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伊万沉默了。他和英格兰打过交道,深谙他的脾性,他知道那位军官说的是实话,他还想说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不会坐视不管,可看着那双稚嫩的眼睛,他却无法说出口。最终,他说:“我肯定不如你更了解英格兰。”

“但你是个战士,”男孩把胳膊放到栏杆上,脑袋枕着臂弯说,“叶甫盖尼跟我说,你打过很多仗。你的剑术很厉害,是不是?”他停顿片刻,“你能教我吗?”

伊万眨眨眼睛,反应不过来。“你怎么突然——”

“如果英国决定教训我的话,我总不能乖乖坐以待毙,”阿尔弗雷德恳切地说,“拜托了?”

他又露出仿佛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般的表情,而该死的,根本没人能抵抗得了。“去拿你的剑,”伊万妥协了,“另外,记住了,这是第一条:永远别和你的武器分开,哪怕是在睡觉和休息的时候。”

他们一前一后回甲板上,阿尔弗雷德从船长室取来了他的剑,他头天晚上已经将它打磨好了。他抽出剑,剑锋在暗处寒光闪闪。

“有个好处是,”伊万也把剑抽出来,“我的剑术是从法国那儿学习的。如果你把它用到决斗中,准能给英国一个小小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阿尔弗雷德也咧嘴笑了,眼里闪着顽皮的光。“来吧。”他跃跃欲试地说。

他们开始像两头动物那样缓慢地绕着圈走,屏着呼吸,寻找着对方的空隙。突然间,阿尔弗雷德挥出一下,又快又狠。伊万举剑格挡,铮的一声,剑尖交错,碰撞出一串火花。

“不赖嘛。”他喘着气说。阿尔弗雷德出击的方式令他想起了英国,也是一样的路数,干脆利落,看准了便直攻上去。伊万撤回一步,猛然刺出一击。

他有意控制着力度,剑锋还是削断了阿尔弗雷德脸颊边的一绺头发。后者躲闪不及,后背撞在船舷上,弹了回来,连劈带砍,伊万翻转手腕,挨个挡开他的进攻,从容不迫。

“这就是你的全部了?”他挑逗道。

阿尔弗雷德抿紧嘴唇,蓝眼睛似在燃烧。他深吸一口气,剑尖笔直地刺向伊万的左肋,伊万竟不躲不闪,哧啦一声,剑锋在他的衣服上割开了一条口子。阿尔弗雷德愣住了,眨眼之间,伊万挥剑回刺,连着两下快速的砍击,阿尔弗雷德手腕一麻,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伊万的剑身稳稳地架在他肩膀上,剑尖直抵他的喉咙。“你输了。”俄国人说。

阿尔弗雷德的胸脯急剧起伏,喘着粗气,半晌,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举起双手。伊万收剑回鞘,捡起他的剑,递还给他。“你的剑术很不错,实际上,我觉得问题不出在技巧上,而是你的决心。”

阿尔弗雷德努力平复着呼吸,以及被击倒的挫败感。“决心?”

“你没有拿出你的全部,”伊万说,“我能感觉出来,你始终有所保留。”

阿尔弗雷德感到一阵委屈。“那是因为我不想刺伤你!”

“不,我指的不是这个。你太谨慎了,束手束脚,就好像你想留些力气,留给下次决斗。但这样是行不通的。你必须在每次对决中都拿出自己的全部,否则你不可能胜出。”

阿尔弗雷德坐到台阶上,心中仍有一丝不服气。“我从来没跟人真正决斗过。”他承认。

“你太爱惜自己了,”伊万平淡地说,“时刻担心自己会流血,会跌倒,或是因为姿势不够优美而丢丑。问题是,你对面的可能是个一心想取你性命的敌人。他可不会在乎自己看上去好不好看。他想要胜利,为此,他不惜丢掉一条胳膊或是一条腿,乃至他自己的生命。”

阿尔弗雷德没有吭声,伊万看得出来,这番话让他产生了很大的震动。

“你得忘掉自己的存在,”他说,“然后你才会赢。”

阿尔弗雷德粗重地呼吸着,良久,他问,“英格兰也是个好剑士吗?”

“最好的之一,”伊万说,俯身把他拉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你得继续练习。”

阿尔弗雷德拿起剑,举在脸前,看着明澈的剑刃上反射出的他自己的蓝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狂跳的心脏。伊万也举起了剑,目光幽深沉静,暗藏杀机。夜风掠起他浅金色的头发,阿尔弗雷德盯着他弯曲的长睫毛、轮廓柔和的眼睛、还有那秀挺的鼻梁,看得入了迷——

当啷一声巨响,他的手腕一阵剧痛。阿尔弗雷德“呀”地叫了一声,剑掉在地上。

“你走神了,”伊万斥责,“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阿尔弗雷德俯身去捡剑,庆幸夜色遮挡住了他发烫的面颊。他再次举剑,咬咬牙,欺身而上。剑锋撞击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铮鸣,如同乐声一般动听。阿尔弗雷德渐渐发现,伊万的剑法看似粗莽,细节处却变化多端,令人眼花缭乱,且十分具有欺骗性,的确和法国如出一辙。阿尔弗雷德连躲带闪,坚持了十五分钟,再次败下阵来。

“不错,”伊万莞尔,“比刚刚有长进。”

阿尔弗雷德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喜悦。“你刚刚那一招是什么?我也想学。”

“那一招叫做——”他说了一串柔软的法语,站到阿尔弗雷德身边,示意他抬起剑,“指的是假装向一个方向发起攻击,诱导对手进行招架,然后迅速改变方向进行真正的攻击。”

他握住阿尔弗雷德拿剑的那只手,带领他刺出一击,在最后时刻变换方向,剑尖斜斜往上刺出,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阿尔弗雷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伊万随即引导他回撤,阿尔弗雷德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种泥土的甜味,混合着松木的清香,令人想起覆雪的、沉实的土地。这气味他无论是在潮湿的波士顿,还是在温暖的弗吉尼亚都不曾闻到过。

“后者是一种结合步伐移动和刺击的高级技巧,通过快速绕到对手侧面或背面进行,”伊万说,“把你的脚分开,侧过来一点,然后再——”

他停住了。“你又走神了,怎么回事?”

阿尔弗雷德甚至没听到这句话。伊万捏住他的下颌,强行转过他的头。阿尔弗雷德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直视他的紫色的眼睛,呼吸一滞。

“你不用总是戴着它。”他说。

伊万皱起眉。“什么?”

“你的围巾,”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轻柔,“你可以把它摘下来。我——我不介意。一点也不。我觉得你也不用那么介意。”

伊万凝住了,沉潜在脑海深处的回忆翻腾起来。他好像又听到蒙古人的号角,响彻在城镇的废墟间。他想起第一次对着镜子端详伤疤时,心头涌上的对自己的深深的厌恶。他想起宫廷里的侍从偶然瞥见时脸上的畏惧与嫌弃,就像在看怪物。自那之后,他只有在自己家里,在睡觉时才会摘下围巾。戴着它令他感觉安全,令他感到被保护着,甚至令他错觉那些伤痛从未发生过。

他低头看着阿尔弗雷德。“戴着它的时候,我感觉更像我自己。”

他重新握住男孩的手,继续教他从法国人那儿学来的剑法,直到阿尔弗雷德精疲力竭,央求他今天就到这儿。伊万把剑塞回剑鞘,再一转身,发现他已经躺在甲板上睡着了。

伊万无声地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他,走回船长室,将他放到吊床上,再给他盖上毯子。他忍不住用手拂开男孩的一缕金发,端详着那张脸。他不会承认,在刚刚那瞬间,他心中竟有一丝感动。

 

 

行近加勒比海,气温越来越高。水手们纷纷脱得赤条条的,在毒辣的太阳下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胸膛。伊万一大早来到甲板上,就看到叶甫盖尼和阿尔弗雷德坐在甲板后部,看上去叶甫盖尼正在教他怎么玩卡涅夫尔纸牌。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气得阿尔弗雷德伸手去揪他下巴上长长的胡子,叶甫盖尼哈哈大笑。

真是稀奇,伊万想,不过两天前,叶甫盖尼还打他耳光,嚷嚷着要教训他呢。阿尔弗雷德似乎有本事让任何人迅速地喜欢上他。过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跑回了船长室,叶甫盖尼大步走向船舵。

“精明的孩子,”他感慨,“就是输不起。我真担心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略一停顿,“他很喜欢赢。”

伊万咕哝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成为最好的朋友了?”

“是你让我盯着他的,船长,我不过是遵守命令,”大副咧了咧嘴,“他跟我发了不少牢骚,关于英国是怎么欺压北美殖民地的,征税啦,驻军啦,朝人群开枪啦,之类的。”

伊万举起黄铜望远镜,眺望了一会儿海面。晴空灿烂,大海上到处都是反射的阳光。“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叶甫盖尼有一阵子没说话,接着训斥一个正好在他们头顶捆帆索的水手。“再让我逮到你偷懒,我就叫你好看。”

他转向伊万,压低嗓音,以专门用来讲述秘密的快速语调说:“我觉得,他很享受自己做主,而不用服从任何人的感觉。他在在逐渐意识到,世界不止是英格兰给他圈出来的那些。而一旦发现了这点,他就不可能再回去,回到那种任人管束的状态里。因此,一场战争注定不可避免。”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觉得女皇陛下不会允许我们插手。”

伊万把黄铜望远镜递给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我们用不着。”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声大喊:“陆地!”

伊万来到船舷一看,果不其然,起初那只是海天相接处的一个小黑点,就像一块污渍,那块污渍在渐渐扩大,直至形成城镇的轮廓。圣克里斯托瓦尔堡垒那白垩般的石墙绵延万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俯瞰着整片港口,绿油油的甘蔗田遍布岛屿。在圣胡安高地巴洛克风格的钟楼上,血与金的西班牙国旗猎猎飞舞。

“把主帆收起来,”伊万对叶甫盖尼说,“左转舵,让他们准备好在港口下锚。”

水手们跑去控制住吊桁索,伊万走进船长室。阿尔弗雷德正趴在他床上看书,听到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对不起,我擅自翻了你的书,但我实在是太无聊了。”

“不要紧,”伊万说,“我们快靠岸了。你之前去过波多黎各吗?”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我只听说过。那不是西班牙的地盘吗?”

“不错,”伊万打开衣橱,在里面翻找起来,“但英国的间谍无处不在,因此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取出一件马甲,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以及,你必须全程跟在身边,不许到处乱跑,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尔弗雷德拖长声音回答。

伊万继续在衣橱里翻找,将一条连衣裙、一条长褂和一件马甲拨到一边。他的手顿住了,缓缓回到那件连衣裙上,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给,”他把裙子抛给阿尔弗雷德,“你穿这个。”

阿尔弗雷德展开衣服一看,瞪大了眼睛,脸变得煞白,继而涨得通红。“我不要!”

“你听到我说的了,”伊万转过身,用臀部推上衣橱门,“我们不能冒险让英国人发现你。只有这么做才能确保他们即使面对面地看到你,也认不出来。”

“但是——但是——”

“快点,”伊万催促,“我们没时间了。”果不其然,下一秒,铰链咔咔作响,船身震动起来;水手们放下了沉重的船锚。

阿尔弗雷德咬了咬牙,先解开马甲,再将上衣拉过头顶,脱掉它。他身材细长,骨架透着少年人特有的纤薄,线条光滑而柔软。在射进船舱的一束束阳光里,他的皮肤和头发全都金灿灿的,让伊万想伸手去触碰、去感受他有多温暖。这念头吓了他自己一跳。他在嗓子里咽了咽,嘴唇发干。

阿尔弗雷德穿上了连衣裙,长长的深蓝色缎面裙摆垂到脚面,刚好遮住了下面的马裤。裙子意外地合身,胸口刚好开在锁骨附近,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腰线纤细姣好。伊万帮他系上后腰的绸带结,让满脸通红的阿尔弗雷德在船舱里来回走动,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穿着正合适。”他戏谑道。阿尔弗雷德气狠狠地瞪着他。

伊万从衣橱里找来一顶便帽,扣在他脑袋上,刚好挡住他的脸,将粉色绸带在他下颌打了个结。阿尔弗雷德在帽子下方撅起嘴。伊万握住他的手,裙摆沙沙地拂过他的鞋面:“记住了,不许到处乱跑。”

他领着阿尔弗雷德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好像听到了叶甫盖尼在身后憋笑的声音。伊万若无其事地往码头走去,港口特有的噪音灌入耳膜:船钟声、锻炉声、缆索在水中晃动的声音、商人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以及海鸥翩跹着飞过头顶时的嗥鸣,交织成热闹的、生机勃勃的乐音。伊万走下踏板,两个西班牙守卫拦住了他,要求他报上姓名来。

伊万从口袋里取出女皇陛下为他出具的贸易许可证,西班牙人做了登记,目光转向阿尔弗雷德。“这是?”他用不太熟练的法语问。

“她是跟我一起的,”伊万捏住在他掌心中抽动的手指,“很遗憾,她是个哑巴,因此我请您省去盘问她的过程。我向您保证,我全程都会待在她身边。”

西班牙人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点了下头。“欢迎来到波多黎各。”

伊万牵着阿尔弗雷德的手往前走去。趁着他的水手们忙着给船补充淡水、食物和其它必需品时,他们可以在圣胡安逛一逛。

城镇中心熙熙攘攘,狭窄的街巷里挤满了身穿艳丽服饰的人,工匠们在露天作坊里工作,守卫在城垛在走来走去,不时有马车辚辚作响着驰向远处的圣母大教堂。鹅卵石街道两旁的小贩们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料、织物和饰品,咸风里裹挟着番石榴和木瓜的香气。阿尔弗雷德已经完全忘了和他赌气,把脑袋从帽檐下方探了出来,好奇地这瞅瞅,那瞧瞧,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

“给这位尊贵的小姐买点首饰吗,先生?”一个法国商人问,“这漂亮的脖子上应该戴一条珍珠项链。”

伊万揽过阿尔弗雷德的肩膀,把他带离那个虎视眈眈的摊主。“不了,谢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迎面走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朝伊万抛媚眼,大胆的甚至挽住他的胳臂,试图把他往小巷子里拉。伊万婉言谢绝了她们,把自己的胳膊解救出来,快走几步,逃离了那条小巷。

走着走着,人群忽然慢了下来。伊万踮脚去看,血液凝固了:两个背着步枪、身穿鲜红制服的英国士兵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挨个盘问路人。伊万抓着阿尔弗雷德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一栋建筑物的阴影里。这是某个马厩的后方,地上铺着一堆堆干草。

伊万坐到了干草上,犹豫片刻,干脆躺了下来,把阿尔弗雷德拉到自己上方,将他搂在胸前。男孩瞪大了眼睛。

“嘘,”伊万在他耳边低语,“别动弹,也别出声。”

阿尔弗雷德犹疑地望着他,慢慢地,对伊万的信任占了上风,他的身体放松下来。伊万将他揽在臂弯里,侧耳去听街道上的动静。英军粗声粗气地讲着支离破碎的西班牙语,声音越来越近。他的手悄无声息地来到阿尔弗雷德背后,抽开了系在后腰的绸带结。

脚步声越来越响了。伊万再次凑近阿尔弗雷德的耳廓。

“我要吻你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吻你的脸颊。可以吗?”

良久,阿尔弗雷德颤抖着点了点头。下一秒,柔软的嘴唇擦过了他的右脸颊。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他忍不住抬眼去看。伊万的脸近在咫尺,近得他能数清那一根根微颤的长睫毛。阿尔弗雷德发现极为可爱的一点是,伊万竟然闭上了眼睛。

他把脑袋埋进他的围巾里,伊万的嘴唇仍然停留在他的侧脸,若有若无地轻触着。放在他身后的那只手解开一颗颗纽扣,拨开从肩头滑落的布料,握住他的肩膀,将肩胛骨也一并拢在宽大的掌心下方。伊万的指尖很凉,阿尔弗雷德却感到皮肤上泛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脚步声在这时来到了他们头顶,停下了。

阿尔弗雷德想象着自己在英国卫兵眼中是什么样子:裸露着肩膀和后背,连衣裙褪到腰际,和另一个搂抱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噢,耶稣在上。”他听到一声典型英国腔调的抱怨,“我们快走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英国士兵离开了,一刻也没耽搁。他们的交谈声渐渐飘远,直至完全听不见之后,伊万才睁开眼睛,把手从阿尔弗雷德身上拿开。

“我很抱歉,”他嘶哑地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阿尔弗雷德吞咽了一下,对上他幽深的目光。他可以发誓他有瞬间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看见了翻涌的欲望,但它眨眼即逝,伊万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而克制的样子。

伊万让他站起来,帮他重新系上身后的纽扣和绸带,整了整他的便帽,领着他走出马厩,回到主街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一直走到堡垒附近的平台上,坐了下来。

加勒比海的阳光酷热难耐,伊万忍不住用手扯松围巾,透了口气,又把它拉紧。在他身边,阿尔弗雷德小声问:“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

伊万慢慢放下手。他庆幸广场上人满为患,这让他心中的脆弱感减轻了很多。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听到自己说,“我在某次战斗中受了伤。”

“你年纪很大吗?”男孩问,“作为国家来说。你像英格兰年纪那么大吗?”

伊万轻声一笑。“我肯定比你年长许多。”

“我看到了你书柜抽屉里的那些画,”阿尔弗雷德接着说,“你画得可真好,那些花圃和花田就和真的一样。那是你的家乡吗?”

“不,”伊万说,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太过苦涩,“我那里的冬天十分漫长,而春天和夏天只有短短几个月。通常还没等到花开,天气就又变冷了。”

他能感到男孩的眼睛在帽檐下方琢磨着他。伊万忽然害怕听到他可能会说的话,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你呢?你最想做什么?”

“你是说除了修复和英格兰的关系以外?”阿尔弗雷德问,沉思着,“我也不知道。”他仰脸望着高远的蓝天,一行海鸥呈一线形掠过他清澈的眼底,那一刻,伊万看见了他脸上的渴切。“也许是去天上,去到星星之间。我知道这不可能实现,但我老是忍不住去想,天空的另一边会是什么样。”

伊万回想着那些夜间航行的日子。星斗在头顶沿着银蓝色的弧线移动,夜空被点缀得斑斓夺目:白亮的金星、耀目的土星、在海平线附近若隐若现的木星,船头沿着高悬天顶的北极星的方向,在星海中前行,像要航到世界尽头。是的,他也幻想过同样的事。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实现。”伊万说。

就在这时,一辆载着某个王公贵族的马车忽然从街角冲上广场,马长声嘶鸣,马蹄溅起了一团团尘土,呛得伊万直咳嗽。他们呼啸着奔向教堂后方的王宫,尘埃散去后,伊万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他嚯地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冷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阿尔弗雷德被英国人抓走了,随后又认为不可能,因为英国人必然会连他也一起带走。那么只可能是男孩自己跑掉的。自打从马厩出来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伊万感到一阵愧疚:会不会是他越界了?他回想着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回想着指尖下方柔软的皮肤,身体里某处绞紧了,发着热。不,他做了该做的,否则他们此刻早已经双双被关进大牢,等着被皇家海军运回英国。

他去哪里了?伊万从平台俯瞰整条街道,看不到任何穿蓝色裙子的人。广场上人头攒动,满是商贩和皮肤黝黑的非洲奴隶。这么短的时间,他能跑得了多远?

伊万走下平台,走遍了整个堡垒,累得出了汗,男孩还是无影无踪。他感到一阵怒气:为什么让他服从命令就那么难呢?他在那一刻体会到了英格兰的心情。暮色昏暝中,从山顶传来浑厚的晚祷钟声,敲了六下。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伊万抬头望着高地上的钟楼,凝住了。

也许是去天上,去到星星之间。

钟楼是整个波多黎各岛上最高的建筑。

他立刻动身往哪儿走去,爬上山坡,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怒火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钟楼越来越近了,伊万能看见那木质的横梁与灰白色的塔基,以及八角形的竖井。他一路拾阶而上,来到塔顶下方的钟室。果不其然,他还没走近,就看到一个人影抱膝坐在那口大钟下方。

“我不是说过不要乱跑吗?”伊万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责备道。

阿尔弗雷德扭头望向他,脸上的表情灰暗而绝望,还有一股隐隐的执拗。“我不跟你一起走了。”他说。

“什么?为什么?”伊万吃了一惊,“那你要怎么回去?”

阿尔弗雷德低下头,摩挲着连衣裙的衣摆,将它揉得满是褶皱。他头顶的一绺金发在微风中摇晃着。“我打算去自首,”他小声说,“西班牙人会通知英格兰。他会派人来接我。”

伊万扬了扬眉毛。“你不是宁死也不妥协吗?”

“可是我继续待在你身边,会害得你陷入危险。我不能这么做。英格兰已经到处张贴了寻人启事,如果他发现我跟你在一起,他会迁怒你的。”

他递来一张纸,闷闷地说:“这是我刚刚在那条小巷子里的墙上揭下来的。”

伊万扫了一眼那份告示,把它揉成一团,丢到一边。“你没有让我陷入危险。”

“但是——”

“听着,”伊万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英格兰仅仅因为我载了你一程,就要冲我发难,那就让他来吧。我不害怕他。我已经决定了要送你回去,我说到就会做到。你还很年轻,”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这不是什么你需要独自背负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久久地望着他。“你那时不也很年轻吗?”他轻声问,“你受伤的时候。”

伊万在他身边坐下来,从矩形的大开口里望着远处的海湾,钟声就是从这儿传遍整片岛屿。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想过丢下北美十三州然后离开。何必趟这个浑水呢?但他随即想起在很遥远的从前,当他也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多么希望能有哪怕一个人对他说,这一切不是你的错。假如那时候有人这么做了,也许他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

“你应该珍惜现在这段时光,”伊万低声说,“无论你心里感觉有多不情愿。未来有一天,你会怀念它的。”

夕阳迅速隐没到群山背后,海港一片灿金,浪尖红如滴血。似乎转眼间,夜色就倏忽而至,降临在整片海域上。月亮升了上来,洒下粼粼碎光,照耀着黑玻璃似的海水。伊万向后靠到木梁上,伸开两条长腿,靴子上的穗饰在海风中微微晃动。月光照着他苍白的喉咙,隐隐能看见伤痕的形状。阿尔弗雷德刹那间想知道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但认定他永远不可能被允许这么做。

他望着俄国人的面庞,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在胃里扑腾着。伊万身上有某种东西在吸引着他,就像那片他素未谋面的俄国土地,美丽、冰冷而神秘;凝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时不时地,阿尔弗雷德能窥见往昔的翳影在闪动,每到这时,他会连时间都一并忘却。那就像是站在悬崖上,俯瞰着汹涌的海浪,也像是赤手空拳走进黑暗幽深的巢穴。他在感到危险的同时,亦难以自拔地着迷。

“在你的家乡,”他吞咽了一下,脸颊发热地问,“你有心仪的人吗?”

伊万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白天的那些女人,你拒绝了她们。是因为这个吗?”

伊万坐直了。“不,她们是——”他盯着阿尔弗雷德,顿住了。想来英格兰不可能带他逛过妓院。他斟词酌句地回答道:“我只是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男孩没有吭声,表情有一丝黯然。伊万以为他还在为那张寻人启事而忧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担心,”他安慰道,“我向你承诺,我不会让你落到英格兰手里。我们走吧,我好像听到船钟的声音了。”

 

 

当晚返回船上后,阿尔弗雷德缠着伊万让他讲他画作里的内容。除了那些花圃之外,伊万还画过很多动物,它们像白色的、毛茸茸的幽灵那样徜徉在冰川上,四周是茫茫雪原。当他好奇地问他这是哪里时,伊万笑了。

“这是阿留申群岛,”他说,“我们也叫它阿拉斯加。三十年前,一个叫维图斯·白令的家伙出钱组织了一支探险队,我们航行了几天几夜,登上了这片土地。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感受。那里纯白的冰川和蔚蓝的海洋交融在一起,我从没见过那么洁净的雪地。当阳光照耀在那上面的时候,我恍然以为我来到了天堂。”

那之后,他们来到甲板上,阿尔弗雷德用伊万的手枪和空朗姆酒瓶练习射击。他的枪法好极了,简直是弹无虚发,令伊万大感惊奇。

次日,他们转变航道,往北驶去,空气中的酷热渐渐消退。大海上风平浪静,“萨拉托夫”号以六节的速度平稳航行,当风开始往北吹时,伊万命人收起了支索帆和前后主帆,并卷起前顶帆,往一侧绑起,站在主甲板上,充分欣赏霞光浸染下一览无余的海面。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再航行两天,就能抵达美洲东岸。

红日西沉,天边的一团乌云被镶上纯金的边,磅礴的晚霞从四面八方充满了天空。伊万把黄铜望远镜交给叶甫盖尼,听他和水手长闲聊莫斯科一些风流韵事。八分钟前他去船舱查看时,阿尔弗雷德蜷缩在他床上,睡得正熟。伊万打了个哈欠,看着越来越暗的甲板。也许他也应该去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甲板后方传来一声叫喊:“看见船了!”

那是叶甫盖尼的声音,充满了罕见的惊慌。伊万心一沉,大步跑上台阶,从他手中夺过黄铜望远镜。圆形的视野里,一条三桅船正在全速前进,身侧跟着两艘小型双桅臼炮艇,好似凭空出现的一样。

“转舵迎风行驶,”伊万对舵手说,“看看能不能甩掉她。”

舵手调转船头,水手们爬上帆桁,呼哧带喘地解开帆索,放下主帆片。风力在增强,暮色笼罩的大海上波涛翻涌。他们加速航行了一会儿,叶甫盖尼再次看了看黄铜望远镜,眼睑下方的肌肉变白了。

“该死的,”他嘶嘶低语着说,“是皇家海军。”

伊万从他汗津津的手里接过望远镜——不,他已经不需要望远镜了,那艘船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不过这么一会儿,他已经隐约能看清船首雕塑手中的三叉戟了,和舰艏高高飘扬的圣乔治十字旗。真的是皇家海军。

“我们的胜算有多大?”伊万问。

叶甫盖尼不停擦着嘴唇上的汗。“不好说,长官,不好说。风向对他们有利。这样不出半小时,我们就会被赶上的。”

“试试抢风调向,”伊万说,“把所有的帆都打开。”

甲板上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水手们爬上桅杆,当风从船尾吹来时,他们解开帆索,主桅风帆徐徐张开。“萨拉托夫”号成功转向顺风,继续行驶。伊万举起望远镜,看到英舰也在做同样的事:她迅速顶风转向,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在帆桁上爬上爬下,短短几分钟内,下帆、中桅帆、上桅辅助帆和顶帆全部张开,英舰乘着上风,满帆前进,速度达到了每秒十节。

伊万走进船长室,阿尔弗雷德早已醒了,从船尾窗廊望着那艘船,脸色苍白。

“你就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坚决不要出来。”伊万对他说。

那双蓝眼睛睁大了,满是惶急:“可是——”

“你听到我说的了。”伊万用上了不容拒绝的口吻,接着退出去,关上门。

甲板上,就连舵手也开始出汗了;可能到来的战斗的威胁像冷雾一样在甲板上扩散开来。叶甫盖尼抓住了伊万的胳膊,嘶哑地开口了:“怎么办,船长?她有八十门炮,我们只有六十四门。她会把我们轰成碎片的。”

伊万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继续航行。”他不带感情地说。

“我的意思是,把他交出去吧,长官,那可是皇家海军——”

伊万猛地转身,抓住叶甫盖尼的衣领,眼睛里有某种奇异的闪光。“我做了一个承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守住它。另外,我绝不会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害怕了。”

叶甫盖尼润了润嘴唇,不吭声了。伊万松开手,走上主甲板,沉声道:

“俄国舰队向来遵守公正的原则,秉承着一颗友善之心,对大海上任何落难者施以援手,却换来敌人毫无道理的挑衅和追击,让我们被迫越过这一界限。那么,沙皇陛下的舰队将一如既往,奉命前往荣誉、利益和需求所至的任何地方。升起船旗!”

圣安德烈十字冉冉升上主桅,猎猎飘扬。伊万命令道:“准备接舷战。”

英舰正在全速追赶。她行在初升的夜幕中,曲型的船体泛着华美的光泽,漆黑炮窗一格格排列在黄赭色的条纹上,如同棋盘。朦胧的月光照着船首绘有英国米字旗的希腊圆木盾,刺金的字母闪闪发亮——“皇家君主”号。

“真是个美人。”叶甫盖尼啧啧称赞道。

伊万已经能看见“皇家君主”号甲板上戴三角帽、穿深蓝色制服、白色紧身裤的英国水手,他们正在后甲板上集结成方阵,怀抱小号和鼓笛。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站在最前方。他抬起手臂,一声喝令之下,甲板上鼓乐齐鸣。

音声如钟,起先模糊遥远,随后越来越清晰,恢弘激昂,雷霆般响彻海面。

“天哪,”叶甫盖尼在他身边感叹,“想象一下,假如你是个一百年前的西班牙水手,听到远方的海浪里传来这个声音,”他摇摇头,“想必就跟听到死神在敲门一样。”

伊万仔细聆听着,辨认出了旋律。“‘统治吧,不列颠尼亚’”他干巴巴地说,摇了摇头,已然心知肚明船长是谁,“真有创意。那混蛋是想吓倒我们呢。”

“萨拉托夫”号的水手们瞪大眼睛,被这乐声完全震慑住了。英舰再次迎风转向,从右舷迫近,同时甲板上响起了另一阵乐声,完全压过了鼓乐——那是悠扬辽远的苏格兰风笛,飘荡在海面上,如同嘹亮的号角,让人心神一凛。乐声越来越近,伊万甚至能看见吹小号的乐手鼓起的腮帮子。轰隆隆,舷侧八十门炮同时伸出炮门,引线的火光一闪,一声礼炮过后,滚滚硝烟中,主桅升起了皇家海军鲜红的旗帜。

音乐袅袅消散,“皇家君主”号已经和“萨拉托夫”号并排行驶,放下了船锚。铿锵一声,十几把寒光闪闪燧发枪同时端了起来,指向前方。

在一片死寂中,伊万开口了。

“先生们,我确信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他用他最冷静的声音说,“我要求见船长。他人在哪里?他为什么还不出面?”

“萨拉托夫”号的水手纷纷扭过头,目光看向船舵,但那里只有一名舵手。就在这时,头顶的帆索呼呼作响,一个声音说:

“也许船长不见你是因为他不想见你,布拉金斯基。”

伊万抬头看去,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的一声落在船舷——不是甲板,而是船舷——松开他刚刚抓着荡过来的那根帆索,稳稳地踩在木头上。他长靴上的穗饰在风中摇晃,是伦敦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再往上,绛红的船长服、英式轻剑、金镶边的三角帽,帽结上的祖母绿宝石熠熠生辉。

两条舰上的人都被这宛如海盗般的出场方式震惊得瞠目结舌,伊万是这其中唯一面不改色的。“你好,柯克兰船长。”他沉着地微微一笑。

又是的一声,英格兰跳到了甲板上。“我注意到你的一门铸铁炮不太对劲,炮膛造得尤其糟糕,因此擅自让人把它拆下来给我看看,请你谅解。”

两个英国水手将炮筒抬了上来。那些该死的臼炮艇,伊万甚至没听到英国人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炮火甲板的。

“注意点儿,注意点儿,小伙子们,对,把它放到我脚边。”他们松开了手,“让我看看,是哪一群白痴制造的它——”英格兰俯下身,看着炮筒底下的记号,“——法国人。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他直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那两个水手抱起铸铁炮,从船舷扔进了海里,扑通一声。就这样,英格兰没放一枪,就害得他无缘无故损失了一门炮,可甚至没有一个人胆敢阻拦他。伊万强忍住怒火。

英格兰向后仰过船舷,低头看着大海。溅水声逐渐消失。“沉下去了,”他转回身,“我相信你肯定不希望同样的命运降临在你这些无能的水手身上吧。”

伊万时刻提醒着自己一拳揍到他脸上会引发怎样灾难性的后果。他攥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你想要什么?”

“你清楚得很。”英格兰表情阴郁,“一个人。一个叛逆的小殖民地。他是我的。你无权扣留他。”

他从身边水手那儿接过一幅卷轴,展开它,递到伊万眼前。那是一幅铅笔画,潦草勾勒出圣胡安的街巷,并用细致笔触描绘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正是他自己,牵着穿裙子的阿尔弗雷德。

“画得不错,”伊万不动声色地点评,“我本以为这一身能躲过你那些无处不在的密探呢。”

“你觉得我认不出我自己养大的孩子?“英格兰松开手,画纸飘落在甲板上,卷了起来,“他变成任何模样,我都认得出来。”

“我没有扣留他,”伊万正色道,“是他自己选择留在我船上的,他是我的客人,我不过是尽了船长的义务。至于他为什么这样选择,你该问你自己,而不是我。”

英格兰嘴唇绷紧了。“我确信没人比你更懂待客之道了。”他讽刺,“他在哪里?”

“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伊万说,“我恐怕他不希望见到你。”

英格兰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他比伊万矮一个头,说话的时候,帽子上那根翎毛在伊万鼻尖附近晃来晃去。

“你什么时候成他的代理人了?”他低声问,“上一次我检查的时候,那地方叫英属北美十三州,而不是俄属。你又是他什么人?”

“仅仅是另一个同样看不惯你行事作风的人。”伊万从容地说。

英格兰轻蔑地一笑,转过身。“我今天必须带他回去。”

“你说你在乎他,”伊万忍不住在他身后说,“可你对待他的态度就好像他是一件物品。”

英格兰猛地回身,刹那间拔出了剑,剑尖在伊万眼前一闪,来到他的下巴,堪堪停在那儿。“别对你一无所知的事情评头论足,”英格兰嘶嘶地说,“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把我最好的给了他。我保护他、疼爱他、照顾他,给他最好的,我为了他什么都能做。”

“可你却不能接受他已经不再需要你了。”

英格兰愣住了,瞳孔急剧地一缩。伊万知道他找到了他的要害。他轻声继续道:

“你见过他独自航行的样子吗?你知道他能一个人扬帆出海吗?他的枪法好极了,简直是神枪手。”英格兰怔怔地听着,“你不知道。你忙着到处开疆拓土,你没注意到,他在某些方面甚至已经超过了你。”

英格兰回过神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满脑子自由思想的反叛者了?”他表情讥诮,“?”

“你也注意到了,”伊万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他反叛的对象不是。”

那双绿眼睛里闪现怒火,接着刻薄地眯起。“你当然会喜欢他了,俄罗斯,因为没人喜欢你,而那孩子简直喜欢任何人。”

英格兰把剑收回剑鞘,冷漠地继续道:“我不会再说什么了,这是最后通牒。要么把他交出来,要么我就下令开火。”

“你真以为你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在挑起无意义的战争,我相信——”

我今天绝不会跟你回去!

一个声音叫道,如同摩西分离红海,水手们纷纷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条空地,以及说话的人:阿尔弗雷德站在船长室门口,腰上挂着剑套,脸色苍白,双手紧捏成拳。

种种神情从英格兰脸上闪过:惊愕、愠怒、失望,最终平和下来。

“够了,”他严厉地说,“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这不是闹剧,”阿尔弗雷德走上前,清清楚楚地说,“我走了这么远,到处躲着你的船,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我有这么做的自由。”

英格兰脸色一沉,用那双绿眼睛冷冷地瞪视着他。

“够了,我再说一遍。无论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等我们回伦敦再说。”

哧的一声,阿尔弗雷德抽出了剑。英格兰睁大了眼睛,短暂地呆住了。

“我提议决斗,”阿尔弗雷德高声说,“就我和你。如果你赢了,你可以带我走;但如果你输了,你必须无条件放我们离开。”他补充道,“我们所有人。”

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着;这无疑是个完美的提议,只可惜无法实现:这男孩意欲挑战整个欧洲最技艺精湛的剑手。他穿着落水那天穿的亚麻上衣,袖子都磨得破了洞,单薄得像一根芦苇。水手们表情沉痛,已经预见到他被英国人一剑斩杀的惨状,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怎么样?”阿尔弗雷德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问,“还是你不敢了?”

英格兰的手刹那间痉挛了一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你是在自讨苦吃。”他说。

“第一个失去武器的人就算输。”阿尔弗雷德说。

他解下脖子上的领结——许多年前英格兰亲手为他系上的领结——掷到他脚下。英格兰垂眼看着它,嘴唇抽动着,接着抬起头。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他面无表情地说。

英格兰握住刻有船锚与狮子的剑柄,抽出他的剑,洒出一道寒光。阿尔弗雷德知道亚瑟总是确保他的剑刃磨得锋利无比。他心头掠过了一瞬间的恐惧。

人群纷纷退开,让出了一片空地。叶甫盖尼叹着气说:“傻孩子,他不可能赢的。”

伊万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静谧的海上,只有帆索嚯嚯地响着。英格兰将剑举在眼前,月光照亮了剑身上镌刻的都铎玫瑰花纹。他虔诚地凝视了片刻,闭上双眼,面庞变得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一般平静。

下一秒,英格兰睁开眼睛。长剑劈面砍来,当的一声,两剑相交,迸溅出一串火花。阿尔弗雷德来不及喘气,他再次发起进攻:刺击、斜劈、刺击、快如闪电,往往刚格住上一剑,下一剑就已逼到眼前。那是最典型的英式剑术:迅捷干脆、直来直去,毫无花哨的招式,却致命无比。

阿尔弗雷德连着格挡了他十几下,累得连呼带喘,腰酸背痛,英格兰却连呼吸都没乱,他的进攻流畅无瑕,一下更比一下强劲。阿尔弗雷德被打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主甲板边缘。亚瑟举起剑,横向砍来,阿尔弗雷德慌忙回撤,脚下踩空,滚下台阶,仰面摔在后甲板上,腰背剧痛。万幸的是,他的剑还死死抓在手中。

“你就这点本事?”英格兰冷声说,“我教你的可不止这些。”

他语气里的嘲弄让阿尔弗雷德的脸颊火辣辣的。亚瑟大步走下台阶,剑在身前蓄势待发。阿尔弗雷德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在最后一刻爬了起来,格住一记斜劈。两舰甲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观看着这场宗主国与殖民地间的对决。一轮秋收之月的月光流泻在剑刃上,照亮了他们交战的身影,如同某种奇异的圆舞:北美十三州生涩笨拙,好似一只雏鸟,而英格兰训练有素,举止优雅而敏捷,就像一只猫。

两剑再次相交,金属铮鸣声震得阿尔弗雷德耳膜生疼。他拼死格住一下砍击,闪身躲过第二下,亚瑟一剑砍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阿尔弗雷德弯下腰,急促地呼吸着,头晕眼花。

“你真让我失望,”英格兰说。又是刺击、劈砍、格住阿尔弗雷德疲弱的进攻,毫不费力,剑刃在月光下流星般闪烁。阿尔弗雷德只能紧盯剑锋上凝着的那抹光,不停地防守、防守、后退……

他又一次跌倒了,仍然死抓着剑,扭伤的脚腕隐隐作痛。

人群中,叶甫盖尼坐不住了。“我要去帮他。”他抓住自己的剑柄,但伊万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下头。

阿尔弗雷德再次站起身,平复着呼吸,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在他身前,亚瑟摇着头,面带厌倦地说:“你不可能赢的。你的一切都是我教的。”

“不是……一切。”阿尔弗雷德喘着气说,突然跳到他左侧发起进攻,英格兰猝不及防,反手格挡,两剑撞出的火花照亮了他错愕的双眼。“那是——!你是从哪里学的?”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得意地一笑。亚瑟眼睛里涌起怒色,一剑刺了过来,阿尔弗雷德躲闪不及,剑尖划过他的左臂,带出一串血珠。

英格兰抿紧了嘴唇,剑停在半空。“认输吧。”他低喝,“停止这种疯狂的举动。”

但阿尔弗雷德倔强地扑了上来,就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次次绝望地以头去撞栅栏一样。他感到这些年来的怒火、怨恨、委屈全数喷薄而出,进攻已然失去章法,剑胡乱而凶狠地朝英格兰刺去,被后者皱着眉一次次挡开,又猛扑上去。

也许是连日的追赶令英格兰疲惫了,也许是他本来就没把他的殖民地当做一个严肃的对手,他的进攻变慢了。他挡开阿尔弗雷德的一下横砍,从斜下方漫不经心地刺来,阿尔弗雷德完全能躲开。他左腿往回退了一步,打算侧身躲避——

就在这时,耳畔响了伊万的话:你太珍惜自己了。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没错,如果英格兰刺中他的左肩,就会拖慢他的攻势。他绝对来不及立刻抽回剑。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空档,足够他击飞他的剑。

他的脚步顿住了,英格兰的剑直刺而来,不偏不倚,指望他会在最后一刻避开——

阿尔弗雷德站住了,直勾勾地盯着明晃晃的剑刃。时间像是放慢了。他看着它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噗呲一声。剑尖没入了他的左侧肩膀。

阿尔弗雷德听到了自己痛苦的叫喊,那是飞快的一下,不过眨眼之间,亚瑟醒悟过来,瞪大眼睛,把剑往回抽。阿尔弗雷德咬牙忍着痛——他的左臂已经麻木了——举起剑,拼尽全力砍了下去。

英格兰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劈面而来的剑锋,连忙格挡,却慢了一步。当啷一声,他的剑脱手飞了出去,掉在甲板上。

“你输了。”阿尔弗雷德喘息道,捂住左肩。英格兰刺得很浅,但还是疼极了。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大量鲜血涌出伤口,沁出了指缝,滴落在甲板上。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英格兰眨了眨眼睛,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剑,又望向他面前血流不止的阿尔弗雷德,脸色变得惨白,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几乎是痛苦的。“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他沙哑地低语。

阿尔弗雷德捏紧手臂,伤口随着每一分钟变得更加疼痛难忍。“我——告诉过你——我是——认真的。”

簌簌的风声掠过头顶的大三角帆,一秒钟、两秒钟过去,亚瑟弯腰捡起了剑。

“好,”他声音里有一丝微颤,“只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择的。”

他把剑收回鞘里,转过身,没再说一句话,走上连接两舰的踏板,鲜红的衣摆在身后飘动。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某种东西永远地、不可挽回地结束了,虽然在那一刻他说不上是什么,却令他心头涌上模糊的恐慌。“等等!”他叫道。

英格兰停下脚步,仍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有瞬间,他似乎要回过身来,但他随即握紧了拳头,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皇家君主”号的甲板。一直到他的船消失在远方的浪涛间,他都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在“萨拉托夫”号上,一切已经恢复如常,他们以七节的速度顺风航行,水手们忙里忙外地奔跑着。阿尔弗雷德坐在他刚才滚落下去的主甲板楼梯上,眼望着远处海平面上涌动的碎光,感到腰上和背上的淤青在钝痛。他的肩膀已经草草包扎过,绑上了绷带。

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伊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绷带被剥离伤口,他疼得抽了口气。

“看着不太好,”伊万蹙起眉,“可能要缝几针。来吧。”

他领着阿尔弗雷德回到船长室,命人送来了热水、针和线。他把弯针在火苗上灼烤一阵,将缝线穿过针孔,亮亮的针头让阿尔弗雷德不禁瑟缩了。

“我尽量快一点。”伊万安慰道,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折起的软布。阿尔弗雷德用牙咬住它。伊万掀开他的上衣,擦去伤处附近的血污,开始缝合伤口。

阿尔弗雷德死死咬住嘴里的布,抓紧了伊万的衣服,听到了纤维绽裂的声音。针在皮肉里穿梭的感觉清晰得恐怖。他疼得直想尖叫,又感觉在经历过今天这一切后,发出任何叫喊都是软弱而不符合身份的,因此硬是一声不吭。

咔嚓一声,伊万剪断了缝线。阿尔弗雷德松开口,软布掉落在地,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呜咽,浑身颤抖地靠在了伊万肩膀上。

俄国人扶起他,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和眼泪。“勇敢的小家伙。”他柔声夸赞。

几分钟后,疼痛渐渐变得可以忍受了。阿尔弗雷德躺下来,伊万从床边看着他。“你刚刚的做法很英勇。如果你没有挺身而出,我们恐怕会蒙受不小的伤亡。”

阿尔弗雷德虚弱地笑了笑。“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伊万的目光微微动容,拂开他耳边的一缕金发。迟来的笑容点亮了阿尔弗雷的的脸。“我们应该庆祝一下,不是吗?现在万事大吉了!我赢了!”

也许是错觉,但伊万眼睛里似是流露出一丝凝重。他熄灭油灯,说:“睡吧。”

两天两夜的航行后,“萨拉托夫”号顺利抵达马萨诸塞州的塞勒姆港口,在码头处下了锚。阿尔弗雷德踏上栈桥,深深吸了一口新英格兰初秋清冽的、凉丝丝的空气,快慰地叹了口气。这趟旅途可真是坎坷!不过,他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他转过身。俄国人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滩涂上,脸上的表情就和初遇时一样不可捉摸。阿尔弗雷德觉得伊万就像此刻不断涌上岸边的海浪:每当他快要触及他时,他就在最后一刻退开,哪怕那双深紫色眼瞳里流露出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愿。有几个瞬间,阿尔弗雷德确信他窥见了伊万藏在重重盔甲下的那颗炽热的心。他渴望某一天能以皮肤、以身躯、以灵魂、以自己的全部存在去感受那炽热。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再次说,“现在一切都解决了!英格兰肯定会做出改变的。”

伊万的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似是要笑,但当他蹲下来,平视着阿尔弗雷德时,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严肃。

“解决?不,远远没有。你真的意识不到你干了什么吗?”

阿尔弗雷德困惑地睁大眼睛。

“你羞辱了他,当着整整两条船的人的面。你让他颜面扫地,逼得他打道回府。你觉得英格兰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吗?”伊万摇着头,“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在吹向港口的海风中,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你是什么意思?”阿尔弗雷德问。

“为战争做准备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这么做。”

阿尔弗雷德呆呆地看着他。“可是我——我没有军队,也没有武器。你在开玩笑吧?拜托了,这不好笑。英格兰不会——他不可能——”

但他随即想起来了;在《茶税法》《印花税法》《食糖条例》颁布前、在英格兰不由分说就派兵驻扎到波士顿之前,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以为那不会发生,那一桩桩、一件件事却最终如多米诺骨牌般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阿尔弗雷德垂下头,五脏六腑阵阵发冷。“我不可能赢得了和英国的战争的。”

伊万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女皇不会允许我插手的,但是听好了,有许多国家也在关注美洲殖民地上爆发的冲突。这之中有一些或许对你不感兴趣,但绝对想看到英国一败涂地。你只需要坚持下去,但凡他们认为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会胜利,他们就会来帮你。所以这就是我给你的建议——坚持下去,别放弃希望。”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渐沉的暮色里,他的脸灰暗而悲伤。

“可我并不恨英格兰,我不明白,我追求的难道不是正确的吗?”他嘶哑地问,“我想要的难道很过分吗?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事情不是那样运行的,”伊万说,“那些国家不会因为你是正确的就帮助你。”那一刻,似有幽暗的往事掠过了他的脸,“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通常也和私人感情无关。有时你爱某个国家,却不得不和他战斗到死;有时你恨某个国家,却不得不假装他是你的灵魂伴侣,只因为他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垂下头,肩膀绷紧了,一声不吭。

“你不需要恨英格兰。你和他战斗,是因为你坚信着某件事,某个理想,坚信它一旦成真,将会给千千万万的人带来福祉。”伊万轻声说,“这就够了。”

过去很久,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眼神接着变得迟疑,含着一丝痛楚。“你的意思是,也许某天我们之间也会开战吗?”

伊万久久地注视着他。“是的。”他说。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在颤动。“可是我不想和你打仗,你是我的朋友,我——我很喜欢你。”他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脸微微泛红。

“记住我说的,”伊万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和私人感情无关。”

事实是,很久以后,当他手握足以毁灭全世界的武器,当末日的阴云笼罩头顶时,阿尔弗雷德的确时不时记起这句话,它如洪钟般响彻耳畔,让他不禁思忖,一切是不是早在最初就注定了。但在那一刻,当他看着俄罗斯站起身,冲他挥手告别时,他心中满盈的只有真挚的温暖。

“祝你好运,小家伙。”伊万说。他看着男孩转身走向城镇,在心里补上:再会了。

 

 

两年后

 

他在睡梦中被什么声音惊醒了,随即意识到是马嘶声。有人在骑马疾驰,哒哒的马蹄声撕破了波士顿静谧的午夜。

“红衫军来了!红衫军来了!”

阿尔弗雷德坐起来,起初没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听到从窗外、从远方传来的喧闹声,血液凝固了。他摸黑找到窗闩,推开窗户。

就在查尔斯河蜿蜒流向波士顿港、再汇入大西洋的那片海湾,他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一艘艘悬挂红船旗的舰船聚集在水面上,将海港挤得水泄不通。他毫不怀疑皇家海军所有的舰队都倾巢而出了。在蒙蒙亮的天空下,鲜红的船旗与甲板上的火光应和着,点燃了海面。

来惩罚他、教训他、强迫他服从。

阿尔弗雷德静静凝视着那些船,想象着它们瞄准他的城镇、他的港口,炮火齐发;他想象着那会有多痛,恐惧让他的脑袋都要裂开了。

恐惧退去后,他心中惊人地平静。他下了床,打开衣柜,取出一套深蓝色的制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剑套。自从“萨拉托夫”号的那晚以来,他每天都会打磨他的剑,确保它又快又利,且触手可及。阿尔弗雷德把剑背到身上,站到镜子面前,凝视着自己。

一张苍白如幽灵的脸孔。

他胸腔里原先仍微弱摇曳着的某种情感一点点暗下去,熄灭了,然后,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燃了起来。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感到他的整颗心都在燃烧。

阿尔弗雷德下了楼,来到马厩,翻身坐上马鞍,仿佛这不过是最平常的一次乡间骑行。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穿着防寒外套,骑在马背上,身上挎着水壶和弹药袋。

“我们要往北走,”他们对追出来的妻子说,“去列克星敦。听说红衫军会在那上岸。”

阿尔弗雷德跟在他们身后扬鞭疾驰。来到山坡上时,他最后一次俯瞰夜色中的波士顿。查尔斯河淙淙流淌着,房屋点缀在河谷中,如同一颗颗星辰。他把手伸向怀中,摸了摸肩膀上那条两年前的旧伤。

那是英格兰留给他的第一道伤口,但想来不会是最后一道。也许他现在还没准备好,但他知道,他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一七八零年四月 俄罗斯帝国 圣彼得堡

 

伊万已经在冬宫的回廊上站了有一会儿了,过去半小时里,他一直在听沙皇陛下讲述对贸易自由的见解,时不时点头以示赞同。讲完后,她问:“你还记得我上次让帕宁伯爵起草的那份给中立国大使的指示吗?”

“您是说提议组建武装中立联盟的那一份?”伊万回忆道,“我记得。”

女皇转头望着楼下的天井。初春的彼得堡覆着一层薄雪,美如仙境。

“美洲的战火也烧到了欧洲。要我说,英国挑起了一场徒劳的战争,”她若有所思地道,“北美殖民地注定会获得胜利,和母国分割,这是唯一的结局。你认为呢?”

伊万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微微一笑,“始终都是。”

她又凝望了一会儿远处,收回视线。“我认为是时候正式邀请他们加入了。去给丹麦、瑞典、荷兰和普鲁士大使发信函,告诉他们,我们很快就会发表正式声明。”

伊万愉快地说:“遵命,陛下。”他深鞠一躬,离开了,高高兴兴地去执行这道指令。

 

 

END

Notes:

1. Makaroni Po-Flotsky,一种海军通心粉,曾是俄罗斯舰队的主食,其最基本的做法是碎肉拌煮过头的意大利面。

2. 卡夫涅尔是一种古老的纸牌游戏,发源于德国。

3. 《统治吧,不列颠尼亚(Rule, Britannia! )》是英国著名军歌,由托马斯·阿恩于1740年作曲,歌颂了皇家海军的威武功绩。

4. 第一次武装中立联盟是1780年至1783年间,数个欧洲海上力量结盟,旨在保护该国中立船只的航行自由。叶卡捷琳娜二世于1780年11月宣布俄罗斯武装中立,是此联盟的开端。

5. 叶卡捷琳娜二世曾在私人通信中写道:“英国挑起了一场徒劳的战争......”以及“美洲殖民地注定要和母国分割,这是唯一的解法。”

6. 1741 年,维图斯·白令率领的一支俄罗斯探险队在今天的卡亚克岛附近登陆,首次 "发现 "了阿拉斯加。

7. 1775年4月18日午夜,就在列克星敦和康科德战役爆发前,保罗·里维尔(Paul Revere)骑马前往波士顿,警告人们英军正在逼近。

*部分航海相关术语&战术参考了《怒海争锋》《加勒比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