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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杰伊先生送行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被送来,肢体零碎,面部已然全非。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在他破旧不堪的面皮上孱弱地游动。
我无法看清他的脸,用很大力气试图把眼睛固定在鼻子上面。
杰伊先生在我手底下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或许弄疼了他。眼睛也对我尖叫,我只能对他们说抱歉。然后按照杰伊先生的教导,为它们注射了一点水合溴化物。
嘴巴对我说不,慢慢开始不游动。杰伊先生脸上只剩下眼睛还在微弱地挣扎。
我很满意我看到的一切,开始整理其他的、入殓杰伊先生所需的一切。
不多时,等我捧着那些东西回来,杰伊先生已经倒在那里,永远地睡着了。他的五官都安静躺在他的脸上,邻近眼眶的皮肤上残留我的指印,也许我真的用了太大力气。
我第一次看清杰伊先生的脸。这种新奇感盖过了为他入殓的成就感。往常他的脸总是和其他人的一样,五官散落地分布在脸上蠕动。
现在,他的脸不再动,和在他手下许多归于平静的人一样,他也有了一张平静的脸。
我一边为他装殓,一边想到许多。
或许关于脸的记忆是没有用的,随着时间流逝,我忘记大部分人最后的样子。他们平静的、排列整齐的脸慢慢变得模糊,直至空白。
我最后也会忘记这张脸。我轻轻替杰伊先生整理着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认识他太久,我看着这样的安静的脸总觉得很陌生。记忆里的他比现在触碰到的现实更深刻。
我想到另外一个人。我的母亲,我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张脸。
和其他人不同,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的眼睛在她的脸上乱游。她的脸像一个活在期望中的人一样,我记得她的样子,比墓园的黄玫瑰美丽。
我因为她的死而感到,痛苦。我有些诧异我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但是,事实如此。生者因为死者苦痛。
想的似乎远了。我将杰伊先生的棺材盖上,他躺在棺材里,面容平静。我见了他的最后一面,并很快忘记了他的脸。
在这之后,我结束了自己的学徒生涯,开始了身为入殓师的短暂路途。某次为人入殓时,我收到了一封邀请函,带有蕨类植物的火漆。翻阅信件让我想到同样收到的人。我决定前往。
我的人生很少能有选择,因此不能知道到底做错了没有。我在庄园里见到了维克多·葛兰兹。
让我印象深刻的另一个人。
我不愿意过多赘述我见到维克多时的情形:我对初见维克多的记忆模糊,回忆充斥太多不重要的细节,而更重要的东西我却没有记住。
或许我想,一个安静的、略带忧郁的人。天生适合安睡在棺材里的人。我在很远处这样看见他,没能记住另外。邮差维克多·葛兰兹,一个适合入殓的对象,可以作为我新的开始。
我当时这么想,不注意这个名字的前缀可以有更多的、更完全的形容。因此完全地错过了。对他偏颇的认知覆盖我,野心操控我,让我忘记其他。
我开始为邮差写信。因为维克多对信件的狂热,我们沟通顺利。我问他是否愿意实现我的愿望,让我为他引渡。
维克多开始不愿意,后来犹豫。在信里问我,如果死后还会不会记得他。
我敷衍地写回信:当然。心里计划如何为他入殓。他被我哄骗,同意了我的请求。
当天下午,我得到维克多的信件:清楚地交代了一些他的后事。我终于开始缓慢地对这段关系有些实感。
和许多人有点不同的,我认为维克多的眼睛有些像金鱼。在游动时仿佛托着长尾巴。有时他看着我时,眼睛游得格外快。
我很难得想要,想要看清楚他表情。和真正的脸。是笑着还是有些严肃的,或者根本没有表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根据五官移动的感觉判断。这种感觉模糊,却又很明确。我尝试触摸,很短暂一刻,我因为摸到温热而柔软的皮肤,而体会到维克多的情绪。
我摸到他闭着的眼睛,带有热意的脸颊,柔软的嘴唇。少时,维克多躲开了我的手。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小:“卡尔先生、”
我忽然发觉这个行为不太礼貌,怔愣松开手,对他说了抱歉。
维克多依旧给我写信。信寄来的时间逐渐固定。我此前偶尔期望回信,此后时常。我大概对维克多产生了入殓以外兴趣,这种兴趣超乎了我的想象。从决定完成诺言的那一刻开始,我总是想起他。想起那一天我触碰到的、对我而言最真实的维克多。
我仍然不知道他的表情,只能在背地里猜测他情绪。我开始重新思考我能记住维克多的可能。杰伊先生是除却母亲以外我记忆中最深刻的人。可我现在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模样。对我来说,忘记维克多只会更快。那么我如何完成维克多对我的请求。
我不希望我成为失信的人,即使开始的承诺只是一个谎言。
我如何记住维克多。我不清楚。茫然之下我开始重新观察他。他有漂亮的金色头发,眼睛和金鱼的颜色很像。
我有时候看他,发现他也在隐秘地看我。我盯着他,他就把头转过去,仿佛被我的视线侵犯。他的眼睛轻巧地从左脸游到右脸,受惊的鱼群一样的。此时他又是什么样的表情。我想知道。
当天我又收到维克多的信,信里一切如常,只在最后轻轻地写:请不要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卡尔先生。我几乎能够想象他的语气,但我又是什么样的表情。让他那样避开视线的表情。我注视镜子,里面的伊索和往日的相同。我尝试像触碰他一样触碰自己,我摸到微上扬的嘴角。那时候,我也像现在一样笑了吗。是吗。那样的伊索。
只有维克多知道。
这个突然的请求让我困惑。我询问维克多原因,但没有得到回信。在我即将得到所有时,一场该死的大火毁了我的一切。我不知道火的成因,以后大概不会知道了。维克多追着信件奔赴火海,他对那些盖着邮戳的纸如此痴迷,甚至愿意为此付出生命。
我跌撞追在他身后,赶到时已于事无补。维克多站在我面前,与我仅一臂之隔,或许更近。他捧着我的信,站在火海里忽然对我笑,我于是真的梦寐以求看见他的表情。他的脸。
原来他的眼睛真的像金鱼。
维克多为什么被这样的火欺骗了,我仍然不明白。那样的信我愿意为他写一百封。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维克多和他挚爱的信生死不离了。对他来说或许是个好结局。
而我时常梦见那张在火海里才让我看清的脸。安宁的、平静的、漂亮的脸。“伊索、”他对我笑:“卡尔先生。再见。”
我有时其实明白死亡的骗局:不完全是解脱。我的母亲、杰伊先生、经过我手中的许多人,到达死亡的结局前都表露出必然的痛苦。
维克多为什么不露出那样的表情呢。他笑着死去了,闭上眼睛之前对我说了再见。我从没见过那样死去的人。这算是噩梦吗。
我开始怀疑我的记忆:是否是真实的。维克多从来也没有叫过我伊索。
然而那些记忆如此真实:仿佛金鱼的鳞片在火光下亮晶晶看着我的眼睛。我记得他的脸。表情,语气,呼吸,全部。我记得这个与所有人不同,不活在我期望中的,骗子。
我还想再见维克多一面。不是在梦中。我做的梦够多了。
梦境模糊了我的记忆,我开始添减记忆中的细节。从信件的数量,到衣服的颜色,慢慢过渡到维克多本身,产生虚假的记忆。
这是否代表开始遗忘,我对此又有些恐慌了。
然而我如何能见到他。维克多在我眼前死去了。我回忆他总想起大火。过炽热的、带气味的、发出爆裂声响的,包围我们的火光。
我于是点燃了庄园的第二场火。擦起火柴时想到了一个不相符的童话故事,我因此微微地笑了:或许我应该许三个愿望。然而我没有别的心愿。
我擦亮了第一根火柴。像一支小小的蜡烛。短暂的温暖过后,地上只剩下一根烧过的火柴梗。
于是我耐心地擦亮了第二根:火柴燃起来,发出一点微弱的亮光。我在如此微弱的火光里看见维克多·葛兰兹的脸。几乎像是一种呼召。
所以我很快又擦亮的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直到我终于看见我熟悉的火海。
那张脸又对我笑了。我看见维克多·葛兰兹捧着我的信,他距离我如此近,让我终于能抓住他的手。
维克多。我对着他笑,这次我十分确定。他也对着我笑。火光中,仿佛维克多·葛兰兹已挣脱盛放他生命的容具,而我看见他奔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