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1995年,我住在惠尔顿,那是帕拉迪岛靠近西海岸的一个城市。一年里至少有三个季节里镇上都尘土飞扬,在家附近郊外宽阔的原野上,风不时吹拂过一大团的风滚草。对于想要驾驶飞机的年轻海军飞行员来说,惠尔顿是少数几个可供选择的城市之一。自父亲死后,我和母亲、弟妹一起搬进了一座农场式的小房子,那房子位于养牛场对面的一条土路上。
那年,T-2巴克双引擎喷气式飞机刚刚成为我的新座驾。奇怪的是,当第一次穿着抗超重飞行衣,戴着氧气面罩爬进驾驶舱时,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那是我第一次驾驶喷气式,和以往的螺旋桨式不同,它的动力更强、速度也更快,这让我对飞机的操纵灵敏度很快就从小队中脱颖而出。在和这家伙磨合了60小时之后,夏迪斯开始让我尝试在航母上降落,而其它试飞员还需要进行至少四十小时的常规飞行。
那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轻松,飞行员死在那里或受重伤的情况并不少见。人们可能会被卷入正在旋转的螺旋桨叶片,被吸入喷气式飞机的进气口,或被飞机的排气口吹到一边。那天我成功完成了四次在尤弥尔号航空母舰上的降落,那也代表着航空母舰飞行员的资格。
然而,我期待中的A-4“空中之鹰”却迟迟没有到来。
秋季的某个阴天傍晚,我结束了常规训练,一边走向机场的摆渡车,一边想着空中之鹰。下了车之后,等着我的不是法兰和伊莎贝拉(我的弟弟与小妹),而是两个同样有着金发与红发的大个子。我没有丝毫掩饰自己脸上疑惑的神情。
“……啊!想必这就是阿克曼先生吧,刚才我们在观察室里完整地观看了您的三次训练。我不得不说,这可真是太赞了!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可以允许我研究你吗!……”
这就是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
韩吉·佐耶,那个在之后的十年里让我体会到真实的生活与激情又轻轻将我推进无底冰窟的女人,此刻显得富有生命力且亲和,而她的过度兴奋让我在当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额外的兴趣。但她那时的眼神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午夜梦回时,它们像红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和她一起被保存在我无尽的记忆长河里。
“埃尔文·史密斯。”
有眼力见的男人打断了他的红发同事的喋喋不休,他伸出右手与我相握。我只是不耐烦地用快速用指尖接触了他的掌心。
我认识这个人,除非他和那个在PASA(帕拉迪岛国家航空航天局)宇航员选拔中心任职的家伙有一模一样的名字和脸。
他从我眼中捕捉到了惊讶,但很快露出一个让我不悦的微笑——他看出了我认识他,而这将他的谈判增添筹码。埃尔文·史密斯,如果你在面试里收到他的电话,那么很快就会有好消息,这是飞行测试界人尽皆知的秘密。我认识他,则证明我对宇航员选拔抱有兴趣。
站了片刻,我们各自延续着已经僵住的表情。在埃尔文继续说话前,我终于开口邀请他们进屋,让法兰和伊莎煮了一壶茶。韩吉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我一分,她的脸上挂着那傻的冒泡的笑容,但是却抿着嘴,看起来就像有人教过她别说“傻话”。
他们是来说服我加入PASA的,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底薪几乎是我现在的两倍有余,更不必说执行任务时按天算的奖金。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安家补贴,足够我和弟妹、母亲一起搬到PASA总部所在的诺斯比市。
我并没有松口,只模棱两可地答复我会考虑。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韩吉显然有话要说,她的眼睛急切地看着我,似乎等着我发问才能说出她不被允许说的话。
好吧。
“佐耶小姐,请问你还有问题想问吗?”我在她把腿迈出门之前问道。
“阿克曼中尉,我希望你一定要接受这个机会,不止是为了自己。”她几乎是立刻转身过来,一肚子的话立刻喷涌而出,“请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研究你的身体。夏迪斯上校给出的你的体测数据让人震惊,我希望你能进入这个人类探索的前沿领域,并成为我的博士课题!人类必须更多地了解如何克服太空飞行过程中最薄弱的环节——人体和思智,否则我们的航天机构将无法深入更远的太空,到达火星这样的目的地。太空任务存在风险,比如发射的风险、太空行走的风险、返回地球的风险……”
她当时24岁,博士一年级,摇摇欲坠的学术压力压迫住了她大脑的某个神经,让她在面对我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时吐出了过多不切实际的屁话(在我当时看来)。这对于挖墙脚来说算不上有用,甚至属于一种负担,我看到史密斯在捏他的鼻梁。我走过去慢慢合上门,她只好将自己从门缝里揉了出去。
“我会考虑的,佐耶小姐,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后来,我成为了她博士论文里篇幅最大的数据来源,加上文章致谢里专属于我的两段,她说这是我们两个孕育的孩子。
2
并不是对做宇航员对我毫无吸引力,只是我习惯性对做选择感到谨慎。
事发突然,我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各方各面的,而不是PASA的一面之词。说实话,那个红发女人让我有些担心PASA里尽是些这样自说自话的怪人。我依旧去试飞中队训练,我们有个“体面”的休息室——一辆拖车,旁边则是一排后地鸣时期的机库。我注意到一位同事的桌上有一大摞文件。我破天荒地打算关心一下同事,我问她在做什么。
佩特拉·拉鲁像是很惊讶似的,把她精疲力尽的脑袋从纸堆里抬起来,说那是宇航员申请表。
又是宇航员?
“这么多都是申请表?”我望着那把她埋进去的纸堆。
“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学位证明、三封长推荐信、一份详细的职责清单,还有我的个人陈述。此外我还把我做过的所有有据可查的事儿都写进去了,希望PASA的人不会看睡着。”佩特拉一份份点给我看。
我有些动摇,虽然史密斯承诺了让我跳过其它一切筛选,只需要进行一些心理测试,但我只是个战斗机驾驶员,而宇航员所需要的显然比这更多。佩特拉有航天工程专业的硕士学位,那个佐耶看起来更是个标准的学分怪。我则只是个常规入伍的飞行员,能赶上那些从军官学校毕业的家伙的晋升速度全靠着老天赏的身体素质。要到太空里执行任务,除了在飞船在太空里解体之后比别人多活个几分钟之外,我想不出自己会有任何优势。
当天回到家,一位不速之客把进程推上了加速器。
肯尼站在木屋的台阶上,身旁是一辆过于显眼的敞篷车。他脸上带着巨大的微笑,从他的副驾驶走出我的母亲。
“妈妈?”这时我发现肯尼的车尾贴了一个大横幅“我的外甥是宇航员!”。
我这下彻底无语了。
“这个狗屎横幅是怎么回事?”我没好气地问肯尼。
“矮子,你太小看我的人脉了吧。”肯尼故作神秘。
我帮母亲把行李提上去,和她寒暄了一阵。那个公务员舅舅——肯尼正掏出DV给我录像,一边念着解说旁白。他说这是重要的家庭录像,以后要放到关于宇航员利威尔·阿克曼的纪录片里去,我把大门在他面前摔上。
半分钟后他从侧窗翻了进来,手里抓着一袋文件。他是个不把宣誓当回事的公务员,早年间他曾把绝密文件带回家当晨间报纸看,最后是正在餐厅里疾驰的伊莎带翻了一碗麦片粥,那就是肯尼受到的首次处分的由来。妈妈总觉得这像一部黑色幽默剧的前奏,因此越来越担心那个欧亨利式的结局最终降临,最后她打定主意了,它绝不能降临在她和孩子们的房子里。五年前这个戏谑性的特工角色正式被家里扫地出门,为防控情报安全疏漏而生的舅舅,其自己就是那个疏漏本身,且仍然在扩大疏漏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从袋里掏出一沓PASA太空任务二十年里的死伤记录,那是份黑白复印件,内容却辛辣得有声有色。有上天过程中被炸死的,有二氧化碳处理器出了问题窒息死的,有回地球三年后抑郁自杀的……我粗略地翻看,非正常死亡的案例甚至附了事故报告,其上附着的证件却都那样踌躇满志,成功的、立足于顶端的人类。肯尼正颇有些得意地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像只峭壁上的老山羊。我用眼神问他什么意思。
肯尼说他只是想提前声明风险,或者说给我提供点信息,看看,看看这些愚蠢的安全疏漏导致的死亡。他说这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上面最近有任务,最近塞了些人去PASA把水搅混。
我又想到佐耶,有那个糟糕的女人在,PASA的水就够混了,况且,那些上层的斗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走神,他看得出,于是敲了敲桌子。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连乌利(他的上司)也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PASA里面现在不只有一个势力,那儿早就不是什么航天梦的乌托邦了。”他喝了口妈妈端来的红茶,“所以你要是就为了涨那点薪水的话最好掂掂轻重,除非你想成为坦克路过时不小心碾死的小蚂蚁。”
“我还以为你是来劝说我加入的。”我发现肯尼越来越招人烦。
“嘿,你知道那个横幅让我一路上得到了多少免费饮料和搭讪吗?”
我再次把他踹出房门。
肯尼的忠告并没有在我脑中留下太多恐慌,政治似乎是一个离我无比遥远的东西。直到我在十年后在家里翻出那沓来自肯尼的文件,我又回想起一切的起源和曾经最接近正确选择的那个下午,造化弄人的战栗突然席卷了我。这种感觉逐渐开始躯体化,我发觉自己的腿正在充血,它们肿胀得像怪异的树桩。我的太空后遗症推迟了,在韩吉死亡后的整整一个月,她没有机会见到这些。
我把止痛药倒进嘴里,一步一步挪向沙发。我应该去医院,可是没有医院能治疗在太空里待了一年造成的身体损伤,我又想到韩吉,想到她的医学研究。
那些只有她理解的人体密码,现在和她一起留在了宇宙里。
胃里一阵沉重,我呕吐了出来。
3
几天后,我的信箱遭受了大量攻击。那个眼镜女从她回到旅店那一刻开始写信,最多的时候我收到了七封落款是同一个日期的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把宝押到我身上,或者全力以赴本就是她的常态。
我对她产生了微不可查的个人兴趣。在读信之余,我开始观察她的字迹,大部分时间可以辨认,但可以看出她有时因过度激动而连笔太多,或者忘记了她一贯保持的书面敬称。她有时称我阿克曼中尉,有时是利威尔,有时甚至是利,有时信纸上还沾了油渍,为了不触碰到它我会直接略过那一张不看。
在字体的加持下,她庞杂的研究陈述繁上加繁。花了一个星期,我彻底看懂了她需要我做什么。加入PASA,去太空几次,分别待上1个月、3个月、6个月、12个月,再和其他几个宇航员形成对照组,检测我们身体的各项数据,从而获得她想要的东西,并且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在余生都定期对我进行类似检查。
比起史密斯,韩吉不是一个很棒的说客,但她却该死得真诚至极。为了不让我的信箱再次爆箱,我给她写了回信。
“韩吉小姐,
你好。
请不要再对我的私人信箱进行骚扰,否则在我们成为同事之后我会毁了你的实验。
最好的祝福,
利威尔 阿克曼”
这之后信箱安静了很多天,夏迪斯对我跳槽去PASA没有任何惊讶,只是话里夹枪带棒。我和法兰一起搬了家,他恰好要去诺斯比附近的大城市上大学。伊莎、母亲和肯尼则留在惠尔顿,伊莎还在上学,母亲的红茶店正蒸蒸日上,她不会离开它和她的小女儿。
我向惠尔顿告别。
“利——威——尔——”我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袭击了,那是我在PASA的第一天。我轻而易举地把这个高我一头的女人扒开,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很怪,硬生生读出了三个音节。后来她拽着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和她组里的同事们一起。
“这杯敬又有一个ASHO(谐音asshole,混蛋)成为了宇航员!”她站起来,举着一杯苹果芬达。
“她的意思是说,宇航员候选人,A-S-H-O。”那个叫莫布里特的小伙子,韩吉的跟班,好意地向我解释。
我也端起水杯:“敬混蛋四眼。”他们组的人笑得更大声了。
作为宇航员预备役(在正式被分配到宇航飞机上之前,我们都是预备役),我目前的工作就是上课。我在班里并没有交朋友的打算,韩吉的沟通需求太过旺盛,已经侵占了我八九成的社交热情。我和她熟了起来,常常一起去晨跑,她经常熬夜工作,却从来不会放过这个观察我的机会。虽然有点残忍,但我往往不会阻止她这样做。
我们沿着莫西根湖跑步,早上六点。她也住在PASA宿舍,和我隔着一栋楼,我们在她楼下见,跑完之后吃我带来的可丽饼或者三明治。
她在慢跑的时候话从来不停,我不想听的时候就提高配速,她实在跟不上便会放弃,一声不吭地直接歪倒在路边的草地上。我只好又跑回去拽她。
某天我正在拉她的时候碰上了同样来晨跑的纳纳巴和米凯。他们是我在PASA这个班里的同学,同样是宇航员预备役。
“嘿,你们好!”纳纳巴向我们挥手,她向来热情,米凯跟在她旁边打了个招呼。
韩吉攀着我的胳膊,喘着粗气爬起来,积极地回应纳纳巴。我向米凯点点头,给韩吉介绍,纳纳巴直接地把话插进来:“我叫纳纳巴,他叫米凯,我们是利威尔的同学。”她很讨厌人们只认为她的男朋友是宇航员候选人,而不是她。她和韩吉志趣相投,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我们有时会去四人约会。
回忆起初到PASA的那段时光,似乎美好得泛着柔光。我的手放开了战斗机的操纵杆,重新抓起了纸和笔。我听了无数的讲座,关于地理、天文、PASA的历史,而她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医学博士生,知识广泛得可怕。驾驶舱里有超过2000个开关和断路器,超过100万个零件,她居然对许多冷门的部件如数家珍。从我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这是一种与获得博士学位类似的教育,我们的日程表上填满了课程、模拟和其他训练。韩吉说她硕士毕业后也旁听过预备役课程,我问她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不做宇航员,她笑了笑,说她的兴趣得排着队完成。
我们都没想到,几年后,一个被暗中标上价签的好机会轻易地插了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