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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的新春从被窗外的人声吵醒开始。
“这才几点……”坂田银时不耐烦地翻过身,扯起枕头压上耳朵,另一手熟练地摸向身旁——空的。
噼啪火声裹着甜香的气味流进房间。银时下了床,被窝外的温度削去些许睡意,但他没睁眼,循着味一路向前,直到撞上一个温暖的后背。银时伸手环抱住面前的人,额头抵在那人肩上。
“醒了?”
土方十四郎侧脸触上蓬软的毛发,感受腰侧的双臂又紧了几分。
“嗯……”后背传来低闷的回应,“你怎么起这么早?”
“一直都是这个时候醒,习惯了。”
土方切下最后一块年糕,用刀背拨到一边,从旁边的挂钩架上取下木勺塞到银时的手里,吩咐他去搅汤。银时在他肩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爱人的气息获取精神力量,而后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火炉上的小锅里煮着红豆汤,喝饱水的红豆个个涨起肚子,相互依偎着。银时坐在炉旁的小凳上,把豆子碾压出泥,清汤渐渐变得粘稠,压扁了的豆皮围着木柄缓缓打转。
土方将年糕夹到平底锅里煎,瓷白的糕片碰上黝黑的锅底,少了油的润滑,不时发出爆裂的轻响。银时撑着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锅里的红豆,眼神全飘向不远处的土方——
十四郎的脸似乎比先前圆了一些。
发现土方怀孕的时候,他们已采购好新鲜的糯米,木臼和木杵也从库房里搬出来清洗干净了,正候主人使用。打年糕向来是他们家里的固定活动,土方说什么也不肯让银时下山去买别人家的成品。
“自己打的才最好吃。”
正值年末,山上山下都忙着准备迎接新年,难找帮手。土方挽起袖子跃跃欲试,银时自然不愿让孕夫过劳,即便这会土方只是刚怀孕半月。
那天他把蒸好的糯米急匆匆地端出屋外,倒进臼里,举起木杵反复捶打,间歇停下洒水翻动。曾经无所不能的九条大尾巴在黏糊糊的糯米团面前一条也派不上用场,这一捶一翻来回反复,愣是让银时在深冬的室外爆汗如雨。最后他将舂透的粉团包好存进储藏室里时,窝在被炉里的土方还在遗憾着自己没能亲自上阵。
“我听老太婆说,人怀孕之后都会犯困,你倒还是这么精神。”
银时瞧着土方把煎好的年糕放进红豆汤里,一块块镶着黄边的白块沉入赤红的汤,而后挤开豆沙慢慢上浮。
“这样吗?”土方拿来两个碗,分一个递给他。“可能因为我不是人吧。”
银时语塞,打好了一碗红豆年糕汤交过去。他期待今年的年糕能软糯到粘住土方的嘴,以免他一会再说出什么逻辑诡异却不乏道理的话,噎着自己。
早饭过后,银时去溪边洗碗。冬季的山上,溪水都结了冰,他蹲在岸边,狐火化开一块冰面。
“不嫌冻啊?”
银时回头,土方正从身后走来,腋下夹着小凳,手里拎着两个桶,看起来很是笨重。他赶紧放下碗去接,一桶盛有热水,随后被放到两人中间;另一桶装着面碗,擀面杖和砧板,表面仍残留有面粉的痕迹。
“昨晚的荞麦面还挺好吃。”
“是吧。”土方面不改色地回答,语气中却透出自豪。
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当土方在季夏播下第一粒荞麦种子时,他没有打算第一次就成功。
土方做好了耕种所需的每一件事,从清除杂草,疏松土壤,到灌溉田地,夜以继日的早出晚归,为此皮肤也黑了两度。即便如此,他依然忐忑不安。
初秋某天,银时去镇上办事,回来告诉土方他在茶摊上听见镇民们闲聊,说今年侧山腰上忽然出现一片荞麦田,长势喜人,收成一定不错。
临近收获期时,土方把银时带到那片神秘的麦田。风拂过,荡起一片深棕色的海浪,唰唰轻声呢喃着神明对他们的祝愿。望着齐腰高的荞麦田,银时惊得下巴要掉了,在土方看来有些夸张。
到了收割的日子,银时比土方还激动,一早就架着镰刀下山哼哧哼哧收麦子。几天后,两人给晒好的荞麦脱了粒,银时又哼哧哼哧扛着荞麦籽到镇上去,带回一大袋荞麦粉。
除夕当夜,银时和土方用这袋面粉做了荞麦面吃。狐妖大人的手艺不错,和面揉面擀面切面一气呵成,放进滚烫的开水里煮过后捞起,抖进盛着汤汁的面碗里。十割荞麦面香气逼人但无几嚼劲,然而牙齿切断面条的那一刻,土方真心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都值了。
“等会去山上的神社参拜吧?”
摆放碗筷的手顿了顿,银时回过头,神色很是诧异。
“十四郎,神明本尊就在你面前哦。”
“那又如何?”土方白了他一眼,似是对银时以为他忘了自己的身份而感到无语,“吃饱了就该多走走。”
“我们在家小幅运动一下不也一样。”
银时走出厨房,缠上正围围巾的爱人的手臂,狐狸尾巴讨好般地去蹭他的脚踝。对方却不领情,回身轻轻推开他,后退几步上下打量。
“你……是不是变胖了?”
“诶?”
尾巴缩回身后,银时紧张地低下头将腰腹前前后后摸了一遍,抬头想要追问时,发现土方已经走到玄关。
“你想留在家里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
“真是的……”
银时无奈地从旁的衣帽架上扯下外套,抓了几颗糖塞进口袋,快步跟去。
狐的家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隐秘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与猎户常走的野路交汇。出了林子,换上凡人装扮的两个神明无声息地融入人流。通往临近山顶的神社的石阶上好不热闹,感谢神灵一年庇佑的人数不胜数。听见迎面而来的幼童对母亲大声说自己方才谢谢神明保佑她家受伤的小狗康复痊愈,本尊得意而又略显赧然地侧过脸,去瞟身旁人的反应。土方一脸淡然的模样让他有些不忿。
“十四郎,要感谢神明庇佑的吧?”
“这一年我就专心照顾那块地,没遇到什么麻烦也没去神社求过,神明怎么庇佑我了?”
“就…就是咱家那片地啊……”
丰收的荞麦田——这本是土方打算给银时的生日惊喜,直到收获期前,银时不该知晓。他自知理亏,话语渐渐被吞回肚子里去。
土方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那天银时装出“第一次知道”的演技太过拙劣,他也没有彻底隐瞒的决心——在九尾狐大人管辖的山头做不让九尾狐大人知道的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吧?更何况本是种植苦手,不论什么花草经由他手栽培都活不长的土方,第一年种麦竟然大获成功。他曾有一瞬想过是自己种植的技能点终于点在正确的地方,随后田间熟悉的脚印很快破除了他的小雀跃。
“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咱家的地比别人家的好这么多。”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嘛。因为十四郎突然变得很神秘,还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家。阿银实在担心,所以悄悄跟过去了。”
“知道就算了,怎么还偷偷动手脚?”
“别说得这么可疑,我那是好心帮忙!”银时不满地叫嚷起来,“话说回来,既然受到帮助,你就应该感谢我!”
土方冷笑一声,似乎并不认可他的主张。
“求你了吗?就算你不帮忙,我自己也可以种好。”
“啊?是吗?那今年就请土方君自己加油,阿银我不会帮你了哦,就算你到神社里跪下说‘请帮帮我,九尾狐大人'我也绝对不会帮忙了哦!”
“好啊,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种出来的东西你最好别碰,饿了自己偷小鸡吃吧。”
“我偷到的小鸡你也别想碰!”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山上走,争辩完管辖者拥有土地是否意味着同样拥有从地里收获的东西,身材管理被再次提入话题。银时大声宣告着自己上半年每晚都有剧烈运动,明白他所指为何的土方红了脸,依然不服输地反驳说那点运动量根本不够。
坚称即便有多长的肉也是狐狸为过冬养的膘的银时踏入神社净完手,面对殿内他的神像,还是悄悄拜了一拜,慰劳去年的自己辛苦了,许愿今年要继续和土方以及未来出世的孩子好好生活。最好还能减去多余的体重。就当是自我设下的目标,银时这么想着,将合十的双手慢慢放下。
谢也谢过愿也许过,抽只签测凶吉便是顺势而为。土方从签筒里摇出签,银时紧跟其后。两人拿着从签柜兑出的纸签走到旁边的空地,相视无言,深吸起一口气后将签缓缓送到对方眼前——
“中吉!”
“……半凶。”
“赢了!”
银时露出得意的笑容,后知后觉他念的是土方的签运,换句话说,土方念出的“半凶”才是银时的签运。
“哈?!”
他一把拽回纸签,将白色纸头仔细地瞧了几遍。“半”和“凶”两个黑字明明白白规规矩矩地上下排列着,无声预告愿望的结果。银时低头去读“半凶”下面的签诗,土方也想看看自己的,可“中吉”被银时紧紧攥着,他只能扶腰听对方叽叽咕咕念叨什么“时乖运舛”。末了,神明终于把“中吉”递来,土方正要接过,不想银时连同他的手一起握住,抬起头时神色依旧茫然若迷。
“呐,十四郎,‘半凶'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念了半天原来没看懂啊!”
“我刚才许了两个愿望,‘半凶'的意思是一个愿望会实现,另一个愿望不会吗?”
“你居然也许愿——那不是你自己的神像吗?”
“来都来了,就当是阿银对狐生的总结和展望嘛!抽签也是看看自己有没有信心能做到……不对,别转移话题啊!”
土方觉得好笑,垂首将自己的签诗读了一遍,任凭银时在原地与“半凶”的纸签作纠缠,转身准备去系签。刚走出两步,他便感受到一股坚实的力量压在后背。
“土方君,这一年我可能没法减肥成功,但你绝对不要离开我啊呜呜呜呜呜……”
“你减肥失败和我不离开有什么关系。”
回答的话被吞噬在银时的呜咽里,土方思索半天也没弄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索性不管,从他衣服里摸出糖,剥了糖纸丢进那张没合拢的嘴里。缚在他身上的神明吃了糖,仍不愿离去,土方只得拖着大狐挣扎走到绑签的树前。
枝上挂满了来此参拜的人们的纸签,远看似一片繁花盛开。土方把自己的纸签系在空处,身后随即传来狐的低语。
“什么?”他问。
“我说,”土方的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你们把签系在这里是为了让神明保佑,帮你们实现愿望,或者化解噩运。可我自己就是这个神社供奉的神明啊,我把我的签绑在这里,让我自己驱散霉运,这不是坏运气叠加?好像也不对……糟糕,脑子乱掉了!”
土方没等银时把思绪理清,眼疾手快抢过他手中的坏签,仔细叠好后绑在自己的签旁。
“我这是‘中吉',分一些好运给你。神明大人会答应的吧?”
直至回到家里,银时仍有些闷闷不乐,话本不读,最爱的热茶放到半凉也没动几口。土方了解他的脾气,从架子上取下毽子板,问他要不要打毽球。
银时和土方对这类活动本无多大兴趣。家里存的几副板子要么是作画精美被银时买下当装饰品,要么是他人送的,图案由歌舞伎到历代名人各不相同。土方手里的这副来自隔壁山的小猫又神乐。据那女孩说,板子上的图案由她和母亲亲手绘制,她母亲画鸦,她画狐,细腻的笔触与竭力掩盖作画者稚嫩的线条相互衬托,别有一番意趣。神乐的母亲是有名的画匠,一幅真迹千金难求,土方当时满怀感激地收下了,银时却不大称心,说女孩的涂鸦破坏了整体美感,被神乐知道后气得揪掉他尾巴上好几撮毛。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土方把画着狐狸的板子塞到他手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银时嘟囔着老太婆前段时间还叮嘱你不要过多运动,一边按揉起肩膀,木板在手里掂了几圈。
“那就麻烦你打好一点咯。”
开始前是这么约定好的。
为了不让爱人过分跑动,银时如他所说,几乎是将毽球送到对方的板子前,最多走一步便能把球击回。对面的土方却是每一球尽往刁钻的角度打,撑腰站着笑看银时前扑后撤奋力接球,再用不轻不重的力度回击过来。
毽子板平常摆在门旁的储物架上,糖果糖糕之类的零散点心堆在一端,自栽的小葱放在另一端。长年累月,木板沾染了香气,击球时辛的气味被卷着从这一头飘向那一头,球飞回时带来甜的气息。
银时低头捡球,糖糕和小葱的香味拥过来。他觉得自己有些饿了。抬起头的时候银时看见土方在笑,好像有什么计划得逞。于是他也笑,笑的有些无奈。先前残存的一丝低落情绪已经消散,飞舞的彩色毽毛拉着他的心情往上扬。或许只是食物香气的原因。
将近正午,九尾狐大人终于叫停比赛,推着似是还未尽兴的爱人回到屋内。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这算什么回答?”
“对你厨艺的信任。”
赤色的双眼亮了亮,毛绒绒的大尾巴未经主人允许便擅自炸出来,在身后积极摇晃。银时傲气地感叹着果然能者才多劳,转身携了大铁盆往门外走。土方听见若有若无的哼歌声,心想狐狸的心思有时也挺好猜。
严冬降临这座山前,银时和土方下山进行了最后一次大采购。两人四手九条尾巴,满满当当拎的全是各类肉和蔬果,当然没忘记蛋黄酱和红豆罐头。采买花了半天时间,食材分类包装与储存又花了一个傍晚。夜里银时抱着土方窝在内室的被炉里小憩,稍一抬头就可以望见储藏室的门框,昏黄灯光隐隐照出门里安睡着的食料。他当时慨叹即使不吃,光是看着这些食物就好满足。土方在怀里蹬了他一脚,说别犯傻,他饿了,想吃夜宵。
记得土方昨天说想吃土豆炖肉,银时把食材名称编进歌词,边唱边拣。屋檐下的牛肉和香鱼,竹筐里的姜,木架上的胡萝卜,土豆和洋葱,以及盒子里的鸡蛋都随歌声一一落入盆中。
“藏不住的香味——不知不觉——大蒜啊——在哪里——”
“家里没有蒜了吗?”土方倚在门边问,“要不下山买点?”
“不,我记得还有。”
银时大半只身子探进木架里,臂弯里夹着铁盆,两颗鸡蛋在盆底咣当轻响。土方说你别把盆摔了,又说如果没有蒜就改天下山再买。
“不用下山,阿银今天就给你找出来。”
“脾气比屁股还倔。”
土方拗不过他,拍了一把仅露在外的大毛狐尾,踱着步走开。
银时老早就发现了,土方对他的狐狸尾巴格外中意。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银时遇见小腿受伤的土方,替他包扎时感受身后狐尾被轻轻触碰,他就掌握了吸引土方的第一个秘诀——这一认知甚至早于知道土方就是那个爱吸食蛋黄酱的奇怪鸦天狗之前。
交往后的某天,他们在树下午休。银时枕着土方的腿打盹,迷迷糊糊时发觉尾巴被揽入一个暖乎乎的怀抱,回头瞧,那人的半张脸埋在尾巴毛里。还能是谁?银时虽然心里早就知道,真发现土方这么做时还是紧张坏了,尾巴“嘭”地涨大一圈,克制不住地抖动。土方被炸起的狐毛挠得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也醒了。他揪他的尾巴尖,说午觉时间你激动个什么劲,银时一扫尾把他撂倒在地,扑上去,说睡不着,来做些别的吧。
成家后,家里换了新被炉,更大更暖。可土方还是愿意抱着他的尾巴取暖。
银时惯会用自己的尾巴讨土方欢心,不论是吵架后的求和还是交媾时的调情,狐狸尾巴一露,往腰窝一挠或者蹭蹭小腿,土方就服软了。
尾巴还能做些别的。比如他们年前拎食物礼物回山时,银时的九条尾巴上每一条都挂着一两个包裹,他得以空出一只手来牵土方。
他们围在被炉边吃饭。银时上菜,土方摆碗。主菜是土豆炖牛肉,满满一锅,里面还添了胡萝卜和洋葱。那牛肉被煮得顺口,土豆绵软,舌头轻轻一顶便化了。土方抱着饭碗大快朵颐,银时又端来两碗豆腐蛋花汤,把汤放在桌上后在旁侧坐下,不动筷,只是撑脸隔着炖肉和汤的热气看土方,看他因塞满食物而鼓起的侧脸和眼底的欢欣。直到被土方用筷子敲了一下脑袋,说就算再怎么盯着他也不会放弃把蛋黄酱挤到汤上面,银时才一边嘟囔着不是因为这个一边双手合十,而后说:“我开动了。”
饭后银时收拾碗筷,土方一手撑在身后坐着,抚摸肚子喟叹好饱,银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十四郎,能不能不要用这么色情的语气说这么让人误会的话,还配合这么让人多想的动作?”
“暖饱后开始思淫欲了是吧?”
土方气笑,起身去揪他尾巴。银时端着空碗碟,一甩尾,让对方扑了个空,自己假装没察觉到攻击似的,扭着大尾巴往前走。土方跟在银时身后,遛到溪边看他洗碗。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银时忽然问。
土方以为他没吃饱,说早上的年糕红豆汤还剩一些,叫他待会打来吃。银时摇摇头。
“真的有香味,还热乎着。”
土方顶起鼻子嗅空气,搜索半天,最后寻到银时身上。
“你……你的尾巴不会吸味吧?”他狐疑道,边捻搓银时的尾尖,扯到鼻孔下一闻,随即证实猜想。银时不信乌鸦比他的狐狸鼻子还灵,偏要土方让他闻闻。等尾巴毛拍上鼻尖,银时瞬间苦了脸。
土方安慰他:“嘛……毛确实容易吸味。”
“可我们午饭吃的东西不重口啊!”
“或许原生的毛吸味能力更强?”
“这算什么道理……”银时不服气地哼哼,甩了甩手中木碗,撂在旁边干净的空盘上。他转头对土方说:“下次吃饭的时候,你也把翅膀放出来吧?”
“绝对不要!”
他们傍晚下山,正赶上庙会热闹的时候。新八和神乐仿佛计算好了似的,堵在道口拦截,阿妙站在两人身后,只是眯眼笑看。银时远远望见了,脚尖一摆就要开溜。土方早猜透他心思,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往下走。
“阿银,土方先生,新年好!”
“啊啊……”银时假装敷衍应答,飘远的视线快要将架子上的灯笼盯出洞。
神乐不跟银时客气,五指张开朝他面前摊:“小银,我想要压岁钱阿鲁!”
“小神乐,你太心急了哟。”阿妙缓缓迎上前,笑着劝她,语气比刚打好的年糕还软,“阿银作为成熟到腐烂的成年人,给小孩的压岁钱肯定拿得出来。对吧,阿银?”
阿妙粲然一笑,银时和土方都打了个寒颤。那女人的拳头比打年糕的梆子还硬,他们在近藤身上见证过。
“不过阿银毕竟是神仙,凡人的货币应该很少用到吧?”新八推了推眼镜,似是在为银时开脱,眼里的精光却叫人戒备。“没关系,你随便从家里拿个积灰的老物件出来,当作压岁钱给我,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我果然还是想要钱阿鲁,小银,我不要古董我要钱!”
三人背着光,好像拦路劫财的土匪,银时如此腹诽道,但他的确理亏。银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捅了捅土方的腰,隔着布料感受到那边身体轻微的上下起伏,两封纸包掉进他手中。银时手腕一转,摆到他们跟前。本打算和银时再拉扯几个来回的少年少女瞬间愣了神,嘴巴半张着,磨人的话上不来也下不去。神乐最先反应过来,欢呼着接过她的那份,新八还故作矜持,咳嗽两声说不劳他破费,里面放些百年的摆件首饰就行。
“区区一个当铺的眼镜,少得寸进尺!不过,我这确实有个百年的宝贝——”
银时拖长声音,抬起胳膊往旁边靠,差点没绊到脚,反应过来前头上已挨了一个爆栗。
“什么宝贝,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我说是你了吗?我想说的是你脑袋上的面具!”
“鬼才信你说的话!”
“啊!”
刚要奔向小吃摊的神乐忽然转回来,若无其事地插入斗嘴的两人之间,再次摊开手——这回对象是土方:“十四的压岁钱,还没给我呢!”
银时手按在神乐肩上,把她转回去。
“阿银和十四郎是一家,阿银给了就算十四郎给了,反过来也是一样!”
“但小银去年给的是年糕红豆汤,十四给的是钱。”
“但年糕不都变成珍珠了吗?”
“是啊,”新八想起那件事就郁闷,“要是珍珠不是塑料的该多好,还不如能吃的年糕。”
”说起来……”银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阿八你是成年人了,该给小孩子红包吧?”
新八不明所以,说神乐的那份他已经给过了。银时摇摇头,手指向土方的肚子。
“祂拿不到吧?!”
“因为拿不到所以不给?别说这种没有避孕套就不避孕的蠢话!我可是——”
话没说完,银时的后脑又被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回头,土方举着巴掌,手腕凸出青筋。
小孩没了吵闹的兴致,阿妙带他们去捞金鱼。银时和土方原本跟着,半路被章鱼小丸子截了道。摊主算准了时机似的,在他们恰好经过摊位的时候吆喝,店家的新品,小丸子顶上一列抹红豆一列抹蛋黄酱,甜党与酸党共处一室从未如此和谐。
“老板,新口味,您尝尝?”
摊主看向银时,银时看向土方,土方看向面团上金灿灿的蛋黄酱,手伸进衣兜掏钱。
土方接触山下的机会不比银时多,但论金钱往来,他更频繁些,因为蛋黄酱和烟草不在他的自给自足列表上。后者归因于田地种植规划,前者则是因为银时按耐不住的大厨之心,养在院子里的鸡没有一只能活过三天。比起遏制狐狸对鸡的食欲,还是停止无谓的保护比较好。打着饱嗝的土方很快放弃了养鸡计划。
银时身为一方神明,供奉从来不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神喜甜,银时专门用一整个架子放信徒送的甜食,分门别类整理,每天从架上拣几块来吃。但银时也时常下山,为了亲力亲为满足镇民的心愿。
“神明啊,我女儿火腿子失踪三天了。求您保佑她平安。”
“人给你找回来了,她跟男朋友出去玩,差点被卖给强盗,以后看着点。”
“神明大人,我家小黑猫不见了。妈妈说您会回应我们的愿望,您能用神力把小黑召唤回来吗?”
“呼……呼……猫,给你找……找回来了……什么?不是这只?”
“神明大人,我要去做工,缺点人手,您看——”
“你是摆明了要让我干活啊?没空,找阿八去!”
银时极少用神力,能干活就干活,法术一两百年过去没使过几回,倒不是因为他忘了,只是偷懒。有不知好歹又野心勃勃的妖怪以为银时力量衰弱,想趁机占山,没想对方打个响指就把他崩飞了,昏昏悠悠到第二天正午才醒,赶回家却发现一个大坑正躺在原本房子的位置。他问路过的小妖,原来是九尾狐大人和相好昨天在这附近吵起来,争执不下动了手,不小心误伤。
帮镇上的居民做事久了,人们都开始“老板”“老板”地叫银时,只到特殊的日子才用回原来的称呼。报酬不用钱财珠宝,都是吃食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平常用不到,可万一神明大人喜欢呢?银时用另一个架子摆这些东西,时间长了,就成为新八口中“积灰的老物件”。银时帮过杂货铺老板几次忙,后来每次土方去店里买蛋黄酱和香烟,老板都给他半价优惠。大家都知道银时和土方关系好。
“这个鲷鱼烧好吃,你尝尝?”
银时隔着纸袋将鱼形馅饼分成两半,拿走上半部分,下半留在袋子里塞到土方手中。土方咬了一口,点点头,评价不错,要是加上蛋黄酱就更好了。
“不,蛋黄酱就不用加了。”
“蛋黄酱是一定要加的。”
银时咽下最后一块鲷鱼烧,拍了拍手,打算过几天去问老板做法。土方笑他又趁机偷师,银时耸耸肩,说反正在家也没事干,你以为阿银的好厨艺怎么锻炼成的?土方不知道,土方起初觉得无需依赖人类食物存活的他自然与厨房无缘。银时反问,你不用吃东西,不也喜欢人类制作的蛋黄酱?
土方不以为然。他和银时情况不同。银时生来就是九尾狐,从小拖着大尾巴到处乱转。山下的人间变了一面又一面,他每一个都走过。银时懒散惯了,修炼没个正形,更不会为此断绝食欲。按他的说法,只要有足够的决心,即使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照样能成为神明。土方是被人类母亲养大的。五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连夜不退,镇上无医可治。母亲背着他去山上求神,下山时遇见一位江湖郎中,自称能治好土方的病,前提是土方痊愈后要跟他一同离开。小十四郎趴在母亲背上,脑袋晕乎乎的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回家后躺在病榻上时母亲把他的手攥得生疼。他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病已然痊愈,身后却多了对黑色的翅膀。得知孩子康复的母亲推开房门瞧见这一幕,眼中的欣喜随即化为痛苦。郎中抓着土方的手腕,挥动比他的大十倍的翅膀离开,土方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对母亲说。后来他才知道自己体内流着鸦天狗的血,母亲只是在山上捡到了襁褓中的他,带回家抚养。
银时看着土方稍显落寞的神情,有点自责。手背与对方的相碰,感到些许凉意。他知道年幼的土方在族群中遭受冷待,逃跑下山途中被别的妖怪捉住,赶来的哥哥为救他伤了双眼,他因此远离族群,独自在森林里摸爬滚打,从无数次流血中学习本该由族人教会他的技能。他也知道土方后来下过山,幻化成人类模样想偷看一眼母亲,可母亲早已离开,不知所踪。蛋黄酱是小时候母亲为了劝不爱吃饭的他往米饭里添的,后来逐渐从配料变成必不可少的食物,几百年未曾变过。
“我不该提。”
土方收回凝视遥远过去的视线,反握住身侧的手,传递掌心的温热。
“这具身体装了几百年的旧事,偶尔冒一两件出来透透气不算稀奇。你还因为一口豆沙馒头守了登势婆婆几世,怎么好意思替我操心?”
“谁让那个老太婆总留在这,她要是离开,我就不管了!”
银时赌气般说着,咬下竹签上的糖渍团子,粘糯的白团在口中发出弹牙的声响。土方给自己的那串挤上蛋黄酱,悠悠道:“即使她走了,你也会看着她的。”
“你倒是经验丰富。”
回山走到半路,土方忽然说想泡温泉。银时揉着土方的手指头,点头说行。土方又说,今年冬天温泉旅馆还没开张过。
“没开张好,省得那些家伙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
百年前,银时逛山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小池温泉。没有妖知道温泉何时出现,鲜少有妖到访,银时便自作主张把这当作他的私有地。后来他又在附近盖房子,顺道将野生温泉修缮一番,围起几块木板,茂密的树丛下一条碎石小路从温泉铺到房屋外廊。某天银时端着装酒的盘子,准备边泡温泉边小酌几杯,拨开树丛却望见池子里悠然对饮的两位发小。接着神乐和哥哥跑来这山头打架,踢坏了木板。神乐告诉阿妙,阿妙告诉新八和登势婆婆。银时前脚刚送走享受完温泉的四位贵客,土方后脚就落到这清洗伤口,而近藤和总悟早在之前就知道了。银时的秘密基地不再是秘密。
“我家可不是温泉旅馆啊!”银时每次都这么抱怨,但还是在次年春天加盖了几间客房供朋友留宿。
“这里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银时靠着土方的腿,土方坐在石岸边,他现在不能下水,就摆弄银时的头发玩。土方揶揄他口是心非,朋友来的时候满口怨言,走了又盼着他们再来。银时哼哼两声,抱怨土方什么都不知道,手藏在水下不安分地揉捏土方的脚踝,不一会就往大腿上去了,另一只手绕到身后按他的腰。土方推开银时,银时抬眼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像雨中被人抛弃的小狗。土方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外面冷,我们进屋再继续。
胡闹到后半夜,外面开始飘雪。土方起初以为是他们喘出的热气,推开窗才发现落雪了。银时看着土方,身上蒸出的气萦萦描着他的轮廓,让他心猿意马。银时说好冷,快把窗关上,一边用尾巴缠上土方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揽。土方连窗都没来得及合拢就跌进银时怀里,对方还空出一只手小心护着他的肚子。土方瞪过去,银时笑嘻嘻地没说话,凑近吻走了他鼻尖上的雪花。
直到入睡,银时都还抱着土方,八爪鱼似的不肯松手。土方被热醒,伸手去推银时,反而被抱得更紧。
“怎么了?”
“没事。”银时回他,土方一听就知道银时还醒着。“你早上在神社里许了什么愿?”
“神明大人猜不出来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土方没说话,银时盯着爱人合起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知他是在回想还是单纯地睡着了。正当他要放弃时,对方忽然念咒般呢喃出一长串心愿,从希望新一年土地能好好长东西到最好连蛋黄酱也能种出来,千奇百怪的愿望一个劲地往外蹦。
“别念了别念了!就没有别的愿望吗,比如……和阿银有关的?”
土方沉默半晌,忽然睁开眼,直直望进银时眼底。他看着银时,无比认真地说:
“明早我想吃蛋黄酱馅的鲷鱼烧。”
“那种东西不能当早餐啦……不过我会试着做做看,好好期待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