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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城市的灯光把街心照的通明,文俊辉关上展厅最后一盏灯走出写字楼,李硕珉的车早已经等在门外。
“哟,文画家,谁送的花呀?”李硕珉坐在驾驶位,笑得意味深长。
“不知道是谁,没落款。”文俊辉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说。
“可以啊你,第一次开画展就收到粉丝的花了啊,未来可期!”
“你快别打趣我了,你还不知道我开画展是为了什么吗。”
文俊辉碰上车门,李硕珉发动了汽车。
今天是文俊辉个人画展的日子,场地免费租用了李硕珉爸爸分公司写字楼的一层,其它从布置到宣传全部由文俊辉一人完成,半个月连轴转、与各种人的交涉搞得他心力交瘁。
不会有人来慕名参加一个没名气的学生的个人展。但考上研究生后,为了给论文和今后的履历增添一笔凑字数的东西,他还是搜罗了自己相对满意的作品进行了尝试,并向多家实习单位投递了简历。
算是给即将进入社会的自己增添点社会经验吧。
不过现在看来结局没有那么坏,至少还收到了陌生人的鼓励。
他看着那束风信子,里面夹着的卡片写着“Cross the stars over the moon to meet your better-self.”,没有署名。
究竟是谁送的花呢?
“明天晚上空出来,一起去音乐会吧。”李硕珉打断文俊辉的思绪。
“不是下周就出国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去音乐会?”
文俊辉叹气,李硕珉作为国际金融专业的学生,平日里倒是看展听会一样不落,高雅得很。反观他自己,在画室里一坐坐上十几小时,坐得蓬头垢面迷迷瞪瞪,抬起头来不分昼夜。如果这算一种行为艺术,那文俊辉早已经登峰造极。
他和李硕珉虽是高中同学,但李硕珉有一个跨国公司董事长父亲,他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条明确的路线:学习国际金融,出国深造,然后进入公司逐步接手父亲的工作。
电视中那些向往自由不想子承父业的人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至少李硕珉很乐意按照既定的人生轨迹前行,凭借聪明的头脑在国内的大学名列前茅,学习之余还有时间出息各种上流晚宴、私人音乐会以及展会。
生活充满艺术的人都是有钱人而不是艺术生,这句话说的真没错。艺术生都是像他这样忙着大小考试一边赶due一边还要被导师当人力老黄牛的畜牲。
“东西不急,让管家帮忙收拾就行。明天是我爸朋友开的私人演奏会,挺有名的钢琴家呢,给留了两张票,说是想带着学生露露脸所以以他自己的名义举办了。正好他学生我认识,这给的票不去就不合适了,你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捧个场。”
原来是去给人家大师的爱徒当暖场工具人。文俊辉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好师傅,也就不至于开个小画展还累死累活地在大马路上发传单了。
“行,那一起去吧,反正我最近没别的可忙了。”
文俊辉并不讨厌这样的场合,俗话说音美不分家,作为美术生的他很爱听古典乐。
李硕珉在旁边开车,文俊辉打开手机,把关于今天画展的照片上传到ig并配文:圆满结束。
不一会就收到一条评论:今天去画展了吗?
上了一天的课,文俊辉赶着晚高峰在禁止入场的最后关口到达会场,李硕珉已在位置上冲他招手。
五六十岁的音乐家走上台,花白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文俊辉突然就想起了贝多芬的人物肖像图。
舞台上的光是从上向下打的,他脑中好像有一套铺平的纸笔,边构思边画出弹琴的人和琴的草图来。
这样想了很久,观众席上的掌声又响起,不知不觉已经演奏完三首曲目。
不得不说,大师就是大师。他选的都是炫技曲,没有扎实功底很难弹得如此颗粒分明,整个音乐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指尖流动,身旁的李硕珉沉浸其中眼神放光,但文俊辉却觉得有些无聊。
他爱听古典乐,但毕竟是外行,在鉴赏方面乏善可陈,连买菜都讲究眼缘,音乐当然也讲究一个“耳缘”:有缘的下里巴人也是天籁,没缘的就像现在这样,即使是大师水平的演奏也依然觉得不入耳。
他突然就想起会场门口挂着的条幅上的人名来,小声说:
“金珉奎……就是那位钢琴家的学生吗?”
“没错,我发小,20出头就已经是在圈里小有名气青年钢琴家了。”李硕珉骄傲地介绍,好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年轻有为的,“喏,他上来了。”
顺着李硕珉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走上前台,他站在老师的身旁,目光在观众席上逡巡,好像在找什么。
文俊辉看着台上的人,愣住了。随即回过神来,他讶异金珉奎站着居然长得这么高,比站在旁边的老师高出近两个头。这种和他脑海中的钢琴家不符的形象让金珉奎在他心中充满了反差,他赶紧摇了摇头打散了自己的刻板印象。
金珉奎正好向着观众席鞠躬,文俊辉感觉他的目光在这一片停留了很久,估计是在找他身边的李硕珉吧。只见李硕珉正龇着大牙着向台上的金珉奎挥手,这动作惹得文俊辉有点想笑。
钢琴声再次响起,文俊辉的思绪又开始上下翻飞,金珉奎的手并非纤细修长,反而有点肉肉的,不是人们常说的适合弹钢琴的那种手。但这双手弹出的钢琴曲,好像更合他的心意。
曲目单上写着勃拉姆斯《A大调间奏曲》。
这是勃拉姆斯在风烛残年回忆起忧伤往事写下的曲子。金珉奎不过20出头,尚未经历人生的种种苦难,文俊辉从他的弹奏中感受不到忧伤的情绪,更多的是温柔的倾诉,就像一个孤单的人慢慢地着诉说自己的缱绻爱意。
他的爱是给谁的?
金珉奎的手把文俊辉的意识抽离出来。
文俊辉在一栋四面透光的房子醒来,房子的外墙是落地玻璃墙,通体透明,窗上爬满四季常青的藤蔓。早春时节天气依旧寒冷,但枝叶苍绿如流。屋内,燃烧的蜡烛割开寒流,凌厉又温柔地抚慰着倒春寒中取暖的人,火光把整个空间燃成淡淡的橘黄色。
房子的门开了,文俊辉站在客厅望去,进来的人发梢还带着外面的冷气,他冲文俊辉笑,文俊辉也被吸引着,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
这个人是谁?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脸模糊不堪,连身形也渐渐隐去了。
视线、空气、耳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抚摸他,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文俊辉醉酒般飘飘然,脸颊也开始泛红。
突然好累,最近都没好好休息,回家一定要好好睡一觉,他想。
“俊辉……俊辉……文俊辉……醒醒!”
文俊辉睁开眼,发现是李硕珉在拍他的脸,他惊起,周围还是观众席,但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明明自己刚刚在房子中醒过来了啊。潜意识里却对这个房子是谁的没有任何一点探究,他醒在了一个又一个梦境的圈套里。
“我睡着了吗?”他疑惑,上一秒画面还在自己脑子里转,怎么下一秒就睡着了呢?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也怪我,你忙完应该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的。”李硕珉很是自责。
“是我的问题,明明不困的,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文俊辉看着空无一人的演奏台,弱弱地说:“你朋友发现我睡觉了吗?咱们坐得这么靠前,我在他心中的第一印象要完蛋了啊!”
文俊辉捧住双颊望天,脸上的表情像是蒙克的《呐喊》里绝望的人,但眼前只有闪着大灯的天顶。
他感到愧疚,在别人的演奏会上睡着很没礼貌,他虽然不常参加,但也明白这个道理。
“没事的,珉奎人很好,我们还是室友,回家之后我会好好跟他解释的。”
“要不……你给个联系方式,我亲自跟他道歉?”
金珉奎回到家时,李硕珉已睡下。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脱掉束缚着他的正装一下子倒在床上。
“啊!果然还是床上最舒服!”
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在这些备注“亲爱的”的消息中,一条好友申请写着:我是今天和硕珉一起来看演奏会的人,请一定要加我!!!🙀
三个感叹号,外加一个猫猫头表情包。
“都分手了居然忘改备注……”
略感烦躁的金珉奎被这个可爱的好友申请逗笑了。
-我是专门来向你道歉的,对不起!!!
点下同意后聊天框里马上弹出来文俊辉的消息,又跟着三个大大的叹号。
-你是叫俊辉吧
金珉奎带着笑意敲出一行字。
-是,文俊辉
-看来硕珉都跟你说了啊……
-不是他跟我说,是我问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我弹琴的时候睡着
-还睡得那么死
金珉奎调侃文俊辉,对方当然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真的很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睡着。-不过我是真的觉得你弹的那首勃拉姆斯的曲子很有感情来着。
-虽然我只听了前半首……
网络聊天没法感知语气,文俊辉不知道金珉奎现在的情绪如何,心虚地找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我弹得曲子能催眠你,也说明我比较有水平,就当你是在夸我咯~
金珉奎正左腿搭在右腿上,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在手机上敲字,完全不介意谁谁在他弹琴时睡着这件事,他妈妈还在他苦练到半夜是撑不住睡在钢琴边呢。他只觉得对面的反应实在可爱。
-不过你居然知道我弹的是什么,硕珉跟我说你最近因为筹备画展太累了,我还以为你是美术生呢
古典乐不是大众的圈子,除了《野蜂飞舞》《钟》这样比较有名的曲子之外,圈外人大多都是听个新鲜。平日金珉奎拿出一首《梦中的婚礼》就足以应付年节的各种亲戚,屡试不爽,如果不管用,就再加上一首《克罗地亚狂想曲》。
-确实是美术生,但我也喜欢听古典乐。
-当然鉴赏是不太行了,只是喜欢听旋律好听的曲子
李硕珉说的没错,金珉奎人确实很好。看来他并没有因为今天晚上的事生气,他松了口气,跟金珉奎聊起来。
-你跟我一样啊!
-我也喜欢美术作品,但只欣赏得来那些画的好看的,抽象派就不太能理解了
-我们都是业余的,能做到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对了,你喜欢莫奈的画吗?
文俊辉自己本身非常喜欢莫奈,分明的色调,朦胧的画面,能把他带入到一个梦幻的意境中。
-喜欢啊,很唯美。
莫奈的画是不论内行外行都会一眼觉得美的程度,无需鉴赏和谈论艺术价值。
金珉奎这句话发出后,很久都没有再收到回复了,正当他以为聊天就这样结束了的时候,消息又来了。
-过几天有莫奈的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好啊没问题。
邀请的消息发出前文俊辉犹豫了很久,他很久没有这样社交了,久到忘记如何拿捏与人的边界感,担心金珉奎觉得这样的邀请很唐突,特意补充了一句话。
没成想金珉奎答应的干脆,倒让文俊辉不知所措了。
-那到时候我再联系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金珉奎很轻松,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他顺手把“亲爱的”拉黑,打开了ig。
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今天他又更新了一张照片。
金珉奎稍加思索,留下评论:去了哪里?
“昨晚几点回的?”李硕珉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对旁边摆弄剃须泡沫的金珉奎说,两人脸上都白花花的。
“一点多吧,收拾完就回来了。”
“这么早,没找人开房?”
“没,累了。”
“哎呦,不像你啊,我们精力旺盛的珉奎也有累的一天。”
李硕珉满口牙膏,龇起白牙上下打量金珉奎。金珉奎一如既往地剃须,看不出丝毫疲态。
“和上一个分了挺久了吧,不找新的了吗?”
“那些人都一个样,俗,没意思。”
金珉奎冲净脸上的泡沫,哼着小曲离开了。
“哦,那文俊辉就有意思了是吧?”
李硕珉吐掉泡沫,自言自语。
春天的脾气捉摸不定,二月里头天还阳光明媚,翌日温度却骤降,商铺的玻璃门窗上结了霜,偏偏太阳又不肯探头,这个城市最后一丝温暖也被遮蔽了。
实在不是个好日子。
文俊辉出现在美术馆门口时,金珉奎还没到,他边打哈欠边啜饮手里热气腾腾的豆浆,精致的妆容遮住困倦的黑眼圈。本想好好休息几日,结果导师临时布置了任务,还美其名曰“事太多忘了提前告诉你”。这一忘就忘的文俊辉只剩两天赶工,他只得通了个宵。
工作日人并不多,但周围的目光还是在金珉奎开着那俩骚气的超跑出现时汇聚过来。
文俊辉下意识回避那样的目光,躲进了商铺的走廊里,这一举动被金珉奎收进眼底。
尽管是第二次见面,但文俊辉和金珉奎一直断断续续地聊着,基本相熟,彼此之间没什么拘束。
“吃吗?”文俊辉举起手里的煎饼果子晃晃。
金珉奎一本正经地穿了西装,与长毛衫厚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俊辉很是很是不搭,在人群中也违和。
“这是你的早饭吗?”
“不,我吃完了,是你的早饭。如果你不吃,就是我的晚饭了。”
“谢谢,那我还是吃吧,不然今晚我没法请你吃饭了。”金珉奎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露惊喜之色:“这玩意真好吃!”
“原来你是第一次吃啊。”
金珉奎不好意思,小时候父母管得严,他练琴一日不能断,生了病就是大事,所以外面的东西一律不准吃,三餐都是由专门的阿姨来准备。
“原来你是真少爷,是老奴冒犯了。”
文俊辉吐了吐舌头,把仍有余温的豆浆也塞给金珉奎。他找了个路边坐下,看金珉奎还站着踌躇,意识到什么,铺了个袋子在马路牙子上,示意金珉奎坐在袋子上。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画面——尚未开放的美术馆门口,两个帅哥席地而坐,一个西装革履的吃着煎饼果子,另一个穿戴精致的看着他吃。
美术馆内很安静,金珉奎不便与文俊辉大声交谈,就趁机给司机发消息让他开走那俩超跑。
金珉奎走走停停,拍了不少照片,他并不知道那些玻璃罩里的画拍下来何用,就像上课时对着课件疯狂拍照的大学生,之后复习的寥寥无几,只是图个安心。而文俊辉则真正有学习的架势,他在每一幅画作前都长久驻足,凝视挂在墙上的方框,色彩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口。
文俊辉看着看着,忘了午饭,忘了时间流逝。这样一直到了黄昏,他才被金珉奎肚子咕噜一声叫从心流模式中拉出来。
“你饿了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看你太认真,不想打扰你。”
“抱歉,是我邀请你来的,结果变成你陪我学习了。下次直接打断我就好啦!”
一天过去,文俊辉的妆一点也没脱,依旧服帖精致,金珉奎盯着他眼睛下的亮片,一闪一闪的,像泪光,原来男孩子也可以这么好看吗?
出了美术馆,黑色商务车已经到门口等着了。
文俊辉心血来潮:“金珉奎,你让车回去,我晚上也请你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是我,让你的车白跑一趟,等下次我们见面,你回请我!”
金珉奎爱听这话,他正想着怎么约文俊辉再出来,文俊辉直接把下次也预定了,当即高兴地把司机赶回去了,只是可惜了包场的餐厅,定金退不了,算是请自己吃了一顿昂贵的晚餐吧。
“给!”
文俊辉把一大把烤串递到金珉奎面前时,金珉奎瞪大了双眼,没想到这个露天的小矮桌就是他们吃饭的地方。
如果李硕珉知道文俊辉第一次请金珉奎吃饭去了大排档,一定会笑文俊辉清奇的脑回路。
文俊辉却不以为然,横竖是个吃饭的地方,更何况这里是真好吃😋。金珉奎浅尝一口就爱上的模样刚好佐证了这一点。
“我还从来没吃过大排档。”
“没关系,以后我带你常来。”
文俊辉叫服务员送来两瓶啤酒,用筷子灵巧一戳,瓶盖就弹开了,行云流水。金珉奎不喝,文俊辉自己喝着,不一会脸颊就微微泛红,他开玩笑说:“我这样带你吃你会不会生病,少爷生了病我可担待不起啊!”
金珉奎爽朗地笑了:“放心吧,我最近待业了,耽误不了什么。”
“待业?为什么?”
“就是……嗯……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就一直不在状态,所以取消了所有的比赛和演出在家休息。”
“那你当时一定很难受吧。”
金珉奎怔怔地:“难受吗,其实我也习惯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好了。”
街角有悠扬的音乐声传来。
他们放下手中的签子走去,商业街的十字路口处,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涂成彩色的钢琴前,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行人驻足观看。
少女弹完就害羞地跑开,和朋友手挽手离去了,钢琴前又空出来。
文俊辉喝的轻飘飘的,突发奇想,在金珉奎屁股上一拍:“你也去弹!”
受了他的鼓动,金珉奎小跑着坐在琴凳上弹起来,文俊辉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但他听得出来那琴在路边风吹日晒又被路人抚摸过无数遍,走音得厉害。
金珉奎的西装,钢琴上夸张的涂鸦,走音的空灵曲子,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此刻达成了一种怪诞的协调。
流水般灵动的琶音荡漾在奶白色路灯的光晕中,在阴沉冰凉的晚风里,又被陡然响起的重音终结。文俊辉在人群中坐立难安,他成了葫芦娃里的火娃在冰窟里四处找妖怪,周身的冰反射出洞穴中清泠的回声。那妖怪对他说:“娃子,你火气这么大,这到处都是大冰块,正好让你发发火降降温。”
他突然笑出声,金珉奎听到笑声,与他相视而笑。文俊辉悄悄地听歌识曲:“水中倒影……”他念着,德彪西追忆荒无人烟的原野时,变得坐立不安,即刻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原来他与德彪西心灵相通啊。
那金珉奎弹奏此曲是为什么呢?
闹市的街区怎就不能是原野?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片荒原,他们都行走在自己的荒原。那么金珉奎呢?文俊辉想,他能否有一日踏足金珉奎的荒原?
湖水映出睡莲的影子,黑天也映出地的影子,映出人群的影子,文俊辉好像明白金珉奎为什么要弹《水中倒影》了。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也愈发不安,以至于金珉奎弹完后他无视周围的掌声悄悄地去了一边。
“怎么跑了?”金珉奎追上他。
“在等你找我呢,你弹的让我想到了冰窟里的葫芦娃。”
金珉奎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噗地一下喷了,文俊辉的脑回路也像冰境迷宫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但金珉奎能理解,他在最初练习这首曲子的时候脑海中总有被职场摧残的身心俱疲的社畜在洒满月光的花园里偷窥美人洗澡的画面,也是荒诞的很。
“白天看了睡莲,突然就想弹这个了。”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在天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我在天上吗,那你在哪?”
“在你旁边啊,你不是看见我了吗,一抬头就能看见了。”
金珉奎抬起手,他想抓住文俊辉,又想把手搭在他肩上,那一瞬间竟不知所措了,任由文俊辉一蹦一跳地走到他前面去。
“早些回去吧。”
他们不顺路,在地铁站分别了,金珉奎打电话叫了司机。
“那……我们下次见。”金珉奎犹豫着说。
“好,下次见。下次不要穿的这么隆重了哦,我很有压力的!”
看着文俊辉的背影,金珉奎感到头晕,慢慢蹲下了。
-今天去看莫奈了吗?
-嗯,和朋友一起
-我也去了
-真的吗!原来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也太巧了
文俊辉没再回。他最近重新开始发ig了,本意是打算把记录生活的照片上传到私密账号,没曾想多了个新的申请follow的粉丝,感觉对方没有恶意,文俊辉也就同意了他的申请,那人给他评论了几次后,就主动来找他聊天了。
多个朋友也不算坏事。
看展结束后又开始忙了,文俊辉守着那点薛定谔的睡眠浑浑噩噩,其间与金珉奎没再相约,只偶尔问候两句。
金珉奎总惦记请文俊辉吃饭的事。文俊辉实在抽不出空,又不好意思总是拒绝金珉奎的再三请求,最终商讨出个折中的办法——金珉奎到文俊辉家给他做饭。
金珉奎坚持按照聊天时说的那样“一手包办”,不耽误文俊辉的时间。他刚用地垫下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就听到轻柔的钢琴曲声。屋里很整洁,看上去为他的到来而收拾过,地板上还有未来得及拖干净的颜料痕迹。
金珉奎脱了鞋慢慢走向里屋。
房门没有关,文俊辉正坐在画板前,桌上的蓝牙音响放着钢琴曲。他穿着被颜料染的花里胡哨的白T恤,袖口向上卷成无袖,一只脚登在凳子边缘的横杆上。正值上午,阳光从他左手边的窗子照进来,照的小卧室明亮,照的文俊辉的发丝也泛着淡淡金晖。窗外,对面住宅楼深红色的墙皮斑驳,顶层向下垂着稀疏的爬山虎,在渐暖的春日中重新发芽,绿意盎然。
文俊辉或许觉得痒,抬起头迎着阳光眯起眼,又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即放下笔用右手挠后背,弓着腰,懒洋洋地。他一直挠,直到挠遍了整个后背才舒畅地伸了个懒腰。
金珉奎站在门口,有些逆光,他看清文俊辉的山峦般起伏的侧脸轮廓:眉骨、鼻梁、嘴唇……都逆着光,是光创造了他,而光的杰作又创作属于自己的富有生命力的产物。
文俊辉并未发现金珉奎,他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了,那个世界只有他和他的画。乐曲从e小调到G大调再到g小调,随之而来的厚重的和弦如同稠密的雨点,都融不进文俊辉世界的密度,那密度紧实到任何多余的杂质都会被摒弃。
金珉奎长久驻足,他半眯着眼减少光线对他眼睛的刺激,一动不动地看着文俊辉,全然忘却手中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
“你来了啊,坐吧。”文俊辉发现了他,笑得恬静,顺手扯过坐垫丢在地上。
金珉奎方才回神坐下:“噢噢,你家可真暖和。”
地暖烧的太好了,难怪文俊辉在家还穿短袖,金珉奎冰凉的脚已经被暖的热腾腾的。
文俊辉最终还是没能让金珉奎实现他“一手包办”的承诺,让一个家境优渥从小就有专人伺候的少爷伺候自己实在惶恐,于是放下笔和金珉奎一起去厨房做饭了。
“你喜欢拉赫玛尼诺夫?”
“咦?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刚放的是拉赫D大调前奏曲第四首。”
“原来如此,我在日推收藏的,每次画画听,都会很平静很集中,但一直没关心过是什么曲子。”
“品味不错嘛,文俊辉!”
“多谢夸奖!”
他们一个颠勺一个择菜,竟然停下击了个掌,意识到这种心有灵犀的行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狭窄的厨房一时间充斥着油烟味、笑声、饭的香气。
吃完饭算是回请了文俊辉,金珉奎没有久留,文俊辉赶论文他不好打扰,得到了他毫不吝啬的夸奖也便心满意足的离去。
去机场送李硕珉飞美国那日是个晴朗的好天,想到之后身边要少个知心的人,文俊辉总感到淡淡的失落,好在道路两旁的迎春花都开了。
文俊辉背上画板,想回来的路上顺便在郊外写生。
李硕珉和金珉奎是一起出现的,在此之前文俊辉没考虑过有遇到金珉奎的可能性。他们隔着李硕珉点了个头算打过招呼,文俊辉倒也没什么可叮嘱李硕珉的,毕竟他到了国外也有助理有管家,反倒是李硕珉这个要走的人放心不下文俊辉。
“行了俊辉,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我还回来呢,现在网络发达,想我了就打个视频电话!”李硕珉笑嘻嘻地搂住文俊辉的肩把他拉向一边,“那群人如果再纠缠你,一定联系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文俊辉点头。
李硕珉又对金珉奎说:“赶紧的,我行李你帮我托运了,金小助理。”
“得嘞,李总裁。”
见金珉奎高兴地推着行李走远了,他接着说:“还有个事,你跟珉奎也熟了,我不在你就帮我监督着点他,别让他喝酒。”
“为什么?”
“唉,你不知道,珉奎得过再生障碍性贫血,还是得注意。”
“怎么会得这个病?”文俊辉震惊地捂嘴。
“没原因,应该与遗传有关,每次发作都是急性,他家长辈有人得过这个,但没往遗传的方面想,那时候医学也不发达。他妈妈说当时产检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想到珉奎十几岁的时候发病了。”
文俊辉看着金珉奎忙碌的背影,想到他谈及生病时落寞的神情,原来他得的是这种病啊。
金珉奎送走行李,李硕珉简单交代几句就进了VIP休息室,走前还龇着牙招手说以后常联络。
只剩下文俊辉和金珉奎站在机场大厅了。
“咳咳。”金珉奎尴尬地挠头,李硕珉没告诉他文俊辉也来,金珉奎没提前准备,与文俊辉的交流失去了主题。
“要一起回去吗?”他问。
“哟,这不俊辉吗,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在机场碰见你。”
尖刻的声音和浓郁的男士香水味一同袭来,金珉奎一阵恶心,循着声音看去:来人与文俊辉身高相当,单眼皮,吊梢眼,长得痞气,身着赛车服,头发上的发胶还闪着光。
见文俊辉不说话,他上前把手搭到文俊辉的肩膀上:“你都走了快两年了咱还能在机场遇见,你就说咱俩有缘不有缘吧,不考虑跟我喝一杯去吗?”
文俊辉依旧不理来人,只对金珉奎说:“走吧,一起回去。”
“这么急着走啊,太不念旧情了。”那人拦住文俊辉的去路看向金珉奎,“这人你新找的?”
金珉奎感觉来者不善,那人打量的目光让他很不适。
那人看完金珉奎,轻蔑一笑,用只有他和文俊辉听到的声音说:“你说他看到你那些东西,会不会更喜欢你?”
看到他这样咬耳朵的亲密姿势,金珉奎拉开文俊辉,站在他身前半步,声音冷淡:“你有什么事吗?”
“啧,你还挺护他。”他顺手掏出小纸片塞到金珉奎手里,“我这里有很精彩的东西,想知道的话就联系我哦!”
“切,一看就没少约。”
金珉奎看着手中小纸片上的二维码,乐了,他团成团随手扔进机场的垃圾桶,一扭头文俊辉早背着画板走远了。
他慌忙跟上,“哎哎哎,怎么走这么快,说好了跟我一起走又丢下我我很可怜的好不好!”
文俊辉本来烦躁,被金珉奎嘟嘟囔囔的样子逗笑了。
“我写生去你也跟着我吗?”
金珉奎看出文俊辉的情绪:“你干嘛去我都跟着你。”
金珉奎无赖,文俊辉无奈,任由他跟着,谁也没提起刚刚的事了。
机场在市郊,周围有不少绿化不错的地皮,野花都开了,色彩艳丽。文俊辉找好位置支起画板,金珉奎席地而坐,看着他画。
“你倒不嫌无聊。”
“我什么也不用做,很轻松了,总比一直练琴好。”
“你平时每天练多久?”
“没算过,一天减去吃饭睡觉基本就是练琴的时间啦。”
“那你的童年一定少了很多快乐吧?”
“嗯……正是因为少了很多快乐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格外幸福,也不是一件坏事呢。”
金珉奎托着腮沉思,神态天真,一如小时候的他从未长大。
春日的色块是浓稠的,大片的浓绿,点缀的殷红,耀眼的黄金,沉静的湖蓝……果然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这些色块都并非原模原样地搬上文俊辉的画布,而是融合交汇,掺杂着意向的色彩,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在混着油的厚重笔刷下铺陈。
景色虽美,文俊辉却总觉得少些什么。一旁的金珉奎正盘腿安静坐着,一只手托着腮打盹,浓密的睫毛低垂,神态安然。文俊辉在光下,金珉奎坐的位置已然被树影分隔,而金珉奎本就穿着深色的毛衣,阴翳的光影让金珉奎睡在亚瑟沃尔德的河畔,卧在奥古斯特的火炉边,变成文俊辉笔下似笑非笑的蒙娜丽莎。
太暗了,文俊辉想。
于是随手撷一朵黄花别到金珉奎耳边,分摊了他手腕上江诗丹顿反射的亮色。金珉奎被这一举动弄醒了,睁开眼就看见凝神俯视他的文俊辉。
“别动哦。”
文俊辉拍下照片来给金珉奎看他现在的样子,他笑出两颗虎牙。
文俊辉侧着脸欣赏金珉奎:“你怎么这么好看,像小女孩一样。”
“第一次有人说我像女孩。”金珉奎诧异,他从小发育快,身高早早突破了180,随着年龄的增长肩臂练的结实舒展,与小女孩属实不搭边。“我是……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金珉奎用手机放起《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一曲。
“这也是德彪西?你真的很喜欢他。”
金珉奎不置可否:“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另有一首原曲,我教你唱吧。”
“好。”
“是谁坐在盛开的苜蓿花丛中,自清晨起就在放声歌唱。”
“是谁坐在盛开的苜蓿花丛中,自清晨起就在放声歌唱……这是法语吧,好难啊。”
“你这不是学的很好吗,我差点以为你懂法语。”
“我以前听过呢。”
“那可真巧了。”
金珉奎接着唱:“那是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姑娘……”唱到这里,他激动的指了指自己。
“她的樱桃般的嘴唇美妙无双/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云雀的歌声在回荡/爱情在她的心中发芽滋长……”
文俊辉坐的酸痛,站起来拉伸。
金珉奎探头去看他的画,竟然真的把他画成了亚麻色头发的女孩,鬓边一朵黄花明媚艳丽。
他伸手:“画累了吧,跟我一起活动活动吗?”
文俊辉搭手上去,任由金珉奎领着他进入花丛,他们牵着手旋转,舞着脚步紊乱的华尔兹,让鲜艳的歌声流进春的风里,把嬉笑刻录在春的日暮里。
他们开始常见面了。
文俊辉忙,金珉奎不忙。金珉奎就总来找他,找他谈天说地。文俊辉说他为了降重把“他一生有两幅传世巨作”改成“他一生不仅有一幅人尽皆知的画作,还有另一幅”;金珉奎说肖邦和李斯特还是李斯特更难练,因为肖邦人称波兰小金珉奎。
不需要制造机遇让对方看见什么,只要一瓶汽水就可以让他们在路边小商店坐的夜风发凉。
文俊辉挑放学时间,带金珉奎在校门附近和小学生们撩猫逗狗,或者在麻辣烫小摊点蹲守,直蹲到天阴沉的下起瓢泼大雨,金珉奎脱下长风衣当雨披,撑着两人一路小跑到便利店,看着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互相嘲笑对方的狼狈。
那段时间,他们聊了很多,从早上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聊到今年的春天来的太迟,聊到彼此循规蹈矩的过去和光明的未来,聊到性,聊到死亡,聊到博尔赫斯笔下的爱情——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我给你瘦弱的街道、绝望的日落、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讨厌接吻。”金珉奎说。
“为什么?”
“那感觉很恶心,舌头在口腔中搅拌的湿湿黏黏的感觉,呼吸间还能闻到对方午饭的味道。”
“你听上去有些不好的经历……”
金珉奎笑笑。
他的经历若是写成书,可能都没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厚。天真烂漫的年纪,同龄的孩子在春光里去地里挖野菜,夏夜捕萤火虫养在扎了孔的瓶中,秋雨后去水塘里挖泥鳅,冬雪时采一捧雪尽情地互殴,非要打个你死我活……每当这时,金珉奎都站在二层的玻璃墙前望着,仿佛望久了自己也变成他们的一员。
“珉奎,十分钟到了,回来接着练琴。”
他的想象一次又一次地被妈妈的声音打碎,以致后来金珉奎习惯了落差,脱离这种生活反而感到无所适从。
他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不能乱吃东西,不能做任何危险的运动,发病后更是如此,只得将所有属于曾经的叛逆都积攒起来,在他终于可以逃脱这种管束的年纪,寄托于性,寄托在演奏会成功举办后的一间又一间总统套房里。
“我其实很穷。”他接着说,“我的血液快枯竭了,心也贫瘠,我还剩下什么呢?”
“你一定很会说情话吧,这样说给你喜欢的人听,他们会义无反顾的爱上你。”文俊辉说。
“是啊。”金珉奎眨眼,他的眼睛闪着探究的光芒,“他们爱上的是我还是别的什么呢?”他俏皮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积家月相大师,比起之前的江诗丹顿还是便宜了不少。此刻天上的月亮清晰地映照在表盘上。
好像也不需要什么月相大师了,月亮不就近在眼前吗?金珉奎抬头,今天应该是农历十五了,他们行走在凌晨,道上也安静,每动一步,就有脚步安静落地的回声,有逶迤的影子线条跟着他。
还剩下什么?影子还跟着金珉奎,还有一腔孤勇。
金珉奎假意怕黑,去拉着文俊辉的手,文俊辉看破不说破。金珉奎笑了,得寸进尺,抓着文俊辉晃起来,地上的影也大开大合地晃,文俊辉想起小时候。
“影子走,我也走,影子跟着我来走。”
妈妈给他念的童谣,温柔的声音时隔多年在他耳畔响起。
“月亮走,我也走,我来跟着月亮走。”
这句话就是金珉奎自创的了,他又突然明白,还剩下月亮也没抛弃他。
文俊辉逸兴遄飞,夜晚本就充满灵性,他轻声念着:
一只昏暗的兽默默相遇
在树林边;
晚风悄然止于山麓,
乌鸫的哀鸣渐渐喑哑,
秋天柔和的笛声
偃息在芦管里。
沉醉罂粟,
你乘乌云飘过
朦胧的湖泊,
飘过星空。
妹妹冷月般的声音,
始终响彻灵性的夜。
“这是……特拉克尔?”
文俊辉惊喜道:“原来你也读他的诗?”
“生病那阵子,很无聊,什么都看。硕珉应该和你说了我的病。”
“嗯,说了。”
“那你说‘妹妹’究竟是谁呢?是特拉克尔的妹妹格蕾特吗?”金珉奎望着玉盘般皎洁的月亮思索。
“海德格尔说这是‘女月亮’呢,因为月亮在德语中是阳性,而太阳却是阴性。清冷的月光来自月亮女神的照耀,群星都变得苍白,变得冷清。”
“我不懂德语,只会说一点法语。但海德格尔这么理解的话,那我们都可以对特拉克尔笔下的‘妹妹’有自己的理解。”
文俊辉静静地看着金珉奎,等来一个让他大跌眼镜的回答。
金珉奎深吸一口气,吟诵道:“文俊辉冷月般的声音,始终响彻灵性的夜。”
金珉奎的样子太过夸张,文俊辉实在没忍住,笑个不停,楼宇间顷刻都是他的笑声。
“我家到了,要上去坐坐吗?”
文俊辉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第一次唯心就是现在。
无论是金珉奎家四面通透的玻璃墙,还是外墙的藤蔓、屋里的蜡烛,都与当初在音乐厅的那个梦如出一辙。
“你是说,你听着我弹琴睡了,还梦见我家?”
“听上去很荒谬,但确实是这样的。”文俊辉摸着后脖颈。
金珉奎家相当大,独立二层,超大外置观景台,位于高档别墅区,李硕珉走后房间里更显空旷。文俊辉看得出金珉奎精心布置过,似乎早料到他会来。
“你让我来,只是坐坐还是要做点别的?”
金珉奎挑眉:“别的?”
“比如说……”
金珉奎的手机叮地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什么年代了,还发彩信。”
手机的彩信转着圈加载,文俊辉心中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
……
“程羽,不要拍,不要拍我的脸!”
“听话宝贝,现在轮不到你提条件。”
手机里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哭声,哀求声,文俊辉无力地闭上眼,他的噩梦,他内心深处的伤口,最终还是血淋淋地在金珉奎面前揭开了。
“你听上去有些不好的经历。不过谁没有呢,其实,我和很多人睡过。”
“这是不好的经历吗?享受性是你我的权利。”
是啊,文俊辉有这个权利。在他的性爱视频在美院传的满城风雨时,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可那时的他真的享受吗?
后来的文俊辉也曾想过,如果他当时没有去酒吧,没有反复拒绝程羽的追求以至于让他恼羞成怒,没有喝下那杯酒,是不是现在能够坦荡地活着。
或许从一开始,被一个偏执的人缠上,他的人生就已经进入了无解的死循环,毕竟没有什么比诱惑明亮的生命钻入乌黑腐臭的下水道更有成就感。
视频不长,受彩信的限制截取了部分,金珉奎冷眼看着手机屏幕里文俊辉泪水朦胧的脸,被一只手抚摸的无法反抗的身躯,按下了删除键。
“是在机场遇到的那个人吗?”他问。
文俊辉默认。
“哦对,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你叫我来,想和我做那条视频里我做的事情吗?”
“实话说,我想,但现在我更想知道你的过去,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好啊。”文俊辉踮脚凑到金珉奎耳边,金珉奎能看清他脸上的腮红,“我们做吧,要是你让我爽了我就告诉你。”
文俊辉后退两步,开始脱外套,然后一颗颗解开毛衣的扣子。
金珉奎抱胸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文俊辉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文俊辉怕冷,毛衣里面还穿着保暖秋衣,本应很诱人的画面在金珉奎眼里变得生动可爱。
他的吻是从侧颈开始的。
金珉奎讨厌接吻,文俊辉理解,反正前戏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那段破罐子破摔的时光里,他在吧台点酒,任何人,只要一个眼神,都可以拉着他的手去酒吧的厕所发生一段故事,故事的内容没有温言细语也没有爱抚,开篇就是粗暴的入侵,文俊辉承受那种直接,也享受那种痛苦,以至于习惯。
“你的眼睛,好美。”
金珉奎有一双美丽温柔的眼睛,不知他是否自知,但他一定不知道的是,文俊辉将他与黄花都蘸着颜料入画,把他的线条勾勒进春天里,只因他义无反顾的投身他温柔的眼眸中:眼型锋利的像柳叶刀,要割伤凝视他的人;眼神却像一汪深潭,一旦对视就不自觉地深陷。
金珉奎的手指随着冰凉的润滑液慢慢打开文俊辉,重燃了他体内奄奄一息的火。他许久未有性生活,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阳痿了,否则怎会连手冲的欲望也没有。
文俊辉承认,金珉奎懂得如何让人在床上爱上他。润滑液很多,扩张的也充分,但金珉奎却故意进的很慢,勾的文俊辉欲火难耐,抓着他的肩猛地往下坐。
“嗯啊……”金珉奎叫出声,声音像散落的细沙。文俊辉这一下冲击力太强,金珉奎脖颈手臂顷刻间青筋暴起,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充着血,绷出性感的线条。
文俊辉在金珉奎身上起伏,有力地扭动腰肢,他伸手去按金珉奎的腹肌,手感很硬,金珉奎为了迎合他身上用着力,去看他的脸时,眼下红红的,像哭过那样。
“你这样看上去倒像我在欺负你。”文俊辉边喘边说。
“可不是你欺负我嘛,你在我身上压着呢,任谁看都是这样。”
文俊辉默许了金珉奎的诡辩,又或许是不愿把注意力分散到说话上。金珉奎看似被动,实则最擅长扮猪吃老虎,他脸上委屈,下面的力道却一分未减,从始至终,他都牢牢掌控着文俊辉的节奏,不使自己陷入被动。
玻璃房子中弥漫着喘息声,肉体碰撞的声响。他们做爱,更像一场此起彼伏的较量,金珉奎躺着,大手扣在文俊辉腰侧,时不时用力捏一把,勾起一声令人牙酸的哼叫。
文俊辉的手移动到金珉奎脖子上,慢慢收紧:“你知道吗,呼吸困难的时候最好了,吊桥效应会让你爱上一个人。”
金珉奎的脸越来越红,没曾想窒息也能有如此快感,他狠狠掐住文俊辉的腰向下按,快速顶入直到最深处,几乎是同时,几滴白浊的液体落在金珉奎小腹上。文俊辉长吐一口气,脱力般倒在一边。
金珉奎拼命呼吸着,下身带来的快感掌控大脑迟迟不能清醒。他摘下套,打个结丢进垃圾桶。文俊辉爽没爽他不确定,他是真爽了。他的前任们都有几分怕他,在床上表现得乖顺,不知真假,至少没有人敢跟他玩这些,久了如同喝白开水一样无趣,在这方面,文俊辉真的很大胆。
“我还算让您满意吗?”金珉奎看向进入贤者模式的文俊辉。
“有烟吗?”文俊辉问,随即意识到金珉奎不可能抽烟,自己先摇了摇头。“还不错,49.5分给你的技术,49.5分给你的脸,剩下1分怕你骄傲。”
“真是受宠若惊。”金珉奎拿来条热毛巾,擦掉文俊辉射在他小腹上的精液,又拿了一条慢慢给文俊辉擦身体,“我售后也还不错,等下次把那一分也给我吧。”
“不要跟别人玩这些哦,掌握不好容易翻车,会死的。”文俊辉轻轻抚摸金珉奎脖子上红色的掐痕。“这样看你,好色情哦。”
“也就你敢跟我玩这些。”
“你那些小男朋友小女朋友呢?”
“他们……说实话都跟我不熟。”
“怎么说?”
“看对眼了就谈,腻了就分,每天说说吃些什么,玩些什么,买了些什么,爱来爱去这些话,换做是你不觉得肤浅吗?”
文俊辉笑了,“你太贪,聊这些还不够吗?”
“是他们不够贪,我要是给他们买包,买表,买奢侈品,他们连这些都不会跟我聊,我又不是什么人形ATM。”
“不见面吗?”
“我太忙,总在国外。以往演奏会完了会出机票钱让他们来酒店找我,但最近闲下来了反而不怎么想谈了。”金珉奎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文俊辉脸上,“谁教你的?掐脖子。”
“那条视频有个完整版,很长,你如果能再往后看看就知道了。”
金珉奎沉默,文俊辉则表现的云淡风轻。
“我被人下过药。”文俊辉凝望着玻璃外的夜空,远处航道上指引灯闪烁得像繁星,“两年前吧。”
文俊辉有没有像曾经那样热烈的活着了?
曾几何时,他无比害怕走在人群中央,行人的眼睛并不在他身上,却让他回想起在大学校园中那些带着指点,玩味的眼神,一瞬间他好像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别害怕,文俊辉,你的人生没有那么多观众。
但事实是,他那在校内论坛上挂了不到一小时就被删除的视频早已被传的人尽皆知。
文俊辉不明白,他虽是视频的主角,但更是受害者,甚至他去酒吧并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兼职打工补贴家用。
可吃瓜群众并不在意这些,只把这当做繁忙生活中的乐子,乐过了,说过了,亲眼见证了曾经美院公认的高岭之花被人折断花茎,也就过去了,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充满了赶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
可文俊辉过不去,他心头始终蒙着一片阴影。他最终一个人办了退宿,删除了社交网络上发布的所有照片,因为在此后的很长时间,他都害怕镜头,害怕自己的脸再次出现在公共平台。
“你报警了吗?”
“报了,他父母找到我,最后用钱私了了。”
“为什么不追究到底呢?”
“他家里有点背景,他们肯用钱解决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再追究下去最终什么也得不到吧。况且,我不想让我父母知道后为我担心。”
金珉奎向文俊辉伸出手。
“干嘛?”文俊辉问。
“抱抱你。”
“切,过去这么久,我早没事了。”尽管如此,文俊辉还是伸出手让金珉奎抱着了。
金珉奎用力抱着故作轻松的文俊辉。
“如果真的没事了,为什么会在我开跑车时躲起来,在我弹街头钢琴时跑到一边去呢?”
金珉奎声音小到自己也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语只他自己明白。
“我也是个很肤浅的人吧,用钱就能打发了。”
文俊辉无奈,程羽父母给的数额不少。他家境一般,不像李硕珉与金珉奎能视金钱如粪土,学习美术又如同进入了销金窟。
“其实我就是想要这个钱。”
“你的痛苦我明白。”
文俊辉伏在金珉奎锁骨处,看得见金珉奎因呼吸起伏的胸膛,他感到疲惫,想就这样抱着他睡去。
-你怎么有这幅画
-什么,卧轨吗
-嗯
-在拍卖会上拍的
-原来燃灯奖后这幅画被你拍到了
文俊辉看着ig上那名叫_Claude的唯一互相关注晒出的图,在他众多藏画中,一幅被裱起来的素描格外显眼——夸张的反转色调,大胆的光影运用,黑白线条交织在素描纸上。
两年前这幅画一出便力压众多实力新作,一夜之间以断层优势登上燃灯奖评选网页的榜首,当时也曾在美术圈造成小小震动。
燃灯奖作为广受欢迎的民间美术奖项,始终致力于让群众的眼光成为评判的第一标准。这一奖项只针对大学生设立,评选全过程匿名制,网络投票通道面向全民开放。虽然因专业性不够等问题而饱受业内人士非议,但并不影响其成为国民度极高的美术奖项,每届参与的美术生也是不计其数。
文俊辉百感交集,那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时光,但也是最辉煌的。
-你为什么会想要拍下它呢
他问。
-因为你的痛苦我明白
文俊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当年他向燃灯奖组委会邮寄画作时,使用的化名就叫Claude,这也是他曾经Instagram的名字,那个染着蓝金色头发,灿烂绽放的他。
文俊辉飞也似的骑上自行车,他要去玻璃房子里,那里有他的答案。他气喘吁吁,路过地道桥下的臭水沟子摔的一身污泥,金珉奎就坐在门口等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
文俊辉来到金珉奎家2楼的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台摆在窗边的施坦威,第二眼就看到了挂在施坦威上方的那幅画。
电线错杂的夜空中烟花绽放,身着素衣的女人卧在地上,耳朵紧贴着火车即将飞驰而过的铁轨,她面容平静安详,似乎只是在透过轨道聆听火车的轰鸣。
铁轨的下方就是画的边缘,但画的外面,还有金珉奎的钢琴,两年来画中人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听着铁轨下金珉奎的琴声吗?
“妈的,你瞒我干什么?”
任是文俊辉这从不说脏字的人,也爆了句粗口。
“什么?”金珉奎明知故问:“你说清楚一点。”
“Instagram上申请关注我的人是你!你拍了我的画!还在我开画展的时候给我送花!你早就知道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居然是你的画。”金珉奎故作惊讶。
“你还装!”
“好啦,别激动。”金珉奎抓住文俊辉空中挥舞差点甩到他脸上的手,“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上次我们在楼下做,我让你上楼休息你非不肯,你那时候要是上来,就能早点知道了。”
“我撞死你!我撞死你!”文俊辉低头就往金珉奎胸肌上顶,一直把金珉奎顶到墙角。
金珉奎被文俊辉这样逗的乐个不停,高举起双手:“我认罪我认罪,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知无不言。”
见文俊辉冷静了,他接着说:“但是先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现在像种了一年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文俊辉洗完澡,天边已是深紫色。他擦干头发,换上金珉奎的衣服从浴室走出,脖子上还挂着毛巾。露台的门开着,金珉奎正坐在那里吹风。他手握高脚杯,时不时啜饮一口,一只脚蹬在木栈上,另一只脚在空中晃悠,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倒是与这春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你不冷吗?现在才三月,小心感冒了。”
“有点,但我就喜欢冷,很爽快。”
“说说吧,认识我多久了?”
“今天是第1526天。”
金珉奎喜欢刷ig,因为在上面可以看到各种不同的人的生活。童年的经历使他习惯于做别人快乐生活的旁观者,并在脑海中把自己带入那不同的快乐中去。
刷到Claude_moon的时候,金珉奎正因急性再障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十几平米的病房,小小的一扇窗,外面飘着鹅毛大雪。他弹琴的手因输液而浮肿,而陪伴他最多的是环孢素。
因为对方与自己都叫Claude,又因为照片上那个蓝金头发的男孩笑的太明媚,金珉奎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他的主页。
“学校食堂的螺蛳粉真好吃。”
“动漫征稿活动圆满结束!”
“深夜赶ddl ing…”
“一起来野营”
“今日探店”
几乎每天他都会发布新的照片,风景、美食、自拍、小动物……他会给自己化妆,每次都有不同的穿搭,也爱碎碎念。金珉奎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不想除了琴房就是音乐厅了,也不想躺在这窄窄的病床上,他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Claude_moon粉丝不多,要是点follow的话会被他看见的吧,金珉奎不想不想打扰他的生活。只要能静静的看着就好。就如同他每夜坐在床上静静的凝望着窗外的月亮,无论阴晴圆缺,奶白色的光总是温柔的照耀着他。
他也有属于自己的月亮了。
金珉奎每天这样看着,像个隐秘的偷窥狂,这个未曾谋面的人已然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竟从中可笑的汲取到幸福的养分。
认识Claude_moon的第914天,他消失了,金珉奎再也搜不到他的账号,或许一切早有预兆,他有段日子没发新照片了,可金珉奎一如往常那样等着,等他哪天拍了自拍,没准会是个没见过的发色。
他一定是遭遇什么事情了。
纵使金珉奎心中有万般揣测,他的月亮还是毫无征兆的沉落了,他的心也空了。他开始焦躁,烦闷,这样的日子盼啊盼,总是盼不到头。
闻灯奖最终排名揭晓的那天,那小小的余震也波及到音乐圈,金珉奎百无聊赖的看着群聊,群里的人分享那幅画作,讨论作画人的化名,猜测他的身份……
金珉奎苍白乏力,颅骨震动着体内病态血液湍流的杂音,胃中蝴蝶煽起翅膀,带动着遥远的耳畔金星自转的鸣响。
那幅画他得到的顺利,因为没有人比他更舍得出价,至此,燃灯奖拍卖的获奖作品中出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价。
终于,在画中人挂在施坦威上听了几个月琴声后,金珉奎又一次发病了。这次他终于鼓起勇气偷偷跑出去,在已成年的年纪去了他儿时从未去过的游乐场。这场逃跑最终以被妈妈和管家抓回医院结束,但却是他唯一一次以孩童的方式任性。
之后任性的方式,都是成年人的方式。
妈妈自金珉奎发病后,好像不再满脑子都是让他练琴的事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长大了,也有了些名气,可以自己养活自己。直到医生说他痊愈那天,金珉奎真正的自由了,但他却没得到预想中的快乐。
“珉奎,你的状态不对啊。”
“怎么了老师,我哪里弹得不好吗?”
“你从小就跟着我,我知道你基本功扎实,技巧也堪称完美,但我却越来越听不出你的感情。”
弹琴,要让别人从琴声中读懂你的故事,听懂你的心。
这是老师常对金珉奎说的话,但金珉奎不懂,他读马尔克斯,读福楼拜,读大仲马笔下爱德蒙·唐泰斯的蛰伏与反击,但那都不是他的故事。
“可我本来就没有故事,我从小不就只会弹琴这一件事吗,在荒土上耕作能让他开出花来吗?”
“不,珉奎,曾经你的琴声充满了灵性。”
“那或许,人只有在痛苦压抑的时候,才能有心吧。”
“最近总是三天飞两个国家,你本来身体也不好,休息一段时间吧,珉奎。”
“那么,硕珉邀请我去的演奏会?”
“是我让他邀请你的,但你别怪他,他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我看到你的照片想认识你。”
关于李硕珉和文俊辉的关系,金珉奎并不早就知道。他与李硕珉合租不过一年,说是合租,其实房子是金珉奎的,李硕珉象征性的付点月租算是从家中独立出来了。
自从金珉奎偶然翻开李硕珉的高中毕业照发现文俊辉也在上面时,便开始了他的旁敲侧击。
“哎,过两天把你那高中的哥们约出来,去艺术中心听我弹琴呗。”
“你不是歇了,怎么又要公演?”
“我老师的,我最后弹几首。”
金珉奎说的轻松,实则背地里求老师求了很久才换来这几首曲子的展示机会。
“啧,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金珉奎。你是想让我去,还是想让文俊辉去?”
“当然是你俩一起去最好啦。”
金珉奎想着至少能远远地见文俊辉一面,就算文俊辉不知道他是谁也无所谓。却不曾想文俊辉竟主动来加他的联系方式。
“反正就是……那时候就在看你的ig了,后来发现你与硕珉居然认识,就索性让他介绍你给我。”
文俊辉靠在墙上看着金珉奎,笑的意味深长:“我是你钓上来的,愿者上钩的鱼吗?”
“我没有鱼塘,我的世界是有先来后到的。”金珉奎将高脚杯递到文俊辉面前:“喝吗?”
文俊辉看着杯子里的紫色液体,接过来尝了一口。
露台没有吊顶,屋里也没开灯,只有月光洒在金珉奎小麦色的皮肤上。春夜的风逐渐把文俊辉潮湿的头发吹干了,他看着金珉奎坐在那里,与夜空遥遥相望,悬着的脚一动一动的打着拍子,不知在哼些什么。
倒像是桀骜不驯的大地之子在自斟自饮,这画面只能出现在原始部族中,充满着野性与不羁。
“你听过《春之祭》吗?”
“斯特拉文斯基?当然,我老师经常让我写鉴赏,写这个曲子搞得我头都大了。”
“你像大地之子。”
“那你像什么?被献祭的少女?”
“看来葡萄味美年达喝多了,还把你喝醉了。”
文俊辉看着杯中还没喝完的液体,从底部向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气泡,葡萄香气扑鼻。
“要我为你与春天献上一支舞蹈吗,一直跳到我死去。”
“别别别,我可舍不得你死。”
“有铅笔吗?”
金珉奎一指书桌。文俊辉走过去,随意拿了纸笔来,三下两下便画好一幅速写。
“看,这就是你。”
纸面上没有水,却是波光粼粼的景象,看来这夜色真是如水,连文俊辉也有此感。水面上一艘孤船离岸,船上无人,水下倒影却是人的影子,文俊辉竟指着那影子说是金珉奎。
“原来我是船的影子。”
“你是船,船的影子也是你的影子。”
文俊辉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为什么是船呢?”
“从此岸到彼岸,你自渡了吗?要是没有,希望你一帆风顺。”
金珉奎饮完最后一口,从露台走进屋里,他就这么坐在钢琴凳上,没有贵重的正装和精心梳过的头发。
平时那些在大舞台上演奏的大家,私下里都是如此练琴吧,文俊辉想。
“你画我,我没什么彼岸的东西回礼,弹琴给你听吧!”
金珉奎拍拍琴凳旁边,示意文俊辉坐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琴声响起。柔和的,声音也很小,把文俊辉带入一个春夜潮湿的梦中……
他在复苏的浅草上醒来,身旁融冰的春河暗流汩汩,河道很窄,睡在对岸的金珉奎同样醒来,两相对望,他有一双冰蓝的眼睛,文俊辉觉得那眼中的光炫目,竟流下泪来。
金珉奎踏着冰穿过河道向他走来,发出冰块碎裂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文俊辉的梦也碎了,一扭头,金珉奎就正在黑暗中凝望他。
他早已弹完一曲,打量着文俊辉的脸。文俊辉没有化妆也没有造型,黑色的头发乖顺地垂下,脸颊上的痣从未那样清晰。
这是文俊辉最真实的样子。
痣是前世爱人的吻痕。金珉奎情不自禁的捧着文俊辉的脸,从额头开始,一颗一颗亲吻文俊辉的痣。
文俊辉没了那日与金珉奎赤身裸体坦诚相见时的挑逗,而是闭着眼,像只任人抚摸的顺毛猫。
湿热柔软的吻落下,最终落在嘴唇上。
天啊,金珉奎居然伸舌头了?金珉奎居然和他接吻了?
他们刚刚都喝了美年达,若是这个时候打嗝,彼此都会闻到葡萄味吧。文俊辉想笑,但他忍住了。
气氛实在太好,他们都不忍心破坏,文俊辉甚至猜到金珉奎接下来要开始脱他的衣服了。
“我好像喜欢你,金珉奎。但你知道你刚刚在干什么吗?”
金珉奎的魔力终究也没放过文俊辉,他不确定,但如果这种情感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我喜欢你,文俊辉,没有好像。”
文俊辉心虚了,他鼓起勇气对金珉奎说出自己的心意,但却留了后路。
“看来我的意志不够坚定,金同志。”
金珉奎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文同志,罚你自己脱掉衣服给我口。”
金珉奎坐在琴凳上,背靠钢琴,一只手按在文俊辉头上。文俊辉脱得只剩金珉奎给他的短裤,金珉奎坏心眼地用另一只手挠他,文俊辉也顾不得这些,只埋头在金珉奎双腿间含住,用力地舔舐。
“挺会吸啊你。”金珉奎托起文俊辉的脸像摆弄玩具一样揉捏,他的脸只有巴掌大小,口中被塞的满满当当,金珉奎真想在他额头上刺个erotic。金珉奎感觉他的灵魂和理智都要射进文俊辉嘴里了,他向后一撑,钢琴响亮的杂音贯穿整个房间。
“家里好像没套了。”
文俊辉擦着嘴角白色的液体:“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去买呗。”金珉奎随手披了个外套,就拎上钥匙出门,“等我哦,别自己偷偷用手。”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内,值班的小姑娘正坐在前台打着呵欠。
玻璃门被推开,高大颀长的男人走进来,他头发凌乱,狭长的眼睛半眯着,眼角泛红。男人没有走进便利店里面,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
小姑娘看的愣了,直到一盒避孕套扔在她面前的台面上才回过神来。男人结完了账,把盒子往口袋里一揣就潇洒离去,只留下身后一双追随的眼睛,对这个深更半夜独自来买避孕套的男人浮想联翩。
但金珉奎未能得偿所愿。
他尚未洗完澡,文俊辉就打开浴室门走进来,金珉奎湿着身子抱他,沾的文俊辉衣服上片片水渍。
浴室内水声低语声缠绵,玄关处却传来钥匙开锁的叮当声。紧接着,整个房间的灯都亮起来。
“珉奎!珉奎!”
女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还有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金珉奎一惊,慌忙擦干身体穿上浴袍,也给文俊辉套上一件。
“妈?你怎么凌晨来?”
来人竟是金珉奎的母亲,她短发,淡妆,身着红色风衣,面部保养的很好,竟看不出一丝皱纹。
“你妈来还得挑时候啊。跟你申阿姨在附近做保养,看太晚了就来你这睡一夜。”
金珉奎母亲放下包,把脱下的风衣挂在挂烫机支架上,换鞋,打量金珉奎的整个房间,十分干练,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文俊辉身上。
“阿姨好,我叫文俊辉。”
“你好。”金母笑着打招呼,对这个深夜和和儿子一样湿着头发穿着浴袍的人带着探究,“你是……珉奎的朋友?”
文俊辉刚想回答,却被金珉奎抢了先。
“是男朋友。”
金母的笑容瞬间转为凝重:“又在乱玩,之前那么多男女朋友还嫌不够。”
文俊辉听得出她的话外音,金珉奎母亲直接在他面前戳穿金珉奎,也有希望他能主动放弃之意,但她并不知道,文俊辉根本不在意这些。
“早就没乱玩了,我还打算带他回家去见你和爸呢,现在你提前见到啦。”
金母白了一眼金珉奎,又上下打量了下文俊辉,“不用带了,省得我和你爸闹心。金珉奎,我懒得管你,但你要玩出病来,死外面别让我跟你爸收尸。”
她说完就上楼去了,边走边摘掉耳环拿在手里,没再多留一个眼神给文俊辉。
文俊辉不知所措,金珉奎却看上去挺高兴。
“你笑什么,你妈都生气了你不去哄哄。”
“没事,我妈这人就这样,嘴巴毒但心肠软,实际上她肯说话就是有戏了。之前也是这样在餐厅撞见她,那时候她转头就走了好久没理我。我妈真生气了冷暴力可是很恐怖的。”
“那我赶紧换衣服回去。”
金珉奎一把揽住文俊辉,手从浴袍的领口伸进去:“这么晚了,你留我一个人睡吗?”
文俊辉躺在金珉奎的床上,床垫太软了睡不习惯,他心中暗讽自己可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另一方面又翻来倒去又总觉得心里不安。
“金珉奎,金珉奎,睡了吗?”
金珉奎不语,但手搭在了他身上。
“按你说的,你妈说话就是有戏,那她为什么能接受我呢?”
“之前我不会把他们带回家里的。”
“那我是第一个睡你床的人咯?”文俊辉往金珉奎怀里靠了靠:“你妈对于你未来的配偶性别为男这件事似乎也不太在意。”
“小时候我妈管我很严的,不论我有多想出去玩,我怎么哭闹,都还是要在琴房里练琴。但自从我开始频繁住院,就总听见她说觉得对我亏欠,让我生下来就带着这个病,我想大概与这个有关吧。那么你呢?”金珉奎在黑暗中望着文俊辉,黑暗仿佛也有了生命,“你的父母,可以接受我吗?”
文俊辉点头,“其实我也很意外。”
大学校园的后背身有片老区,一条铁道从那里穿过,道旁是缠绕错杂的电线,信号塔,丛生的荒草,远处是人烟稀少的工业园区,通天的烟囱被粉刷成蓝天白云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矗立,格外扎眼。
再向东去是条大道,车来车往,但没有哪辆车会在这路段停留驻足,地道桥,臭水沟,荒村,汽修厂、零件厂和零落的便民超市构成了这里独特的风景。
文俊辉离开了宿舍,但依旧要继续在校园里学习,他白日忙着找房子租住,忙着寒假的社会实践,晚上就关在画室,接触的同学也寥寥。那段时光,文俊辉竟在作画上异常顺利,他笔下的线条变得灵动,偾张的色彩蓬勃而出,在画布上激烈的对撞,此消彼长,那是一个痛苦压抑的人深刻的剖白,是对自己无情的撕裂。
或许人只有这时候,灵感才能泉涌。
除夕那日,他几乎在画室坐满16小时,出来时腰酸背痛。实习的广告公司只有短短的一周假,文俊辉索性不回家去,省下一大笔来往的机票钱。他背着画板,不知不觉走到了老区,夜空中漂浮着几朵深紫的云,烟囱塔顶的红色指航灯时明时灭。
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想必家里现在也热闹红火,一大桌子人齐聚一堂,电视机里播放着春晚,举杯恭贺,共度新春。文俊辉环顾四周,空旷的天地间只他一个,他扔下画板,随地坐在铁道旁的荒草堆,痛苦的回忆又像针般刺入他的脑中。
果然还是不能让自己闲下来。
文俊辉俯身把耳朵贴上,寒冷的触感让耳朵渐渐失去知觉,冬风的轰鸣从冰凉的钢管间传来,“叮叮叮”的尖锐声音响起,轨道由远及近的泛起车轮碾压的共振。
火车来了。
文俊辉有一瞬间的念头闪过脑海,不如就这样卧在这里,长睡不醒。
那瞬间,他想起天真无邪的年纪里看《安娜·卡列尼娜》,那时只觉得她是不忠于婚姻与家庭,咎由自取;如今却感到淡淡的遗憾,她真正跳脱出人们规定的伦理的条框,成为人们眼中的异类,她虽遵从内心,但快乐却始终依赖他人的配合。
她死去的那一刻人生才真正形成闭环。
就让无情的庞然大物撞到到我头上,挂住我的脊背,让我再也无法挣扎。
文俊辉突然产生过电般的战栗,全身的汗毛在此刻树立,刺骨的风穿过他的身体,他猛然爬起,发疯般拍打脸颊,终于清醒。
口袋里手机突然响起。
“喂,妈妈。”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传来。
“俊辉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妈妈。”
“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还好吗,怎么你那边风那么大啊?”
“我和同学刚聚完,正在街上走呢。我都好,不用担心我。”
“那就行,妈这跟你爷爷奶奶还有大姑放鞭炮呢。”
噼里啪啦的声响让文俊辉听不清妈妈的声音。
“妈妈……”
“你等下妈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说。”
文俊辉心跳的非常快,不知是冷还是怎样,握着手机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妈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怎么啦宝?”
“我好像……我好像喜欢男生。”
话说出去,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
“俊辉,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吗。你现在虽然成年了,但还没有进入社会,也许对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没有清楚的认知,妈妈觉得等到你该谈婚论嫁了,那时候如果你还是觉得喜欢男孩子,妈妈会支持你的 ”
“妈妈,我已经二十多岁了,也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啊。”
又是漫长的沉默。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没有。”
妈妈温和的笑声融入风声。
“那如果有了,不论他是男是女,先追求他试试吧,毕竟有经历过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能幸福妈妈就幸福了。”
电话刚一挂断,货运列车就从远处呼啸而来,文俊辉吓得慌忙后退,生怕被高速流动的低气压卷入车底,跌坐在土地上,他随即哈哈大笑,边笑边觉得眼角有热泪流下。
原来还是那么热切的期盼活着。
文俊辉不敢把程羽的事告诉妈妈,但他因对未来的宽慰转移而得到救赎,被妈妈救赎,自我完成救赎。折断花茎后他没有死在这个冬天,等冬雪过去,春来时又能以新的姿态反击。
他拿出纸笔,孤身坐在荒草之中,画他目力所及的一切——电线、烟花、铁轨、列车和一个与安娜的命运走向不同岔口的女人,所幸他还能被灵感滋润。城区最高的钟敲响了新年的序曲,“砰”的一声,西边的天空炸起无数道花火,春花般绚烂地拉开春日的幕帘。
再等等吧,至少要先送这幅画去参赛。
文俊辉又回到了出租屋,尽管金珉奎再三请求他搬来玻璃房和他一起。文俊辉始终觉得他和金珉奎虽然是恋爱关系,但总要保持点距离才能产生美。
文俊辉投出去的简历也终于有了回音,有一家画室承诺他可以在毕业前兼职助教,毕业后若是有意留下也可再详谈。
文俊辉突然有种范进中举般的癫狂。趁着癫狂劲他又做了件筹谋很久的事,忐忑却又畅快。
风信子开花的时节到了,文俊辉久违的想去游乐场逛逛。
金珉奎要恢复工作了,在漫长的假期后他对文俊辉胸脯一拍自信的说他找回状态了,连老师都表扬他。
文俊辉一听乐了:“怎么跟我一谈你就找回状态了,这你首场复出不得给我留一席之地吗?”
金珉奎爽快应下:“给你个360°豪华前排大床保你安睡整场。”
就这样,文俊辉忙里偷闲请了两天假去东京,第一次体验了总统套房的感觉。
金珉奎与乐团合作演奏了文俊辉最爱的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文俊辉这次从头到尾很认真的听完了,他虽然坐在前排,但却觉得台上的金珉奎无比闪耀,和他隔着千万距离。
文俊辉提前退场等金珉奎返场完与他一同回去。他本应该去后台,但返场也有些时间,就索性跑去音乐厅外买了炸鸡和啤酒。
“我们吃点吗?”回到酒店,文俊辉向金珉奎展示他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炸鸡。
他们并排坐在桌前,金珉奎帮文俊辉满上啤酒,自己却不能喝,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程羽的事,硕珉知道吗?”
文俊辉摇头。
“他只知道有人来找过我,以为是小混混之类,找人警告过他们,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告诉过他。”
“既然你只告诉我,我要怎么帮你呢?。”
“喂!我告诉你可不是为了利用你的意思。”
“你想多了,我单纯看不惯他那副嚣张的样子。”金珉奎张嘴,示意文俊辉把炸鸡喂到他嘴里。“啊——”
“这么油腻的东西,你该少吃。”文俊辉戴着塑料手套,拿着炸鸡曲线型前进,又在快送进金珉奎嘴里时丢进了自己嘴里。
“喂我吃嘛,求求你了。”
金珉奎撒娇,文俊辉喝的脸颊泛红,靠在金珉奎的肩胛上,角度正好可以让金珉奎自上而下看到文俊辉侧脸的弧度。
金珉奎顺势捏了两下住文俊辉的脸,他腮帮子鼓鼓的,里面还嚼着炸鸡。
“嘿嘿。”文俊辉索性把整个身子都倚在金珉奎身上:“按理来说,我们是不是该做了?”
“嗯,原来是这样,但休息了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有很想找人开房了。”
金珉奎好像一下就过了叛逆的年龄,十几年成长中积攒的东西在他独立后迅速爆发又消逝了,一切都只在他人生中走个过场,告诉他想成熟就必须经历这些。
第二日,东京下起春雨。
金珉奎开了车带文俊辉转转。
“想不到你还有国际驾照。”
“不仅有驾照,车也是我的,我爸开会常来,所以在港区那边买了公寓。”
“那你为什么住酒店呢?”
“因为我没钥匙。”
文俊辉流汗。
雨下的不大,淅淅沥沥,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泥气息,随着金珉奎一路开车,味道逐渐变成泥土气息,变成花的香,草的青涩。
车载音响里放着温岚的《蓝色雨》,文俊辉和金珉奎都唱起来。
“慢慢~这样的天气/适合想你/酝酿情绪/跟着你呼吸同样空气/慢慢~时间在老去/我的美丽/隔着距离/收不到你寄来的忧郁……”
“这么老的歌你也听过。”
“当然,还很爱听呢。其实这首歌更适合夏天……记忆里好像只有夏天才会有雷阵雨。”文俊辉说。
这首歌就该发生在夏天,有潮气、有雨气、有湿漉漉的情绪,在春雨淅淅的这里显得那么不相称。
“蓝色是种情绪,也不特定发生在什么时候,你感到忧郁他就适合你。”
车停在一处街边,旁边是开满连翘的栅栏,黄花绿叶交叠着,茂密成墙。细细的雨滴打在植物上,把这个世界浸润的像一块通透的帝王绿。
诗人的世界中总把雨作为与忧郁关联的意向,但文俊辉却不感忧郁,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春风中也带着些温润的暖意,他真正的寒冬已然过去。
车载音响中的《蓝色雨》正唱到最后一句:我爱你/爱你……
文俊辉下意识看向金珉奎,却发现金珉奎也在看他。
他们都笑了。
“你忧郁吗?”文俊辉问金珉奎。
“不。”金珉奎回答,他爱的,他想要的,就在他身边。
他们很自然的接吻。他们本不该接吻,因为金珉奎讨厌,但钢琴前主动的那次减少了文俊辉几分顾忌。
文俊辉尝试伸出舌头,没想到金珉奎竟主动缠上他,他们在对方的口腔互相搅动,吞咽唾液。
金珉奎放平座椅靠背,把文俊辉从副驾拉到驾驶室,觉得还不够宽敞,又纠缠着从前排挪到后排。
金珉奎掀起文俊辉的上衣,舌尖在他乳头上打转,撩拨的文俊辉手臂后背汗毛直立。
他们本不该在车里做爱,应该在昨晚总统套房的床上,可现在偏偏却在这里。
就像文俊辉在金珉奎的演奏会上睡着,像金珉奎被画成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像在落雨的春季播放了适合夏天的《蓝色雨》,像讨厌接吻的人的唇齿相交……明明都不合宜,但却过于自然的发生着。
或许这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应该与不应该。
文俊辉死死扣着金珉奎的肩膀扭动腰身,迎合着金珉奎自下而上的冲击。金珉奎看着文俊辉的眼角,文俊辉化过妆,亮片在眼角像哭过的泪痕,他好喜欢,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喜欢文俊辉。
车身晃得厉害,但车内喘息靡靡,四扇车窗早已蒙上厚厚的水汽,阻隔了车内激烈的场景。
金珉奎按一下车窗开关摇下一扇车窗,挂着水的花墙就在眼前,濛濛细雨都飘在他们皮肤上,冷的让人打寒战。
“怎么开窗了,不怕我们这样让人看到吗?”文俊辉捧着金珉奎的脸,不住地喘息。
“再关着窗户要缺氧了,放心,外面没人。”金珉奎坏笑,“就算我们现在出去打野炮也没人看到。”
“你也不怕被监控拍了。”
“拍到了麻烦把我上传到清纯男大学生那栏,虽然我大学毕业了。”金珉奎一件大衣裹住两个人。“你出这么多汗,别感冒了。”
“哈哈,那评论区估计有不少人问你吧,his name plz???”
呢子毛糙的质感磨着文俊辉的皮肤,那样的刺痛使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与金珉奎开着性爱视频的玩笑,他释然地笑了,给他带来巨大伤痛的曾经真正被他越过了,变成他人生旅途中并不平坦的一段路。
“下次公演给我化妆吧,我想要和你一样带亮片的眼影,一样的腮红。”
金珉奎说。
“喂,小齐,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文俊辉久违的接到了曾经室友的电话,曾经他不愿意走出宿舍,是小齐帮他打饭,上课时陪他坐在最后一排。
“俊辉,你知道程羽学术造假的事吗?”
“什么?”
“程羽学术造假,被取消学位了。真是痛快,我就说这傻逼早晚有一天遭报应。”电话那头小齐激动的像个愤青。
文俊辉放下电话,并不惊讶。尽管这样的结果如他所愿,但未免进行的太顺利了些。
提交举证程羽毕业论文抄袭的材料的时候文俊辉就做好了会收到他父母强大阻力的心理准备,如此看来,金珉奎真的帮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举报程羽的事。”
“你猜啊!”
“金珉奎,你认真讲,你父母是不是调查我了?”
“嗯……”
“我就知道。”
电话那头文俊辉舒服的躺在床上,因为心中的疑窦被证实而感到轻松。
“你不生气?”
“我气什么,有钱人家不都爱这么做吗,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电话那头金珉奎轻笑一声。
“干嘛这么笑。”
“怎么?”
“有感觉了。”
电话粥煲到黄昏,有的没的闲话了许多,说到金珉奎生日,文俊辉说他无以为礼,金珉奎不缺钱,什么贵重的奢侈的对他都是唾手可得。
然后转天金珉奎就收到了一个很重的包裹,里面是厚厚一沓画,装订成册。
扉页空白,金珉奎从头翻阅,看到他自己——
台上弹琴的、吃煎饼果子的,畅谈人生与理想的、与小学生逗趣的、雨中奔跑的、花下小憩的、对月吟诗的……
金珉奎不知不觉笑了,本应该有两个人出现的画面中都只有他自己,他不免遗憾。
翻至最后一页,那是唯一一副彩色的画:穿着病号服的少年站在摩天轮下,身旁开满了风信子,和他对立而站的是举着游乐场电子牌的熊玩偶。
金珉奎翻页的手微微颤抖。
这段往事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文俊辉又怎会知道他在游乐场遇到的穿着熊头套的那个人?
翻至封底,赫然写着一行字:
我遇见你,比你想象的更早。
那是金珉奎病中最快乐的一天。
在医生护士忙着交班的早上,他跑出医院,用从妈妈包里偷拿的30块钱打车到了游乐场。
春日里风也和煦,阳光也温暖。好在游乐园的清晨人不多,金珉奎的病号服并没引起太多注意。身上剩下的钱不足以玩任何一个项目,金珉奎只在小路上闲逛,对着高高的摩天轮唱歌。
是谁坐在盛开的苜蓿花丛中
自清晨起就在放声歌唱
那是一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姑娘
她的樱桃般的嘴唇美妙无双
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
云雀的歌声在回荡
爱情在她的心中发芽滋长
……
唱完转身,他遇到一头熊。
是游乐园的工作人员穿着笨重的熊头套。
熊见到他,热情地向他招手,挥动手中写有“玩得开心”的电子板。
它卖力营业的样子逗笑了金珉奎。
“这里就我一个人,你休息一下吧。”
熊听到他的话,真的停下了动作。
“这么早就要上班了,真辛苦。”金珉奎感慨。
-你不也这么早就来了吗
熊举起电子板,他不会说话,只好修改了“玩得开心”的字样。
“我是偷跑出来的。”金珉奎挠头,“我现在这样很奇怪吧……”他低头看着身上蓝白条纹的衣服,“我生病了在住院,偷偷出来钱不够,只能在这里逛逛啦……咦?你那是什么东西?”
金珉奎指着熊玩偶肚子上的口袋里露出的塑料袋。
-抱歉,是我的早饭
熊尴尬的扯出那半截塑料袋,里面装着个被咬了几口的煎饼果子。早上差点迟到没时间吃完,本想随身装着趁客人少的时候再偷吃几口,没想到被金珉奎发现了。
“闻着可真香,我都没吃过呢。其实,我有很多不能吃的东西,烧烤炸串路边摊麻辣烫,好可惜啊,真想哪天一口气吃个够。”
金珉奎一股脑说个不停,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着游乐园的玩偶熊袒露心扉,或许仅仅是因为看不到他的脸,所以能毫无顾忌的畅所欲言,但他确实想要找个人倾诉一番。
熊垂下头,似乎能共情他的失落。
-那你一定很难受吧
“难受吗?其实我也习惯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好的,等我好了,还要光明正大的来游乐园玩,再也不偷偷来了。”
熊打字打的慢,金珉奎说话说的快,金珉奎对熊说他在医院日复一日枯燥的治疗,熊打字,讲他在游乐园打工的经历。不知不觉间,人渐渐多了起来。
“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熊摇头,上班时间不可以摘掉头套。
“真可惜啊。”
-祝你早日康复,那时候再来游乐园找我玩吧
金珉奎本想好好告别,无意中瞥见数个黑色衣服的人,大感不妙。
“坏了,我家里的人找过来了,我要走了,等风信子开花的时候,我们再见面吧!”
穿着病号服的青年跑了,穿着玩偶头套的熊又走进游客中开始一天的营业。直到傍晚,玩偶熊疲惫的脱下头套,黑色的头发早已被汗湿,口袋里咬了几口的煎饼最终还是没机会吃,又变成了他的晚餐。
风信子开了两年,施坦威上卧轨的女人一如既往地聆听着琴声,他们却没有再见了。
金珉奎懊悔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明明是他自己说出的约定,他却没兑现,只因康复后的春天他几乎没有在国内长久停留,也因为他心中的月亮引起的潮汐一直牵动着他。
我可真是个言而无信的坏人。
他想。
而此刻引起潮汐的月亮与那头看似滑稽的熊重合了。
骑自行车去游乐场的路上,金珉奎终于明白文俊辉骑车来找他那天的心情,早高峰路上堵的水泄不通,金珉奎穿行在车流间像只泥鳅。
他来到摩天轮下,只看到来来往往的小孩,一扭头,文俊辉竟从他身后跑来,喘着粗气,一脸不可置信,他手里还拎着巨大的手提袋,里面放着那件棕色的熊头套。
“你怎么来这么快,我还想在你之前到呢,看来准备的衣服都来不及换了。”
话音刚落,他就被金珉奎的拥抱勒的喘不过气来。
“干嘛,快放开,这里小孩子那么多有伤风化哈。”
“现在知道有伤风化了!妈的,你瞒我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还学我说话。现在你不是知道了~”
“你不是也学我说话!”
周围设施上的游客一波接着一波,春天也随着风信子的盛放悄然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春风终于吹去上个寒冬的积雪,让贫瘠的心上开满绯红的花。
文俊辉收到了程羽发来的道歉短信,内容写的倒是恳切。他没理会,因为他知道程羽是因为受到惩罚才如此,其实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钱和权力真是可以压死人,他幸运地遇到了金珉奎,但换做他人不一定有这样的际遇,文俊辉只企盼生在普通家庭的人一辈子都不要与程羽之流产生关联。
“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很有压力。”
“啊!你可别因为这个甩了我吧,那我要冤死了,家里有点小钱不是我的错啊!”
金珉奎皱眉张大嘴,导致文俊辉的眼线画歪了。
“不许动了你!”
金珉奎立马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金珉奎的第二次公演没等到,先等来了比赛,日期就在他生日这天。文俊辉本不想陪同,却耐不过金珉奎的央求,又顶着老师的白眼提心吊胆的请假了。
“要上台了,有信心吗?”文俊辉最后给金珉奎定好妆,笑着问。
“当然!”金珉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文俊辉一样带亮片的眼影,一样的腮红,他的眼睛现在也亮闪闪的了。
看台上,文俊辉见到了李硕珉,他从洛杉矶专门飞来西雅图看金珉奎比赛。
金珉奎走上台,鞠了一躬,起身时文俊辉清楚的看到金珉奎的目光锁定了他,他们会心一笑。
荡漾的琴音满溢音乐厅,金珉奎的自选曲目是当初在家里给文俊辉弹的《梦幻曲》。
文俊辉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金珉奎,他没有见证金珉奎状态最差的时期,但他知道现在金珉奎的音乐中一定有他自己的故事。
那个故事随着金珉奎的琴声在文俊辉的脑海中升华,那大概就是金珉奎的音乐中想表达的——
不止痛苦压抑时人才能灵感涌现,幸福时也是。
因为爱能让寒冷的血液再次拥有生命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