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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故事,静待有缘人倾听;一把琴弦绷断的鲁特琴,那个人在登上宝座以前的某一个夜晚曾经答应过次日就要亲手为其更换,但那歌,现如今在空旷的钟楼第三层同他一起等待,残响填补空白,终是另一种徒劳。
——
自从邪念亲眼看见戈塔什的躯体在主脑的心灵爆震中像烧成灰的信件那样崩裂成一滩碎肉以后,这一幕一直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一直到他过关斩将,在主脑的脑子顶部如履平地,哪怕他记忆中的援军都在他面对恶念的一次次放纵中死伤残疾,他仅带着四个队友,也终于是又一次站在了耐色脑面前。
在这一路上与他的恶念作对的不止有巴尔没有彻底摁灭的属于原本那个龙裔的良知,还有就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冒险经历。
在他的意识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可笑的鹦鹉螺舰船上逃脱,就连那个滑稽的魔鬼,他都已经不是第一次将其片成刺身了,可他死活想不起来那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如果上一次不是他,那这记忆难道储存在夺心魔蝌蚪里,目的是让他自相矛盾,好直接死在半路上,不要去坏了主脑统治世界的好计划;可如果上一次也是他,那故事的结尾当然是最重要的,谁会去记那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究竟是活是死,是哭是笑,谁关心?他不关心。
他不关心。与恶念相对的善念一刻未熄,不分日夜总在他的意识里絮絮叨叨,他说想想他们的家人,想想你的家人。我没有家人。我知道,可在博德之门有胜似你家人的人。那是谁?
那是谁?那是谁?
当他站在飞龙关前,有两个他那么高的钢铁卫士在一群焰拳的簇拥下向他问话时,当钢铁卫士问他叫什么,一道微热的射线从他的角开始扫过他的每一片露在外面的鳞,那是一种与用目光从上至下打量时极度相似的感觉。红瞳、白鳞、脖颈处铁锈红,黛西·露珠·毛毛?
?那是谁?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回答说是,他就是毛毛,尽管他浑身鳞片光滑得只能挂上一些水珠,尽管那大多数时候都沾满血,尽管他跟这三个短词一点关系都没有,是的,他就是毛毛。
好的,市民毛毛...等等你是?进来吧。
他上一次可是从悬崖底下绕了八百里地才进去的,奇怪,他怎么知道从利文顿到飞龙关不走正门的话可以从悬崖底下绕?难道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过?也许是听人说的,好吧,博德之门就在眼前了,还是不要想这些问题了。
大街上人头攒动,远称不上人流密集,但这已经足够土生土长的博德人怨声载道了,不过好在不论市民们有什么怨言,在钢铁卫士的铁腕下都会化为乌有。于是他又一次站在钢铁卫士前,原以为又免不了一番口舌,可一个装腔作势的热情声音打断了钢铁卫士逐字逐句的语音,他说欢迎。
他说欢迎,这个声音十分耳熟,这个声音太过耳熟。
他听过,在月出之塔底部,带有他署名的小纸条像雪片一样满世界都是。可应该不止,应该不止。在更久远一些的曾经,在血肉之下,在所有冒险经历之前,在一切一切包括罪恶的种子、杀戮的本能都尚不存在之前,他也曾听过这个声音。
恩维尔·戈塔什是吗,好的。
加冕仪式上他多热情,仿佛他们旧时就相识,仿佛他们不是萍水相逢,仿佛他们不是站在对立面。他要拯救博德之门,拯救世界吗?要放弃这个赤心诚然要与他结盟的“朋友”吗?
朋友?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滚烫,他终于鼓起勇气自视,满溢着杀戮和无辜者恸哭的这一颗黑透了的心也能有如此赤诚的能够称之为友人的朋友吗?
在队友的床笫相伴下,藏的是恐惧吗?是终于站在加害者的位置上因而滋生出的恶意吗?是吗?是回望最起点,最开始时,那劫后余生的余悸转换成的恶念吗?
我会看到的,我会知道的。
你会看到的,你会明白的。
在邪念将博德之门满城搅得天翻地覆以后,他裹满温热血肉举起时却了然无痕的掌心中躺着两枚宝石,流光溢彩已不足以形容其瑰丽的外表。更重要的是它们背后代表了什么,是无所不能,是足以将世界踩在脚下,是不过区区主脑,他们是班恩神选和巴尔之子,博德之门而已,只要他们想,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就能够把世间所有都当做玩具。
他们踏上那条路,途经巴尔神殿。
故作玄虚的雕像日复一日重复着听着华丽但实则空洞的话语,给杀戮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献给一个并非无所不能的神。
与虎谋皮的这段时日里,主脑惯用的那些小伎俩他早已清楚。伏兵、心灵震荡,只稍两瓶隐身药水就足以到达主脑潜伏的那个卤水湖边。幽暗的地界,潮湿的洞窟,戈塔什有一种自己身处在什么人的颅骨里的感觉。
这种渺小的感觉就这么没来由地冒了出来,似乎在强调他虽然可以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坐到任何他想坐的位置上,可若是想要将刀尖对准主脑?痴心妄想。
当然了,这又是主脑的小伎俩,夺心魔蝌蚪会吞噬宿主的记忆,还有其熟知的一切,就像养蛊千日,只为了最后的吞噬一样。不过是影响情绪而已,只要他对自己的谋略和对班恩信条的坚信远超于主脑传递过来的恐惧,那么坐上世界之神的王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和他共享世界的双王之一就在路上。他们俩,一个从乞儿摸爬滚打做了博德之门首个大公爵,一个哪怕记忆全失也能爬回博德之门,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将世界收入囊中?
戈塔什站在黑暗中,来自主脑的低语不停地在他的脑中回响。
服从——转化——听从我——
谁要服从,谁要转化,谁要听你一个破烂脑子在这困兽犹斗!
只是过往不堪的种种都再次浮现,那些明明铆着一股劲咬牙挺过去的侮辱又翻了出来。不在乎,不重要,手下败将而已。还有被血亲卖掉,像个垃圾一样蜷缩在桥底下的那个夜晚,虽说不冷,但那种无家可归的感觉又笼罩了他。但是,博德之门毁了,他的城市,他的玩具,如果不能掌控主脑,就要像主脑经过的所有地方一样,变成饼干渣一样的废墟。
他不甘心,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以前和老将军疯女人对主脑随意摆布的日子顺利得不像是在他坎坷的人生里,虽说摸爬滚打,但最终也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行,人站在通向未来的岔路口时总会伤春悲秋,邪念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来,就让他们麻溜地面对主脑,然后该打的打,该控的控,然后携手坐上双王的宝座不好吗。
通道的尽头出现一簇火光,火把的亮光由远至近。
之后发生的事情是他在梦里构想过无数次的,他站在主脑面前,然后不可一世的章鱼脑子说一些屁话,最后被耐色石控制。
只是后来?
惊惧、不甘、窒息窒息窒息——
主脑破空而出,黏糊糊的脑子周围悬了五六艘鹦鹉螺舰船,紧接着他万般不愿见到的噩梦般的场景展现在他眼前。博德之门的建筑物在舰船的触须下甚至不如饼干半点坚韧,碎石和大火如同风卷一样飞速覆盖了整座城市,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哀嚎和痛哭。一张灾后重建所需金币的账单在戈塔什眼前飞快地展开,纸卷咕噜咕噜地顺着主脑的轮廓往下滚,每一秒都在延长,一个天文数字在戈塔什脑子里飞快地闪动,增多。他还想看,可惜一片昏黑的幕遮住了他的眼——
邪念坐在王座上,这一把象征着主宰的椅子只有一把,对于他的体型来说有些小。挺不舒服的,又是他站了起来。
一个白鳞的龙裔独自一人站在悬浮的主脑顶端,再精巧的杀戮都无法做到现在这样激起声浪一样的哀嚎。到处都是爆炸和尖叫声,热闹非凡。当初不管他发挥的舞台是在巴尔神殿的祭坛上,或者是在城市的阴影里,他都觉得舞台太小。现如今站在除他以外没有任何一个活物的主脑顶端,就这么小的一点地方,他竟然觉得宽敞且空旷。
邪念别扭地在座位上扭了两下身子,试图找一个舒适一点的姿势,只是不管怎么扭都不舒服,仿佛这个宝座是为了娇小一些的人打造的。他下意识想起了戈塔什。
可怜的野心勃勃的小贵族,如果那天夺心魔入侵时他能放下他的那些权钱游戏,在大街上走一走,没准他们也能结伴而行,这样博德安就能也顺便保护一下他,不至于在主脑一声令下就把自己憋死了。多没面子的死法,可惜了。
邪念站起身,此时他的视野之开阔远超于站在山巅,每一个呼吸间都有一个生命在逝去,无论身份,无论种族,不分贵贱,人们死去,夺心魔在人们的负隅顽抗中丧命,美妙的声音,可为何他还是感觉太过安静?
邪念从地上抱起一个瘫软的身体,尚有余温,只是不知道这温度来自战斗时燃起的大火还是那个只知道甜言蜜语的小贵族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将戈塔什放在王座上,温热的身体此时正是好摆弄的阶段。邪念将戈塔什摆成他私底下最喜欢的没坐相的姿势,每次他在看东西的时候总会抱着手上的书籍或者材料在椅子里窝成这种姿势,像一只将辛苦找到的食物全都放在肚皮上的浣熊,在他的小椅子里缩成一大团。
他从背包里摸出许多喝空了的小瓶子,用来支撑戈塔什的身体,这些都是在面对主脑之前准备阶段喝的药水,他还没来得及扔。各种瓶瓶罐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和他总是在摆弄的那些零配件一样。
统治世界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邪念扪心自问,他倚靠在王座边上,就像无数次戈塔什在组装他的新玩具时,他拖着一个沙发缩在边上睡觉。再很长一段时间里,邪念对这个声音十分深恶痛绝。因为戈塔什在忙活他的新玩具的时候就没空跟他说话,细密的金属碰撞声会代替他似乎无穷无尽的絮叨。
虽然有时候戈塔什也挺烦的,但总比巴尔无时不刻的絮叨要好得多。毕竟他 亲 爱 的 父 神 只会重复那么几个简单的词,剩下的全靠他脑子里血肉分明的那些清晰的影像来促使他双手沾上新的鲜血。他享受的真是生命的流逝和他们临死前失神的眼球中映射的朦胧之色吗?他真沉醉于他那些换汤不换药的甜言蜜语中吗?难道他更想要的是这个,而不是片刻的宁静,就像是蜡烛吹熄后,飘散的细密白烟那样的宁静吗?
邪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了一口燃烧着的空气和溺死在沉痛哀嚎之中的所有悲鸣,他本应感到畅快,毕竟这可算得上是从他的双手第一次沾上血以来干过最大的一票,但为何他的胸口只余一个空洞?掷入一枚石子,只能听见一波波渐远的叩叩声,如同敲金击玉,如同泉水叮咚。
倚靠在王座边上的人不说话,蜷缩成一团嵌在王座上的人也不说话。
“你看,天又黑了。”于是他说。那道使人心生波澜壮阔之意的橙金色光芒浸染了几乎整个天穹,那簇傲然于世的血红色的火焰无声地漫过每一个脚印,如同静潭清泉一样漠然淹没了每一具不再鲜活的躯体。
天真的黑了,戈塔什。
曾几何时他以为黑暗就是虚无,一片虚空之中除了黑暗之外全然无他物。但直到他真的落入这一片被世人恐惧,又有不少人为之奋斗终生的虚空之中,他这才能够理解,虚无原来就是什么都没有。
他曾经拥有过的都随着他的身体,像奖杯一样,永远留在了物质界;那些他曾经做过、还称得上造福大众的事情,丰碑一样林立在他不长不短的人生路上,虽然它已然行至尽头;所有他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事句句,都一点一滴地从命运之神的指尖嘲弄似的流下,点滴汇聚成一座墓碑,而有人正倚靠在那上面。
奖杯、丰碑、墓碑。那是谁?一个沐浴在白光之中却如同黑洞一样吸收着周遭所有光芒的身影,他又为何用这种说不上悲伤也绝算不上陌生的眼神望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