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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维吉尔的头颅低垂,一动不动,他立在斯巴达家族的宅邸几乎正中,大概向右两步,为中央里的遗像让出位置,足以从站立处瞧出他举足轻重,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房子里已经足够空旷。
棺木左侧空荡荡一片,因双生子中另一人的缺席,于是重量朝天平右侧不断倾斜、倾斜。
往来者忍不住再向银白发色的年青人投去视线,疑心这年纪还远不够立足的长子将被断壁残垣碾灭。而再将视线转至正中,与长子眉目几乎挑不出一丝区别的另一张脸以照片的形式搁置在此,主人的神情与肃穆不算沾边,尽管还算服帖地站了笔直;却非要露出什么值得炫耀的事物般,表现出一种隐约的张扬感。
这样一张相片被印在黑与白间,牢牢实实被四块方向不一的木块困住,便就和眼下的葬礼格格不入了。
斯巴达的一家似乎坎坷不断,父亲在数年前不告而别,这座余下母亲和双子的宅邸便总藏着几分缺憾,生活虽变化不大,氛围却永不倒回。
像是非要将一切摧垮得更彻底一般,幺子在前几日被发现死于离家不远,刀刃将十八岁的年青人从胸膛割裂,深可见骨,其下手太过娴熟、狠戾,不知名的刽子手独有自己的艺术,留下的便是一场血腥的剖白,接着不知所踪。凶器、身份、作案动机,任何一样都没有眉目,这也便解释了屋内除了斯巴达家的旧友外,似乎更为在意参与者的数个面生的客人从何而来。
祈祷的长段说辞告一段落,金色头发的女人眼睛里掩不住悲戚,那些事物擅自让她的面庞相较平时显得黯然无色,她从其中一名客人的身边走近,也来到棺木右侧,将一只手静默搭在维吉尔肩头,哪怕她本身才更是那个因痛苦难以自持者。
维吉尔将头抬起,面色如常,这名不常出门的长子的面部表情几乎能以冷漠做代称,此时只被他人自动过滤为对苦痛的容忍。
他看向女人的眼睛,神色终于出现了细微的松动,片刻后,青年将母亲的手握入掌中。
确认从母亲略显冰凉的手中重新感到些许来自脉搏的温暖被过渡过去后,维吉尔才将目光转回棺木,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但始终无法如愿——
又过了许久,这场葬礼来到尾声,维吉尔的眉峰聚起。
青年的手紧绷着向上抬起,动作像是肌肉条件反射的一次抽搐,在空无一物的腰间停留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失望又无处可去地重新垂下。
他从复杂的心绪里得到一点太违和的怅然若失。
2.
但丁的相片几乎都没个正形,大部分情况下他拒绝拍照,让一个永远不甘安静的家伙好好在镜头前停顿已经是莫大的挑战,更别提要让他装乖孩子。
他抓住一切机会捣乱:在拍照的最后一秒做鬼脸,在维吉尔头上比v,突然遮住和他不幸拍摄同一张相片的人的脸,并且对这类行径沾沾自喜。斯巴达家的相册在所有有他的页面都看起来像个灾难。母亲不厌其烦地陪同,而维吉尔此时会站开两步——选择和罪魁祸首拉开一点距离,他会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表情,此时眉自然地向下压去,用一种兄长的态度去看他的弟弟。
维吉尔从未干涉过,他只是选择离开,仅此而已。
维吉尔总是喜欢保持距离,他并未意识到这已经成为但丁骚扰他的理由之一,仿佛只有介入维吉尔的生活,但丁才能把那无形的蛋壳敲出一道缝隙,好似他们还在胚胎中呼吸同一口空气。
尽管,那样意味着什么,维吉尔和但丁也许都并不理解。
显得有些瘦,但身形比同龄人更快拔高的维吉尔,那时仅仅八岁左右。他烦躁地将桌上的相框重新放下,有时他会满怀报复心理地在想象里出一口难得幼稚的恶气:我要把但丁那家伙从这里剪下去。
他不会真的这样做,毕竟妈妈会难过得不行。但维吉尔实在无法忽视这个影响他生活的存在:但丁就像个诅咒。
“我只是想……见鬼…”维吉尔拉开书包的拉链,将一本包装精美的诗集抱在怀里,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不像一个八岁的少年。
相反,一种仿佛经年累月的苦闷和对眼下的年纪都为时过早的青春期的烦恼堆积在他的面部。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将书拿远了些,放在眼前,做这个动作前维吉尔警惕地看了一眼房间的门口,走廊及门口都毫无动静。
他这才用另一只手怜惜地摸了摸诗集的书脊,那里的包装有些折损,一道格格不入的白色从底部延伸到封底——那里被撕掉了部分,导致看起来极不和谐。诗集的作者处是漂亮的花体英文:“Publius Vergilius Maro”*¹,那个名字中“Vergil”的部分也被黑色马克笔涂花,覆盖上笔迹粗鲁的“Dante”。
多看了几眼,维吉尔的眉又越皱越紧,他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碍眼的单词,后者毫不退步,仍然占据着诗集的一部分。他禁不住抓了抓脑袋,发出一道听起来有些愤怒的叹息。
“去你的,但丁。”他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名字,吐出一个平时绝不出口的脏字。
维吉尔站了起来,他走到书架边。
属于他的书架,当然,但丁几乎从不阅读,他的课本都几乎全新,笔记本上则都是大大小小的幼稚涂鸦,也不会讲究到安插进置物架。
维吉尔将书清出两指宽的空位,在高低合适的部分将诗集插入空隙,那可怜的、残缺的书脊于是像个疤痕一样横在所有他珍爱的书的怀抱里。说来那上面大部分的书都远超维吉尔的年龄。
他多站了一会,愈发感到不安定,最终又把书抽了出来,翻来覆去地端着,这时忽然狠下心来。
维吉尔将封皮那页摊开,从桌上拿起美工刀,让刀陷入胶封之间,他很认真,手也很稳,不出太久将整个外皮自与内页的缝隙割了下来,他将那书皮扔到了对床满满当当的垃圾桶里。
接着,维吉尔坐在桌前,拿出一支铅笔,造了他自己的封皮。整个以“V”绘画的图案被绘在纸上,接着包裹那本诗集,少年站起来,重新把书放回书架上看了一眼,表情终于松动。
做完这些后,他抿了下唇,有些心虚地将作者的名字用相似的笔触补在诗集的第一页,然后便下床吃饭去了。
“我在完成我高中的工作。”维吉尔强调着,他横着眉,俯视只比他稍微矮上一个指节的弟弟,他的一只手始终停留在门内侧的把手上,身体则是堵在门口,态度强硬道。“现在,出去。”
“我不知道我能上哪去——嘿,这也是我家的一部分!你不能拒绝我进去。”但丁撇了撇嘴,以强词夺理的方式反驳着。
身为双胞胎,他们无疑在读同一个年级,但行为大相径庭到几乎不像是来自同一个家庭。维吉尔成绩优异,在高中里是那个别人望尘莫及的优秀学生,出没区域几乎只有图书馆。
大部分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饭厅,有的同学会邀请维吉尔加入他们的行列,这时他只是礼貌地对他们点头、谢绝。
但丁从来不去邀请他。相反,这位双胞胎中的弟弟成绩一塌糊涂,他不愿意在书本上花哪怕多一分钟的时间——忙着对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抛媚眼、和一帮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商讨点什么冒坏水的恶作剧、顶撞老师和编谎,他唯一跻身优秀行列的活动是体育,在校队里也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尽管但丁看起来是个糟糕的混蛋,但他人缘很好,我们姑且将这称之为“高中男生的那些破事”。带着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走过饭堂时他总是看一眼维吉尔的方向,然后自然地走过去,找一列空的长桌,足够塞下他和他的朋友们,接着目不斜视。
说不清是躲着对方抑或如何,这就是兄弟二人的学校生活。但建立在如此巨大的差异性上,却没有人能够怀疑他们的血缘,毕竟维吉尔和但丁如此相像。
把打理的发型抹平,再忽略面部表情带来的差距,如出一辙的白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立即就能表露他们的关联,如此显而易见。
维吉尔一点也不想理但丁,多年的相处经验已经在事情发生前为他厘清接下来的可能性:又一个兴起的捣乱计划。他以严厉的眼神看着对方,毫不妥协地将门关上,直到门成为他们力量汇聚之地。
就像幼时争抢一切物品,他们现在依然。
只是微妙地换一个方式,以推拒代理,让某个无辜的物什成为他们中间的牺牲品,例如书房的门。
正是受不了但丁外放的音乐、止不住的话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甚至肢体碰撞,维吉尔才会选择离开他们的房间,在书房进行他除了睡眠以外的所有生活。
他不想去告诉已经因为分离足够伤感的母亲,关于我不想和弟弟再住在一起了或者显得幼稚的我真的很讨厌他一类的词汇,但更不想永远地忍受但丁带来的一切。
但丁总是会追上来,在某些时候,几乎阴魂不散。例如现在,青年的力量毫不逊色,他把一只脚卡在门缝间,抵着门想要挤过来。
“我只是想转转!维吉——”但丁对上他的眼睛,不退让地表达出很乐意继续和维吉尔耗在门口的意思,他拉长了维吉尔的昵称,基本只有他在这样称呼维吉尔。“你不能太霸道嘛。”
两人僵持且较劲了会,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维吉尔一顿,他们前后脚收了力气,稍慢一步的但丁趔趄了一下,得逞地笑了下,两步进了门内。
维吉尔有些铁青着脸,最终只是对出现在楼梯口的母亲微笑了一下,但丁则是伸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对母亲挥了挥,附赠一个更为灿烂的笑脸。等母亲走过时,维吉尔便不再在再把但丁推出去的可能性上花无用功,只是冷着脸将门合上,回到了书桌旁边。
他戴上耳机,将科技产品里的小提琴曲音量调高百分之五十,哪怕但丁的话还是会钻进他的耳朵。
但丁则是耸耸肩,扯过书房里的另一把椅子坐到维吉尔对面一点,在书架上翻来翻去,把每本书都抽出来看了一遍,直到他抽出其中一本封皮是手作的书时嘴里发出一句“咦?”。但丁看向维吉尔,确信他听见了,只是并未做出反应。
他大摇大摆地坐下来,翻动着这本书,一本诗集,又像是故事,满篇都是些高雅的东西,但丁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这种戴高帽的风格实在太过“维吉尔”。
他翻回正面,看见那行作者的名字,提高了声音,“Vergil。”他念道,忽略了作者长串名字中其他的字母。“维吉,看这个!”
“你已经弄坏过它一次了。”维吉尔从书里抬起头。
“哈?”但丁忽略了对方语气里谴责的含义,认真地寻找了下被毁坏的痕迹,很快恍然大悟,“噢,那本,那本我记得。你还给它画了封皮?啧啧,真是心灵手巧。”
“你能不能别再那么幼稚了?”
但丁看着他,还是在笑,“得了吧维吉,我又不是唯一一个参与者。”
维吉尔皱着眉,总是皱着。他不喜欢和但丁对视,那些动作总是针锋相对,但他们总要这样,仿佛命运如此。
但丁退出了对视,毫不在意那些附加的意思,或者未完的争执和没有诉诸过的那些矛盾,他站起来,把书放回去,又走到维吉尔旁边,凑近看了眼他的书,将手肘撑在他哥哥的肩膀上,用食指弹了一下维吉尔的书页,“我只是想顺便问问你去不去打球。”
他险些被维吉尔合上的书页夹到手,维吉尔把他推开,眼神冰冷,仿佛他们不是约球,而是约架,最好是生死之争。
“走。”他的声音无限近似于命令,维吉尔扬了下下巴。
维吉尔在学校里从来不去体育场,大家对他的印象非常保守,如同外型,优雅又一丝不苟,他已经足够优秀,没有人需要再给他安上什么运动的标签就足够叫人仰望。
他小时候总是和但丁打球,赛跑,那曾经是常事,甚至在但丁还没有发展他的体育细胞的时候,维吉尔就会和斯巴达——那时父亲还在,去院子里跑步或者别的什么运动。
他们两个太好胜,经常一场胜负要争到不得不多休息很久才能提起收拾东西回家的力气,自上高中之后这样的事愈来俞少,但丁几乎想不起上次要回溯到什么时候。
他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手痒。
3.
维吉尔从幼年起总是多梦。
他和胞弟睡在一间房里,分一个对床,但丁是那种闭眼就能不分昼夜呼呼大睡上很久的家伙,他则不然。维吉尔只在晚上合眼,他很少惊醒,但做梦却很多,梦里总是在一片混沌里摸索,有时更具体,梦里他要去某个他不知底细的地方,那件事沉甸甸的,有时他醒了也未察觉到,便不停惦记着,直至从现实里回过神——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他瞒得很好,没一个人瞧得出来,这包括朝夕相处的母亲和弟弟。
归根结底,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也从没因整夜的梦而困得睁不开眼,那是但丁在通宵打游戏时总会出现的情况。
只是有时,很少很少的有时,维吉尔会有些恍惚。那梦里的执念太真实,他会混淆些现实进去,又或者反过来。
维吉尔并不算期待做梦,尽管他心底想知道那摸索会将他带去何处,那执念又会给他带来什么,但那梦叫人很不舒服。梦里他一直一个人,走在什么路上,他不总是有进展,这取决于混沌里会呈现什么内容。
他也有在梦里坐一个晚上的时候,有时他会有一些有些奇怪的条件反射,或是体会出些不属于他的感官。
诸如身体中像埋了刀的碎刃般痛;或者连呼吸都羸弱得像重病者在床榻挣扎;也有时他心底开始燃烧一股无处安放的恨,这种时候他醒来时心情不会太美妙。
许是有这些怪梦的关系,发生在遥远童年的事,维吉尔大多都不太记得,那起源于虚无、无法回溯到令人安心的开端的回忆和混沌纠缠不清。
就好比维吉尔知道他和父亲渡过的那些时候,却不记得父亲到底从哪天失踪,也不确定那时的场景。
有那么几天,维吉尔想起但丁如何第一次出现在他记事的片段里,他是他的弟弟,他却永不可能记起他们依偎在胚胎的场景,相反,他像个凭空出现的什么人,在维吉尔不知道之处扎了根,同他争抢养分还不够——那家伙存在的意义只是毁掉他想过的生活。在但丁像个恼人的苍蝇般乱转时,维吉尔免不了带上几分愤慨,宁可到梦里的混沌中一个人呆着去。
因为这些林林总总的原因,维吉尔也不讨厌做梦。
约十余岁时,维吉尔开始在梦里瞧见古怪的密林。得穿过这里去哪,他只是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在梦里跋涉不像人们常说的那般简单,维吉尔并不因他是梦的拥有者无所不能。起初落日平缓地自那片森林的一侧下沉,日色太红,得选那些被植被遮蔽的路途才免于刺目。
维吉尔因此绕了许多远路,绕开鬼怪与荆棘,他只是朝着不知终点的去处走。到了次年,落日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森林开始变得昏暗,头次面对漆黑一片的密林时他奇异地并不紧张。维吉尔在梦里时常会摸向腰侧,那是某种呼唤着他的本能,那时他便安下心来,他花了不少心思遮掩才没把这习惯也带到现实里去。
他第一次在梦里遇到危险是在十五岁,维吉尔意识到危险前先被野兽的利爪刺入背脊,那锋利如长镰的指刃几乎生生要从脊柱撕下一块肉来。
黑豹的身姿矫健,浓厚的黑雾组成它的皮毛,那野兽没有眼睛,面部由颜色组成轮廓,除却不透光和实打实的重量来看和影子差不了多少。
维吉尔被迫滚身,他用手肘去抵野兽的咽喉,不顾疼痛地用身体的一部分作牺牲以让自己脱困。
他从未感到这般剧痛,比现实中任何病魔更加缠人,那兽有一腔没装灵魂的冰冷躯壳,扬齿并排没入他的臂膀,维吉尔闷哼一声,死死要借力占到上风,用腿去猛击它腹部,任由手臂痛到失去知觉,在耳边听见骨裂声。
维吉尔下意识又去用右手摸他的侧腰,无端握住一柄长刀。
维吉尔将它拔了出来——他出鞘时熟练地像是已挥过上万次刀,裂痕干脆漂亮,直直没入豹类要害,他一手撑着刀,将手臂从野兽脱力而松开的喉口退出,他与兽脸靠得很近,像是盯着那团黑雾不存在的瞳孔,没有第一次用兵器的陌生,而是握着刀柄轻轻旋转,像那柄冰冷且致命的兵器其实是他本人。
维吉尔猛然睁开眼睛,第一次在梦的半途惊醒,他坐起身从床头摸了手机,微弱的光线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此时没到凌晨四点。
等又这样坐了一会,维吉尔才从床上起来,伸直了下毫无异状的左臂,右手却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为这动作愣了数秒,下楼去倒了杯水。
带着水杯重新上楼时,他早就捡不回困意了,推开门,对床的但丁正好打了个长鼾,维吉尔微微不满地看向他的方向,但丁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有一半已经被抛弃在床外,睡得很死,维吉尔因此甚至从不担心自己会吵醒他。
维吉尔停了下来,而不是径直回到床上,他的目光在但丁身上停了更久,直到他再次感到有些烦躁。
梦里的事情很真实,尽管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维吉尔靠在桌旁,没有发出声音,房间里只是时不时响起但丁的鼾声。
他低下头,看向右手,手掌开合一次,忽然学着出刀的弧度将手臂扬起,那动作如此熟稔,哪怕他并未握住一柄长刀,似乎也能完美地模拟收刀入鞘的方位。
为什么?维吉尔将手再次收紧成拳,为什么他如此熟练,好似他因此而活?
维吉尔不时已经习惯握刀,只要在梦里,他腰间便不是空无一物。他向森林的边缘日渐靠拢,不再避开影子减少了不少脚程,相反,他在林里行进时更像那个狩猎者,他总赶在对手能够组织起反扑前便结束战斗。
他仰头看向那只凶禽时,对方也看着他,那眼眶这次几乎像是有实物般有神,“我不会动手。”
那不明的生物声明,它留在树上,并不下降,像是遵从自己的发言,“我没法战胜你,维吉尔。但你也无法摆脱我,所以就这样啦,我懒得下去,被揍也很痛。”
“你还是快走吧,”它继续同维吉尔对视片刻,将头往翅膀间埋了埋,用嘶哑的声音催促着,“我既不喜欢你,也不想自讨没趣。”
这样的交谈第一次发生在维吉尔的梦境中,哪怕只是单方面。他打量着那只恬噪的生物,并不急着离开,也并没有将对方当作什么威胁,他咀嚼着那只生物的言辞,最终也没有开口,而是转身离开。他走出几步时那声音又一次幽幽跟上来,语气几乎埋怨。
“你是个怪人,维吉尔,真的。”
维吉尔并没有因此回头,那生物又叹了口气。
“维吉尔,你为什么从不看看自己的刀呢?”
维吉尔回过一半身子,但并没有往它的方向迈步,此时那生物已经距他很远了,它仍然和数分钟前一样,两只爪子勾在树上,他们远远地又对视了起来。兴许是有些远,又或者遵从了森林的什么生态,维吉尔的视线在远处扭曲了些许,那道影子的轮廓已经开始扭曲,逐渐不太能分辨得清楚,只剩下声音还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把腰间的刀拿到眼前,的确从未正视这柄使他得以存活的刀刃,那柄刀泛着寒光,刀柄却磨损得看不出原样,在刃正中间有一条裂纹,虽从未影响过挥刀……
维吉尔刹那明悟:它是残缺的。
那遥远的叹息又一次传来,维吉尔没有再理,他需得取回这柄刀的部分,哪怕他并不清楚要如何做到。
维吉尔将刀收回刀鞘,向近在咫尺的森林尽头走去。
这似乎是山脚一类的地方,维吉尔的指腹摸过一座像是横生于此的拱门的凹凸的石面,某种古代文字已经过于模糊不清。
他警惕地察觉到声响,朝山侧看去。但丁双手插兜,红色的风衣因步伐扬起一角,仿佛看不见维吉尔握着一柄长刀,“嗨,老哥!”
但丁第一次出现在维吉尔的梦里时,他们刚过完十八岁生日不久。
这个十八岁生日算不得愉快,成年的兄弟的矛盾似乎代替应有的相互体谅上了一个台阶,前一天扭打在一起添的伤痕被藏在衣服底下,两个人对着一个蛋糕,在母亲面前吹蜡烛,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维吉尔以一种蔑视的神情回应但丁的挑衅,尽管他手上做的事是将蛋糕切下来一块,推到弟弟面前。
母亲在笑,于是他们只是容忍。
‘你真讨厌,维吉。’但丁对着口型,小孩子气地嘲讽道。
哥哥于是回答:‘彼此。’
‘生日快乐。’但丁继续比划着,笑了起来,而他对面的人显然没能理解为什么他不把这句话说出来——那属于妈妈会开心的范畴。维吉尔没有回答。
下一次做那个梦时,但丁仍然在离他不远处。
“这可真难办啊,你不该……算了。”陡然出现在这个梦里的但丁挠了下脑袋,语气略微苦恼,这样的负面情绪没有维持太久,他理所当然道,“跟我走吧,维吉。”
维吉尔没有动,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不速之客。
“你不是也不知道要去哪吗?”但丁耸肩。
但丁走出几步,回头确认维吉尔的位置,见他还是没有移动,无奈地停在那里,等待着对方的应答。
维吉尔抬起步伐,方向却截然不同,他独自掉头,并不理会但丁的方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的年轻人站了一下,发觉维吉尔的确不打算改变选择,气急败坏地跟了过来。
“维吉——”
他没有得到回复。
“你去不了那里。”但丁强调。
“别拦着我。”
维吉尔的目光像是注视死物,他警告道,片刻后再次向前迈步。
迈过拱门的那一秒,森林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血红色的天空。但丁几步追了上来,他几乎恨:“够了——”
“为什么?”但丁几乎是扑上来,维吉尔盯着他的眼睛,颜色相似的眼睛,那蓝色显得格外沉重,“别走了。”
他是认真的,但丁在维吉尔的印象里很少有认真的时候。
“松开。”维吉尔只是漠然。
但丁攥着他的衣领,深蓝色的衣领,维吉尔只是短暂地注视了那衣物一瞬,那种淡淡的违和感只在烦躁上添了把柴火。
维吉尔截住但丁的拳头,用刀柄反击,过于窄小的近身战让刀刃难以出鞘,他并不留手,但丁吃痛了一声,这缠斗很快让他们灰头土脸。他们出卖要害,相互牵制,好像在这一秒只能以将对方杀死来分出胜负。
“…我恨你。”那耳鸣造访维吉尔的头颅时,他半撑起身子,俯视双子的另一者,终日纠缠的烦躁终于攀升到顶峰。他本能般开口,从另一处嫁接来的情感从喉咙突破。
回应他的是但丁的嗤笑,隐隐带着怒意,他险胜一步,勉强以头破血流的方式夺得主权。“维吉尔,”他很少这样说全名,“你也该……”
后半句话淹没在头颅里回响的嗡鸣中。
但丁没有放开维吉尔,他几乎是把布料扯开,那柄刀离远了几分,他以一种复杂的眼神和维吉尔对视,额头抵着额头,维吉尔的后脑勺则贴着地面。
很难说性是如何将这场恶斗的后半场取而代之的,也许它所代表的强烈情感实际上和他们的需求太相似。但但丁给维吉尔扩张的时候,后者的胸腔还是被迫地在这半强制的粗暴前戏中起伏了几下,但丁决定将那擅自视作维吉尔也“参与其中”。
如上所述,作为前戏的片段的确太过暴力,似乎本质上是一场透支体力的折磨。
手指几乎只是强迫和性爱毫无关系的甬道就范,并不色情而是充斥不耐烦和速战速决意味地进出着维吉尔眼下处在难以反抗姿势的下半身。
那动作因草率而几乎在这个阶段就开始造成伤害而不是黄色广告里会飘过的欲仙欲死,几指毫无章法地挤在内壁,内里的肌腱被扯动,维吉尔皱着眉,不去看但丁,表情一般无二地板着,要把呼吸都尽数坏死在肺腔里。
于是但丁那可怜的耐心储备耗尽时这场性对他们二人来说都太超纲,他性器的前端就已经被挤得太实。
姑且在现下掌握着主动权的人尽全力收着理智,没让发昏的头脑把事情再搞砸更多,维吉尔更痛,他有些做乐,内心扳回一城。这倒毫无疑问,维吉尔上半身跟着紧绷,那处被迫地容纳着但丁的性器,肌肉徒劳地再三收紧,做完一套无用功才再妥帖地撑开多几分。维吉尔此时便轻轻地嘶出一声,克制地在一个反应略大的呼吸里就汲满空气。
但丁去咬他,拿那副齿关剖他的骨,尝到血,鲜红的颜色便染上去,他舔舐着维吉尔的皮肉,勉强尝到一点点令他满足的,自痛开始滋生的汗的咸味。
他刚能松去些许钳制,迫不及待用手将维吉尔的腰掐得发青,太痛,也只能用痛来说。
维吉尔看他,血液里像是起了火,那种不知名的热从性和血里生长,他一只手摸索着去扣但丁的脖颈,找到目标前在男人下颚摸到一圈胡茬。那种违和感更明显,仿佛不来自这场也许不该起头的性。
但丁毫不在乎,他喉咙几乎有些发疼,他却拼死相抵,那性器侵入之处太深,里面干涩到也需要拿血去润,因此他没法顾忌那点痛楚。
他向内撞时感到那只手微微松劲,便呼着一口气,似是眼前发白也要把它做到结尾。
维吉尔松得又稍多了些,他紧闭的齿关漏出空气经过的轻声,脖颈都上扬些许,那抹蓝色钉在但丁身上,等再进几个来回的时候,那性器已经足够没入,腺液和血液混到一起,倒也算一场另类的水乳交融。维吉尔痛得太多,唇到此时有些发白,但丁吻过去时他们呼吸才从节奏脱离。维吉尔再去挣他,因交合显得力不从心,他的手掌从咽喉换到侧颈,像接他的吻,又似要把他从颈椎捏碎。
但丁哼笑,不做阻拦,他一路肏进最深,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觉得痛快,但他们太久没有如此靠拢,他边止不住巴望维吉尔因此觉得痛或爽,鼻子却微酸。
维吉尔那前半场性中几乎毫无反应的性器缓缓抬了头,但丁则替他发泄,他将那性器攥到掌心,套弄时也几乎不留劲,同他交合的人不再抵死,有时里面收紧到但丁也喘出声,维吉尔出声仍少,多数时候只是喉咙里的气音,像是到了濒死时没法说出话来。
但丁仍乐意伺候哥哥的情欲,他循着那些更诚实的肢体反应,不忘将从单方面开始的侵入这点做个透彻。
那具身体开始找回些许本能,它的血溯洄到比现实更深切之处,维吉尔不受控制地将身体蜷曲些许,性器吞吐的浊液让他更大幅度地抬了下颈,但丁有样学样去碰他,却只是用指腹压过喉结明显的起伏。
他并起指,将手塞到维吉尔的齿列间,而维吉尔并不留情地把它们几乎咬得血肉淋漓,但丁不想松,那痛比起它物太不过尔尔,反正他现在享有让维吉尔喘叫的权利,于是他更用力。
他感到声音的振动从指间传出,这种程度的反馈已经足以使他满意,毕竟比起平时维吉尔显然已经太过失态。
那违和感再次造访时,维吉尔已经意识到些许。他的血已经烧得太烫,那莹蓝色的部分呼之欲出,皮肤几乎泛起鳞甲,那交媾的另一方亦然。
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补充着在失血和痛苦里滚过一圈的身体,维吉尔在感到清醒时头痛欲裂,某些折磨了他更久的事物同时在催垮他的神智。他发出的声音变得更接近于兽吼,那鳞甲像是成为他们厚重的皮,因此心脏距离撕得更远,要更尽力才能交融——连人的界限都迈过,反正无论怎样的崩毁都能被修复,也只有他们会这样缠绵,没有第二个能承受如此的重担。
第二次高潮的时候维吉尔那条长尾勒在但丁的一只手臂上,对方的肉几乎要从被他用太多力割裂的伤口间和他长在一起,但丁自始至终没有松手,他在看他的兄长,那场最初的挣扎变成诉讼。
维吉尔仍然感到烦躁,他感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不怎么用力得去推他。
他随后醒来。
维吉尔没有立刻起身,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却不是在想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侧过身,将刚刚去推但丁的那只手伸出来——在那个梦结束前,他在对方不是人形的脸上摸到了一片湿润。
维吉尔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发颤,他仍然觉得太热,心脏也如擂鼓般跳动着,但至少他眼前的是一双人类的手。
他将被子叠好,离开了房间,期间看了一眼熟睡的但丁,年轻人还好端端把被子抱成一团熟睡着。
4.
十八岁的后半段,维吉尔的梦从森林里脱困,他回到一片混沌里,而那柄刀如影随形。他常在梦里一次次让刀刃出鞘,那把刀上少了什么,他还是这样感觉道。
但丁开始焦头烂额地追回一点学习的进度,虽然这时维吉尔已经拿到大学的offer。他走过客厅或者回到卧室看些课外读物的时候,偶尔但丁会用巴巴的眼神看他,维吉尔在这会勉为其难地走近一点,拿红笔在他的本子上圈几个圈或者写下几个单词。尽管他们在学校仍然毫无交集。
他做梦的次数也少了太多,维吉尔有时觉得这栋宅子像个脆弱的蛋壳,他还是会花时间想想如何补全那柄梦里的长刀。
那天临近毕业,但丁同维吉尔一起往家走,他说了什么维吉尔不太记得,他没费心去听。
他审视着但丁和那栋宅子遥远的轮廓,心脏的一部分霎时加快:他是能敲碎这层脆壳的,例如把但丁两个字摘出他的生活。
那会发生什么?维吉尔想。他开始回忆,把每个但丁从他生活的那些小事中取掉,他想到一个人的房间,又评价这样的想法幼稚;他想到那些但丁不断地纠缠他的片段,便毫不犹豫把另一人的身影抹平;他想到那个梦——片段开始模糊的梦,他去回忆时像是撕开一块淋漓的血肉,接着不能不想到但丁的泪。
维吉尔想知道为什么。
他在腰间摸到了一柄刀。一柄长刀,刀鞘处开始滋生些许有些模糊的纹路,他停了一下脚步,但丁丝毫没有察觉异状,疑惑地看向突然停步的维吉尔。
随后便到了暑假,但丁满意地进了以体育为主的学校,他对维吉尔读的那些学术绝无兴趣。维吉尔无疑能在九月之际走进名校,像是从此分道扬镳。
盛夏变得太热,阳光不嫌麻烦地洒至每一处,斯巴达家的院子向阳,有时停留久了像要把人蒸干。
维吉尔开始在现实感到那种违和,仿佛他们的命运不是在又一次开学走进不同的校园,一种更加锋利的分歧横在他们将走之路里,不论走多远都会迎头再见——
“喔,你也出来啊?”但丁声音抬高,有些惊讶,“终于闲不住啦?我都说在家里呆着简直是要死,你居然还能发霉那么久。”
“有没有长霉菌啊?”但丁开玩笑道,习惯维吉尔不接他的腔。
维吉尔碰到腰侧,忽然抽刀。他第一次在除了梦以外的地方让它出鞘,它割裂空气的声音和黑雾的声音,和如今割透血肉的声音并不相同,某种确切的实物无法阻拦这柄太利的刀,它的手柄由金色和蓝色构成,刀鞘则是黑色,是一柄造得极漂亮的日本刀。
那种恨开始再次蒸腾,维吉尔再次挥动,无法罢手。
直到长刀自心脏处把但丁钉死在地面时,对方也没有移动半分。维吉尔总在对方能反击前就把它们杀死,而那种恶魔般的生机没有在现实里复现。
但丁的白发染着血污,眼睛还保持睁开的样子,有血没入那双蓝色的瞳孔,维吉尔没有被血溅到,那些鲜红色在地面聚成血泊,他不再去看那具尸体。而是跨过,走开。
那晚维吉尔做了梦,他梦见那把铸好的刀,开过锋而锋芒毕露,梦见阎魔。
而但丁的死开始引起轰动,那具尸体盖着白布,眼睛被他人闭合,最安静地一次躺在他面前,维吉尔仍能清晰地感到他的每一寸刀痕如何把但丁变成这样一具尸首。
多疑的警长看向维吉尔,分辨着比成年女性冷静太多的青年的表情,他太苍白,手上没有用刀太多留下的茧,太纤细,不像是练刀的人。但他的视线忍不住多停了很久,直到维吉尔从他的方向抬头,那双蓝色的眼睛沉重,某种事物郁结在深处,那是一双不像生人的眼睛。
“有可能是他吗?”警长出门时同事对他侧耳,他不知为何在烈日下有些发冷,但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想到回望他的眼睛。“不是,那孩子……太迷茫了。”
这场谋杀到举办葬礼时也没能水落石出,维吉尔并没有去在意太多。
那把刀杀完人后消失不见,数周来他再也没碰到过刀柄,也不再做梦。葬礼那日他手指抽搐,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暴露着拿刀的本能,他没有握住那把刀,自然也不感到安全,哪怕从最初维吉尔便不知道那从何而来。他握住母亲的手,忽然感到一丝悲怆,宾客散尽时他陪了母亲许久,从她房间出来时已经夜深,他舌底泛苦,突然将那定义为孤独。
维吉尔看着空空如也的对床,指甲无声地抵在肉上,刺痛没有叫他回神,他想:也许我觉得有些孤独。
他翻开但丁的抽屉,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个硬币,乱得什么东西都翻不出来。维吉尔把那些不知道都是几年级发的白卷拿开,在抽屉底拿出但丁藏好的打火机,那大抵是年前的事,但丁瞒着母亲抽烟。
维吉尔不再回忆,他随手取了些纸,又背身,从他的书架上抽出那本诗集,独自轻手轻脚下了楼。
黑白色的照片看着大堂,自挂起的地方凝固,但丁的照片无法再看他。
维吉尔坐到棺木上,和无神的照片对上视线,他将打火机点燃,让那些纸张在火焰张扬的触角中卷曲。那明亮的火光跳跃,在噼啪声里慢慢烧上了棺木,维吉尔低着头,借着那赴死的光翻开诗集,在头一页看到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字,是但丁的笔迹,但比起他弟弟又太郑重:
“你要逃离这个荒凉的地方,就须要走另一条路。”*²
火焰烧上维吉尔的衣角,他视若无睹,看向照片,又低头看着棺木,他随意将诗集翻到一页,念上面的句子,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要穿过生同死,和他的弟弟说些什么。“我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我们忍受过比这更大的痛苦。*³”
他开始远远听到一点声音,呼唤,听到刀剑相交,然后感到被刺透,一种带着恐惧的恨根治在那里,维吉尔感到眼前模糊。
“你回来了。”他坐着的,燃烧着的棺木里传来指关节的叩击声,一个声音得意洋洋。“我赢了。”
“你没有。”维吉尔对他说。
4.
“那个时候?我在做梦。”维吉尔将书翻到新的一页,在但丁追问前堵住他的话头,“梦里我杀了你。”
“嘿——嘿!这是不是太过暴力了?谁来评评理!”但丁睁大眼睛嚷起来,事务所里的其他人纷纷别过头,显然凭借他的人缘没有人站到他这边来。
维吉尔耸耸肩,用有些嘲笑的目光看他。
但丁忙着对一点不愿意声援他的尼禄发牢骚,维吉尔觉得场景有些好笑,毕竟我恨你,他自言自语,想到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
但不只是那样。维吉尔只是知道,离说出来还太早。
毕竟他们还会再见,缠绵,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