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雷雨轰鸣的夜晚他便刻意抹去了自己的姓氏,一场前所未有的瓢泼大雨,费德里科把雨刮器开到最大。这种天气只有他愿意出门巡逻,也只有他的后备箱装着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事实是他丢失了记忆,他看着自己将发灰肿胀蓬头散发的女人装入麻袋,先是一两点雨,一盆凉水紧接着倒在头上。公路两边黑漆漆的公寓,灯亮了又灭。他想起之前在某本访谈录中读到一句话,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做//爱,而雨让斑马线成了摆设,他现在会撞死人。车缓慢开出他的管辖街区,转过几个十字路口,费德里科在冷库门口熄火,雨刮器一停视野便染成白茫茫一片。这很难解释,搬到新城市后他租了带独立冷库的房子。露天车位,他打开车门,雨似乎小了些,那么把麻袋拖入冷库也并不如此艰难。出于说不明的原因,他在关门前解开袋口,袋内传来一阵短暂的呻吟。
她还没死,也许躺在路边,也许是被扔在消防通道,总之冷库再次成为摆设。他将女人倒了出来,过长的黑发和他的制服徽章“F”互相纠缠。您还好吗,青年试图拨出她的脸。我是死人,她依旧没睁开眼。正如一开始我们就指出,费德里科把自己的姓氏丢进了垃圾桶。阿尔图罗,他的语言组织体系被字母表的紊乱剥夺了,女人皱了皱眉。
好冷,她捂住自己的脸。请允许阐释的跳跃,费德里科的房间里摆着一排尘封的唱片。一大半是巴赫的乐理奠基,不过也没人知道他有着完整的乐理知识储备。女人在浴缸中泡了一个多小时,他敲了敲门确保她没有在密闭空间中窒息而被再次装入麻袋。
家中当然没有女士衣物,她只裹着一条浴巾。费德里科端着面包和热可可走进卧室,女人坐在床边露出满是伤痕的小腿。他将托盘放在床头柜默默从衣柜取出一件衬衫,和他穿着的一模一样。女人直接解开浴巾,昏黄的灯光下肋骨分明的前胸除了惨白的皮肤就是新旧不一的疤痕。扣子一颗颗往上扣,贯穿乳房的那道也被遮掩了。你都看见了,她倚着床头躺下,黑发散乱,和额角的淤青都能相提并论。最糟糕的还是费德里科的衬衫,刚过内裤的长度让腐烂的大腿根在空气中迅速氧化,发紫。
你去哪了?
好久不见。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同时产生的疑问句和陈述句不符合正常情况下的对话逻辑。阿尔图罗不在乎,费德里科早已习以为常。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她吹了吹热可可,热气腾腾,她继续捧着杯子。费德里科在相处的几个小时中重拾了阿尔图罗的莫名其妙,他把意外定义成质数的迭代。原本他该质疑,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一具尸体的,我会从兔子开始说起,死而复生的女人看向书桌上瓷制的兔子摆件,不过我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和你更换姓氏一样干脆利落。
Act. 1 兔子
地震之后我知道你被送去了孤儿院,而我在救助中心呆了几个月。那时候天天都在死人,我每天看着大的小的尸体抬进来又烧掉。那时我们才几岁?不过反正你也清楚六岁我便在床上自慰,你抱着一只兔子走进我的房间,卢恰娜婶婶从集市带来的,你对我说,我却摆弄着自己的阴部,好像找到了阴蒂的位置。费德里科,斐波那契数列又被叫做兔子数列,他们很会繁殖。我用指腹触碰似是而非的凸起,白毛的绒团在你怀中露出两只鲜红的眼睛。我都忘了那天有没有穿内裤。
没有。
那么棉布勒在大腿处的记忆是虚假的?过去太多年了,十岁生日,救助站的护士为我带来了一对兔子,你马上就会有一窝兔子了。我提着笼子,耳边是孩子的哭喊,里里外外乱糟糟的,只有两只兔子趴在窝边一动不动。一只耳朵上有黑斑,护士说那只是母兔,它和我很像。
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湿了,我只是看着兔子将菜叶啃到嘴里,在这种什么人都有的地方半夜被掀开被子是常有的事。虽然我忘了很多,刚被安置在角落的折叠床的夜晚,我抓着被角,一只手按着下体。哭泣声中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害怕吗,我不害怕,像是泡在福尔马林,太过幼小太多刺激,他的喘息很重。你死了吗,他对我说第一句话,没有,很好,他爬上床把我挤到靠墙的空隙。转过来,他对我说第二句话,我把内裤脱下烫的硬的棍子捅破了什么,我冷极了,只有那个地方热得难受。别出声,他对我说第三句话,然后他插了五下,一,二,三,四,五,每一次都顶得好疼,我哭了,两只兔子只会吃草。
三和五都是斐波那契数字,你的故事有很多巧合,阿尔图罗。
三加五等于八。我有了八只兔子,包括生日的第一对。但是它们都死了,兔子的生命那么短暂,短到只够它们交配和生子。你在以偏概全,你不能强迫我的故事和你的工作报告一样费德里科。他们觉得应该把我送去学校,那我的兔子怎么办?它们甚至会突然直挺挺地躺在我用碎纸屑给它们垒起的窝中,我一遍遍数着它们的只数,它们从八只变成了一开始的两只,最后则是零。
可你还是送我了一只。
我送你了一只腿上有点跛的白兔,它从架子上摔下来了。一个女孩说兔子自己跳上储物架,没死是上帝的启示。
我不信教。
我也不信教。但你对我使用了富有宗教意义的字词,“巧合”。
巧合是事物观测盲点的集合体。
不要试图和我争辩,费迪。父亲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在叙述中并不重要,不要打断我,我们一起埋葬了最后的两只兔子,都是母兔,因为发情尾巴旁总坠着红通通的烂肉。你找来几块石头充当墓碑,那是属于我们的第一场葬礼,爸爸说妈妈被永远压在了石柱底下,如果我没有央求大家一起去看歌剧,葬礼大概会推迟吧。
兔子们的墓在大树底下,树荫和草丛都让我们更加渺小。我们并排坐在龟裂的土地上,裙子没能完全垫在屁股底下,有虫子沿着丝袜往上爬。我亲了你,但我们不懂含义,救助站里黑夜的人形只会粗暴地把我捅出一个洞,我还得在厕所隔间重新抚慰灼烧般的勃起。
你撩起了裙子。
说回兔子吧,费德里科,后面的故事都不会再有它们了,在十岁我曾拥有过八只兔子和不会高潮的阴道。你会指出其中的生理学错误,我只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把大提琴,无法拉响。你还留着我的唱片,为什么?巴赫正是因为最浅显而晦涩难懂,一只手演奏旋律,另一只手也是,和弦在低音部,像一支小型室内管弦乐队,抑或是管风琴。这次我掉进了宗教的陷阱,那些教堂里宏伟的乐器和唱诗班。兔子不喜欢,兔子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我把它们拎起隔着棉布摩擦阴部,它们吓得直蹬腿。你的手指也沾上透明的液体,你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兔子的灵魂,它们住在我的子宫里。
Act. 2 Lollipop
后来我经常在车站消磨时间,流浪汉,跑腿的,卖报的,空气中弥漫着烧糊的味道。火车从相同或不同的城市出发,在我脚下的车站停靠,烟头,吃了一半的棒棒糖,被母亲抱着的婴孩张着嘴,我对她笑,她挥舞双手,糖在列车开出的那刻掉到了铁轨上。车站一下子冷清了,我也不是天天都在售票处的广场拉琴——虽然不得不承认男人会更容易上钩,而缪斯从不吝啬地给予我新的音符。
你乐在其中。
不,不,费德里科,当你掐住我的时候我感动得几乎落泪。你从寄宿学校回来,突然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没穿衣服走进你的房间,你在解领带。这和你的故事没有关系,和你做///爱就像品尝一袋巧克力糖,你在那天就说过了,我最喜欢牛奶巧克力,它们藏在黑巧和榛子巧克力之间。当然不同品种有不同颜色的包装,我穿过一节节车厢,揣测疲惫的脸蕴含的真正的情绪。有人在看报,有人在打瞌睡,我路过时有人会抬头视线从上扫到下。偶尔迎面撞见的餐车兜售巧克力糖,五颜六色的包装外还扎着玻璃纸袋。牛奶巧克力是金色的,可就算车站的商店也不卖一整袋的金色。我随机挑选一个车厢坐下,琴盒搁在脚边。请问现在几点了?二点五十,对面一个戴着报童帽满脸麻子的青年。下一站是哪里?把头埋入报纸的老妇人抬头看我了一眼,很长篇幅都是糖果公司有关新品棒棒糖的介绍。有人知道洗手间怎么走吗?你可以向前走到头左转,或者向后走到头右转,又是第一个青年,列车是对称的。我带你去吧,坐在我旁边的男人终于站起,胡子茬和笔挺的西装互相格格不入。他拉着我向前走,车厢里的日光灯滋啦响。
他草草了事,我数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十三只蛾子。洗手池边他用手帕擦了擦前额的汗。你有烟吗,我问他,他摇摇头,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她叫什么,艾米丽。艾米丽喜欢什么?他将几张纸币塞入我的手心,她喜欢糖,喜欢巧克力,所有品种。
这就是你带回那么多巧克力的理由。
我把牛奶巧克力都挑了出来,金灿灿的摆了一桌。在你入睡之后我溜出被窝,迎着月光,我吃完了剩下的所有,奶味包裹可可的酸和苦,搅成胃酸般的甜腻,喉头被呕吐的刺激淹没。我带着呕吐感上了床,费德里科你在装睡。
很长一段时间我放弃了车站巡游,也从不拉开窗帘,黑暗的笼罩带来了奇异的快感。你又要去上学,出门前你主动拥抱了我,讨厌的颤栗和你冷冰冰的眼睛一样。你看着一丝不挂的我,重复我让你念出声的台词。
什么。
别装傻,你什么都记得。
我在床上躺了一周,父亲不太在意我的死活。马切洛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别留下黑羽毛作为你灵魂谎言的象征,留给我完整的孤独。音乐是根本性的,诗歌的象征是对音乐的实践。他把我的诗集打翻在地,书房里的哭声晕晕乎乎。震颤性谵妄让他目睹了地狱吗?妈妈是不可能下地狱的。乌鸦、头骨、诅咒,撕成一页页的碎纸漫天飞舞,他挣扎着不断敲击自己的脑袋。你不在家,我该如何将发疯的父亲送往医院?
列车上的邂逅让我养成了和男人保持联系的习惯,四点上门的少爷把花束丢在一边帮我把父亲送入了重症监护室。他可能活不久了,他对我说,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转身扑入他的怀中。
令我最沮丧的是我将他当做了你。隔壁病房中他脱下裤子,我把棒棒糖送入口中。我们坐在花园里舔舐同一根糖果,草莓味的,你还把糖咬碎了,糖渣掉了一地,引来一群蚂蚁,它们像一串神秘的经文。
他射在我嘴里,我含了满口的精液,顺着嘴角溢出。马切洛·吉亚洛死了,医院在他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打了镇定剂好让他的死亡更加体面。我没有通知你,那不是你的父亲。一个人的葬礼即将结束时一把黑伞出现在我头顶。是你,费德里科,你叫我姐姐。你只是站在背后我便有了想哭的感觉,眼泪落到围巾里,和呼吸一起又冷又热。
我又开始在车站游荡,即兴演奏自己改编的曲目。往帽子投硬币的绅士无一例外都变成了胯下吮吸的婴儿。夜晚我胡乱登上列车,根本不知道会被带向何方。我坐在头等车厢,斜前方坐着一位和你有着相同发色的少年,衣着考究,孤身一人出远门。
按照原本剧情的发展,我不过是用下体和情///欲强调存在主义的荒谬。他对上我的视线,我习惯性地勾起嘴角,微笑,他说,姐姐,为什么你那么悲伤。
告诉我,费德里科,欢愉和悲伤究竟有什么区别?
我装作没听懂他的话,他从包中掏出一个礼物盒给我。你和我的姐姐很像,她病了,不会感到快乐了,我坐车去看她。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绑着缎带的草莓味棒棒糖。同时我也意识到我可以像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自己。
手中的热可可凉了,她啜饮一口,随后将马克杯放回托盘。陪我躺会儿吧,阿尔图罗整个人都埋入了被子,我要讲最后一个故事了。
Act. 3 月光奏鸣曲
放点音乐吧,不要巴赫,最上层有张贝多芬,具体是哪首我记不清。
月光奏鸣曲。
是,没错,月光之名能将此曲误导成葬礼进行曲。第一个故事我们谈到斐波那契数列,抱歉我让死去的兔子又在叙事中轱辘,它和黄金分割有关,黄金分割在乐谱中隐身了,成了学院派的范式。
我在车站随性拨动的琴弦吸引了音乐学院的教授,他在床上问我要不要入学跟着他深造古典乐。于是阿尔图罗成了当地当年音乐高等学府的新生,并且在开学仪式的演奏中震惊了所有人,新闻头条铺天盖地,大型情绪失控事件,一个索然无味的概括。
我还保留了对应的报纸。留着过去只会被吞噬;阿尔图罗,你从来都活在过去中。月光奏鸣曲,一共有三个乐章,迟延的柔板、小快板和激烈的急板。第一乐章右手旋律的追悼,第二乐章递进中的喘息,第三乐章的不羁和爬升的颤抖,仔细听,不同主题在琶音和断奏中交织。三是质朴的兔子数字,意味着稳定与和谐。教授曾留我在家中共进晚餐,夫人是一位高贵的眉头紧锁的女性。夫人不能生育,他们领养了一个活泼的女孩,那是教授与女仆的私生女。他们的家庭变成了五,依旧在数列中稳步前进。
饭后我演奏了月光奏鸣曲的片段,为什么不弹弹你自己的音乐,教授搂着夫人,他的女儿坐在腿上。我摇头,抱歉,我在这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的听力很好,费德里科,第二年我离开了学院,我学不到任何新的有关音乐的感悟。寝室里我几乎沉迷于自慰。我躺在床上,一次次的痉挛反而把我推得离现实更远。墙上投影窗外绰绰的香樟,随处可见的树木,果实是黑色的有清香的小球。我回到家中已过午夜,时间早没了概念。还没收拾行李我打开了琴盒。我不知道你在家中,耐不住的焦躁就像抑制不住的伸向阴蒂的手——用琴弓拉响琴弦,让琴声回荡于每个角落,让音符淹没毫无色彩的世界。
你会用琴弓自慰吗?
三角琴上张开的双腿,沿着裙摆流下浑浊的粘液。学院的采光很好,理所当然地照亮了空荡荡的下体。你又一次站在我背后捉住我的手腕,刚起的调子戛然而止。你当时泪流满面。我不明白,费德里科,意义都贫瘠的细节在欲望和本我之间累积,记忆是模糊的水银中的底片。我也活不久,这终归是遗传病。
不同于一般曲目,月光奏鸣曲打破了原本组曲的节奏和形式将高潮放在第三乐章,音乐的整体性反而得到了不同的诠释。当我奏响高亢的旋律时,从小腹产生的热流向四肢蔓延,潜意识中逐渐消失的边缘,仿佛回到了出生之前,人类文明尚于风沙中沉睡。
费德里科听完了她的故事,所以你经历了什么浑身是伤,这些故事不是直接原因。阿尔图罗抱住了他,在薄薄的被子底下,一个冰冷,一个滚烫。做吗,她问。
雨停了,家里跳了电闸。他想起身恢复电源,女人却骑到了他的身上。费德里科扶着她的腰闭上眼,他突然有种想知道阿尔图罗在与他有限的性爱中是否获得过快感的冲动。话语到了嘴边化成一个拖沓的吻,由此得证,今晚他们只是费德里科·吉亚洛与阿尔图罗·吉亚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