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3
*非典型恶魔x神明
*有宗教化用和血腥描写
*祝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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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是你今天第几次偷看我了?对,就是在说你,门后站着的,穿白大褂的那位。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看得我背上寒毛都竖起来了,作为精神病来说这可真是难得的体验。别看了,再这么看下去我都要以为你爱上我了。
不用自我介绍,我认得你,上个月新来的医生。你想从我这得到点什么呢?一个你们口中所谓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是叫这个名字吧?——能给你带来什么价值呢?噢是的,差点忘了,你在作你的罕见病征研究论文呢,得做出点成果来才好谈升职加薪。这名利场实在是很难混吧?上个月你刚走进医院大门时笑得好像全世界的希望都照在你身上似的,这才短短一个月,生活就已经把你磋磨成这样了吗?
你要听故事,听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胡言乱语——或者按你的说法,怪诞性妄想——这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偏偏挑中我?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找上我?你的良好教养应当告诉过你,在别人忙碌时不该打搅他。你看,因为你,我的小钢珠三连胜断了。我坐在这整整一上午,连睫毛都不敢动一下,因为我看到我的运势就要来了,在掷骰掷出三的日子里我往往有好运气,而我今天连着扔出了三个三。我发誓,刚刚我和我引以为傲的运势不超过一个指头的距离,可你才刚来就把它给赶跑了,上一个胆敢这样肆意妄为的还是我亲爱的弟弟,可惜他……
不好意思,扯远了,我一激动就有这毛病。
作为补偿,来陪我玩小钢珠吧。为什么站着不动?你说这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不不不,看这边,是有的,有好大一台小钢珠机子呢,就在这,就在墙角,你看不见吗?真可怜。听说人只能看见自己相信的东西,只能做自己相信的事情,面对其他事物往往跟瞎了一样无所察觉,没想到果真如此。来嘛,医生,人工作得久了脑子是会坏掉的哦?会砰地一下炸掉,炸成彩带爆米花,飞出去的白色黏在别人脸上,溅出来的红色涂在地上,然后剩下的人开始像防空警报一样围着没有脑袋的你尖叫,你也不想这样的吧?所以来不务正业吧,放下你那些狗屁工作,放下你那些被成功人士认可的念头 ,及时行乐,及时行乐嘛。
很简单的,只要像这样……把你的灵魂从这个投币口扔进去……然后按下按钮……哎呀,输掉了,看来今天幸运并不青睐你呢。你生气了,为什么?感觉被戏弄了?我的弟弟也总是跟你这样,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动不动脸就拉得老长,硬要升华些道理出来教育我,只有喝完酒才敢骂屁毛烧起来之类的脏话,真是装得可以。但你又没法否认他那个样子确实有点可爱。那现在怎么办呢——想再来一次?不,行,哦。他说过,人之所以高贵全在于灵魂,要是就这样把赌注随随便便还给你,岂不是显得人这种生物很廉价。况且你有什么资格抱怨呢,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输。所有人都背叛,所有人都不会回到你身边,所有人最终都一无所有。这种事我见多了。
好啦医生,不折磨你了,陪这个精神病患者胡闹了一通,你也是时候该不耐烦了吧。你想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你说我的弟弟吗?因为我的病历里写满了他的名字,所以对他感兴趣?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老是忍不住重复有关他的事情,其他医生嫌我吵闹,没人愿意再搭理我,可我要怎么才能不总是想起他,怎么才能不提到他呢?他是个幽灵,时时刻刻在我脑子里打转,有时候我真以为中了他的诅咒,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不,你不明白,和那种人一起生活过你还怎么可能忘掉他?你听完就会明白的,你愿意听吗,你愿意听的吧?你可真是个好人。
那么请你耐心一点,把这当作一个睡前故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听起吧。
很久——很久以前,具体多久我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候我们离人类的不幸还没这么近,赌徒、酒鬼和政治家还没出现在世界上,空气里也还没像现在这样塞满谎言和呕吐物的恶臭味。我们兄弟六个懵懵懂懂,比隔壁病房关着的那位连环杀人犯还要纯真——哦不好意思,病历上可能没写清楚,我和我的兄弟们很相似,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六胞胎,我常提到的那个弟弟是我们之中的老三,而你别看我这样子,其实才是这帮人的老大。我们的童年不那么典型,对你没什么借鉴意义,大概也不能套用你那些模型来分析,你可以在你的笔记上这样写:不像多数人的一生要以父母作为开头,他们的诞生要随意多了,也许是什么高等意志的恶作剧也说不定。
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存在的意图,但极其突然、毫无预兆地就被抛到世界上来,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所以你可以省去分析童年经历和原生家庭的部分,不用谢。故事的开头,世界和我们一样年轻,日子难捱,天上老下冷雨,浆果又小又涩,野风吹在脸上像刀子。这都没什么,最可怕的是没底没边的无聊,看不到任何变得有趣的希望。当你每天睁眼要面对一样的脸,闭眼又要做一样的梦,你很难不对日复一日的时间本身产生怀疑。寂寞极了的时候你甚至会同蘑菇和霉菌说话*,不过我建议还是不要去尝试,它们很少会回应。我没开玩笑,医生,我敢打赌,即使你们之中最沉稳的人去从前待上三天也得被关进这间病房里来。无聊是很令人绝望的。
总之,完全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里无事可干,唯一的乐趣就是找个高处坐着,看一轮无比巨大的自意识在天边来来回回。它是鲜绿色,像一团颜色怪异的火。我每天看着它不厌其烦地挣出地平线,到这样一个荒芜的世界上来, 就好像看见了一些什么永恒的或者荒唐的东西。
是的,我没说错,我说的就是那个自意识,自,意,识,ego。我那位弟弟的自意识才是那时候最明亮的太阳,大到足够普照一整个无聊透顶的世界。在我们尚且在粗浅地考虑今天吃什么的问题时,他已经在思考我们是为什么而吃饭了——他的自意识就是有这么大。他以前老是问我,哥哥,这世上的一切看起来并不真实,为什么所有事物都若无其事地存在着,好像忍受这种虚假活下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非要活在虚假之中?
因为他总这样,我有时候甚至会故意躲着他。因为我知道我答不出来,我也不会去想。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这个世界是让人无法容忍的*。
哦不,这并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医生,不用摆出这种如临大敌的表情。我知道你被教导过不要听信病人的鬼话。一个简单的哲学问题还不至于把你洗脑,即使这个问题来自一个精神病人。耐心点,值得头疼的话题还远在后头。
比如说这一段你可能会感兴趣,关于我们是怎么发现自己永生不死这件事的。我说的是肉体上不是精神上的那种永生,听起来很难以置信,但自然规律在我们身上似乎没有发挥效用。虫子要被麻雀吃掉,麻雀要被鹰吃掉,鹰要折断翅膀掉下来,这些事总在发生,而且会永远发生下去,但就是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我们大概会继续那样一无所知地活下去,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我们中的谁终于嫌活得太长而起了疑心,从悬崖上跳下去或是用刀划开自己的肚子什么的,那倒还好些。可那次意外发生得太突然,我还没有准备好去思考它到底会从我的生活中带走什么。诶呀,要不是今天为了讲给你听,我到现在都不打算去回想它呢。
那件事的起因在于,命运和我们充满了矛盾——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很滑稽?别误会,我不这么讲话,这是在模仿他讲道理时爱用的语气。他说命运是险恶的,有矛盾的地方总凝着股血腥味。为了挑衅这矛盾,他后来应验了自己的预言,当真流了血——虽说过错在我吧。但这不能怪我,谁让他要问我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我只好想办法从其他生命身上研究答案——有一点要声明,这并非出于自愿,劳心费神不是我的风格。要不是他的问题害我不得安宁,我本可以和我的其他弟弟一起无所事事到世界尽头,你能看出他有多不可饶恕吧?
当时我们的居所旁边有个羊群,每年都有许多羊死去,又不断有新的羊出生,羊越来越多,一直扩张到我们门口,他喜欢它们,有时候看见了就用自己的食物喂养它们。起初我和这群羊没什么交集,只是它们的旁观者,看它们被狼叼去,被疫病感染,脑袋跟踩烂的浆果一起垂在地上。后来看得多了,我也尝试自己剖开它们。它们看起来温顺,实际直到断气都不会停止挣扎。你有杀死过什么东西吗,医生?你有感受过它们的流逝吗?血刚从胸腔涌出来是热的,肠子握在手里还会微微蠕动。它们的血比起我们的还要再多一点腥膻味,不过也是红色的。那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你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模糊的命运中掌握着一种绝对的控制权,某个时刻你甚至错觉自己打败了命运。我总能在那种时刻发现温情,好像短暂地和其他生命融为一体,我们既没有那么大的隔阂,也不是从出生就注定要孤独。可我始终无法找到问题的答案,就像我不理解为什么如此愚蠢懦弱的生物还要拼尽全力活下去。那天我遇到了那只羊,它是羊群的头羊,总是昂着脑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骄傲姿态,好像永远在蔑视。可它在蔑视什么?蔑视使它有勇气在这个随时能消灭它的世界活下去了吗?我看到它时就有种隐隐的预感,以为自己抓住了问题的线索。那只羊也确实一秒钟都没有退缩,在我试图割断它的喉咙时它冲了过来,想用剑一样的尖角把我捅个对穿。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离它足够远,还有机会躲开,坏消息是我的弟弟下意识地往我跟前跨了一步。
我也不想多抱怨什么,我们六个向来都还算个人中心,看不起肉麻的兄弟爱,况且没有这一步也不会多出后面大大小小的麻烦 ,但毕竟这一步是为我跨的,我没什么可不满的。现场的景象很有视觉冲击力,他躺在地上,肚子开了个窟窿,血一直往外冒,身下的草地变成了红色,而我却帮不上任何忙。我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血在淌进泥土前先流到我手上,我还记得触感,和那些羊的血其实没什么两样,我就意识到我们对这个世界来说和那些羊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他躺在那,意识很清醒,动又动不了,话又说不出,死抠住我的手不肯松开。结果我们两个等了很久他都没死,不光没死,连伤口都很快愈合了。
听起来是不是很幽默?我差点以为自己在讲搞笑故事。但我不是哦,医生?谢谢你,我也代他谢谢你。你要是真笑出来会伤我的心。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进行了很多回尝试,投海、跳崖、吃毒蘑菇,花样越玩越多,越来越肆无忌惮。可是你看,我到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我的弟弟非常崩溃,毕竟像他这么自视甚高的人,大部分时间是要花在探寻正确道路上的,他受不了自己所追逐的伟大目标被迫从短期延长到无限期。这下好了,退路被堵死了,他要么发奋,要么发疯。我也很崩溃,我倒宁愿我的弟弟们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去想。活在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世界总得有人陪着找点乐子,可我的弟弟居然要做大哲学家!天呐,大哲学家!大哲学家能顶什么用,蘑菇和霉菌都比大哲学家有意思多了。
嗯?你还关心那群羊呐?真是善良啊,医生,善良对你的职业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也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好事。不用担心它们,因为我的弟弟和你一样,总不会放任它们灭亡。它们没了头羊,他就把它们归拢来,做了它们的新头羊。我常看见他坐在草场边上盯着羊群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盯久了又要开始叹气。而我已经对这种把戏感到腻味了,或者说过了这个阶段了,人不能老是看向同一个地方,就算绿色是好的,看多了也伤眼睛。所以我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去想。有段时间我以为自己也许真的会被无聊杀死,不过在那之前,我找到了全新的乐趣。
是的,真聪明,来让我握下你的手,莫非我们有传说中的心灵感应?我说的就是人,还有什么能比人更有趣呢?我能列出几百个它们的优点,其中第一名就是它们足够有意思,足够讨我的喜欢。它们好像是最清楚自己生存目标的一种生物,无论失去一只手还是眼睛都阻止不了它们活下去的决心,最亲近的同类死了也照样睡觉吃饭。从出生起它们就争夺一切,奶水、玩具、钱、官位、交配权,还有些自以为了不起的会去追求所谓更崇高的理想,但其实也就是些早被前人规划好的陈腐玩意。对它们来说价值规范就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生活啊,真相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知道它们怎么做到的,总之是让我肃然起敬。
我观察了它们很久,得有几百年,上千年?它们真的很有意思,从不令人失望,演木偶戏似的,总能变出新花样。人不是会专门去饲养一种叫作宠物的动物吗,我那时候可太喜欢它们了,就像它们喜欢宠物一样,喜欢到没日没夜地趴在附近观察,给它们送去许多粮食和种子,教它们耕地和制作工具,就为了这幕戏能再演久一些。可那群家伙丝毫不懂知恩图报,它们的野心和它们的繁衍欲望一样从不满足,以至于最后闯到我们的地界来,带走了我的弟弟。
很丢人,真要说起来,算是我的弟弟非要主动倒贴的。有几年闹饥荒,人类苟延残喘地跑来我们这,看见了羊堆里的他,就把他叫作神。是很容易叫人飘飘然的名字吧?开始我也以为是他捡了便宜,后来发现人比他精明多了,哪会做亏本的生意。这笔交易里它们单单付出空洞的崇拜,却能得到生存保障和精神寄托,怎么想都很合算。而他会被选中,也只是因为他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地点,看起来足够神秘,又赶着一群可以充当食物的羊而已。可他笨到连这都拒绝理解,看见自己的信徒像雨后蚯蚓一样从大地各个角落钻出来,得意得昏了头,还真当它们是被他的魅力所折服。那些人回去以后给他立像,把他雕成怀抱羔羊的样子,脑袋上放一圈光晕,背后装翅膀,一点都不像他。我经过教堂,看见它们朝他的像下跪,说是他赐予它们智慧与生命,教它们驯养牲畜,给它们粮食和种子,笑得肚子都要抽筋。它们把神最初的子民带走吃掉,好像自己很特殊、高人一等,受恩赐是理所当然的,可它们凭什么受宠爱?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会落得那群羊的下场?
我的弟弟?他当然乐意走啊,有什么不能走的,又不会舍不得我。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是你们定义中的那种好。我不会主动把有趣的事情告诉他。他这个人很木,总是自以为是地想很多,在意的又都是没什么意思的东西,免疫力几乎为零,一旦擦着点火星就要灰飞烟灭。说实话,我挺讨厌他的无趣的,真的,每次靠近他都感觉自己要被同化成木乃伊。可我更怕他脱离那种状态,从此彻底漂离出去,再也回不了头。很多事情上我从不多嘴,是他自己不争气,最后还是迷上了这些事,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么说吧,在他没担上这个荒谬的名号之前,我以为只有自己才是容易脱轨的性格,直到他陷进去才发现我们不愧是兄弟。最狂热的那段时间他坚持溜去偷看了人的每一场礼拜,我喝酒都没这么积极过。它们朝着神像跪拜的时候,他躲在幕后,样子比它们还虔诚,简直像个癔症患者。有一天这个癔症患者觉得疯得还不够彻底,看得还不够多,就跟我说,他要离开。
我对此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就像我知道他会永远无趣下去,最多只是换个地方换种方式继续践行他的无趣罢了。唉,可他能去哪呢?他总会离开,我也知道他会走,可他除了我们身边无处可去呀。我可怜的弟弟,从人类找上他开始,他的发光的自意识就一点点往下掉了。有天我照常坐在山头,看见那团模糊的绿色太阳整个沉了下去,我就知道他走了。从那时起天上才只剩一个太阳,直到很久以后的现在。
你偷偷翻白眼了。我看见了。我清楚你这种眼神,典型的看精神病人的眼神,我每个月,每周,每天都能见到,已经不能更熟悉了,大家都这样和我打招呼,这种眼神对我来说就像朋友互相问候一样普通。所以你也不相信我的故事吗,即使它很详细而且像模像样?究竟是哪里让你不愿意承认呢?没关系,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想再改进改进,说不定哪天就真有人信了呢。来,凑过来点,告诉你个病历上没有的秘密——我不是被人强行送来的,是我自己要住进来,因为这里关着人类里顶有趣的一批人,而管理这批人的人呢,收了钱就会听我说话,出于职业素养还不得不对我微笑,比如你,医生,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你。你要是不辞职,我肯定会住到这里倒闭。
医生,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医生,为什么要在这里平白受我的气而不是像我一样舒服过活?你真该试试躺上来,和我一起。天气很好,床也很软,适合睡觉。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工作尤其是坨狗屎,你明明该懂得这个道理。也许你已经被工作洗脑太深,忘了那种感觉,那种百无聊赖的生活、毫无意义的空虚感,那太可怜了。可怜到我都想帮你一把,让你能学会放下执念,故梦重新。
那么你的素材够写论文了吗,我的好医生,还要不要继续听下去?一个好故事停在半途就跟小钢珠只赌半筐一样不可原谅。好的,好的,我就说你是个好人,但愿你听完这个故事不会后悔。
我们说到哪了?是了,我的弟弟离开我们,到人间去,全是被人类愚蠢的崇拜行为所吸引。我偶尔会反思是不是给他的关爱太少了,导致那么一点点廉价的认同感就骗得他五迷三道。他这样满腔热情地扑过去,我都不好把过错推到人类身上,怪它们太狡猾而不是我的弟弟太天真。
他去人间也没赶上好时候,人都发展出一套完整的宗教体系了,不需要神了,他才姗姗出现,和推到吃撑的人面前的剩饭一样毫无价值。所以我看他雄心壮志地出发像个笑话,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没有一个人惊呼“啊呀,这不是我们的救世主,我们的神明大人吗!”他在那里没有来历,没有身份,也不懂人类的规矩,走到哪都像个异类,连我看着都心疼。可他自己不这么想,他一点不后悔,简直是乐在其中。
你知道吗,他走之前曾经和我说,哥哥,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不懂这些,没有关系,因为我会回来见你,还要把问题的答案带回来告诉你。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好像那样我就看不出他藏起来的眼泪,就不会在我面前丢脸一样。可是之后呢?他到了人群里,人一对他唱起颂歌,一念起那些“我们除了您无所依靠”的祝词,他就把这一切全抛在脑后,全忘啦。他每天睁眼就是要赶着去教堂偷听信徒的祷告啊,要抓紧时间为它们展现神迹啊,闭眼就是村东的病人说它找不到药啊,城西的商人说希望能再大赚一笔啊,全是这些东西。我确实不懂啊,这些蠢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一丁点都不想理解。如果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些东西,怎么还有位置想起他的承诺?怎么想起我?那他不就是个骗子嘛!
他在那里过得很不好,最开始没钱,没工作,住处总是换,从地下室到棚屋到贫民区的黑旅馆,全是很破的房子。风暴来的时候房子塌掉过两次。我坐在附近的树梢上,看着他灰头土脸满脸是血地从废墟底下爬出来,那时候还有心情暗自取笑他。我以为他没几天就该被吓回来了,再不济过一段时间也该玩腻了吧,可他没有。那些实现了或者没实现愿望的人回来,对着一点都不像他的塑像说着或赞美或乞求的话,他听了嘴抿得很紧,表情坚定得像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一样。
更糟的是他还渐渐喜欢上了人类的东西。你知道偶像吧?就是一种由人造出来替代神明作用的玩偶,供人幻想、供人膜拜,但从没有人真心爱它们。他喜欢上这种冒牌货,每个星期都去听它们唱歌,和其他喜欢它们的人一起在台下尖叫。他甚至因此找到一份正经工作,是在那里认识的“朋友”推荐他去的,我完全无法想象,那些重复琐碎、无聊到令人恶心的劳动在他看来竟然都可以忍受,就为了过一种心知肚明的虚伪生活,把赚来的一点微薄的钱再投回偶像身上。
我去看过他几次,他看起来很开心,脸上总是微微笑着,表现出一种我很少见到的安宁情绪。有次他发现了我,就把我从暗处叫出来,用两个缺口的杯子泡上茶,请我坐下。我捧着那杯茶,心想他以前也从来不喝这种装腔作势成分更多的东西,也不会故弄玄虚地跟我讲这种客气。我原本是去嘲笑他的,我盘算得很好,要狠狠地嘲笑他,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恶气都一口气发泄完。结果坐在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的椅子上,看着他熟练地把水倒进不知道多少“朋友”用过的杯子,我突然又觉得倒了胃口,挺恶心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转身离开之前,我听见他这么对我说,哥哥,我记得。我终究会回来,因为哥哥很可怜,能让哥哥明白的只有我。当时他拉起我的手,把手搭在我的小指上,说在这里人人都这样互相承诺,他不会骗我。
医生,你的手能借我一下吗?是的,就像这样勾住,勾手指,勾手指,说谎的人要吞千针。想象一下,一千根针穿透食管,随着血液流向全身,把你变成一只向内生长的刺猬,那得多痛啊。我今天对你说的都是实话,你问什么我都回答,因为我不能骗你,我不想吞千针。
我得向你承认,我看不起人类。你可以喜欢一条狗,养它作宠物,但你真的把它当同类一样尊敬,从心底里平等地对待它吗?很多人回答是,这正是我看不起它们的地方。对于自己的弟弟变得越来越像人这件事,我很痛心,可能我真的不明白。从他那里回去以后,我数着日子,用尽全部的耐性等他回心转意,在这期间我的其他弟弟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我,学着他的样子,四散到世界上去了。所以他不是带走了我一个弟弟,而是带走了我的生活、我所有的兄弟。
现在你明白他为什么是个诅咒了吧?
好了,我有点不舒服,不聊这个了。家庭关系、创伤经历都有了,让我看看对一个精神科医生来说我们还缺点什么。兴趣发展怎么样?绝对会是个更有趣的话题。
真不好意思,即使是兴趣还是和我的弟弟有关。你也看到了,我的病历上全是他,我生活的阴影里涂满了他故作正经的蠢脸,他无处不在,我怎么才能避开?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探究真理的道路上走得很努力,自我感动得要死。要知道,努力的可不止是他,就连我也被逼得勉为其难拿出了干劲。而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我时常想,如果我先挑明了真相,他是不是就会提前回来?如果连他都愿意回来,我的其他弟弟是不是也都不用再漂泊?就是因为他,我才有了不得不实现的目标,多了很多必须去做的事,尽管这完全与我的本性背道而驰。我就不再重申我有多讨厌工作了,为了不至于半途而废,我费了很多心思来计划,想把它变得不那么无聊。
于是我想到了人。
最后一个弟弟离开之后,我也去了人间。我没去见他,毕竟我不是什么跟踪狂,也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在人类最大的几个都市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其实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聪明,不论穷富善恶,一辈子都活在对死亡的恐惧中,为了一点眼前的烦恼疲于奔命,没有人真正幸福。
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我不是为了这么无聊的谜底到这里来的。我想看更精彩的东西,要它们自己把答案献到我面前。
我想人类的历史书上应该有记载,天降恶兆的某几年,蝗群遮天蔽日,所过之处颗粒无收,甚至贮存的种子也被啃食殆尽。对,那是我干的。我和我的虫子朋友们呕心沥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达到寸草不生的效果。那是我曾经赐给人类的礼物,拿回自己的东西,很正常吧?如果你把历史课本再往后翻两页,会看到几个港口城市陆续爆发了大瘟疫,病情很快蔓延到全球,没有哪个角落幸免。那也是我干的。我不厌其烦地从其他动物身上染来疫病,再一遍一遍地跑去人群中传播,最后试验出哪些效果更好。病发的时候难受得要命,会浑身发烫、起泡,躺在地上打滚,疼得快死了,嘛,但你知道,我反正是死不掉的,这点有时候意外地很方便。继续往后翻,上面记录了几场著名的全球战争,挑起它们反而是完成得最轻松的任务。我去了几个国家,解决了几个领导人,也没干什么别的事,它们自己就开始互相残杀了。所以我说啊,人真的是很有意思的生物,怎么看也看不够。在区区几页历史课本之间,人类的数量减少了大概三分之一。活着的时候强调自己独一无二,争论生存意义的人,死了最多只能一起挤在纸上,占据一块笼统的空间,除此之外再没其他痕迹了。
我做这些,当然也可以是为了取乐,但我不是,我和他一样,是来干正事的。人真该感谢我,正是有了历史书上这看似不起眼的几页,它们才能从幻觉中清醒,结束过家家的游戏,拿出认真的态度来回答我的问题。你观察过人类文化繁荣期的规律吗?经历大灾祸后它们的文明反而会迎来一波增长,伟大的精神也只在悲剧的时代诞生。人随时会死,生活不是为它们准备的——它们自己意识不到,我就帮它们放大这种可能性,直到它们能放下完美无缺的糖衣炮弹*,积极主动去追求真理为止。
多么良苦的用心,我都要被自己感动得落泪了。头一回这么用心地做事却不能被理解,实在是令人心碎。人比我想象的软弱,灾难刚开始时它们还沉得住气,一旦多上那么几次就会陷入恐慌。它们给自己编了很多新的幻想对象,比如什么送来末日天启的骑士,什么吹响审判号角的天使,而我呢,我成了一切邪恶的幕后主使,死亡本身。它们专门给我起了个叫恶魔的新名字,有几个特立独行的给我也建过教会,天天对着它们想象出来的羊头怪物倾诉衷肠。这多少有点讽刺了,我不是长得和它们的神一样吗?哪有那么难看啊!严格来看,我肯定比他要帅气些……又扯远了。总之,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曲折,戏台能重新搭起来,演员重新回到它们该就位的地方,我也算没白费力气。我敢说,之前可从没有哪个历史时期的人活得如此生动过,而这景象都得归功于我。
你看,原本一切都该很顺利的。人接受了教导,我排遣了无聊,我的弟弟得到了更多的信徒,它们朝着神像下跪时想必也给他带去了不小的成就感。要说唯一发生在计划外的小小失误就是那个偶像。那是我弟弟最喜欢的一个,他那时陷得很深,要不是怕吓到她,准会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献给她。人真是十分脆弱的一种生物,我领着瘟疫刚从那座城市走过时,她正在台上唱歌,歌没有唱完,她就像茎叶腐烂的花一样整朵掉了下来。啪嗒一下,再也没起来。我发誓我没有故意针对她,相反,我甚至挺喜欢她的。虽然对我弟弟的爱好确实有不满,这件事上我也感到遗憾。那个时候她大概已经发着高烧,呼吸困难,可是她没有下台,因为决不能容忍自己打破舞台上的完美形象,她对着毫不知情的观众席唱到了最后一刻。
他一定也在注视着她。一定也用他的双眼倒映出了她直到倒下的每一个动作。人的生命很短暂,她却永远住在了他的眼睛里。很奇怪,想起这事我胸口就有点闷,也不知道为什么。
本来要是没有这个失误,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一大堆弯弯绕绕。人总能给出我想看到的东西,或者至少能为我的问题提供一些思路,倒霉的是偏偏在这种地方掉了链子。我的弟弟在偶像的葬礼后失踪了,有好一阵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这大概也是在警告我,他不想面对我的时候就不可能让我找到他。嗯嗯,弟弟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了,这都能理解,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回来后他就开始想着各种办法教人对付我。你敢相信吗?我的弟弟!帮着一群对他一无所知的人!对付我!对付他的哥哥!它们了解他什么?它们知道它们的神究竟是谁吗?它们知道他睡觉用哪种姿势吗?它们知道他无理取闹的时候会哼哼唧唧地假哭等得逞后又要装作无事发生吗?它们知道他洗澡时要让人帮忙搓后背左三下右三下吗?它们一无所知,却有资格心安理得享用他的帮助。我什么都知道,却总和他距离那么远。
拜托了,医生,我只是稍微激动了一点,并没有犯病,不用喊人来给我推镇静,也别告诉我这段妄想是不是表现出危险的攻击性。一个哥哥的心碎得和他弟弟砸烂了用来帮人治病的钱罐子一样,激动一点是难免的,你难道要对着这样一颗心谈合不合理吗?
我觉得我有资格指认自己是受害者。他、它们害惨了我。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焦虑这种情绪会和我有关,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总能用各种方法搅得我心烦意乱。他的激情具有很强的迷惑性,曾经蒙骗了我,让我害怕他真的会变成人。医生,你是专业的,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变相的情感虐待?有段时间我连酒都喝不下,真怕人类就这样接受了他的帮助,让他觉得自己被接纳,彻底成为它们的一份子了。不过好在它们没有。我说了,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聪明。我真得谢谢它们的不聪明。
我想不明白,我一向对弟弟们很宽容,几乎不插手他们的选择,我的弟弟想当救世主,想玩人类过家家的游戏,我都没意见。怎么一轮到我,他就要蹦出来亮明身份,四处搅我的局,还妄图让它们“看清楚恶魔的把戏”。他叫哥哥我威严扫地,我却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一点都不公平。我又能怎样呢?他是他,我是我,多管闲事的从来是哥哥这个身份。他干的蠢事已经够多了,多到我都差点习惯了。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也就只有我对他宽容。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为他好,还有谁这样陪他胡闹?难道要指望人吗?指望那群从不正眼瞧他,只当他是疯子的人?——是的,那时他的处境就和现在的我一样,只不过现在不叫疯子了,要叫精神病人——人都是这样,目光短浅,只看得见自己相信的东西,只能做自己相信的事情,我是看不出它们到底有哪里值得他献身,他一定是着了魔,才想把一颗真心全送给它们。
让我想想,当时那些人没听进他的话,是在干什么——想起来了,当时它们正忙着狩猎恶魔呢,一天少说能抓两百只,点个火起码引来上千人围观。它们先是从孤僻反常的恶魔开始烧,再是烧自己讨厌的,然后烧没犯什么错但惨叫起来很好听的。我在城市和乡野间闲逛,走到哪都是哭声和灰烬的味道。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是我误会了它们,也许它们比我想象的更好,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消除灾祸而单纯只是为了取乐,那我还能更尊敬它们一点。以前我嫌弃它们做事瞻前顾后总想着维持体面,难免牺牲娱乐性,世态变得癫狂之后,它们活得轻松了,诙谐了,释放天性了,看起来反而更加真实可爱。所以虽然事态有些超出预想,情感上也有点受伤,但我的计划并没有被妨碍,甚至更顺利了。它们终于能开始理解命运——规则消失,死亡变得触手可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通向答案的道路吗?
你口袋里那个是不是水杯?给我喝一口,谢谢。光是回忆这些我都感觉口干舌燥快累死了,真不敢想象当年是什么样的毅力支撑我兢兢业业做完了布置。明明都是为了他,却招来了他的讨厌,你说我有错吗?我没有。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辩解什么,只是不想对你有所隐瞒。如果我不剖白清楚,你可能会站到我弟弟那一边。不,你一定会站到他那一边。因为你和他很像,都是固执又死板,脑袋一根筋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还在忍受我的胡言乱语而没有转身走开,对不对?
他就像你一样,这么多年教训从没让他学会收敛。我还有些印象,开头是那些人管他叫疯子,到后来不用别人刺激,他自己就疯疯癫癫的,冲到教堂里面大吼大叫,朝着做礼拜的人颁布他的所谓神谕然后被架住丢出去。那段时间他在各个地区的集会所流窜,所有见到他的人都获得了十足的乐趣,除了他自己,因为他就是那个乐子本身。唉,我可怜的弟弟,我理解他有多失望。当那群人差点也要抓住他送上火刑架的时候,他变了脸色,转身跑到树林里,在那里吐了一下午。直到黑暗消解我的视线,他都没想过抬头看一眼。整整一个下午,他边干呕边一直嘀咕着什么,我看他的嘴型,应该是在说“为什么”。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最开始问我的问题也是为什么。他从我们身边跑出去,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一点没变。什么都不会改变。永远那么无聊。
我其实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和他坦诚相对的时刻。我们大概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了,对方的伤口在哪、弱点是什么,我们心里一清二楚。因为清楚,所以打起来更准,疼得更入骨。做兄弟这么多年,我和他一起笑过,骂过,打过架也认过错,却从没有坦率地相见过。我想要的是一个机会,能真正看清他的意志,能让他亲口告诉我他到底想要什么,到那时我会谅解他,然后给他脸上来上一拳。过去我坐在山坡上抬头看,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空的,只能看见一个绿色太阳,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等待着。
这时刻终于让我等到了。
是的,故事要进入大结局了,很期待吗?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哦,真实的结局没有什么宿命感。这时刻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发现它比我想的要乏味很多,既不机缘巧合,也不惊心动魄。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天气怎么样,我不记得了。他刚被一群信徒丢到马路上,失魂落魄地沿着街道游荡,这情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我也没多做理会。命运就是这样,命运不会对即将发生的事给出任何预兆。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城市里闲逛,一群守在街头的人发现了我,它们阴鸷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接着反剪起我的手,把我送去了审判所。审判所的办事人很快又下了指令把我押到刑场,因为我面对它时竟然还敢笑出来,一定是个恶魔。整个过程中我都很配合,甚至有点兴奋,直到被绑在柱子上都没做任何挣扎。说实话我压根没打算反抗,可以的话甚至想请它们帮我画张像纪念一下。我当时正因为时局稳定下来闲得坐立难安,它们主动给我找了有意思的事情,把我从无聊的地狱里拯救出来,我感谢都来不及。
就这样,我像牲畜一样被赶到了刑场。路上有不少人朝着我的脑袋扔垃圾,我心情很好,被砸了也一一回以微笑,但它们看到就好像受了惊吓一样跑开了。到了刑场,那边接手的人把我和另外几个倒霉蛋架成一排,宣读了审判书,铺好柴草,点火。浓烟飘上来之前我还满心激动,看着下面的人群交头接耳,试图去听清它们在说些什么,可接下来就笑不出来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出来这种仪式有多恶毒,几乎每一步都是为了观赏性设计的。点火之后,先烧着的是干草,草堆燃烧会冒出许多黑烟,燎得你喉咙灼痛眼泪直流,你感觉喘不上气,可一旦大口呼吸就会有更多滚烫的热气钻进喉管,等你被熏得意识模糊时,柴火刚好引燃,火舌卷上来,先是点着捆在你身上的稻草,然后是衣服、头发、容易烧起来的一切,最后连你的皮肤甚至内脏都开始燃烧,整个变成一支大火把。
啧,那可是真痛啊,你还是不用理解了。人类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刑罚的?你的论文不该研究我,应该研究研究那些人的脑袋才对。还好当年没和他一起尝试这种死法,不然他一定会因为吃尽苦头埋怨我整整十年。我在火里惨叫了得有十几分钟才停下,底下的人看得意犹未尽,等到火灭了还要拨开焦炭来看看烧成什么样。看到我从灰堆里坐起来,吓得它们当场哭天喊地,逃跑的时候踩踏的摔跤的在地上倒了一大片。
这时终于有人想起那个老是四处扮小丑的疯子和他的预言了。平时他是透明的,也只有这种时候它们才会看到他。它们把还在街上乱晃的他找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他下拜,时隔这么久的岁月之后再一次承认他是它们的神。这一次它们仍然没有给他选择的权利。他被戴上滑稽的冠冕,由人群拥簇着来到我面前,而我从渣滓堆里爬起来,衣服烧烂了,浑身焦黑,赤身裸体,毫无尊严可言。很可笑吧,人无比惧怕的恶魔,只不过是这样一个东西。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我对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我很难和你形容,我好像第一次觉得他在可怜我,又好像不是。也许这种眼神在他说我不懂的时候我就见过,也许更早。这让我感觉非常讨厌,所以别过头去没有看他。
人群缩在他身后,吵闹声传到我耳朵里。它们战战兢兢地叫他神明大人,请求他的开恩。它们说了很多废话,说它们一直爱戴他,感激他,思念他。说请他消除邪异,带走灾难和战争。它们还说他一定是为了庇护它们才现身,他是它们生存的全部意义,它们从来都是为了他才存在的。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全完了。
直到说完那一长串废话,最后它们才指着我,让他杀死恶魔,还给它们生活和幸福。
我当时默默地在心里想,他其实可以杀死我的,哪怕他敷衍地说好或者永远沉默下去,我说不定都会心碎而死。在我几乎要忍受不住这沉默而站起来时,我听到他说:我做不到。
你听到了吗,他说他做不到。
我因为他的这句话重新抬起头,看到他背对着我,站在人群和我中间,刚好挡住了它们投向我的视线。
我听到人群静止了一瞬间,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之后它们开始骚动,有声音尖叫说他不是神,他也是恶魔。
后面发生的事情很混乱……非常混乱,我没有办法和你描述清楚,可能因为当时我自己的思绪也乱成一团。唯一清楚的是,以这句话为导火索,它们一转先前卑微的态度,用恶毒的脏话咒骂他,让他跟着我一起下地狱。
我至今记得他朝我转过身来的样子。我看见他的神情变了,他眼里曾有过的坚定、忧虑、迷茫、犹疑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蔑视。那种极度傲慢的蔑视很快让我想起另一双眼睛,多年下来我竟然还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是当初那只羊的蔑视。现在它又几乎一模一样地出现在我弟弟的眼睛里。然而当他的蔑视一切的目光向下滑落到我身上时,我很确信在他的眼里又出现了一抹悲伤。
说真的我很难过。那大概是我弟弟离幸福最近的一次了。他要是愿意,其实可以选择他自己相信的东西,到达他想要的真相。可他最后还是没能够到幸福这种不存在的东西。
很显然,人不能给出他答案,我失败了,他也失败了,我们走了不一样的路,最后惨败在相同的地方,成了两个一样的笑话。一切都回到了那个他向我提出问题的原点。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答不出来,我也不会去想。至于后来他有没有找到他自己的答案我就不知道了,也无从再知晓。
总而言之,他走了,在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我没再继续给人类制造苦难,它们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轨迹,发展自己的文明,征服其他生物,发明了足够抹消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武器,也不再信神。久而久之,就把它们曾经的神明给忘了。我找了很久,没能找到他的任何行踪。这个世界好像将他遗漏到了什么凝固的角落,没有人再记得他。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回来。我想可能不止是这个世界忘记了他,他可能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了。
好了,就是这样。落幕!散场!感谢你的聆听。这些妄想对你的工作有帮助吗?没有?哈哈,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荒唐。
要不我们还是来打小钢珠吧,只有小钢珠的魅力是永恒的。社会认同逼得你太紧,玩物丧志可以帮你放松压力,舒缓神经。这些年为了排遣郁闷,我四处找人玩小钢珠,因为太无聊了,找了很多很多很多人。它们玩过的珠子很吵也很拥挤,每一次碰撞仿佛都能听到它们的欲望和灵魂困在里面尖叫。医生,你帮我瞧瞧,这是幻觉吗?这一定是幻觉吧,毕竟灵魂之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可是今天我拿到的这颗珠子很安静,我摇了摇,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刚刚把它拿到太阳底下,迎着太阳可以看到一层浅浅的绿光。对,就是你今天玩过的珠子。如果这是幻觉的话,这幻觉很漂亮,我希望它永远不要消失。
医生,你的表情不太好看,是不喜欢这个故事吗?我的弟弟曾经给我讲过人类编写的故事,它们的想象力很丰富,造出了许多我想都想不到的形象。其中有一个让我印象很深刻,是神明座边的天使,他不仅治疗人的肉体,更治疗人的精神。有时候人们也认为他代行神的旨意,已经接近于神。医生,我有点忘记了,你说你是为什么成为医生的,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这样吧,你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们现在就来给它换个结局。
你也发现了吧,真正的故事并没有在那里结束,因为我的弟弟并没有如他的约定一般再回来见我。这在一个完整的故事里是不被允许的。誓言立下了就要遵守,不然要吞千针。可他是我的弟弟,我不愿看到他吞千针。
最近我开始相信他回到了人间。他选择性地欺骗了自己,又遗忘了一些事情,好让自己没有退路的工作从头开始。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说明他其实已经找到了,或者至少重新捡起了寻找答案的勇气。那他不回来见我就更罪加一等。我不在乎他到底会不会把答案带回来给我,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决定让这种无聊的循环去见鬼。
我想过了,我们完全可以开启新的故事,即使那个新的故事一样无聊透顶,甚至比现在更糟。但比起回答问题,我现在只想暂时把考卷撕掉。
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人类回到了它们自己的轨迹上,它们很勤奋,很努力,发明了足以抹消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武器。爆炸和无尽的燃烧会带走一切,黑色的余烬里故事才会重新开始生长。
今天是个好日子,所以我早早地把结局和开端定在了这一天,连骰子都帮我证明了这一点。现在,我郑重地邀请你和我一起见证它的诞生。我亲爱的医生——我亲爱的弟弟,你准备好了吗?请看窗外,离那轮绿色的太阳升起还有三秒。二。一。
THE END (?)
2024.02.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