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僻远的山城弥漫着氤氲的水汽,偏偏冬天会下雪,早晨张角打开房门用雪铲推出一条小小的通道,他本来生得又高又瘦,有点单薄的肩膀是怎么撑起一片天空的?小广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她脖子上围的红围巾是张角看到天气预报说最近要降温,连夜跑到百货公司去买的纯羊毛。
上高中之后学校离家反而远,张角每天早上开着十万块的轿车送人到校门口,有雪又有太阳的天路不是很好开,他眼睛又不好,一路慢悠悠好像骑的是电瓶车一点点往前挪。小广就在车上吃早饭,这样早上能多睡五分钟,赶到学校时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甜豆浆。我去上学了,路上慢点开。小广敲敲车门示意摇下车窗,她一直表现得像个乖孩子,自从十一岁被张角收养那年起。
她想他好像天生有点憔悴,身上不长肉,夜里起夜下巴上都冒出一点新的青色的胡茬。该死的是小广面对话少的男人偶尔生出一点晦涩又隐秘的欲望,像扎根在青春期里的一根刺,在夜深人静时变成一条青色的小蛇攀着她足底细小的沟壑一点点爬上白色睡裙下娇俏的肌肤。如果解开白色衬衫的一排纽扣,是否就可以摸到他嶙峋的骨?他那么瘦,凸起的骨骼大概要刺破掌心的软肉。
冬天的凉风打在脸上,小广回过神,银灰色的小轿车又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走了,她仿佛看到自己下了车之后张角就会关掉车里的暖气和音乐,搓一搓手哈一口气,很快就又回到那个几十平米的小家。小广拢了拢那一条围巾,同学们都羡慕她,因为那条三位数的围巾已经算是是这座小城里不多见的高档货,其实也不贵,城外有的是人一顿饭就是这样的数字,但对他们来说足够奢侈了,像张角每天上班就不带围巾。
晚上想吃糖醋排骨,小广一步步迈进校园一边想,听见很大动静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阿蝉。一身黑的高挑男人站在校门口目送着来人,是张辽,阿蝉的养父,对方注意到这里的视线似乎还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小广回过头勾上阿蝉的小臂,两人是在初三的补习班时就认识的,大约同样被收养的经历让十多岁的少女感到了惺惺相惜,最终又在高中见到面时更是好不惊喜。
下午数学小测,你复习了吗?没有,一点也不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面往教学楼走。那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明天吧,今天有晚训。那就明天。高中生活对小广来说有点太美好,主要是因为认识了阿蝉,初中时有些爱出风头的男生因为张角和她闹出不可调和的矛盾,后来认识阿蝉前的两年半多都在争锋相对中度过,直到现在亲密的友谊才抚平一点吵闹的痕迹。当然小广并不怪张角,他是同等爱她的,父亲。
下了晚训学校里只有教师办公室亮着零星的灯,小广和几个队里的同学结伴走到宿舍楼门口才分开,再一个人踱到大门口。她偶尔有点小造作,在学校的更衣室整理了半天的头发才出来,还涂了味道很淡的有色唇膏,于是唇瓣变成有点甜腻的草莓的颜色。张角好像很早就到了,车子像往常一样停在学校旁边的小马路上,那里车子少,也没有交警查贴条,然后他就可以下车再走到校门口等小广出来。
晚上八点钟,深冬的一中没有晚自习的传统,静悄悄,黑漆漆的教学楼有点渗人,在看到张角的身影之后小广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着出去,最后在离男人三两步的距离停下来。她现在的心跳像路边的被风吹的松树叶一样吵闹,不知道是运动后遗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张角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无言地往车子那里走,他总不会表达,是对于任何事。
小广从一开始的跟在张角身后,后来变成和人并排走。张角步子迈得很小,其实在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直到发现还是初中生时的小广总是跟不上,才变成现在的小步子,持续了很多年。小广说不上来张角是什么性格,温吞,又或者单纯的冷漠,答案可能是前者,至少他对自己并不是冷漠。然后她有一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和张角牵手,这种事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变得很少了,所以只是试探地伸手。风把指尖吹得有点冷冰冰的,也不只是指尖,整个的手掌,还有脸颊上的软肉,和一点像冻伤一样泛红的鼻头都是冷的。张角在注意到这一些动静之后很沉默地将手牵上了,还有点被那样冷的温度吓到,在心里想,明天还应该再去买一双手套,后把小广的手塞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还是牵着手。
小广这样就感到很温暖了,即使脸上还是被风吹得很痛,并私心地将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走到车上的路短又长,比较多见的只有树的荫和路灯微弱的光,打开车门才发现张角下车时暖气开着,车里暖和得像春天,后座的座椅上放着一件羽绒袄子,小广坐定系好了安全带才伸手向后去摸,掀开来一看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锅贴,牛肉的香在打开饭盒盖子的瞬间就冲到了鼻头,张角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说,先垫垫肚子。
掐着点的,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虽然小城市的晚高峰也没有大城市所谓的traffic jam,但这样好像整条路都是他们的也很少见。电台里放着张国荣的老歌,偶尔划过一点电流音,把时间衬得很绵长。他们总听这个电台的原因是其主持人不爱讲话,十五分钟的路程几乎能听完五首完整的三分钟的歌,而其他电台放一首歌就要聊五分钟的天再插播一条广告,很没品。
几十平的小独栋在这座城大约算是特色,不知道什么原因楼房建不太高,而房子的面积大了人又买不起,这种房型就出现了。车子停在不大的小院里,张角单肩背着书包去开门,小广就捧着吃空的饭盒再抱一件羽绒袄从车里爬出来,踩着草地上还是厚实的一层雪。打开房间的灯,小房子容纳下两个人并不显得促狭,只让人觉得很温馨,微波炉里放着出门前就已经做好的菜,这样的保温效果很好,端出盘子还冒着热气,小广瞟了一眼,居然是早上就想吃的糖醋排骨,于是心情很好地去电饭煲里盛米饭。
今天学校怎么样?一般在饭桌上是张角话最多的时候,他可能看了乱七八糟的育儿杂志,说吃饭的时候要和孩子多聊聊天。下午有数学小测,特别难,中饭和阿蝉吃了米线,很好吃……小广有时候想把一整天的事都一件件说出来,大事小事,好笑的不好笑的,同学的还是老师的,总之她把自己生活的每一面刨析在他面前,像刚出生赤裸的孩子。昏黄的灯光打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一点阴影,让那张平时感觉很阴郁的脸显得立体,专注倾听的神色挺温柔。说是话多,但事实上仍旧是小广说占了大部分,张角一边听一边往她的碗里夹菜,一盘糖醋排骨,大半最后都进了小广的肚子里。收拾碗筷一般轮不到高中生来做,张角把小广赶回房间里写作业,然后回厨房洗了一筐草莓,又热了一杯打过奶泡的牛奶。
角叔。在张角推开门要走出房间的前一刻小广喊住他。明天我去阿蝉家吃晚饭,不用来接我啦。哦,好。张角顿了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出去了,他还有工作要处理,最后挣扎了一下却还是先决定把堆积在卫生间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他抬步走向卫生间,然后被扔在沙发上的校服外套吸引住目光,心想果然还是小孩子,衣服也不会好好放。他抓起衣服的领口,在空气中掸了一掸,从口袋里掉在地上的是一封在信封上就书写很工整的信封。张角犹豫了一下,在看见信封上的红心后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它,还好信封没有用胶水糊上,直接就拿出了内里装饰很漂亮的带花纹的信纸。像他所猜想的一样,这是一封情书,并没有署名,但有可能是对方亲手交给小广的,细腻的文笔是他所没有的,在体制内多年的工作让他写东西时笔锋很生硬,有很多莫须有的格式和一种教条的正式。只是读到前几行张角已经感到喉口有点梗塞,很陌生的情感占据着胸腔,随之产生了一种名为破坏欲的欲望,想要将这封信冲进下水道里,然后再假装无事发生。但是最终他没有,信没有读完,他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样子折好放回了信封,塞进校服口袋里。校服被工整地叠好放在沙发上,他本想把它送进小广的房间,但是这种异样的情绪最终制止了他。
他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帮养女叠好衣服的,养父。
当天晚上张角做了一个难懂的梦,梦本身像他一样拧巴,有角落里的青苔和少女很天真很单纯的笑,他做了不道德的事,越过自己应有的身份,女孩雪白的肌肤染上色情的红晕。梦醒时分平角裤里起了不该有的反应,还有黏腻的白浊,好不容易得到了纾解,又红着脸半夜起来洗内裤,开水的动静吵醒了睡梦中的人,小广半梦半醒地打开房门问角叔,怎么了,这么晚了洗衣服。如果让白色睡裙下的胴体染上梦里的颜色……张角不敢再想下去,看着她惺忪的睡眼,因为他能感受到小腹又一次升起灼热的欲望,于是有点慌张地敷衍着,牛奶打翻了,衣服弄脏了,很晚了小孩子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张角像往常一样喊小广起床,他还有点沉浸在昨晚的情绪里,包括读信的和做梦的,面对人一贯的赖床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掀开被子,他的手因常年握笔而在指腹处留下了薄薄的茧,推搡两下少女裸露在空气里的肩膀,就升起一抹诡异的红云。好在小广没有继续闹下去,很乖顺地坐起来,去摸床头的衣服。张角这下放了心,转身再去厨房打包今天的早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