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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下腰从阎浮世界的海里舀起一捧水,赤脚走过一片埋骨地,手心掬着血色的月亮,又往岸的高处去,那里暗无天日,凄风苦雨如注。
1
夏季的末尾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最后的火气,水泥森林里本就稀缺的蝉声更难以听到了,可是四面而来的声音还是那么聒噪。
雨珠哗啦啦地砸在塑料棚顶,又汇聚成水帘滑下来,水汽弥漫,濡湿了他的额发。左手拿着收起来的雨伞,他却懒得撑开挡住乱蹦的雨点,无所事事地发呆。
路上车流不息,轮胎绞着白色水花呼啸而过,人行道旁的绿灯亮起,隔着茫茫大雨还是很醒目。一串笑声穿来——
几个顶着校服当雨披的女生踩着一路水花,推搡着彼此钻到站牌旁避雨,嘴里一边笑一边骂天气预报又出了错。
一水的被学校勒令剪短的头发,或是别着发卡,或是用发圈扎成马尾,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鲜亮的朝气,犹如青涩的蓓蕾,完全不同于大人的成熟稳重,心思全摆在言行里,将喜怒哀乐抖搂干净,好猜得过头,也有点吵闹过头。
散兵把手揣进校服口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耳机被没收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只好又开始刻意地放空自己。
女孩子脱下湿淋淋的校服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浅色衬衫,早被雨水浸透了,背后内衣带子清晰可见,她浑然不知,将校服卷成一团企图拧干,直到同伴转过身看到,小声提醒,她连忙慌慌张张地把外套穿回去,伸手去扯开玩笑的朋友,同时红了半张脸。
散兵百无聊赖地将一颗石子踢进水坑里。
他坐上公交车最后一排,听着雨声时密时疏,将路线切割开,末端都带着不明显的休止符,他在这些片段里昏昏欲睡。
一丛丛茂密的樟叶扑打着窗户,黄昏挤了进来,变成车顶上晃荡的波纹,金色的水倒挂着流淌,一派冷淡的色调。
过了一站,前排的情侣手拉手下车了,又过了一站,母子也下车了,小男孩跑过去,橡皮底的鞋子啪叽响着,像是吸足水的面包。司机坐在玻璃板围成的驾驶室里,把控住方向盘,分毫不差地转过拐角,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只剩他一个人了。两排空荡荡的吊绳仿佛一只只绞首的套索。
离家还有一站的时候,散兵下车,没有止息的水淅淅沥沥地浇在头顶上,他“啧”了一声,在雨花里撑开一朵伞。
他躲避水坑,以防止湿掉今天刚换的鞋袜,但最后在小区楼下功亏一篑,一只窜出来的猫猛地从花坛里跳出来,把他吓一跳,下意识往后躲,结果狠狠踩进了水坑。
散兵冲猫咪的背影比了个中指,转过身一愣,就看见她撑着伞站在不远处,明显也是下班刚回家,丝绸质感的紫色裙子下摆洇开暗色的水痕。
她看见他也不出声,就这么等他回头发现她,然后一起回家。
散兵站定脚,没再踩进哪个水坑里,暗骂了一句白痴,也不知道是在控诉谁。他走过去,目光从她白皙的脸上滑过,就当做打了招呼。
影问他怎么现在才回家。
他回答坐错站,走着回来了。
多么无聊的对答。幸好她没有开启新话题的想法,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就不再说话,这让散兵感到一些轻松。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电梯,他离她不远不近,还是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尾调馥郁偏甜,一如她爱吃的甜品。
她低头拿手机回复消息,紫色的指甲在屏幕上跳跃,发出咔哒的声响。他对着电梯门,挤出来一个模糊的白眼。
回到家里,影先去洗澡,散兵脱掉湿冷的鞋袜,将书包连带外套甩在沙发上,蹬掉拖鞋盘踞一角,在等待的过程中打起游戏。
等影洗完澡,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她穿着睡衣从浴室里出来,被毛巾绞干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背上。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沐浴露的气息就先罩住了他,散兵头也不抬地一侧身,躲开她的触摸。
影想摸他的头也只是兴起,弯腰去拿一旁的吹风机,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毫不避讳地泄露风情。那片乳白被深色衣服衬得更醒目,随着她俯下身去,软腻的皮肉没有骨骼的支撑,像是鸽子收敛着羽翅躲藏在她怀中。他连忙移开眼睛,呼吸和手指却一同停住。屏幕上呆滞的小人被敌方抓住机会,一枪爆头。
影毫无所觉,施施然转过身去,打开吹风机,发丝在撕扯着乱舞,雪白的颈部若隐若现。
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散兵的心在热风和冷雨里浸泡着,膨胀,又骤缩,所有的外物都漂浮在他周围,裹挟着他,挤压着他,怂恿着他。可他眼皮上坠着千斤重,难以睁开眼,嘴巴缝了密密的线,不能说出什么。于是他只能沉默地像个玩偶,倒在沙发上。
窗台上的吊兰奄奄一息,几天前被女主人不小心倒进去半杯咖啡,这几日又没晒足太阳,枝叶萎靡地低垂。影吹完头发,倚在窗户旁喝水,指尖闲散地捋着叶子的脉络。
雨水冲刷着玻璃,外面是水的世界。
她问,今晚怎么吃饭。
他半坐起来,将手机往桌上一扔,把头埋进抱枕里,好一会儿才闷闷出声,看看家里有什么啊。
2
散兵对他的父亲没有印象,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影将他带大。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严格来说像养母或是继母,反正不如骨肉相连来的亲密。
她从不会为他解答出身的疑惑,是主动收养,还是被迫“寄存”,是垃圾桶捡来的,还是充手机送的……他从来没有得到答案,最后学会闭嘴。
这样糊弄地互相陪伴十来年,散兵一直以为他们会保持着敷衍的联系直到他成年自立门庭,他以为,他也相信,他们是相看两相厌。她拥有那么柔软美丽的外表,心却结了一层冰,将自我与他人隔开。他从冻土里长出叛逆的心理,条件反射式的厌恶如影随形,如同身体的防御机制,企图自保。
少女的长成是被风无意吹动的裙摆,低垂眼睑里包含的泪水,以及藏在日记本里幽微心事,纤细得如同玻璃丝。但少年懵懂,像迟钝的光杆棒槌,像单细胞生物用滤泡把青春信息素消化后直接排出体外。
十六岁那年,周围男孩子陆陆续续出现遗精。下课放学时,几个人三五成群闹成一团,把某个“中奖”人士扛起来去和大树“亲密接触”,一阵狂吼乱叫,像是返祖,惹得路过的高年级“大人”们哈哈大笑。
散兵觉得很无趣,嚼着口香糖,把试卷翻了一个面。
他不爱和男生们讨论身体上的变化,懒得听“班花”的更新速度,更不喜欢组团学习AV——屏幕里白花花的肉熟得近乎糜烂,肢体扭出刺激男性感官的弧度,拍摄镜头追着私密部位打转,整个画面像是肉铺里挂在钩子上的生鲜食品,透着一股腐臭味,招来嗡嗡的蝇虫。
他厌恶青春期,厌恶性。
可后来他在梦里见到了影,那也是个潮湿的黄昏,夏季的暴雨夹着电闪雷鸣。
梦是混沌的,可她那么清晰,涂着紫色指甲油的脚趾蹭着床单,赤裸的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像是温柔的蟒蛇,冰凉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肩胛骨上跳动,应和着欣悦的节拍。
梦里的他四肢都在挣扎,想要远离这具柔软得如同腐烂的躯体,可她抱着他,躺在他身下,挽留他。
他要坐起来,她还凭借手臂坠在他身上,头不由自主地向后仰,紫色的瀑布流淌而下,眼睛还在看着他。女人忽地笑了起来,那点笑意静静的,像是花的影子,庄重里浮着一层媚意。
散兵在一片浑浊又透亮的世界里醒来,听到影在哼歌,她一直有些五音不全,硬是没让他听出来是什么歌。
外面是水淋淋的,身体是湿漉漉的,他翻了个身,蜷缩起手脚,虚脱感沿着脊柱里的神经攀爬向上,变成一条蛇,咬住了他的心。
哪怕厌恨,哪怕逃避,他依然梦见她,穿着衣服的,赤裸的,冷淡的,带有情欲的。他会想着她会自慰,乳白色的精液溅满他的指缝,一切都是不可抗拒,无可奈何,但他能选择呕吐,将水池里的秽物连同梦里的旖旎冲进下水道。
影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她虽然很聪明,在工作方面也是精明强干,但生活上总过于随性,情感问题更是迟钝。不过,没有发现无关于聪明,大概归因于不在意,她从没有主动过问他的事情,试卷签字和参加家长会都屈指可数,更不可能察觉那些随水堙灭的痛苦。
3
他用手撕开她的衣服,暴虐地,像是要顺势剖开她的胸膛。可他又摩挲她的脸颊,顺着那如春山一样优美的轮廓,剥去她那不容侵犯的里衣。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神明闭上比雷霆更威严的双眼,脱去华美又冰冷的衣袍,躯体竟像托泥土而生的凡人一般暖和,他原以为她应该沾着沉郁的尘土气,或是挂在刀锋上的血腥气,甚至是他乐于想象的恶臭,但属于女人的馨香孟浪地扑面而来,让施暴者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的制造者,他的神明,他的仇人,他的母亲,像人偶,像妓女,像妻子,躺在他的身下。
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的欲望教他,作为男人的一部分应该进入她的阴道,然后粗鲁地抽插,让她的花簪垂落,发丝松散,表露不洁的淫荡,口吐媚叫与吟哦。他将能探索此生未到之处,取回她欠下的的最原始的爱护。
他没有放任欲火的撩拨,让她袒胸露乳更像是为了羞辱,只是冷漠地凝视她的脸,七分熟悉,三分陌生,熟悉是因他出自她手,陌生是因他出自她手。
世间母子,依靠十月怀胎的恩情相系。但他的生命不是以她的子宫为起点蜿蜒,而诞生在她的手掌反复之间,没有羊水的滋养,没有脐带的联系,母子的情分薄如蝉翼,他更像是神明随心而生的玩具,拥有此世间最孑然的身躯和毫无灵魂的美貌。
他虽是神明造物,别无长物,只是生来懂得爱,他爱她永远漠视的眼睛,爱她永不会转身的背影,后来学会了恨,恨她的高高在上,恨她的不闻不问。
日日夜夜里,他想,爱无用,可爱让容器拥有清澈的魂灵,人偶的骨架上长出血肉;恨有用,却让他面目全非,鲜血淋漓。他爱她,但早逝之樱再眷恋神的指尖也会凋零,他恨她,但剜骨的刀也不会在神像上留下痕迹,这些没有生路的感情藏在他身体里,在人类长着心脏的地方,滋养了一捧脓血。
多么狂妄,多么卑鄙,多么不堪,可上天不会惩罚他,只会堵上无用的耳目,毫不在意。然而当他想要像男女那般,占有她,污染她,掠夺她,却不被允许,世间法则称之为不伦。
他轻哼出声,转而大笑,以轻慢地姿态去藐视违背他的一切。
于是他低下头颅,用嘴唇寻找她的乳房,那是万千母亲哺育孩子的地方。
可他没有尝到甘甜,只感到苦涩与腥,原来是因他的泪水和她的血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