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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Killing Me
Stats:
Published:
2024-01-12
Words:
13,667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16
Bookmarks:
1
Hits:
304

Take Me

Summary:

他呼吸一滯。他早該想到的,不是嗎?他們分明心照不宣,話題卻被輕巧地繞過,像溪水繞過岩石。但麗慈需要說明、而阿藤也欠他一個解釋。他突然感到難以忍受,也許是對現狀,又也許是對自己,彷彿排練過無數次一般,他開口喚,「麗慈,關於昨天晚上的事……」
麗慈終於轉過頭來看他,阿藤在他的臉上同時看見驚訝,與某種歷經等待將至未至的結果的釋然。綠燈重又亮起,阿藤鬆開煞車,語氣比原先想像的平穩。「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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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hing More Than〉的後續,關於阿藤春樹告白後,與情敵A。應該偏甜(吧)

Notes:

雖沒有R但本篇描寫仍偏春麗,請注意;私設很多,bug請無視,都OK請往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所以你和磯井告白了。」

  音羽壘的聲音和目光一樣平靜,手上不忘將浸泡過久的紅茶包取出,「並且在磯井反應過來之前,沒有等待他回應就離開了現場。」

  阿藤春樹看著自己的摯友,表情有些微妙。

  音羽啜了口茶,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真不像你,春樹。」

  ……這回應還真的很音羽壘。他們相識了十來年,音羽沒有給出「失控」的評價恐怕都太過溫和。

  「我知道。」阿藤春樹揉亂了自己的頭髮,「我也不曉得我在做什麼。」

  此刻他們面對面坐在音羽偵探事務所對面的餐廳裡用餐,店家生意很好,擠滿午休時間出來午餐和放鬆的上班族,阿藤春樹稍微留心了一下是否有事務所的同事在附近。說到底會選這間平常根本不會來的餐廳也是為了避人耳目──或者說,他不想讓信濃知道。

  光是想像信濃聽聞他們在慶生過後發生的事,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甚至給予什麼評論,阿藤春樹就感覺頭皮發麻。何況信濃和麗慈也相熟,他不希望給麗慈帶來額外的困擾。

  「今天早上呢?」音羽問,「你弟弟沒問你什麼嗎?」

  「我在麗慈醒來之前就出門了,沒見到面。」

  「是他還沒醒還是你特地早起?」

  「……後者。」壘有時候還是太瞭解他了。

  但這也沒辦法,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麗慈。昨晚直到幫麗慈戴錶時,他自認一切都正常、合乎邏輯與一個哥哥的界線,但──是哪一個瞬間?阿藤春樹並不確定。也許是麗慈手腕那塊肌膚的溫度和觸感,也許是他的動脈傳來的比往常更劇烈而鮮活的脈搏,又也許是當他對上磯井麗慈那雙綠色的、直率的眼,於是他脫口而出。「我喜歡你。不是兄長的那種喜歡。」

  麗慈看起來太過困惑,阿藤猜他大概根本無法理解自己方才說了些什麼,而回過神來時自己已經落荒而逃了。他知道這一切都糟透了,阿藤春樹自己才剛釐清的情感也好,磯井麗慈作為他的義弟的身分也好,他什麼都沒想清楚就貿然地告白,甚至直接逃跑,他作為一個年長者,讓麗慈獨自為此疑惑和困擾、連找他問清楚的機會都沒給,這算什麼?

  還有麗慈口中說的「喜歡的人」──說起來,那是誰?柳小姐?他不認識的義大利女孩?也不一定是女性,說不定是那個抱著一束玫瑰花上門的義大利男孩。總不會是信濃吧,那他可能會比實光還震驚。

  「啊──」阿藤讓頭輕撞在窗戶玻璃上,一臉頭痛和疲憊,「我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做啊。」

  音羽看著他,倒是露出了帶著一絲好奇的表情,「春樹,其實之前你挑你弟弟的生日禮物時我就有些在意了……你真的到上週再見到磯井時才發現自己喜歡他嗎?」

  阿藤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只是覺得這個距離感很不像你而已。通常你不會那麼輕易……」音羽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讓人進入自己的領域裡,也不會主動去走到別人身邊。」

  「我感覺你在挖苦我,不過我沒有證據。」阿藤聳聳肩,「但我們是兄弟。」

  「錯了,是『即使你們是兄弟』。」音羽微笑了起來,「你有時候也會被自己的聰明腦袋誤導呢,春樹。」

  「所以我才想和你談談啊。」

  「你希望我給你答案?我看過你對家人、對朋友──還有對女朋友的態度,依照我的視角,我只能說磯井對你很特別,你自己也知道吧。」音羽直接了當地指出,「我無法評斷所有兄弟的關係,但我很少看你慌亂到這個程度。你喜歡磯井,而這件事比你想得使你動搖。」

  阿藤露出一個苦笑,「連壘都這樣說啊。」

  「不過呢,如果是我認識的春樹,應該已經想好接下來要怎麼做了吧。」

  阿藤春樹抬起眼來。音羽壘端著茶杯,氤氳的白煙後露出他少見的調侃的神色。「我會去和麗慈說清楚。」阿藤聽見自己說,語氣比想像來得堅定,「我得讓麗慈知道,喜歡他這件事情是認真的。」

  這段感情不是麗慈的責任,但既然他已經脫口而出,那麼他得把選擇權交還給麗慈。

  音羽輕笑了一下,「這就對了。」

  阿藤春樹瞥了一眼手機,時間顯示一點二十五分。「抱歉,我該走了。」他站起身來,「今天有個委託人約了要匯報和轉交物證。」

  「知道了,見完委託人後就直接下班吧,這位哥哥。」音羽朝他揮揮手示意。

  很音羽的答覆。「謝謝你,壘。那我走了……對了。」阿藤春樹撈起外套,穿上後突然動作又一頓,看向自己的多年摯友:「所以你真的和信濃說過我是一個弟控?」

  音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不能期望自己這樣表現但不被認為是弟控吧,春樹。」

  ……所以信濃還真的沒唬他。阿藤春樹哭笑不得地想。

 

 

  和委託人的會面很快,前後不超過兩個小時。阿藤和對方確認過下次匯報調查進度的時間便離開了。雖然音羽讓他早點下班,但其實時間還綽綽有餘,和委託人見面的咖啡廳與偵探事務所也不遠,阿藤春樹考慮著是否該先回到辦公室整理資料,又懷疑自己是否只是在拖延和麗慈見面的時間。

  平日的下午路上車流算不上多,阿藤在紅燈前停下車。春季的天氣很好,午後的日光溫和地穿透車窗,斜照在車內,讓阿藤感覺有種慵懶的感覺。他昨晚沒睡好,整夜輾轉難眠,全都拜自己脫序的行為所賜,怪不了誰。

  阿藤看著紅綠燈的倒數,指尖隨著秒數輕敲方向盤,目光忽地瞥見路邊站著熟悉的背影。是磯井麗慈。

  阿藤訝異地瞪大眼。麗慈站在斑馬線前,和一群等紅燈的人站在一塊兒,手上拎了一個超市的塑膠袋。他今天沒紮頭髮,不知道是否是這個原因,和平日相比他看上去有些沒精神。又或者是麗慈也失眠了──阿藤春樹的腦內浮現了這個念頭。

  麗慈沒有注意到他,只是看著對街的交通號誌。43、42、41。還有40秒鐘就要綠燈。阿藤春樹在一次心跳起落的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搖下車窗。「麗慈?」

  麗慈稍微嚇了一跳。他轉過頭時帶著訝異的表情,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春樹先生。」

  阿藤傾身靠近車窗,「你要去哪?」

  「回家。」麗慈彎下身來,表情還有點困惑,「春樹先生呢?」

  阿藤春樹在這一刻決意接受音羽的好意。聽到對方以「回家」來指稱回到自己的住處的感覺比想像中的好,阿藤春樹發現自己有些忍俊不住。「我也要回家。我載你吧?」

  阿藤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手中的袋子。麗慈沒有推拒,「那麻煩了。」

  倒數五秒鐘。阿藤指了指對街,而後綠燈亮起,車輛開始移動。阿藤在右轉後找了個可以臨時停靠的地方停下車,從車窗裡可以看見麗慈跟著人群過了馬路,快步走到他的車邊。

  他將塑膠袋放到後座,打開車門上了副駕駛座。他拉起安全帶扣上,「謝謝您。」

  「沒什麼,我也正好要回去。」阿藤鬆開手煞車,故作輕鬆地道,「麗慈怎麼會來這裡?看你拎那個袋子,是去超市?」

  他往前行駛,路上行人稀疏,麗慈看著窗外向後退去的街景,搖搖頭。「本來是打算去美術館的,最近有一位雕刻家的展覽剛好在奈胡野展出,不過我到現場才發現週一休館。」

  「沒去成?」

  「嗯。但離開美術館後剛好收到實光先生的訊息,說請我買些食材,今晚他想下廚,所以就去了趟超市。」

  「欸、老爹要煮啊?他要煮什麼?」

  「實光先生沒說,不過請我買了絞肉、奶油、麵包粉和洋蔥。我還買了牛奶。」

  「……聽起來是漢堡排?」阿藤憑著偵探的直覺猜。

  「也說不定是肉醬義大利麵。」

  「家裡好像還有番茄。」阿藤說,「那晚餐就交給老爹了。」

  麗慈反問他,「春樹先生呢?我以為您今天要上班?」

  「我今天去見委託人,剛好在這附近。」阿藤轉動方向盤,試著放鬆一些,「討論完之後沒有其他工作,就提前下班了。」

  「這樣啊。」

  車上陷入一片寂靜。迎面而來一個紅燈,阿藤緩緩停下車,分神瞥了麗慈一眼。一綹頭髮落到額前,麗慈兀自抬手撩到腦後,連帶露出一點耳尖,在棕色的蓬鬆髮絲間若隱若現;阿藤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麗慈上車之後就一直看著窗外。他坐姿端正,指節微微繃緊,連呼吸的節奏與鼻尖的弧度都有些故作的心平氣和。

  阿藤看見他的腕上戴著自己送的那只錶。

  他呼吸一滯。他早該想到的,不是嗎?他們分明心照不宣,話題卻被輕巧地繞過,像溪水繞過岩石。但麗慈需要說明、而阿藤也欠他一個解釋。他突然感到難以忍受,也許是對現狀,又也許是對自己,彷彿排練過無數次一般,他開口喚,「麗慈,關於昨天晚上的事……」

  麗慈終於轉過頭來看他,阿藤在他的臉上同時看見驚訝,與某種歷經等待將至未至的結果的釋然。綠燈重又亮起,阿藤鬆開煞車,語氣比原先想像的平穩。「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春樹先生。」麗慈喚他,但剛出口又頓住了。有一瞬間,阿藤幾乎要以為他想阻止自己說出口。

  阿藤想試著讓自己平靜一些,但心跳不受控制。音羽說的對,他向來不輕易讓他人進入自己的領域,而磯井麗慈總有辦法讓他內心所想在一瞬間摧枯拉朽。「昨天晚上我說的事情,是認真的。」

  一旦開始說,就變得容易許多。阿藤輕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喜歡你,麗慈。是兄長之上的喜歡。我想我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也許是去遊樂園的時候,也許是更之前、從研究所逃脫之後,我並不確定,但我到最近才發現。」

  此刻的麗慈在想什麼呢?他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不打岔、也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在思考什麼。阿藤無法確定。

  「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因為我也沒有搞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就這樣和你告白不是我的本意,當下太過慌張,結果自顧自的說完後就逃跑了。並不是我後悔向你表白的意思,但我應該要想得更清楚一點,在更合適的情況對你說。」阿藤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讓你感覺混亂了,抱歉,麗慈。也許你有喜歡的人這件事,比自己以為的還要讓我動搖吧。」

  他一口氣說完。轉過彎就是他的住所,車子駛近公寓邊,大樓的陰影覆過午後陽光,將車內的光與影對分。阿藤在公寓外停好車,他才終於提起勇氣再轉頭去看副駕駛座上的麗慈。但他剛轉過頭就怔住了。

  麗慈看著他,張著嘴像想說些什麼,面上雖不明顯,但那綹被他撈到腦後的髮絲下耳尖泛著薄紅,目光在那對半切分的日光下閃爍,無措,驚惶。阿藤春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磯井麗慈。心臟突然又跳得飛快,他已經很久沒有喜歡過誰,幾乎要忘了動心是這種感覺。

  「麗慈──」

  「春樹先生、」麗慈打斷他,幾乎是隱忍一般的口吻,「不是,我喜歡的人──」他說到這兒就停住了,像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阿藤伸手去勾插銷,鬆開了安全帶,傾身望向他。「麗慈。」他輕聲地重又喚了一次。

  麗慈露出有些如鯁在喉的表情。「我並沒有想過春樹先生會、」他低聲說,「對我有這樣的想法。」後半句話音落了下去,帶著遲疑。他甚少對自己出口的話語如此不確定,連「喜歡」兩個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我不確定,但是──」

  阿藤明白他的意思。麗慈看起來想迴避過目光,卻仍強撐著回望他。他搖搖頭,「我並不是要你立刻回覆我。慢慢思考也沒關係,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知道,昨晚我說喜歡你是認真的。」

  麗慈緊繃的身軀緩緩放鬆下來。他的耳尖仍是紅的,但看上去冷靜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個按捺著什麼的表情。

  「話說回來,」阿藤倒回駕駛座上,試著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道,「可以和我說說那位情敵A嗎?」

  「情敵A?」

  「麗慈喜歡的人。不知道他是誰,姑且算是我的情敵A吧?」

  「啊。」麗慈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半晌,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回答。「其實我也還不確定我對那個人有什麼想法。」他緩緩地道,似乎有些小心翼翼,「我想我確實對他抱持著特殊的情感,但還有很多我自己也不清楚、仍需要釐清的部分,我也沒有想清楚我希望和對方發展成什麼樣的關係。」

  阿藤試探性地問,「……麗慈也還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那個人嗎?」

  「算是吧。」麗慈說,「我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

  阿藤不確定他指涉的是自己,抑或是那位情敵A,但無論如何,聽到這回答時,他仍反射性的鬆了口氣。

  「所以……」他輕吁一口氣,「聽起來我還有機會?」

  「咦?」

  阿藤靠在方向盤上,側著頭對麗慈揚起一個微笑,「如果你還在思考自己和那個人的關係的話,可以給我一個機會嗎?」

  麗慈顯然完全沒有搞懂事情為何會如此發展:「等等……」

  阿藤春樹輕柔但鄭重地,將話語攤了開來,「我想追求你,麗慈。」

 

 

  他們並肩上了樓。麗慈走在他身後,氣氛還有些微妙。他本就不是吵鬧的人,但如今安靜得有些反常。樓梯間只剩下他們的腳步聲,與塑膠袋摩擦的細微聲響,阿藤春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或許給對方砸了一顆更大的震撼彈。但這真的怪不了麗慈。

  他並不希望麗慈因此感到不自在,也不想造成對方的困擾;追求磯井麗慈是他憑自身想法做出的決定,無論最後結果是什麼,阿藤春樹都會做好心理準備。

  開門時實光抱著筆記型電腦坐在沙發上,似乎正在寫稿,聽到開門聲便抬起了頭,和阿藤對上目光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你們一起回來嗎?」

  「是的。」看到了實光,麗慈看起來自在了一些,「在路上遇到了春樹先生。」

  「春樹這麼早下班?」

  「嗯,今天去見委託人。」阿藤剛放好鞋,正打算將食材拿去安放,身後的麗慈已經搶先一步撈起被暫放在地上的超市提袋,一言不發地往廚房走去。阿藤忍不住無奈地笑了一下。

  沙發上的實光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一臉困惑,「麗慈?」他又將目光投向阿藤。

  剛剛發生的事確實不好和實光說明,阿藤決定權當沒看懂實光眼神的暗示,但對方卻闔上了筆記型電腦,起身朝他走過來。

  「麗慈今天早上看起來有點奇怪。」他壓低嗓音,視線不時飄向正在廚房將食材分門別類收進冰箱與櫃子的麗慈,「也不是心情不好,該說看起來有心事嗎?還去外頭抽了兩根菸。你知道他來日本就滿少抽菸的。」

  阿藤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時之間甚至有些心虛。「嗯。」

  「雖然麗慈說沒事,不過那孩子不大擅長隱瞞事情。」實光看來是真的頗為擔憂,「昨天晚上慶生的時候看起來沒什麼異樣,如果真的沒事就好了。春樹你有注意到什麼嗎?」

  「……」阿藤春樹決定避重就輕,「是這樣嗎,我會試著和麗慈談談的。」

  「是嘛……」

  實光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於是阿藤決定轉移話題:「是說,聽說您今晚要負責煮晚餐?」

  「對,畢竟春樹你也要上班嘛,雖然我做菜的水準也就那樣啦,不過普通的菜色還是沒問題的。」

  阿藤想起了一個一點兒也不重要的問題,「老爹今天晚餐是想煮什麼?」

  「肉醬義大利麵。」實光答道,「怎麼了嗎?春樹你應該吃吧?」

  「不,沒事。那就交給老爹了。」阿藤笑了笑,轉過身留下身後一臉困惑的父親,走向了廚房。麗慈正在將牛奶放進冰箱裡頭,提袋裡只剩那包麵包粉,在他關上冰箱轉過身時,阿藤先將它撈了起來。他們的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霎,很快地便又分開。

  麗慈沒看他。有些事情一旦知曉,連原先習以為常的距離都難以裝作若無其事,阿藤比誰都清楚。他拎起那袋麵包粉放進上方的櫥櫃裡頭,闔上櫃門,「你贏了,麗慈。」

  「……贏了什麼?」

  「老爹晚餐要煮肉醬義大利麵。」阿藤理所當然地道,「你猜對了。」

  麗慈先是愣了一下,才終於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我們有在比賽嗎。」他笑著咕噥道。

  「我剛剛決定的。輸的人要負責泡茶,所以請把廚房讓給我吧。」

  「什麼嘛。」麗慈笑得很是無奈,起身退出了廚房。

  阿藤看著他的微笑,心情愉快地打開另一個櫃子,將紅茶包拿出來。

 

 

  說是追求,在對待麗慈的態度上,阿藤並沒有做出太多改變或實質的舉動。一方面是他不希望突然太過躁進,只會讓雙方都陷入尷尬的境地,而另一方面,僅僅是同時身為一個上班族,阿藤春樹沒那麼多時間可以進行老派追求會做的那些事。

  這就是社畜的悲哀嗎。調查員已經算相對彈性的職業,但阿藤在某個加班的夜晚,一邊傳晚歸的訊息給麗慈,一邊忍不住這樣想。

  所幸麗慈和實光這趟訪日打一開始就決定全程借住他的公寓,他還是有充裕的時間。但說要追求,具體而言該怎麼追呢。阿藤春樹陷入了困境。過往談戀愛的經驗似乎全然不適用。麗慈比自己年幼太多,才剛過了他的23歲生日,他年輕、敏銳而堅定,但同時成熟、獨立而溫柔;他們是兄弟,但也不只是兄弟。矛盾,獨一無二,不可思議的磯井麗慈。

  最後那些情感和想法全部轉變成日常生活中的小動作,以及對磯井麗慈的好奇心。他開始經常性地注視麗慈;在對方剛睡醒揉著眼打呵欠時、在對方吃下一口喜歡的料理時、在對方專注地垂著眼閱讀那套磯井時光贈予他的書時。

  有時麗慈會發現,他們對上眼時,阿藤會對他揚起一個微笑,而麗慈會露出困惑的表情;有時麗慈沒有留意他的視線,那麼他就會讓自己的目光乾脆地流連於對方的面孔。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像個初戀的小鬼,儘管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終於迎來下一個週末,阿藤試著在週五的晚上用自然的態度邀麗慈出門。實光做的晚餐,他們兄弟倆順理成章地接下收拾餐桌的任務。「明天天氣滿不錯的,」阿藤擦著桌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麗慈正在洗碗,聞言停下動作,想了想又搖頭,「春樹先生想出門嗎?」

  「嗯。」阿藤乾脆地坦承,「要去奈胡野美術館嗎?我記得你之前說週一休館,所以沒看到想看的展覽吧。」

  「您記得啊。」

  「星期一才發生的事情。」阿藤輕笑了一下,「要一起去嗎?」

  「您有興趣嗎?」

  「我想知道你喜歡什麼。」

  麗慈沒有立刻回答。他頓了一下才說,「我去問問實光先生要不要一起去。」

  阿藤錯愕地抬起頭來:「咦?老爹嗎?」

  「開玩笑的,實光先生剛剛說他明天要寫稿。」麗慈將最後一個洗好的盤子放回架上,關上水龍頭,嘴角還帶著不明顯的笑意,「那就一起去吧,春樹先生。」

 

 

  阿藤春樹參觀奈胡野美術館的經驗並不多,高中時的校外教學是第一次來,成年後自己來過幾次,然後便沒有了,如今和麗慈一起來倒有些新鮮。

  他們買了票,跟著週末的參觀人潮一起走進美術館。這感覺有些奇妙,上個週末他們剛和信濃和柳小姐以及熊崎父女一起去了水族館,大家氣氛熱絡,當時他還沒和麗慈表白,剛意識到自己的心意,走在人群裡也感覺失措;而這週他和麗慈單獨來到美術館,他揚言要追求對方,麗慈就這樣默許了他的行徑,沒有拒絕。

  進入美術館這個場域的磯井麗慈和平時不太一樣──他對一切充滿好奇,目光熱忱,會在作品前駐足許久,耐心地和阿藤介紹自己喜歡的雕刻家,以及自己對每一個作品的想法。這件事本身比參訪美術館更讓阿藤春樹感到驚奇。

  「他在拍賣會前一夜敲碎了雕像的左手。」麗慈在一個女孩的黏土塑像前說明,「他在接受後續的訪談時表示,美是一種殘缺的想像,就像米洛斯的阿芙羅黛蒂一樣。」

  「斷臂反而趨近完美嗎?」

  「是的。聽說當時藝術經紀人被他嚇壞了,沒想到反而以超乎想像的價格拍賣出去。不過普遍認為這是作為他對當時戰爭的表態,因為他絕大部分的作品都在表達自己的反戰思想……」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怎麼了?」

  他將目光從雕塑上移開,對上阿藤的眼。他的表情沒有不悅,而是疑惑和好奇。

  被發現了。阿藤春樹苦笑了一下,「沒什麼,只是覺得很稀奇。」

  「稀奇?」

  「嗯。很少看到麗慈這麼滔滔不絕的樣子。」

  「是嗎?我倒覺得很普通。」

  「你自己可能沒感覺,但在旁人眼裡很明顯哦,你很喜歡這個展覽吧。」

  麗慈對此不置可否。他們離開展場,往美術館的大廳走去。美術館的屋頂做的是玻璃穹頂設計,陽光被雕花的玻璃窗篩落,在大廳的大理石地面形成繁複美麗的花紋,像蔓生的鮮花。麗慈在陽光邊緣停駐,「春樹先生說對了,我是喜歡美術館。」

  他回過身,對阿藤露出一個笑,「我也喜歡博物館、古蹟和圖書館。如果有人陪我來,我會很高興的。」

  阿藤後知後覺地理解磯井麗慈在說些什麼。他走上前去,「還有呢?」

  「什麼東西?」

  「麗慈還喜歡什麼。」阿藤說,「多說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麗慈忍不住失笑,「您想聽這個?」

  「嗯,我想聽。」

  麗慈的臉上寫滿莫名其妙,不過還是順他的意思開始回答。「我喜歡看書,什麼類型的都可以,最有興趣的是歷史人文,小說也很好,實光先生的書都看過了。我也喜歡看電影,偏好劇情片,藝術片也滿喜歡的,日本的動畫片這幾年做得很好,我覺得很有趣,信濃也推薦了我不少好作品。」他掰著手指算給阿藤春樹聽,「我對甜食沒興趣,但喜歡吃辣,喜歡東南亞料理,也喜歡義大利麵,這些春樹先生都知道吧?喜歡喝酒,雖然您總是不讓我喝,不過比較喜歡啤酒。喜歡的菸是REGION,但抽的第一支菸是Blugmansia……您還想知道什麼?」

  阿藤沒料到他當真開始列點作答,「等等……太快了。」

  「是春樹先生說想聽的。還是您想知道我初戀的類型?」

  阿藤險些被嗆到,但好奇心一時佔了上風,「……是什麼樣的人?」

  磯井麗慈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是個金髮、鮑伯頭的女孩子。非常惹人憐愛,美得像個天使。」

  「哈啊?」

  「騙您的,那是本小說的女主角。」麗慈說,按捺不住嘴角的上揚,「插圖非常精美,我當時還是個小鬼,看得很入迷,熬夜把書讀完了。」

  阿藤並不想承認自己剛才的確被騙倒了,而眼前磯井麗慈的笑意讓他沒輒,「……明明現在也還是吧。」

  麗慈並不惱,「也許我是。」他說話時半個身子浸在了日光裡,斑駁陽光照亮他的側臉。他們靠得太近了。阿藤想,而磯井麗慈一無所覺。

  「麗慈。」他笑了笑,出於某種介於調侃與無奈之間的、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別忘了我還在追你。」

  麗慈愣住了。他像是想表現得毫無動搖,但發紅的耳廓出賣了他,「哥、」

  「在義大利一般會怎麼做?你想要的話,像那個追你的男孩一樣送一大束紅玫瑰也是可以的哦?」如果擁有媒介的話,憑空造出一座花園也是做得到的,不過那就太誇張了。阿藤在心裡補充道。「你覺得呢?」

  他成功地堵得磯井麗慈啞口無言。麗慈沉默了半晌,最終卻搖了搖頭。「不需要。」他輕聲道,「春樹先生想瞭解我喜歡的東西,我就很開心了。」

 

 

  去過美術館之後,他們維持這樣的狀態一段時間。他尋找和麗慈獨處的時間,在空閒時約對方一起出門,並嘗試更了解「磯井麗慈」。他們一起去了麗慈感興趣的歷史博物館,在某個週末午後和實光一同去賞了櫻,還看了一部新上映的長青偵探動畫劇場版。

  麗慈不會拒絕,大多時候他也會對阿藤春樹提問:您喜歡這間甜點店的蛋糕嗎?我可以看您書櫃上的書嗎?比起咖啡您更喜歡紅茶嗎?春樹先生呢,有喜歡去的地方嗎?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些比過往更親近的肢體接觸。在沙發上靠在彼此身上看電影,在對方將手機遞過來分享有趣的消息時自然地湊近直至髮尾掃過頰側,遞東西給對方時不經意地碰觸彼此指尖。或許是出於某種偵探的直覺,以及他對磯井麗慈的理解,阿藤可以感覺到麗慈也正在摸索和逐漸習慣這樣的距離。

  而麗慈也總是戴著那只他送的錶。

  阿藤不希望義弟感覺到壓力,儘管他偶爾也會忍不住想起那個「情敵A」──麗慈沒有再提過那個人,他也不好詢問。情敵A是男性還是女性?幾歲?長什麼樣子?即使是調查員也需要線索,連實光都不清楚是誰,阿藤發現關於這個人的一切資訊全然空白,完全無從想像。

  年近30歲,阿藤春樹發現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他不想讓自己顯得好像非常在意一個連是誰都不曉得的情敵。他自己也明白這沒什麼道理,仔細思考了一下,大概只是不想讓麗慈發現自己意氣用事的這一面。儘管先任性地對磯井麗慈宣稱「我想追求你」的人也是自己。

  這個疑問持續困擾了他一段時間。某天下班前,正在收拾背包準備離開辦公室的阿藤接到了麗慈的電話。

  「春樹先生。」電話彼端背景傳來人群嘈雜的聲響,磯井麗慈似乎身處街頭,「您還在事務所嗎?」

  阿藤將電腦關機,「是,我正要下班。怎麼了?」

  「我現在正好在偵探事務所附近。實光先生今天有事……要不要一起在外面用晚餐?」

  阿藤忍不住微笑,「好啊,在事務所附近吃嗎?」

  「好。」

  「那等我一下。」

  「我在附近的便利商店等您,晚點見。」麗慈掛下電話。

  阿藤稍微加速收拾的動作,和音羽打了招呼便離開了事務所,還得到路過的日置小姐「阿藤先生最近很準時下班呢」的評價。麗慈站在對街轉角的便利商店門口,看到他便揮了揮手。阿藤跟著綠燈的人潮過了馬路,走到對方身邊,「久等了。」

  「不會,辛苦了。您晚餐想吃什麼?」

  「你有想吃什麼嗎?」

  麗慈仰頭思考了一下,最後誠實地道,「……沒有想法。您平常吃什麼?」

  「這附近餐廳滿多的,也有不少連鎖店。」阿藤想了想,「啊,有一間事務所的大家常去的居酒屋,聚餐也都辦在那邊。」

  麗慈似乎來了興致,「那麼就去那裡吧?」

  「別喝酒哦。」阿藤半開玩笑地提出警告,「我可沒辦法扛你回家。」

  「春樹先生有開車的吧。」

  「……我不會就這樣放行的喔。」

  他們並肩走在充滿下班人潮的街頭,閒談一些今日各自發生的瑣事。阿藤可以感覺到麗慈的肩輕擦過自己的,他們的距離很近,彼此的指尖近在咫尺;麗慈自然地和他談天,表情看起來很放鬆,眉眼間帶著不明顯的笑意。麗慈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距離,一如阿藤明白他之所以想去那間居酒屋,大抵也是出於想了解「阿藤春樹」的好奇心。

  這段關係到底會走向什麼方向呢。阿藤忍不住想。或許他果然還是該問問麗慈,關於那個情敵A──

  阿藤停下腳步。

 

 

  麗慈注意到他的動作,困惑地轉頭看向他,「春樹先生?」

  阿藤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對街的人影吸引。那是一對男女,他們在一條小巷邊,男性走在女性身後,一手摟著對方的腰,阿藤的視角看不清楚女方的表情,但她似乎瑟縮著身子。乍看之下像是男人在攙扶喝醉或身體不適的女性,阿藤一時說不上問題出在哪,但出於調查員的本能,他感到不對勁。那不是一個合理的姿勢,女孩似乎一直想退開,可是男人的手按得很緊。

  沒有路人留意這兩人,男人幾乎是拉扯著那位女性,試圖要進入巷內。就在某個瞬間,阿藤看見那個男人沒有摟住女人的那隻手上,有一道不明顯的反光。

  他們進入了巷子內。「……綁架。」阿藤低聲喃喃道。麗慈詫異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但在他來得及開口前,阿藤春樹已經拔腿向前奔去。

  麗慈在同一刻反應過來,「哥!」

  眼前紅綠燈恰好轉為綠色,大批人潮湧上斑馬線,他只能艱難地在人群裡穿梭,試圖不要撞到任何人,但還是招來了幾個路人的咒罵。

  阿藤奔到小巷口,兩人都已不見蹤影;他走進巷內,試圖搜索這對男女的蹤跡,最後在不遠處的一個轉角看見一隻水藍色的手機落在水泥地上。是掙扎的時候從皮包裡頭掉出來,還是女方試圖用手機求救卻被阻止?無論是哪個都不是什麼好事。他往那條小巷奔去。

  他進了巷子就聽到東西撞擊的聲音。阿藤拐過一個彎,果然看見了那對男女。巷子的盡頭是條小路,一台黑色的廂型車停在那兒;男人手中握著一把水果刀,抵在女孩的腰際上,明顯正在要脅她上車;女孩一邊流淚一邊用力搖頭,發出像受驚的小動物的抽氣聲。他並沒有看錯,那果然是刀子。怎麼會有這種大街持刀擄人的瘋子?

  男人已經注意到了他。他露出驚慌的神色,連忙想將女孩直接推上車,但或許是看見阿藤出現,女孩忽然生出了勇氣,「救命!請救救我!」

  男人更加手足無措,於是她用力掙開男人的手,用盡全身力量撞向他。男人沒有防備,忽然被她撞倒在地,刀也落在地上。女孩跌跌撞撞地往阿藤的方向跑來,「拜託您!幫幫我!」

  「快走。」阿藤低聲道,扶著女孩的肩準備帶她往外跑,但就在這時男人已經爬起了身;阿藤的眼角餘光瞥見他抓起地上的水果刀,朝他們刺來。他反射性地將女孩推開。

  阿藤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避過攻擊,刀尖劃破他的外套,割傷了他的肩。身後的女孩忍不住大聲尖叫。傷口不深,但疼痛仍讓他忍不住輕嘶出聲。他可以感受至高細胞開始修復傷口,而男人抓著刀子,大聲吼叫著再次朝他衝來。要動用細胞的能力嗎?阿藤一時拿不定主意。

  但在他做出決定以前,一個身影倏然出現在他身前,徒手抓住水果刀銳利的刀鋒。阿藤瞠大眼,是麗慈。男人怔了怔,麗慈趁隙用另一手箝住男人持刀的右手,毫不留情地用膝蓋重擊對方的腹部。男人悶哼一聲,鬆開了手,水果刀自他掌心脫落。他聽見義弟低聲用義大利文罵了句髒話,將刀子扔到地上踢到阿藤腳邊,並俐落地將男人的手扭到身後,壓著對方跪到地面上。

  阿藤春樹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在不到二十秒內發生。麗慈皺著眉,對被壓制的男人低聲警告:「別亂動。你不會想要我把你的手臂卸下來吧。」

  ……該不會那個騷擾送麗慈玫瑰花的男孩的黑手黨,也是這樣被麗慈揍趴的吧。阿藤發現自己的大腦居然還有餘裕思考這樣不著邊際的問題。

  男人還在不斷掙動和低聲咒罵,麗慈不耐煩地加大了力道,轉過頭來看向阿藤,「報警,春樹先生。」

  阿藤想起女孩落在小巷外的手機,「我來打吧。」

  他快速地打了通電話給警察,簡單地敘述了方才發生的事以及事發地點。警方告訴他會盡快派員抵達現場,並請他們不要做危險的事。

  怎麼想最危險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阿藤嚥回這句話,掛斷電話後走回女孩和壓制著男人的麗慈身邊。

  女孩似乎還驚魂未定,抱著自己的雙臂坐在牆邊;她的頭髮散亂,被淚水黏在頰上,看見阿藤走來便向他點點頭,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謝謝你們的幫忙……」她說到這兒就頓住了,不安地抱緊自己。阿藤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襯衫缺了幾顆鈕釦,似乎在方才和男人拉扯間被扯落了。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女孩身上。「別擔心,警察快來了。」他對女孩微笑。

  阿藤走到麗慈身邊。被他制伏的男人已經放棄掙扎,麗慈帶著無奈地埋怨,「要是有繩子就好了。」

  「抱歉,麻煩你了。」他帶著歉意道,忽然又想起麗慈剛剛一把握住對方的刀,「麗慈,你的手……」

  「我沒事。」麗慈打斷他,低聲地道,「您才是,太亂來了,春樹先生。」

  他的嗓音有些幾不可查的沙啞。磯井麗慈垂著頭,阿藤看不見他的表情。

  阿藤啞然。他想說些什麼,但就在他出口之際,他看見麗慈身後站著一個人影。那是另一個男人,手中還抓著一支黑色的細長棍棒。電擊棒。阿藤在一瞬間反應過來。是那台箱型車。該死,他怎麼會擅自認定對方是獨自一人作案?

  「麗慈、」

  麗慈猛然回過頭,但來不及了。對方高舉電擊棒,用力朝麗慈揮下。

  在這一瞬間,阿藤春樹想起的是至高天研究所那條漫長的走廊,不斷崩落的石塊、突然籠罩眼前的血紅色,與磯井麗慈的微笑。

  ──不可以。

 

 

  當倉知輝美站在滿身是灰塵、稍嫌狼狽的阿藤春樹與磯井麗慈面前,他有些無奈地推了推眼鏡。「根據那條巷子的地面像是歷經爆炸之類的巨大破壞的狀況,加上嫌犯不斷宣稱柏油路上突然突起巨大的石塊,阿藤先生……」他輕嘆口氣,委婉地道,「你使用了你的能力嗎?」

  阿藤有些心虛地笑了笑,「情況危急。」

  倉知看起來有些苦惱,但仍理解地點頭,「我明白了,幸虧恰好是我負責這個案子,我會處理的,你們放心吧。」警局裡頭人來人往,警察們為剛才逮捕的兩位嫌犯忙得不可開交。他特地壓低了聲音。

  「但也幸好你們有注意到這件事,其中一位嫌犯似乎是我們持續在調查的一個性犯罪集團的成員。」倉知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身後;剛逃過一劫的女孩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一名女警泡了杯巧克力遞給她,而女孩的姐姐剛趕到警局,坐在她的身邊溫聲陪她說話。「他們已經犯下多起綁架女性後集體施予性暴力的案件,並在過程中錄影和拍照,向被害人勒索巨額金錢,或要求被害人持續拍攝私密照傳給他們。」

  阿藤和麗慈交換了一個眼神。事情遠比他們想像的還嚴重,阿藤有些心有餘悸。他小心地詢問,「倉知先生說其中一位……這是隨機犯罪嗎?」

  「不。根據被害人的證詞,拿刀要挾她的是她的前男友,似乎分得不是很愉快。嫌犯這幾個月持續騷擾被害人,似乎是對分手懷恨在心,而他的朋友為這個犯罪集團工作,於是主動提出要替他『教訓』前女友。」

  這解釋了為何第二位嫌犯分明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卻沒有斷尾求生地逃跑,反而下車攻擊麗慈,多半是想救走自己的朋友。阿藤點點頭,表示理解。

  「總之,謝謝你們的見義勇為,這也給了我們可以依循調查那個犯罪集團的線索。」倉知最後這麼說,對他們深深一鞠躬,「對了,那女孩說磯井你有徒手抓住刀子,她很擔心你。有受傷嗎?」

  麗慈舉起手,攤開掌心,示意自己毫髮無傷,還吐了吐舌頭。倉知對他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想也是。平安就好,兩位都是。」

  倉知先生的目光和藹而沉穩,一如阿藤印象中的穩重,看到他在崗位上活躍,使阿藤感到安心。「謝謝您,倉知先生。」

  「不,我才要和你們道謝。」倉知對他們搖頭,「那麼剩下的部分就就是警方的工作了,你們快點回家休息吧。」

 

 

  倉知仍需處理審訊的事,只能送阿藤和麗慈到門口便和他們道別。時間已經不早,他們走出警局時路上的行人比阿藤下班時少了許多,不少店家早已打烊。

  因為計畫之外的變數,阿藤的車還停在事務所附近;而警局離公寓不遠,最後他們決定步行回家。

  麗慈走在阿藤身邊,不發一語,拇指不時輕摩娑腕上的錶盤。他在警局時就很安靜,除了警察詢問他問題時,他並不說話。氣氛像是有什麼一觸即發,阿藤清楚是什麼造成眼下的情況。

  ──您才是,太亂來了,春樹先生。

  阿藤想起自己目睹電擊棒朝麗慈揮下的瞬間。那一剎那,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躁動,在放肆地尖叫大笑哀鳴,磯井麗慈在那條走廊上哀傷的微笑像壞掉的錄影帶反覆在眼前播放。他想也沒想地動用了細胞。

  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忍受再看到磯井麗慈為他受任何傷。那麼,自己這麼亂來的行為又算什麼?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阿藤春樹」也許下意識地仍仗著擁有至高細胞而恣意行動。持刀擄人的男人的確只是個普通人,無法真正傷害至高生命體分毫,但他仍然忽略了麗慈的想法。

  他看向身邊的磯井麗慈。即使不說話,他仍和阿藤春樹維持著肩膀能輕觸彼此的距離。他們路過一盞又一盞的街燈,影子在腳下拉長又縮短又拉長,昏黃柔和的燈光散落麗慈的髮梢,勾勒出他的每一根髮絲與側臉的輪廓。瀏海的陰影灑落,阿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心動與心痛同時攫住他的心臟。

  阿藤春樹想說些什麼,卻先打了個噴嚏。他這才想起自己將外套借給女孩後,因為一切都太過突然和混亂,他就這樣忘記和對方拿回來了。入夜後的四月還有些微涼,阿藤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麗慈終於抬起頭來看他。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阿藤幾秒鐘,最後還是無奈地笑了一下,脫下身上的外套披到阿藤身上。

  「麗慈,你自己……」

  「我不冷。而且春樹先生這根豆芽菜比我需要多了吧。」

  麗慈說,像每次拿他沒轍時故作嘲諷的那個口吻。磯井麗慈式的溫柔,彆扭卻直接。阿藤不再推拒,只是將外套穿好,感覺溫暖了一些。他可以感覺到麗慈殘存於外套上的溫度。

  緊繃的氣氛和緩了下來。阿藤一邊向前走,試著開些玩笑,「你這樣做我會多想的,麗慈。」

  麗慈沉默了一下,忽地低聲道,「那麼就請春樹先生依您喜歡的解釋來理解吧。」

  阿藤停住腳步。「麗慈。」

  麗慈也停下步伐,轉過身來面對他。他望著阿藤春樹,雙眼在夜色裡顯得熠熠,目光篤定而直率,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毫無掩飾、不經摧折。

  「是您。」麗慈說,「情敵A,是春樹先生。」

 

 

  世界像突然變安靜了,只剩下磯井麗慈的話語,和阿藤春樹的心跳聲。阿藤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義弟,不知該作何反應。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吃驚?空白?恍惚?

  「對不起,一直沒有告訴您。」麗慈說,「我一直沒有去想這份感情是什麼,不知道如何定義它,因為我不想改變與您的現狀,我想作為春樹先生的義弟站在您身邊。在您向我告白之前,我沒有想過春樹先生會喜歡我。所以當您問我喜歡的人是誰,我不希望讓您感到混亂,於是選擇了那樣回答,抱歉,不是故意隱瞞春樹先生。」

  麗慈朝他走近一步。他的表情如此坦誠,像等待什麼一般的姿態。獨一無二,不可思議的磯井麗慈。而那樣的麗慈就站在他的身前,腳尖對著腳尖,對他開口。

  「我喜歡的人是春樹先生。我喜歡您,一直都喜歡,是義弟之上的喜歡。我想瞭解您、我想繼續待在您身邊,我想要不只是春樹先生的義弟。」

  麗慈的每一句話都像有魔法,於是阿藤春樹所有內心所想在一瞬間輕易的潰不成軍。心跳聲震耳欲聾,情感像要自胸口滿溢而出,阿藤春樹感覺自己失去了所有足以表達的語彙,語言畢竟是如此不精確的東西。當阿藤回過神時,他已經張開手抱住了對方。

  麗慈自然地抬手回擁。那感覺很溫暖,甚至有些疼痛,像他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最後一塊缺失的拼圖恰如其分地歸位,一切終於塵埃落定。或許是出於默契,他們都沒說話,阿藤將頭靠在麗慈的肩上,將對方又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們安靜地相擁了半晌,阿藤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個重要的事實。「等等。」他將下顎擱在麗慈的肩上,低聲自言自語道,「……所以我這段日子以來,都在和自己吃醋嗎?」

  麗慈有些困惑,稍微側過頭來,棕色髮絲輕晃,「吃醋?」

  阿藤感到臉頰發燙,「也不是吃醋,我只是有點在意,你知道的,情敵A,嗯。麗慈有喜歡的人,但連老爹看起來都不知情。我一直在想那可能是誰……麗慈,你別笑了。」

  「我沒有笑。」磯井麗慈說,但笑得一顫一顫。

  「你有。」阿藤斬釘截鐵地否決,「……而且這不算我的問題吧?」

  麗慈終於停下了笑,但口吻仍滿是笑意,「嗯,算我的。抱歉,春樹先生。」

  他的話語聽起來太過坦然,阿藤反而難以繼續故作姿態地譴責。他總是拿磯井麗慈沒轍,不是嗎?誰叫阿藤春樹是個弟控。何況這一切也是因自己在陽台上一時衝動所起,要談責任歸屬他們恐怕還不分上下。

  麗慈放鬆地靠在他肩上,低聲笑道,「好吧,我該怎麼負責?」

  而阿藤春樹只能輕聲嘆息。「那就讓我再抱著你一下子吧。」

 

 

  回家的剩餘路程,阿藤拉住了麗慈的手。麗慈雖然露出了訝異的表情,但仍任他牽著。那感覺如此自然,掌心的溫度與微潮無比真實,阿藤想起每一次拉住麗慈的手的瞬間。在麗慈生日那晚的陽台上,在水族館的海底隧道,在救護車上,在至高天研究所的走廊。

  「啊,結果沒吃到晚餐。」麗慈喃喃道。

  「看來只能自己煮了。」阿藤哭笑不得,「你想吃什麼?」

  「春樹先生煮的什麼都很好。」

  路上沒什麼人,夜風微涼,吹起他們的髮梢。他們就這樣漫無邊際地閒聊著,在將要抵達公寓時,阿藤突然問,「話說回來,為什麼會突然想和我說?」

  「說什麼?」

  「……我就是情敵A。」阿藤想了一下,「抱歉,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我只是……有點好奇。」

  「啊,那個嗎。」麗慈平靜地道,「在看到那個男人拿刀攻擊春樹先生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想法是自己無法忍受看到您陷入危險。」

  「咦?」

  「不是為了實光先生,只是因為是春樹哥。」麗慈看著他,目光明晰而透澈,又重述一次,「因為是您,春樹先生。」

  阿藤感覺呼吸漏了一拍。他怔了好半晌,才用空閒的手摀住自己的臉,差點被自己嗆到,「別突然說這種話啊麗慈。」

  麗慈一臉莫名其妙,「哈啊?」

  阿藤春樹摀著臉,幾乎想要嘆氣。他的義弟大概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樣有份量的話語吧。那畢竟是磯井麗慈,他早該知道。

  「但是,春樹先生,我還是想告訴您。」

  「嗯?」

  「就算我老早就知道您固執不聽勸,聰明得要命又騙不了,偏偏個性還難搞得要死──」麗慈開口就是成串數落,說到這兒才頓了頓,放輕了口吻,「但還是想請您別再那麼亂來了。我會擔心的。」

  阿藤感覺心上塌陷了一塊。「我知道了。」他將手稍微握得緊了一些,「你也是,麗慈。」

  麗慈輕輕地「嗯」了一聲。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回到了公寓樓下,阿藤才鬆開麗慈的手。就在他準備掏出鑰匙時,他忽然停下動作,轉過身來。「對了,麗慈,還有一件事。」

  「是的?」

  阿藤聽見自己的聲音,滿是笑意的,「我可以吻你嗎?」

  麗慈先是一愣,儘管在夜色裡並不明顯,但阿藤可以看見他紅了耳尖。儘管如此,他仍然笑了起來。「……您知道我不會拒絕您。」他仰頭輕聲道。

  於是阿藤伸出手,輕撫過麗慈的頰側;他用拇指輕柔摩娑麗慈的顴骨,感覺到對方乾燥溫熱的肌膚,而麗慈闔上眼,自然地湊近他的掌心,抬手覆住他的。他捧起麗慈的臉孔,感覺到對方蓬鬆的髮絲糾纏於指間,指尖可以觸到發燙的耳廓。阿藤春樹垂下眼,傾身親吻磯井麗慈。

  第一個吻很短暫,阿藤稍退開一些,唇仍輕貼著對方,「麗慈?」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忽然想呼喚對方,但麗慈也沒有問,他僅僅是微笑,「春樹先生。」

  阿藤感覺哽住了。巨大的情感覆沒他,於是他再度親吻麗慈。這個吻比第一個來得漫長,他們緩慢而輕柔地親吻彼此,嘴唇每次分開便重又吻上。阿藤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反應有些生澀,但全然信賴,毫無防備。這使他有些難以言喻的躁動。

  於是阿藤先結束了這個親吻。他將額輕靠上麗慈的,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他笑著宣布,「我喜歡你,麗慈。」

  「嗯。」麗慈輕聲道,「我也喜歡您,春樹先生。」

  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笑了出來。

  就在此時,他們同時聽見有東西落地的聲音。他們一同轉過頭去,看見磯井實光站在公寓門口不遠處。他手上拎著超市的袋子,大概是剛採買回來,表情不知道是不可置信還是衝擊過大,看上去十分複雜。「呃,春樹,麗慈……我……」

  阿藤鬆開手,突然感到冷汗直流。

  「實光先生。」麗慈驚慌失措地想上前,但出於顧慮又頓在原地。阿藤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磯井麗慈,甚至感覺有些新鮮。

  「不,我可以理解,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反應……」

  「等等,實光先生,您別昏倒──」

  而阿藤春樹看著眼前的一片混亂,有些哭笑不得地輕嘆口氣。

 

  ……看來要解釋的事情還多著呢。

 

 

 

-fin-

Notes:

每一章結束都有一個頭痛的人,第一章是阿藤春樹,第二章是磯井麗慈,於是這次就委屈實光先生了(實光:。)

寫作過程大概是:9k應該可以解決吧→為什麼終點線在後退?→這邊加一點東西→寫這個好開心喔→咦為什麼超過一萬字了
前次停在很過分的地方,於是我來填坑了。寫了很多春麗對話真的很開心,也很久沒有寫這樣偏甜的文(有甜嗎?應該有吧)希望這個故事可以帶給您一點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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