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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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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1-08
Words:
20,2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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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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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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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4

当火燃过你我时

Summary:

一场小小的,疯狂的公路旅行

Work Text:

第一章:禁止吸烟

人们总是提出各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后怎样了,葡萄放进微波炉里为什么会爆炸,第一个发现牛奶能喝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孩子用汤勺搅着碗里的麦片,奶撒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母亲略显厌倦,取来口水巾替他戴上,她清理着桌面,疲惫地解释道:"宝贝,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没人解释得清为什么。"

戈塔什对此评价道:"编剧脑子有点问题。"
邪念问他:"为什么?"
"父母不会这么回答,"戈塔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的光照得他眼睛发亮。"一般来说他们会抽几个耳光然后叫你闭嘴。"
"噢,所以你受过虐待。"邪念也直勾勾盯着屏幕,他在等母亲掐死孩子的画面出现。
戈塔什说:"我应该为你知道虐待的含义而感到惊讶吗?"
邪念说:"我上过学。"
"你上过学?"
"我上过学。"
"好吧,戈塔什有点语塞,"不知道是自己还是邪念的原因。"你上学时就这样吗?"他给自己点了根烟,烟皱巴巴的,但能抽。
"这么…暴力?"
汽车旅馆房间太小,又很黑——邪念不许他开灯。狭小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电视,戈塔什只是浅浅抽了几口房间里就已经烟雾缭绕,邪念吸吸鼻子,没什么反应,他对气味不敏感。戈塔什起身去开窗,被邪念掐着喉咙砸回床上。
哦,戈塔什摸着脖子想,他对动作真敏感。

"开会儿窗,好不好?"见邪念没吱声,戈塔什换了个说法。如果我们一会要做爱的话,房间里太多烟了会熏得头晕。他常用这种说辞,狡猾的小把戏,实际上并没有挨操的打算,戈塔什看向邪念,小小地赌了一把,赌邪念不是这种人…或者现在没这个心思。
邪念皱着眉,眯着眼睛看电视里已经变成广告的画面,他没等到想看的剧情,叹了口气说:我们不做爱。
他赌赢了。戈塔什小小地为自己感到骄傲,嘴角偷偷翘起来,结果被抽进去的烟呛到咳嗽。
邪念换了频道,广告从洗发水转到越野轮胎,可能是看腻了广告,他起身,把窗帘拉的死死的。
"开窗?"戈塔什试探地问。
"不,我们不开窗。"
戈塔什识趣地闭上了嘴,也把烟碾了,他抽得气管发痒,嘴里还发苦。而他们回来的路上只买了一瓶水——邪念一口就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放在桌面。
如果只是提出需求的话,邪念总是瞟一眼就无视自己。戈塔什不快地想。他似乎比刚刚更渴了一点,难道思考也会让人口渴?
他盯着瓶子里剩下的水,如果目光足够强劲,他可以把瓶身烧穿,水会顺着小孔流出来,淌到桌子上,一点点漫到桌沿,这时他只要把脸凑过去就可以如愿喝到水,大可不必小心邪念的脸色。这该死的精神病!戈塔什在心里大叫。
这时候他必须要做一些事转移邪念的注意力,用一些小小的伪装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戈塔什清了清嗓子,扶着邪念肩膀爬到他身上跨坐着,后者因为电视画面被挡住,又拧起了眉头,这让戈塔什有些毛骨悚然,赶紧表现出一副谄媚的样子,他骑在人身上问:"你真的不想要一个能让你终生怀念的夜晚吗?你看,邪念,我们刚一起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事:抢劫便利店,往别人车里塞燃烧的杂志,还枪杀了店员,天有些黑了,你说这些好像还不太够,于是我去路边招手,假装迷路,那个卡车司机下来的时候被你一枪打断了左腿,那人像只布偶似的——瞬间就摔在了地上,想起他边爬行边…歇斯底里地大呼:救命!的样子…"
"嗯…说得我都有点兴奋了。"
他不是真的为此兴奋,戈塔什咽咽口水,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桌旁的塑料瓶。但他是真的渴了。

想想看吧:"现在我们窝在这张有点发霉的弹簧床垫里,在汽车旅馆,只有我们俩,一起。房间也闷热得刚刚好,你看,我在流汗呢。他抓起邪念的手绕过衬衫放在自己胸口,汗液湿哒哒的拥抱覆满软鳞的掌心,戈塔什听见邪念哼了一声,他接着说:你想不想…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值得纪念?临死前见到走马灯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种,至少比盯着午夜电视广告看整晚要更值得,我发誓。"
戈塔什无比真诚地看着对方,鼻尖几乎要贴到邪念脸上。他握紧衬衫里的手,确保每根手指都穿过邪念的指缝。
贴得太近了,戈塔什忽然意识到,邪念的呼吸是阵阵热浪。
邪念安静地看着他,这是戈塔什最害怕的情况,捉摸不透邪念的想法时,他往往是最危险的。
"你的嘴唇,"邪念终于开口说话了。
原来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嘴唇看,戈塔什想。太好了,难道他需要一个吻吗?
"去喝点水,你的嘴唇在往外渗血。"邪念说。

戈塔什如愿喝到了水,滚进喉咙的是一股清凉的挫败,他喝到了水,而且没被掐死,这是好的,邪念的注意力一直不在他身上,这是坏的,没有医生管控治疗的精神病患,人们称呼他们为疯子,还有什么比一个疯子更糟糕的?一个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的疯子,如果他想要杀了自己呢?或者比那更差,想起卡车司机的惨状他有点心虚地看向邪念。后者没有盯着他,他是不是还在看电视呢?唉,这要命的精神病,不过又是一个良好的信号,也许他能安稳活过今晚,戈塔什混乱地想,他的理智站在火车站台边已经与他挥手告别了,在发车前戈塔什的理智悲伤的说:别了,戈塔什,希望你享受这趟地狱高速路之旅,我们会想念你的。天呐,也许从他看见公路中间站着一个人的时候,在他犹豫地踩了脚刹车的时候,那个重到异常可疑的手提袋砸到挡风玻璃的时候!他就该预料到此时此刻发生的事了,他早就该预料到了!
这都是我活该。戈塔什疲惫地总结道。躺在床上,全身湿淋淋的,温暖的汗液顺着额前滑下,第二天床单会留下他身体的拓印。他已经足够累了,戈塔什从没说过,其实他害怕极了,无论是亲眼看着邪念毫无波澜地把活人变成一堆死肉,还是受害者濒死时对自己投来的眼神,太糟糕了,这种焦虑一股劲儿地袭来,戈塔什不自觉捏紧床单,揪出个尖锐的褶皱。他有点儿想大喊大叫,想哭,想呕吐,还有点想跳窗逃跑,但无论是哪个邪念都会杀了他,毫无意外的,他一定,一定一定会杀了自己。
到这里,戈塔什开始绝望了,汗水从他额头淌下,像滴无奈的眼泪:不论他怎样做,不论怎样讨好和谄媚都没用,邪念就是头纯粹的畜生,跳脱社会与一切逻辑。社会化的任何社交手段:情感操控,虚张声势,卖人情,游说,哄骗,表演,欺瞒,甚至肉体贿赂,全部不奏效了!要知道以前靠着他们戈塔什可是混得如鱼得水——感谢社会建立起繁长冗杂的条条框框,把灵长类动物关在这座笼子里学习怎么变得八面玲珑,不再像他们的老祖宗那样只有纯粹的欲望崇拜。人心是件小巧、精妙绝伦又与他人环环相扣的器械,运作方式类似钟表齿轮,最最重要的是…易于操控,正适合戈塔什这样喜欢琢磨精巧小物件儿的类型。
而此时此刻,戈塔什是真正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对他这种人来说,唇舌不能帮他做到的事几乎不存在,但面对邪念……就算给他口一发都没用。这人像进化到一半突然怀念从前的野人,在达尔文的进化论中回头,拒绝接受文明,依旧毫无顾虑地为自己的本能服务。危险性上讲,邪念更像头动物园出逃的狮子,你指望一头狮子会坐下听你说:“我觉得避免暴力的沟通是更有效率且合理的”吗?虽然它的饥渴暂时被上一位倒霉蛋的血肉缓解了,安静地趴卧着,但下一个就是你。指尖还挂着稀碎的布料,陈旧稠厚的血成片粘连,那股热浪,喘息间带着受害者的腥生气,滚烫地吹到你耳边时
你真的还能安心坐在那里思考文明社会的事情吗?

不,我做不到。戈塔什想。被层层叠叠的假想与焦虑折磨到近乎虚弱了,他还在工作时就有些精神衰弱,所以心理医生给他开成盒成盒的劳拉西畔:一天二到六毫克,别吃太多,劳拉西畔过量不死人,但会让你洗胃洗到昏天黑地。他的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
戈塔什第一次觉得安慰剂效应如此奇妙,他反复地在脑子里回想那些小药片被自己吞进喉咙,居然真的有了一丝睡意。电视雪花屏的噪声在他的世界里被无限无限的拉长,发霉的床垫把人吞吃进去,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击昏了戈塔什,他的小腿肌肉抽搐几下,几乎毫无挣扎地就这么睡去了。

戈塔什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站在悬崖边缘,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抱着他的肩,他也搂着对方的,十分亲密却诡异,彼此身上都沾了斑驳的血,是动物还是人的?戈塔什觉得大概率是后者。
他们短暂的抱着彼此,短暂但亲昵。
过了一会,对方问他:
"你觉得一会是地面坠向我们还是我们砸向地面?"
"这是个蠢问题。"戈塔什回答
那个人说:"可人们喜欢问蠢问题,不是吗?"
"大概是。"戈塔什回答

他们跌下了山崖。

 

第二章:505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燃烧着的早晨,也会是最后一个。戈塔什这么安慰着自己,全身赤裸地,把像纸那样薄的涤纶被紧紧搂在身上抱着。

恍惚中他回想今天是如何开始的: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邪念泼上了汽油,嗯,对,汽油,在凌晨五点钟。邪念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油桶,四十升的,还有根橡皮管。他拧开油箱盖,橡皮管插进去,再轻轻嘬那么一口——外面停着的车就这么轮番让他抽了个遍,大约两辆车将就抽满一桶,邪念把这些汽油全都物归原主:泼到每辆车对应的房门上。
最后邪念留下一点,半桶左右,接着不动声色地走进房间,戈塔什甚至没被他发出的声音吵醒,他是被汽油浇醒的,上半身只堪堪湿了下摆,倒是裤子被浇了个满满当当,也不知道邪念是刻意还是无意为之。戈塔什从床上跳起来,被汽油滑倒摔在地板上,剧烈的刺激性气味令他喉咙周围的肌肉痉挛——几乎窒息了。重新吸入氧气的瞬间戈塔什干呕两声,紧接着疯狂地咳嗽起来。
邪念低头往地上看了一眼,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往戈塔什身上再多泼些,干脆把剩下的这点淋到他头上好了,邪念想。正当他要这么做时,桌角干瘪的火柴盒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皱巴巴的香烟盒被它压在下面,邪念捏起火柴盒摇了摇,哗啦哗啦,戈塔什昨晚就是用它点的烟。于是邪念放下手里的汽油桶,地面覆着层薄薄的油,他踩在上面,啪嗒啪嗒地走了。

湿漉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和水不一样,汽油滑腻腻的异物感让戈塔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好像皮肤再也不属于自己了,他体检时没测过自己对汽油过不过敏,他不会真的对汽油过敏吧?妈的,连内裤都跟着遭殃了,戈塔什在心里咒骂,艰难地把衣物一件件从身上剥掉,他的眉头绞成一团。
邪念正站在旅馆正前方,不远不近的望着灯牌上闪烁的字母M,电路有点接触不良了。外面天还没亮到能看清路的程度,但也黑的不纯粹,汽车旅馆旁唯一一盏路灯还亮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能见到点橙色。邪念踱步,慢悠悠走到一扇房门前,上面写着:201。
他撇撇嘴,似乎不太理想。
于是他又接着走,一步,两步,三步....二十八步,二十九步。
邪念抬头,门上写着:303。
这回他歪歪头,好像又不是很满意。
三十六步,五十一步,六十八步。
反复徘徊了一阵,最后邪念站在505号房门前停下脚,看上去心情愉悦,手上火柴被摇得哗啦响。
戈塔什光溜溜的,扯下窗帘简单擦拭掉身上的汽油,挑了床几乎没被污染的被子裹在身上——现在已经是深秋,他没有备用衣物,一件也没,戈塔什本来就没开长途汽车的打算,这场“公路旅行”原本只是简单的出差!真是要他妈命呀。戈塔什想。
戈塔什走出房间,与此同时邪念划着火柴,扔到505号房前。
故事从现在回到一开始,戈塔什抱着被子,在秋风里瑟缩,风刮得很大,火烧的也很开心,整个汽车旅馆都在燃烧中晃动,冲天火光恍惚中给戈塔什一种天亮了的错觉,他呆愣在那里,邪念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原地,也不像那些燃烧着奔跑的房客那样尖叫,人们燃烧着从房门里涌出,有的趴在地上爬,有的躺在地上滚,身上都燃着火,他们都是有活力的薪柴,为火焰所食,多美好呀。有了他们的付出才让这场人为纵火更加出彩,富有戏剧性,而且足够壮观。至于两位纵火犯:邪念与戈塔什,邪念把造成这一切的源头——那一小盒火柴,塞进戈塔什手心,这样他也成了共犯了!而后者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似乎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不知该对这种场面作何反应了。于是戈塔什与邪念肩并肩而立,火光雀跃地在他们的眼睛里跳动。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戈塔什的耳畔忽然响起电影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望着火焰出神,他闻见什么东西烧糊的汽油味。

他们两个都有点专注过头,没能注意到一旁的旅店老板:男人被大火吓坏了,惊慌失措,看起来还没完全睡醒,但比恐慌更易于察觉的是他的怒火——又或者是起床气。从表情上来看,似乎他已经从监控和房客口中已经零七八碎地拼凑出真相,手上拎着一把消防斧正怒气冲冲朝着邪念袭来。
等戈塔什终于回过神,旅店老板的尸体就那么横在地上,看着没那么愤怒了。邪念几乎是理所应当地杀了他,戈塔什望着地上的尸体:脑壳差不多被劈成两半,豁了口的颅骨白森森露在血肉外。看得戈塔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咽咽口水,又看着邪念扔到地上的消防斧——黏哒哒的,上面沾了血和脑组织。
"唉…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正当防卫,嗯,没错,正当防卫。"戈塔什自言自语。视线不自觉挪到死人的衣裤上,沾了一点点血,一点点脑浆,穿到身上的话…倒是还能接受。戈塔什简易地评估着,稍微有些迟疑,但很快就屈服了:一阵强劲的秋风袭来,戈塔什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一套保暖衣物,而不是卷着棉被到处跑。

"你看上去不是很好,先生"
女孩站在吧台里不安地说,她看着年纪不大——大学刚毕业左右,正是打工的好年纪,不用按照工会标准发薪水,廉价劳动力,她还有双非常特别的眼睛。被她视线锁定的瞬间戈塔什就产生一种念头:我讨厌她。世界上的确存在一群天赋异禀的怪胎——第六感异于常人的准。和这些人相处时,戈塔什会感觉自己在裸奔。女陔死死盯着他衣服上的血渍,又抬眼看他,似乎在推测什么,又或许她只是把看过的悬疑电影情节从头到尾对照了一遍。戈塔什还回去一个标准的微笑,稍微压低了眉头,好让笑容里带着点歉意,他解释说自己在车里流了鼻血,纸巾又刚好用完,只能先擦在衣服上,真抱歉让你见笑。
这种蹩脚的理由显然没能让女服务生信服,但他自然又恰到好处的笑容缓解了气氛,戈塔什一直擅长这个:瞬间就能捕捉到你想看什么,也很擅长为你做这些表情,他是那种能让你整天都顺心如意的人,前提是他乐意的话。
服务生做出了妥协,她端着餐盘说:"祝你用餐愉快。"
"谢谢你,甜心。"戈塔什如释重负地把小费拍到桌上。"我会的,他说。我会的。"

靠在窗边,戈塔什嚼着嘴里的汉堡,努力不去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也不去看邪念。后者正在喝戈塔什的那份可乐,还把塑料吸管咬得稀烂。
天啊,他真的好累,戈塔什曾经在金融街层层叠叠的大楼里连续加了整周夜班,咖啡当水喝,香烟论盒抽,小憩用煮蛋器计时,这些所有加起来都远远没有现在这种疲惫来得汹涌。他停下来思考片刻,很快得到了答案:以前他是在为自己的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奋斗,而现在则是为了自己最珍贵的资产而挣扎——他的小命。
戈塔什下意识地又去瞟了一眼邪念:他在摆弄桌上那一大瓶番茄酱玩呢。

警笛呼啸,被高速移动的空间挤压而扭曲变形,戈塔什摸着刚被送上来的咖啡看向窗外,两辆警车飞驰而过,朝着汽车旅馆的方向。邪念也被警笛吸引了注意,停止挤出番茄酱,转头盯着公路,其实戈塔什一直想对邪念说:"别玩弄你的食物!"但在他彻底失心疯之前,这句话是不会被说出口的。
戈塔什摩挲着咖啡杯,手指被传递来的热度暖化,没那么僵硬了,咖啡味的水汽从杯里飘出来,熏得戈塔什鼻尖发痒。他吞咽着口水,身体多年养成的习惯驱使他满足自己对咖啡因的渴求:戈塔什刚开始工作时并不喜欢喝这种棕色小豆子碾成的苦涩泥浆水,但出于工作需要,他还是会喝。至于现在,如果一整天没都喝到咖啡的话,戈塔什的手会发抖,是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迫地成为咖啡因的奴隶:咖啡因成瘾。并不是说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理解到咖啡的美味之处,时至今日戈塔什喝咖啡时还是会反感地皱眉,他依旧讨厌咖啡,甚至比以前更加地憎恶。但他的身体却被这种喝下去会奖励给你一点点能量——足够支撑你再工作上几小时的狡猾小玩意驯服了,他没法摆脱咖啡,就像他没法摆脱自己的生活一样:所有人眼中戈塔什都是那个耀眼的成功人士,他精明,头脑灵活,善于交际,事业有成。他的同事们会说:恭喜,恭喜你,恩维尔,恭喜你的晋升,恭喜你又向着社会的顶层迈了一步。然后向他伸出摇晃的香槟杯,戈塔什笑着,捏着杯子与他们一个个碰过去,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藉口说去方便,实则躲进厕所隔间,边听着门外讨论自己和某个上司的桃色绯闻的声音,边把今晚胃里摄入的一切都吐了个干净。
没人知道戈塔什像讨厌咖啡一样讨厌自己的生活。其实比起讨厌这个词,厌倦更为恰当,他厌倦与这些自以为无比高明的猴子相处一室还要笑脸迎和的感觉,别误会了,他并不讨厌虚伪,他只是单纯受够了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恭维,受够了和这群能力低下但依然自以为有几斤几两的废物在你背后说三道四,他们太软弱了,又非常无能。戈塔什认为:人们应该对彼此更残忍些,近乎不近人情的,更不择手段地去追求功利——他曾经为一次商谈的机会陷害了某位仰慕他的后辈,戈塔什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卡拉克,一个办事很利索的下属。而且他并不为此感到愧疚。
有时他也会坐在办公间里幻想一场电锯大屠杀的场景,这是一种更直观的残忍:房间的磨砂玻璃上印着血手印,还在淌血,他同事的尸体铺天盖地塞满整栋楼层,有在逃跑路上被拦腰劈断的,被吓到腿软掉了脑袋的,尸身各式各样,动作滑稽得惹人发笑。地上血滩溢漫,说不上是谁的内脏散落满地,又或者是能绊倒人的肠子,破碎的肢块,神情惊恐的断头,像万圣节饰品被七零八落地摆放在房间各处——想到这里戈塔什舒畅地长叹口气,心情愉悦多了,伏回案上继续工作。
他不经意地问自己:社会这个铁笼究竟困住我多久了?

思绪在邪念把番茄酱挤进自己的咖啡里时回到了现实,戈塔什浑身一哆嗦:发现邪念直勾勾地盯着他,面无表情。他是什么时候盯着自己看的,五分钟前?还是自己刚拿起咖啡时?戈塔什刚温暖起来的血又冷了。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邪念问他,语气平淡。
"我在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我的工作。"戈塔什仔细斟酌了用词,悄悄把手挪向餐刀的位置。
邪念对会动的东西简直敏感到可怕,他又不再说话了,只是直勾勾盯着戈塔什的那只手看。
戈塔什只好作罢。
"对不起。"他对邪念说。
邪念的目光这才移回到他身上,他问戈塔什:"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金融行业工作。戈塔什回答。"负责风险评估。"
邪念点点头:"听着很无聊。"
"的确很无聊。"
"那你能给自己做个风险评估吗"
'对什么的?"戈塔什很快就觉得自己真是多嘴,还能是对什么?
"好吧。"戈塔什说,"说实在的,从前我只为那些虚拟的数字做评估,还没给活人做过,针对人身安全的风险评估,这种事应该是卖保险的那群人负责。"
邪念对他耸耸肩,不予评论,抓起车钥匙朝外面走去,他每次结束对话的方式都很有个人风格:简单直接又无礼。
戈塔什下意识站了起来,去追邪念的脚步,但他很快意识到:咦,为什么要去追他,那个精神病?如果邪念自己离开了的话,自己完全可以找那个服务生求救报警。他只需要声色并茂地和她描述自己是如何如何被绑架,又是如何如何受胁迫留在那辆车上,他完全可以带着哭腔控诉:那个疯子杀了公路上几乎所有人!而自己是多么惊险的虎口逃生,身上的这些血是因为之前被那个精神病殴打才留下的。
只要把话说出口,这女孩就一定会惊恐地拨打报警电话。而他也会得救,回到规规矩矩的,属于会思考的灵长类动物的社会,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连环杀人犯会要了自己的命,甚至公司还可能给他放上半个月的工伤假期:只要你开口,这一切都是你的,戈塔什。只要你开口。

我一定是疯了。戈塔什看着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快餐店更加确信了这个念头。
其实邪念并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等待,他用戈塔什的煮蛋器定了个五分钟的计时,而戈塔什不到一分多钟就从餐馆里走了出来。没人能知道邪念原本打算在五分钟后做些什么了。
戈塔什沉默着坐进副驾驶,没再对邪念露出谄媚的笑,也没有打量他的表情。自顾自把一根烟衔在嘴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火柴盒,隐约看见表面印着什么东西。他仔细一瞧,上面写了一行字:Highway to Hell
车开得很快,仪表盘有些受不住他的疯狂,邪念向来如此。而戈塔什不同于往常,没有窝在副驾驶里装成尸体,他为自己点了根烟,摇开车窗,一只胳膊伸了出去。

小小的火柴盒从戈塔什指间飞了起来。

 

第三章: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

"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呢?"
夜色浓重,邪念靠在驾驶座里看着侧身抽烟的戈塔什,久违地开始思考了。

是因为他的名字好听吗?戈塔什,恩维尔戈塔什?邪念手里夹着戈塔什钱包里翻出来的身份证,心里念了两遍,特地把“戈”念得很圆滑。
也没那么特别,他想。问题不出在这里。
戈塔什抽完了睡前的烟,喝了点水,放倒副驾驶车座准备休息了。
看着戈塔什闭上眼睛,邪念忽然回忆起两天前的那个夜晚,想起戈塔什湿润而温热的胸脯。或许是因为这些出其不意的举动使他分心了?邪念称得上是慎重地思考。
也不是,他对此毫无感觉,性不让他感到兴奋。

邪念感到烦躁,他不习惯也不喜欢思考,每多思考一秒就令他越不耐烦一点,敲击方向盘的手也愈用力。戈塔什的眉毛随着敲击拧得更紧,他本身就有些神经衰弱,更不用说与邪念共处。终于在他们其中一人的耐心耗尽前,一个想法如同雷击般进入邪念脑中:戈塔什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究竟是哪里变了?是什么导致戈塔什的死亡贬值,邪念享受鲜血,享受尖叫,但如果目标不对他拥有恐惧,他们便只有鲜血,却不会再尖叫了,死亡后会变成安静的尸体,血也安静地从断面与切口里流出,他执行许多人的死亡,但这样的死亡令邪念感到无趣。
哦,原来是因为他太无趣了,邪念想。那我更应该现在就杀了他,我讨厌无趣的人。

此时一个声音对邪念说:他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那难道我要他活着?邪念反问
那个声音对峙道:杀了他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邪念说:我杀了那么多人,多这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说:别呀,你不总是喜欢在杀人前前为自己找个合理的原因吗,比如这个拦着我不让我拿想吃的薯片,那个说话的嘴脸太刻薄,想让他闭嘴,又或者是车里放的歌太烂,香水味闻着恶心这样那样的借口。那你说说看,难道你有他非死不可的理由?
我没有想过这些事,我只是想才那么做的。
那个声音啧啧嘴:不对,一切行为都能从背后找到它的契机。你看,曾经你常喂一只怀孕的流浪猫,因为你欣赏这种动物为了生存而谄媚讨好你的样子,所以喂了它很久。而后来这种行为似乎变成理所应当的了——它不再对你乞怜,只是等待你带着食物去找它。甚至在你伸手去摸它的幼崽时咬穿了你的大拇指,于是你把它勒死了,连带着它的所有幼崽一起吊在树枝上。那是你的第一次杀戮,你觉得它发狂地在窒息边缘挣扎的样子真是无比美好,猫好像悬在绳子上跳舞,用自己的死亡讨好你。这也是你第一次认识到居然有如此简单的方法:不用喂养猫,也不必与猫培养感情,一根普通的鞋带就能带来比养猫本身成百上千倍的快乐。这是一种不用付出任何就能得到回报的方法:杀死他们,杀死一切令你不悦的东西。夺走生命很简单,如何让屠杀变得有趣才是难点,这种有趣并不在于你做得多血腥,多残忍,而是你有没有从中获得相对应的价值。有理由的杀戮才使你感到快乐,不是吗?
邪念沉默地思考了好一会才回答:他抽太多烟了。
对方说:那肺癌自然会找上他的,又何必你亲自动手。而且肺癌晚期死相会很凄惨,你想想,咳嗽着满大街吐血,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呀。
也是,邪念说。
又过了一会,邪念找到了新的理由:他总是对着我笑。
对方说:他对你笑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他笑起来不真诚倒也不烦人。
你看吧。
邪念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以前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废话?
对方说:我是你的理智呀!小主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把我锁到橱柜里再也不放出来了。时至今日——虽然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我这才又被放出来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主人,您开始对什么展开思考了。
邪念诧异:对什么展开思考?
他的理智尖叫:没错,您过去偏执地崇拜本能,几乎不思考,主人,您抛弃了我很久!
但我想杀了他!邪念忽然暴起,在脑海大声吼叫,现实中额角爆起青筋。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我想杀了他!
杀了他你又能得到什么呢!
一具尸体和血
你又不缺尸体和血,这些东西随便找个人他们都能给你,不是吗。说到底,小主人,你为什么非想杀他不可,这个叫恩维尔戈塔什的?他到底有什么特殊,你放任他在身边活了这么久,现在又近乎疯狂的想要杀了他,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过了半晌,邪念才缓缓地说。语气透露出沮丧,这份沮丧并非源于戈塔什,而是来源于对自己能从谋杀中获得乐趣这件事不再胸有成竹。他有些迷茫。
噢…是的,原来如此。你想让这个令你挫败与动摇的人消失,这没错。那个声音安抚邪念。我们依然会去杀了他,迟早会的。但在此之前,我们也许可以从他身上培育些新奇的东西。
你是说蛆虫吗?
不,不是那种。
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总会知道的。去吧,寻找你的理由,让我们一起杀死他吧。

声音退去了,深秋嘈杂的风声撞着车门。
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邪念身侧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戈塔什已经睡熟了,呼吸节奏规律,睡得很安稳。邪念双眼一眯,深感不悦:此前戈塔什从不敢在他面前展露如此脆弱的模样,他一直睡得比自己晚,醒得比自己早。而现在明知自己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的命,却一副轻松自如的样子安睡,毫不设防,甚至隐隐有了打鼾的意思。
邪念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杀他的理由吗?他盲目的信任惹我不快,所以我必须杀死他。
于是邪念立刻伸手掐他,戈塔什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那双手像两把不容置疑的铁钳死死勒住脆弱的脖颈,一股强烈的压迫顿时冲上戈塔什的脑袋,
戈塔什挣扎着叫道:邪念...
他握上邪念的手腕试图扯开这双手,侧身跨过档位杆用腿去踹他,邪念不慌不忙,半身探过驾驶席压着戈塔什的喉咙,车里空间狭小,邪念稍微侧身便把戈塔什的腿挤到一侧无法动弹。接着无视抠进肉里的指甲——邪念已经完全地兴奋了,这点小伤实在是不痛不痒。戈塔什开始干呕,咳嗽,恐慌中哽咽,唾液止不住地分泌,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淌出,挣扎中头撞到了车门和玻璃,咚咚闷响。邪念看着戈塔什的样子,想起了当年自己勒死的野猫,濒死之际他们的肢体都开始激烈而毫无逻辑地抽动起来,好像为了取悦他而舞蹈。戈塔什的眼睛开始向后翻白,同时吐出舌头,表情看上去非常淫秽,其实是舌根因血管阻塞而膨大,进一步加快窒息导致的。一种绝望让戈塔什从眼里挤出酸涩的水,他仅存的意识想:邪念就要掐断我的脖子了,一切都结束了。

感觉就像戈塔什做了个噩梦,梦里邪念像掐小鸡那样把他掐死了,尸体丢在路边,孤零零的,四处漆黑,一阵风刮过来,非常冷,冷到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想裹紧自己的衣服但四肢没有反应,这时他忽然想起现在自己只是具尸体,他眨眨眼,哦不,他连眼都眨不了了,他的双眼已经永远地合上了。戈塔什只好乖乖躺在马路上挨冻,打心底为自己泛起一阵可怜。
唉,戈塔什呀戈塔什,你也没想到如今自己是这个下场吧。
虽然早就预想过自己的许多死法,还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就幻想过几种:被漏电咖啡机电死,被报复社会的同事在电梯间捅死,回家路上出车祸被撞成烂泥,当然最多的还是过劳死。只不过与邪念共度的短短几天内这种预想就像病毒弹窗,塞满他的头脑,邪念成功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太瘠薄了。不过想象归想象,当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戈塔什还是难免一阵胆寒:实在是太疼了,如果还能有机会的话他实在是想看看自己的喉咙究竟成了什么样子,邪念可能真的把他的气管掰断了,半截断掉的软骨戳着薄薄的皮肤与肌肉留下凸痕,天哪,里面一定全是淤血,淤血和淤血。光是回想死前的画面他就直冒冷汗,还有意识的时候世界里只剩下震天响的心跳和杂乱的尖锐噪声,甚至连东西都看不太清——急剧飙升的肾上腺素模糊了视线,但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邪念已经把他杀死了,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窒息(戈塔什还是非常庆幸自己没有被开膛剖肚的)。听说人死后会大小便失禁,想象到那个画面戈塔什又不禁感慨:还好他现在已经死了,不太需要顾及颜面问题。
过了很久很久,其实戈塔什也分不清过了多久,只知道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爬到他身上,大概是太阳出来了,天亮了。
那应该还是过了很久的。戈塔什想。
微乎其微的热度辐射在他冰冷而僵硬的肢体上,初升的太阳如同刚破开胎膜的婴儿,那些羊水就是光亮的热,暖暖泼洒在戈塔什身上。光线稍显苍白,照进眼皮里,把视线染成暗淡的橙灰色。微风里裹挟枯干树叶与泥土的生腥气,四周沙沙作响,掉下成片成片落叶,好吧,也许腐烂进自然也不错,人类尸体会是很好的有机肥。而他也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去了,再也不用为任何事感到焦虑或疲惫,到达死亡的过程很痛苦,结果却比想象中的美好许多:原来死亡就是一场漫长的睡梦,允许他永远藏进现实与幻想的夹缝中逃避一切,真美好。戈塔什感到一阵模糊的幸福:我还在子宫里沉睡时就是这种感觉吗?他有些想哭了。
太阳一点点升起,阳光也愈加温暖,戈塔什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融化。
此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脸。
谁啊,真扫兴。戈塔什想。
他又拍了拍,这回用的力气比上次还大,几乎是扇了他两耳光。
操,哪儿来的精神病来这抽死人耳光?戈塔什忿忿地想,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一下。
对方索性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戈塔什本就死不瞑目,一肚子怨气,此时更是勃然大怒:连他妈死了都不得安宁,今天非得看看是哪个畜生在这对尸体撒气不可!

于是他愤怒地睁开双眼,原来是邪念,邪念正坐在他身旁,百无聊赖地抽着他耳光。
从脑缺氧中恢复的瞬间,剧痛如同一根针刺入戈塔什的神经,随后发麻,微小的刺痛翻着波浪涌向后脑。

咦?
戈塔什有些惊诧,第一时间去摸了自己的脖子:好痛!掐痕依旧泛着紫青,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印交叠在上面。
过多的信息与情绪涌入脑中来不及处理,他震撼,惊喜,疑惑又失落:为离开那种美好的幻景感到失落,甚至有些痛苦。到最后只总结出一个非常震惊的事实:我没死。
但怎么会?戈塔什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呢?脑中回闪过许多许多邪念亲手制成的尸体:旅店老板,售货员,还有卡车司机。
看他醒了,邪念便不继续扇他的脸,后背一仰靠着树干,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发起呆来。阳光虚弱地透过叶片照在邪念脸上,光影像留在他脸上的羊水水渍——呀,我怎么还在把太阳比喻成婴儿呢。戈塔什收回视线,有些羞耻。

怪不得那么多人会喜欢公路旅行,他继续想,沉浸在劫后余生的余韵里。这是一件充满了不定性的随机事件,套用他习惯的思考方式来说:公路旅行是一场人为的囚徒困境,人们付出时间作为隐性成本,通过空间与时间的压缩收获彼此未知的种种信息,当然,有良有劣,然后从得到的反馈中预估风险。从这里开始,不同的对照组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分支。如果他们自私,便形成公地悲剧:争抢着耗尽对彼此仅存的爱,到达目的地后不欢而散,这是囚徒困境中最常见的结局。相反地,如果彼此包容,最后就形成帕累托最优一种几乎只存在于理想世界里的模型——完全的皆大欢喜。
囚徒困境,真是经典又实用。

而对戈塔什来说,与邪念的公路旅行则发酵成一场极端的吊桥效应。
他的心脏无数次疯狂地为邪念跳动过:邪念本身就是令他心惊肉跳的吊桥。一开始,每当邪念杀人时,他的心脏就疯狂地泵动,好像下一秒就要破开喉咙钻出来。戈塔什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是出于恐惧,不然还能是什么?他当然害怕邪念,害怕伴随邪念的死亡——这种错觉维持了许久,直到那天他们点燃了那座旅馆,看着漫天的火,戈塔什刚松弛下来的心脏又一次狂跳起来。当时他脑中有许多念头,有声音尖叫着让他快跑,又或者是惊叹于面前的惨状。其实当时就有个念头一直躲在他脑海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只是他当时不敢细想,或者说不敢面对。戈塔什当时偷偷地想:邪念真是个浪漫的纵火狂,不然怎么能放出这么一把漂亮的火呢。他只是站在原地,放任肾上腺素在体内缓慢地滋长:它们因邪念而生,如同汽油浇在戈塔什内心最阴暗的角落,一股邪恶的火苗纵然跃起。
邪念无意中放出的第二把火令戈塔什心底不安,隐约发痒,下意识逃避着不去思考细节。现在戈塔什知道了,原来是他的良知被烧成了一撮灰。
在快餐店门前的那一分多钟,戈塔什一直蒙骗自己,他说服自己当时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或者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自杀倾向才选择回到邪念身边的。不,其实不是,在车上捏起火柴盒的瞬间,在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共犯这个词时,事情早就该明朗了。
戈塔什从来都是个虚伪的人,他对别人虚伪,对自己也不例外,这是他一直以来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他向自己撒谎:说自己堕落至今全然受邪念胁迫,他指责邪念毫无缘由地杀人,全然不提自己也站在一旁惶恐与兴奋兼备地战栗。他安慰自己只是为了苟活而适应这些血腥,却又能毫无波澜地在邪念身旁安然入睡。戈塔什坐在被告席,而邪念是个严苛到残忍的法官,层层剥开戈塔什的伪装,然后为他准备一场罪孽深重的洗礼,纯粹的恶在黑暗中顺着邪念的手扼杀了那个虚伪的戈塔什,现在又在朝阳下把他唤醒。
戈塔什摇头,这一切真的,真的太疯狂了。就像一场…一场梦。过往是笔算不清的烂账,记载了他的辉煌,他的痛苦,他某些小人得志的瞬间与逢场作戏的情爱。他欠许多人的情,又收着许多人的债。有些事情是穷尽一生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到现在戈塔什也不懂卡拉克对自己近乎盲目的信服,她明明一直清楚自己在把她推向绝路。算了,有些事它们本身就没有那么重要。

他看向邪念,后者感受到视线,也转过头来看他,一如既往的沉默。此时太阳从地平线跃起,邪念的瞳仁红得晶亮。
戈塔什注视着邪念开口,声音嘶哑,也许下一秒就会失声。
他一字一句地对邪念说:
"知道吗,邪念。从现在起你我的过去与未来,在经济学上我们统称它为:沉没成本。"

 

第四章:祭日快乐

一则通缉:
姓名未知,雄性白龙裔,红瞳,预计身高一米九五
受到多一级谋杀,人为纵火,侮辱尸体,虐待,绑架,实施非人道折磨,破坏私人财产,入室抢劫等多重罪名指控
截止至此通缉令发布,该嫌疑人以犯可证实谋杀二十八起,大型人为纵火一起,并多次肢解被害人尸体,且部分受害者生前有受虐待迹象。
请注意:此人表现出严重精神疾病与反社会倾向,攻击欲望极强,高度危险。请各位公民注意人身安全,如果您目击到此人,请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拨打当局电话进行求救。

下附嫌疑人照片一张。

"哎呀呀..."戈塔什咬着指尖沉吟许久,然后指向电视机:"这是你高中的照片?"
邪念盯着多年前的自己撇嘴:"嗯。"
"那还真是没怎么变。"戈塔什笑着揶揄道,手里的啤酒瓶摇得叮当响,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邪念皱着眉:"哪里没变?"
戈塔什刚喝的啤酒呛进鼻子,伴随痛苦的咳嗽笑得一阵前仰后合——回头就看见邪念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的表情从忍俊不禁到沉默,最后惊讶浮现在脸上,半身从沙发里弹起指着电视里的照片:"你他妈认真的吗?"
"好好看看你那副“如果给我把全自动步枪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扫射在座的所有人”的表情,真的,我从没见过这么符合校园枪手刻板印象的一张脸,然后你刚才问我:我哪里没变?邪念,亲爱的,你——说实话,我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你是不是天生就有反社会倾向了。"
"好吧,"邪念点了点头。放任戈塔什靠在自己肩头,杂乱的头发隔着外套来回磨蹭。
"你也许是对的。"
"我一定是对的,"戈塔什的脸被酒精闷热,嗫嚅地说。"我有心理学博士学位,PhD,听说过吗?"
"你不是经济风险评估人吗?"邪念问。
"嗯,嗯——你不懂,这些坐在摩天楼里的工作都需要心理学证书,虽然你可以不写在简历里。"他把酒瓶抵在额前,低低扬起嘴角。
"戈塔什"
"嗯?"
"你好像喝醉了"
"是啊,我是醉了,我已经有他妈的五百年——从他妈我开始工作起就再也没喝的这么开心过了。"戈塔什咯咯地笑出声,他接着说。
"我只应酬,再就是就着抗抑郁药酗酒,医生说这样对胃不好,但我非想这么干。代价就是第二天起床浑身疼的要命,像半夜有人把我闷进被里揍过,往太阳穴里敲了钉子,用他妈尖头靴往死里踢我的胃,你懂吗,有时候我都想就这么死在床上。但闹钟一响,你还是得像条死狗似的爬起来,趴在镜子前面洗脸,盯着自己胀到快要爆炸的眼珠为自己短暂默哀几秒,然后把那张人皮穿上,到了公司装模做样的和同事打招呼:你好,你好,昨天过得怎么样?祝你有个开心的一天,真的有人在乎你过得怎么样吗?不,其实没人在乎,至少他们不在乎我昨天过得怎么样,我也不在乎。"
邪念偏过去看他的脸:戈塔什的表情已经消失了。

"都不重要,对吧?"戈塔什扭头看向邪念,像是在问他,也像是问自己。
望着那张醉到略显失态的脸,邪念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我们面前只剩下这一条路了,死路一条,字面意义上的,但你还有机会反悔。"
邪念伸手,指尖的尽头是那张孤单的通缉令,在湛蓝的屏幕里闪烁。戈塔什眯起眼睛,他今晚有点太感性了,把酒瓶塞进嘴里时死死盯着电视,看着屏幕里的邪念,他发现里面的邪念也望着他,一阵哀伤顿时袭击了戈塔什:真可怜。他想,眼角发酸,有点落泪的冲动,同时匪夷所思,这是他第一次把可怜这个词与邪念联系起来:他是个孤独的人,真可怜。
幸好邪念不会读心术,他又想,要是邪念知道自己在这偷偷可怜他,说不定今晚又要见一回走马灯。想到这儿戈塔什没忍住放声大笑,邪念盯着他阴晴不定的脸眨眨眼,不明所以,只当他是离不省人事更近一步。
戈塔什把啤酒递给邪念,他说:"你也该试试。"

一箱啤酒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酒精提供的安全感犹如隔靴搔痒,就像你打飞机刚来感觉就被人堵住马眼,戈塔什甚至能感觉到刚冲上头的醉意在缓慢消退,操,微醺是窝囊废专属的奶头乐,他才不要这个,妈的,他想喝到胃穿孔,喝到脑溢血,喝到挥挥手就能把现实抛之脑后,忘记一切,糟糕的原生家庭和前半生,忘记尸体与血,忘记…忘记这原本是场恐怖袭击。他的情感变质了,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戈塔什从沙发上弹射而起,抓着汽车钥匙破门而出。

邪念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戈塔什这股反复无常:"你要上哪儿?"他冲戈塔什喊,抬腿追了上去,手里抓着没喝完的酒瓶。
"我要给咱们俩再找点酒喝!"戈塔什跳进车里大叫。他拧动钥匙,同时猛踩油门,发动机发出怒吼,车停在原地不动。邪念瞟了一眼,伸手替他挂上挡,撒掉手刹的瞬间车就飞了出去,一脚急刹,距离护栏只有一丁点距离。
"你要是想自杀不用这么麻烦,和我说一声,我自然会帮你。"邪念非常真诚的说。
"对不起,这是个意外。"戈塔什扶着撞到方向盘上的头回答。
然后他就把车开得和尿结石患者撒出来的尿一样——歪歪扭扭,艰辛且颠簸,在陆地上开出了晕船的效果,邪念把窗户摇开,望着窗外盘算他们会翻车的几率和如果翻车了的现场,他想到自己和戈塔什扎满挡风玻璃碎片的脸,血顺着嵌进肉里的玻璃碴往下滴,嗯…一场很经典的醉驾主题车祸,邪念继续分心幻想他们的种种死法,这才勉强没吐出来。
两个公路海盗就在这片忽明忽暗的公路上飘摇,戈塔什下车吐了两回,邪念则把头伸出窗外来保持头脑清醒。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就在邪念也快忍不住吐出来之前,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找到了期待已久的宝藏:一家装满了酒的便利店。
戈塔什冲邪念伸手:"枪。"
邪念默认了,打开车载储物箱,沉甸甸的铁块塞进戈塔什手里。
接着戈塔什就跳进便利店大喊:"都他妈的不许动,这是抢劫!"

有玻璃的有铁罐的,有拉环或者拧瓶盖的,总之他们用大大小小的战利品堆满了车后座,还有一些粟米棒——邪念抱回来的,他喜欢吃这种小玩意,特别是墨西哥辣椒口味。
"哎呀,哎呀,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戈塔什坐回驾驶室,邪念抱着零食进了副驾。居然有人杀人成瘾的同时还他妈爱吃奇多。"
"再废话我就杀了你,"邪念嚼着粟米棒说。
戈塔什满不在乎地嗤笑:"来就来,你不过嘴上说说而已。"
邪念花了好一会才缓缓松开捏紧的拳头,他决定不打扰自己吃零食的兴致。

当戈塔什第五次从驾驶座滚下来的时候,他趴在路边,只能吐出来酒了,热浆又酸又苦,从胃里倒灌进喉咙,再从嘴和鼻子里一起喷出来,恶心得他有点想哭。
"天哪,他居然还吐得出东西来?"邪念隔着车窗看戈塔什又在抽搐的肩膀想。
这回戈塔什没能爬回车里,邪念等了几分钟下车,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脸:"还好吗?"
"……你觉得呢?"
"你看起来还活着。"
"挺好的,挺好的。"戈塔什终于攒够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他把手搭在邪念的肩膀上把身体撑了起来,尝试着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接着又走几步,直到他站在高速公路的正当间,戈塔什朝着邪念招招手:
"就在这儿喝吧,你说呢?"
邪念说:"好。"
然后他挑了瓶看上去漂亮好喝的东西递过去:一大瓶威士忌,问题是邪念不知道威士忌是什么,也不知道喝着是什么味道,戈塔什坐在地上远远望着他怀里抱着的东西发笑,嘴上没反驳,心里却暗骂起邪念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唉,也是,无知者无畏,他很快又原谅了邪念,反正要报复也很简单,半瓶灌进他嘴里就行了。毕竟在保证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戈塔什还是相当好奇邪念耍酒疯的样子的。

你有没有看过舞台剧?在开场前工作人员关掉场内所有灯光,四周一片漆黑,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观众席里的嘈杂随着光亮一齐缓慢沉寂下来,帷幕缓缓拉开,然后啪的一声,聚光灯亮起,你看见两个醉鬼坐在光圈里,一个男人,一个龙裔,在高速公路中间面对面坐着。男人拎着酒瓶,每给对面的龙裔灌上一口就开始呵呵地笑,接着自己也喝下差不多的分量。
有时龙裔受不了辛辣,咽下酒后连连摇头,伸出那条长舌头散胃里的热气,男人就指着他说:"你看着好像条狗!"接着自顾自地狂笑,笑到他不得不在地上打滚,歇斯底里,气喘吁吁。相比之下龙裔就没打趣的心思了,他感觉有人在他的胃里放火,酒精淌进去就被烧成一团水汽,热腾腾暖洋洋的醉意慢慢悠悠顺着他的血涌上脸,涌进脑中,散出一片充满酒蒸汽的迷雾,负责看管潜意识的小门卫被醉倒了,而他背后是一扇陈旧的木门,贴满封条,挂着沉重的锁,随着守卫倒下,有些东西就开始不安分了,悄悄从那扇紧闭且封锁的门缝里渗出来:一些回忆,一些陈旧浓稠的血,缓慢地,黏稠到令人作呕地从龙裔心底渗透出来。

"你也该想起来了吧?"
熟悉的声音在邪念耳畔响起,一下把他拉回那个充满苍蝇嗡鸣声的夏天:那是个闷热的苦夏。他穿着白色背心,站在门前,脸上的汗水顺着颈侧往下滑,再往下看,白背心上的血迹早已枯干结块,变成红棕褐色的污渍,汗从邪念脸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圈水痕,顺着地板缝里干涸的血渍看去,大片凝结的血滩铺在地上,像张安静的丝绒地毯。
一切还要从那只猫说起,那只亲手被他吊在栅栏上,挣扎咆哮着断气的野猫,那只惹人怜爱的,八面玲珑的,备受邻里宠爱的野猫。所以当孩子们发现它的尸体时,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尖啸出来,接着惊恐地四散而逃,就算跌倒了也来不及哭泣地奔跑,直到他们逃回家中,冲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妈妈!那个家伙杀了小猫!"
难道那不只是一只猫吗?邪念听着这些叫声,站在死猫前思考,猫的尸体被风吹动,像是嘲笑一般地摇摆起来。风波过后,邪念多了许多称呼:怪胎,心理变态,杀人犯乱伦出来的畸形儿。几乎是理所应当地,邪念再也没有过一个朋友,他也没有家人,父亲老早就蹲了监狱,无期徒刑,至于母亲,他没有这个概念。收养邪念的人叫沙弗洛克,自称是父亲的同事兼好友,性情变幻莫测,时而冷淡时而暴戾。家里其他成员还有个叫奥琳的女孩,沙弗洛克的孙女,和邪念差不多大。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人间蒸发了,警方有立案,但调查却没有半点进展,后来邪念才知道原来奥琳的妈妈一直都埋在后院里,她未曾离开过这个家。
说起奥琳,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是所有人中最不折不扣的恶,七宗原罪的罪名她独占四条:傲慢,嫉妒,暴怒,贪婪。这其中她尤为善妒,嫉妒是漫长而扭曲的化身,如果具象化她的嫉妒心,那将是场水蛭组成的雨,铺天盖地,覆盖之广难以想象。不过当然,凡事都有先有后,按照优先级来讲,她最憎恶这个闻所未闻的“表亲”:也就是邪念,这个横刀夺走祖父注意的野杂种。
嫉妒,有趣的字眼,当对他人的艳羡成为一种怨念时,这种情感便转变为嫉妒。词典里给嫉妒的定义是:在看到别人的优秀或好命运时感到的气恼、羞辱、不满或不安,同时感到一定程度的厌恶,以及占有相同优势的渴望。邪念并没念过太多书,搞不懂也不深究这些大部头书籍里的定义,只是每当别人问起:你觉得嫉妒是什么?的时候邪念都毫不犹豫地回答:奥琳。
这只能证明她是个极度匮乏的孩子,太依赖他人施舍的关注——无论用何种方式:自残,大声吼叫,殴打他人,砸碗盘或家具。让她看起来像个得了狂躁症的小丑,抓心挠肝地思考要如何把观众的注意牢牢抓在手里,祖父本来是属于我的,只属于我的!奥琳把自己反锁进卧室歇斯底里地吼叫,她虽生得一副好脸蛋,脑袋瓜却转的出奇的慢,但终究还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噢,只要邪念离开这个家,那所有的宠爱都会回归到我身上。可又要如何赶走这蜥蜴脑袋呢?奥琳又陷入沉思:如果我激怒他的话......她生出那幅恶毒的神情。也许他会暴露出自己的本性,这样祖父会对他失望,最好是把他扫地出门,或者他再也无法忍受离家出走,两个都很好。
于是奥琳特意挑了个好日子,社区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当邪念回到家时,奥琳笑容满面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个蛋糕,她把手指交叠在一起撑在下巴上说:"恭喜你,大学第一天怎么样?"
邪念问:"今天你过生日吗?"
奥琳抑扬顿挫地说:"不,噢不,我亲爱的,表哥。"仅是一个照面,她的怒意就开始藏不住了,咬牙切齿令声音颤抖起来。"今天,没有人,过生日。"
邪念下意识地闭上嘴。
"你——忘啦?今天是我们,亲爱的,流浪猫四周年,嗯?记不记得?"奥琳的笑逐渐扭曲起来。"哥哥呀,我亲爱的表哥,你怎么能?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她猛地一巴掌拍烂蛋糕——廉价糖霜溅了满桌。
"奥琳!"沙弗洛克的声音从他的卧室里震出。
邪念的呼吸变得很紊乱。
"我可爱的,可怜的,"奥琳捻着脚步绕到邪念身后。"——可悲的,可恨的表亲!!!"她咆哮道,很快又安静下来,那对饱满却刻薄的唇贴在邪念耳根,语调平缓,如同呼吸般轻柔:"为什么你能轻而易举地吊死那些猫,却对我下不去手呢?你明明恨透了我吧,嗯?你想要我死,对不对?这样便再也没人会时刻提起那些令你不悦,感到痛苦的事:你虐杀的猫,你的杀人犯父亲,我听说好像是你父亲强奸了某个妓女才有的你呀,是这样的吧?我亲爱的,表哥?"
邪念的呼吸一滞。

邪念听见苍蝇的声音,它们嗡嗡地叫,很吵,非常吵,他攥着手里的厨刀想。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忽然变得非常简单。血从垂落的刀尖往下滴,邪念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劳与空虚,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上去。奥琳的尸体还趴在餐桌上,身上有丧心病狂的整整二十七处刀伤,那块破碎的蛋糕已经被她的血浸成烂泥。沙弗洛克则躺在大厅,被割断气管窒息而亡。此时邪念盯着天花板,心中毫无波澜,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杀了世界上最后两个与自己还有关联的人,邪念伸手去触摸,从脸上摸到了泪水,他并不悲伤,只是感到虚无,令人绝望的孤独,如同一对合拢的手掌把他罩在掌心,缓缓合拢,十指绞紧,陷入完全的黑暗。
天色沉进黄昏,血色夕阳照进蒙尘的玻璃落在邪念身上,他在餐桌前坐了许久,再起身时,身上的骨头咔哒地响,奥琳与蛋糕都已经陈旧了,用手指触碰就像某种半风干的黏稠糖浆,粘在地板上,你的手指上,从地上牵起丝来。邪念停下来,看见奥琳的伤口上落着苍蝇,于是他又去取来被褥,把她与沙弗洛克的身体卷进去,拖到后院埋掉,邪念沉默的把奥林与她干瘪的母亲埋在一起,终于意识到:
亲情就是种诅咒,邪念终于理清了这个道理。家庭这个概念仅存的畸形情感作为遗产,被全部继承给邪念,他痛苦,孤独又麻木,浑身燃烧不止,对四周已然麻木,独自在雪地里走着,不再去思考任何事。可孤独是永恒的,无论怎么逃避,它仅仅是存在在那里,与你做的任何挣扎都无关,就像时间注定会行走,明天注定会到来。思考让痛苦更盛,所以他停止思考,不假思索地毁灭,杀死一切令他感到痛苦的东西,他把手指插进大脑里搅动,理智与记忆毫无保留地封存起来,血液撒满他走过的雪地,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和成泥泞,直到今天。
其实邪念的诉求一直都非常简单:他不想再感到痛苦,仅此而已

邪念的理智说:就快真相大白了,关于为什么那个叫戈塔什的家伙活到了现在:这份动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的?当然是你们初次见面时,他在公路上替你朝卡车司机招手的时候,即便你知道他是在自保,但这种被关心与陪伴的感觉...太奇妙了,不是吗?所以你包容他活着,却又否认自己下意识产生的情绪,你哄骗自己说还没找到杀他的理由,却毫无缘由地点燃一整个汽车旅馆——他们真的该死吗?旅店老板和那些住客?不,其实你没有理由这么做,你和奥琳一样幼稚,像用报纸遮掩已经被尿湿的床,你只是试图把他也烧死在火里,又不真的希望他死了,你期待他会站在你身边,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当然,如果他转身逃跑的话,你也的确为他准备好了消防斧。在餐厅外的一分钟,从拧好煮蛋器计时开始,你想,如果在铃声响起时没有走出来,就把车撞进餐厅,然后杀了他,就这么简单。但戈塔什让这一切变得不简单——他回到你身边了,用时不到一分钟,甚至称得上是果断。从那时起,你的动摇变成一种必然,于是我赌了一把:我放任你去杀死戈塔什。
而你不会杀死自己的朋友,邪念,因为你太孤独了。这就是我的筹码。

"——你,你怎么了?"戈塔什说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他一只手扶着邪念的脸,醉里透出讶异。
戈塔什的手心汗津津的,贴在他脸上。邪念伸手去摸,摸见脸上温热滚烫的水珠。
邪念问:"人在喝醉时会想起往事,人死之前也会想起往事。你说...喝酒时人突然要死了的话,要怎么分清自己是醉了还是快死了?"
戈塔什回答:"这真是个蠢到家的问题。"
邪念说:"可人们就是常常问蠢的,比如“你爱我吗”这种人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戈塔什笑着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个?"
邪念说:"肥皂剧。"
戈塔什说:"好吧!我的回答是:如果结局没什么区别,原因也就无所谓了。你要吃点粟米棒吗?我刚替你开了一包。"
邪念说:"我要吃。"

折腾回旅馆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邪念开车,戈塔什醉得透透的,躺在车后座熟睡。邪念先把人抱回房间的床上,他每寸皮肤都辐射着热,邪念嗅到了戈塔什与酒的气味。自己随后也被温暖的沙发攥走了意识。
等邪念再醒来时已然是凌晨,肌肉虚软,眼皮酸沉。戈塔什正坐在沙发扶手上聚精会神看着电视,电视晶亮的光打在他脸上,打进他眼里,见到邪念醒了,戈塔什咧嘴一笑,指着电视说:你看
邪念扭头,先是看见自己的通缉令,在他旁边还有一张全新的,什么人的通缉令并排挨着,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通缉令上的脸愈来愈清晰——那是戈塔什的照片。

邪念忽然想起一阵遥远,模糊的温暖,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虚软无比,一句话也说不出,于是他对戈塔什伸手,后者安静地凑了过去。
他们彼此拥抱。

 

第五章:秋令营

你有听说过夏令营理论吗?
很著名,讲的是人们远离熟悉的环境与朋友,与一群你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在短时间内变得无比亲近,正因为人们由于孤独而彼此依偎,情感往往会更加强烈的缘故,只需短短几天内你们就能亲密到有如家人,此生挚友的境界。但这个理论的高潮并非在这些建立美好的过程中,正如夏天一样,夏令营也会结束。分别会把一切情感推向高峰,曾经的纠纷与暧昧此时被无限拉长,放大,你会忍不住去怀念,然后在巴士启动的瞬间坠崖式地湮灭,粉碎成末,那是因为你知道,你们恐怕此生再也不会见面了。

事实证明,无论你如何强大,如何丧心病狂,如何杀伐果断不留痕迹,后果如影随形,哪怕你已年过半百,膝下子孙满堂,曾经犯下的罪恶也会找上门来,将一切连本带利地报复给你,这就是电影里那些警察最爱干的。他们在一切恶人爱好者眼中扮演反派,邪恶一方,但其实这就是这个世界运作的准则,杀人偿命,不是吗,他们会说:这是必然的,不然世界上还有什么王法可言?然后用子弹打穿一些人的身体,邪念真的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甩开警察的吵闹车队,他让戈塔什在后座躺好,说这样能最大概率地减少中枪率。
最后他们的车在一片广袤的麦田里抛锚了。
戈塔什踹开车门,从里面爬出来,他大叫着邪念的名字冲上去拉开驾驶舱门。
“死后的样子其实、挺美好的,是不是?”
邪念安静地坐在驾驶席上呼吸,腹部上赫然显出大片血迹,透过布料,戈塔什看见血肉模糊的弹孔。
“你他妈闭嘴”
“陪我聊会吧,不会很久的”
“我真恨你”
“恨我,为什么?”
戈塔什终于歇斯底里地崩溃了:“我恨你砸烂我的车窗,因为抢了我的车还绑架我,因为你不让我开窗,因为你往我身上泼汽油,因为你私自用我的火柴,因为你往我的咖啡里挤番茄酱,因为你拔腿就走,把我独留在餐厅里面对自己,因为你把我掐到半死,因为你让我活着,还他妈因为你让我心甘情愿变成你的共犯!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你让我认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你玩够了,折腾够了,挨颗枪子儿准备去死了,你甚至还在和我说遗言,撒手人寰,然后呢,嗯?让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场白日梦吗?”
“你当初就该把我掐死,邪念,我真的恨你”
“但…戈塔什,你是,是我的…朋友……”邪念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朋友吗?”
戈塔什默不作声,牙床阵阵发酸。
“戈塔什,”邪念气若游丝。“为了我,再放把火吧。”

今天的天真的很蓝,碧蓝晴空,万里无云,你可以用一切形容蓝的词语来形容这片天空,而麦田是纯粹的金黄,阴影在秋风中波动,就在这样的一片天与地中,躺着一辆抛锚的旧车,一个人的身影围绕着车身,他手中拿着软橡皮管,用嘴把汽油吸出来,围绕着车身泼洒,一圈又一圈,直到软管再也流不出一滴液体,然后他跪到邪念身边,看着他奄奄一息,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的与邪念对视。
戈塔什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疲惫的笼中困兽,一个于生死边缘徘徊的将死之人,一个灵魂早已坠入地狱的魔鬼,自己反叛的勇气来源与依靠。
就像我们很早知道的,戈塔什是个虚伪的人,他对别人虚伪,也欺骗自己,透过邪念那双血红的眼睛,他看见了自己:他看见那个虚伪的,八面玲珑的,在秋夜被邪念亲手掐死的,因畏惧而委曲求全于社会体制中的戈塔什,他曾经殷勤地弯曲双膝,只是为了将自己挤入那个他曾经渴望的世界。当邪念的罪恶当头淋下时,他被邪念包容,沐浴其中,血水冲断了那些锁链,但那时的他只是尖叫,惊恐地一味逃避。事到如今戈塔什终于顿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不是勇气的源头,这一切都是邪念给予他的施舍,他顿时感觉自己好像一条以邪念罪恶为食的吸血虫:
一开始,邪念是他的借口,他可以在道德找上门的任意时刻回答说:这都是他逼我做的!
紧接着,邪念把他留在餐厅里,留下种子萌芽的时间。
最后他自由了,攀附在邪念的罪恶之上获得了自由,真正的,超脱于体制与人情世故的自由,就像动物奔向丛林,再也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自由。
但这一切的基础其实是:邪念
当戈塔什真正面对失去邪念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动摇了,潮水般的恐慌压倒了他,曾经邪念会带他逃避,逃避现实与警察,但当邪念的生命开始流逝时,这份自由开始碎裂,从碎裂的缝隙中,他看见一个自由的人,他自己,站在邪念眼中静静地望着。
警察包围了麦田,在广播里喊着什么,戈塔什听不太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戈塔什盯着邪念的眼睛,盯着里面的自己。
倒影中,他缓缓地举起右手。
他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别害怕。"他说。
戈塔什举起手中火柴,邪念看着他笑了。
四周传来空气爆鸣的声响。
那股火苗跃动着,下落,点亮了他们的眼睛。

戈塔什眼睁睁看着邪念的眼睛变成一汪血,晶莹剔透地从眼眶渗出来:流弹穿过了他的颅骨。这太荒诞了,戈塔什恍惚间错觉邪念在哭,但他已经是具尸体了,尸体是不会哭的。戈塔什闻到刺鼻的味道,鼻腔里剧烈地疼,像有人往里面倒胡椒粉。他与邪念一齐倒下,邪念的尸体歪在他身上——体温透过冰冷的皮肤,戈塔什则是靠在车上,耷拉着脑袋,弹孔让他怎么也抬不起头了,一根颤抖的手指拼尽全身力气勾在邪念冰凉的手指上捏了捏,那些肌肉还是富有弹性的。戈塔什的呼吸断断续续,沉重到肺管里抽出血来,灌血的肺像台破风箱呼隆呼隆响,滑腻的金属味顺着味蕾淌到下巴。他看着从嘴里往外滴的血滴,忽然笑了,因为他忍不住想起邪念,无论是此时此刻的气味还是疼痛,又或是死亡趋近时逐渐僵硬失控的身体,都让他想起邪念。
而现在,戈塔什睁着眼睛,只看见一片漆黑,随着体温流逝,他的触觉也消失了,两根手指僵硬地缠在一起,肺偶尔还在抽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当视线开始涣散时,离开秋令营的巴士缓缓启动,戈塔什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邪念了。
一股火冲天而起,在蓝与金黄之间骤然跃起一抹鲜红,在秋风下阵阵舞动,火焰温柔地舔舐着他们的皮肤,血肉与骨,使它们融化,失去原有的色彩,化为两块焦黑的枯槁,它们的手指被烤化成一团,导致警察后来在报告中写道:二位嫌犯疑似殉情而亡。

戈塔什沉默着,直到黑暗把他包裹起来,眼前不远处骤然亮起一小块荧幕,播放着他们某个夜晚的一段对话:
他问邪念:"你信神吗?"
邪念反问他:"信神有什么用?"
"也许能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胎?"戈塔什说
邪念:"那我还能遇见这辈子见过的人吗?"
戈塔什有点想笑:"怎么,你还想再绑架我一回不成。"
邪念思考片刻:"如果我能记得我们,如果你能记得我......"
戈塔什打断了他的话:"那还是算了。"
"但我们是朋友,对吧?"邪念说。"朋友总是希望再见到朋友的。"
戈塔什眉头紧皱:"天呐,从暴力倾向精神病变成敏感青春期男孩只要三天,你到底是有多缺爱啊?"
邪念支吾着,最终不再吭声
荧幕暗淡下去,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中。
邪念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中传来:"朋友总是希望再见到朋友的。"
戈塔什没有回头,说:"是的,邪念,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