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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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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31
Words:
8,05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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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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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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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

【DV】杀死D

Summary:

关于ptsD,前半段病情描述,后半段治疗记录

Notes:

再次被撇下的双子中年轻的一方,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裂缝消失的地方,缓缓收紧持剑的手,隔着手套都被自己的指甲掐的生疼。方才一时激愤下鼓起的气泡很快瘪下去,和陈酿发生化学反应,比硫酸遇水更猛烈地沸腾起来,溅到他心口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空洞。可是在杀伤性液体流淌的间隙,还有一片平静的狂喜在不屈不挠地升腾。冻僵的躯壳怀揣着一捧比真魔人化还炽热的火苗,极夜与极昼交替追逐。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但丁在沙发上睡醒了。他坐起来时,沙发发出吱呀一声抱怨。一只啤酒罐从他手边滚落,同地上那一打捏瘪的同胞碰出一声空泛的清响,听不出团聚的喜悦。他搓了搓自己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在沙发上睡一晚当然不至于让半魔着凉感冒,但作为一个没长毛的灵长类哺乳动物,起一身鸡皮疙瘩在所难免。

  红墓市的传奇猎魔人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摸着脑袋站起来的动作摇摇晃晃。是因为宿醉吗?

  不对。有一个声音反驳。血液中浓度再高的酒精,半魔睡一觉也该代谢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这样迷糊的状态只是他的大脑还不愿意醒酒。

  他放下手,不去想这个问题,想眨眨眼,眼皮却有些睁不开,眯着眼睛看见手上干结了许多暗红发黑的血痂。难怪感觉指节僵硬。他的头也有些闷痛,尤其是太阳穴的部位。伸手去摸到一片干结的硬块。

  昨天他完成委托后直接买了啤酒回事务所,睡醒一觉身上还带着黏糊的不适感和恶魔的臭味,连他自己现在都有些受不了了。他头昏脑涨地走进卫生间,先拧开水龙头,弓身撑在水池上方,接了一捧凉水洗脸。他用力揉了揉眼周,小块的血痂有些掉下来落在瓷面上,有些被水捂化,黏糊糊的留在脸上。他低头看着水池里,手一直放在水流下。刚才搓下来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血痂沾在瓷面上,洇开深浅渐次的小花。有点像草莓圣代。他想。但是也没那么像。

  当他准备抬起头时,有个声音说:不要看镜子。

  为什么?但丁反问。没有声音回答他。

  于是他抬起头,面对了镜子。洗脸时打湿的额发挡住了视线,但丁没多想,抬手抹上去。他看到镜子里胡子拉碴的男人,脸上、银发上都结着大片发黑的血块,一侧夹杂着灰白的结块。褪色的血痂同干掉的颜料块差别不大,让他看起来狼狈又滑稽。睫毛上的血痂刚才被抹开了,顺着脸颊流下两道红色的泪痕。他看到一双蓝眼睛。

  但丁猝不及防地向后退去,不知道踢翻了什么东西,一连串叮铃哐啷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硬是挤出声势浩大的效果,吵得他头更疼了。他像受到威胁的野兽一样紧绷着肌肉,遏住呼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即使他只是在面对自己住所洗手池上的一面镜子。他死死地盯着那双蓝眼睛。那双眼睛回看他。

 

  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头疼了。昨天那个委托,当他冲向那只恶魔时,竟然有一只猫从旁边的垃圾桶里尖叫着跳出来。他只好侧开身,让那只倒霉的小东西逃窜走,害的自己被那只恶魔挥舞的镰刀在腹部擦开一道口子。这不算什么,又不是被拦腰斩断,最大的损失就是又坏了一件衣服,虽然这件衣服原本就不见得能在完成委托后还原样保留。但是在他摸了一把伤口后退时,他听见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声音:“愚蠢,但丁。愚蠢。”那一瞬间,血脉里属于人类的部分从他身上逃离,在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时就绷紧了肌肉,发出不似人的低吼,向一切他能找到的目标挥舞武器。当他环顾四周,除了那只丑陋的恶魔却在黑暗里找不见其他人影。

  那只恶魔被阴沉着脸的半魔近乎狂暴地剁碎了。杀死它的猎魔人站在满地臭肉前,轰轰烈烈地。淋漓尽致地、大动干戈地——随便怎么说——和他不在此处的胞兄大吵一架,最后愤而离去。

  然后呢?但丁想起来,他顶着店员惊惧的目光去便利店买了他能运回事务所最多的酒,先是玻璃瓶,然后是铝罐。瓶子被满不在乎地砸向墙面,每个空罐子泄愤地捏瘪了扔在地上。摄入对普通人而言致死量的酒精也没能让他摆脱烦恼。醉酒后来自胞兄的嘲讽和其他声音反而更甚——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他不想再听见这样的声音,也没兴致再继续争吵。他刚才已经吵够了。吵来吵去根本没用。没人会听。而且——该死的,吵了这么久,维吉尔甚至不愿意哪怕看一次他的眼睛!

  够了!够了!就不能听我的吗?他不知道在向谁喊叫,声音甚至不如之前中气十足。但是没人理他。那些声音还在自顾自吵着。没人理他。

  既然对方不愿意停止争吵,那就只好由他来停下。于是他用醉酒后不甚灵活的手指,握紧枪,尽力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一声枪响后,但丁重重地跌回在沙发上。终于安静了。

  但丁摸索向自己的太阳穴,只摸到一点小小的凹陷。他用指尖抠了抠发丝上干结的脑浆,再次看向镜子。现在他看见哥哥的眼睛了。镜子里缠满绷带的吉尔维。靠着墙角,腹部几乎被整个斩断的维吉尔——他用手抓住那些滑溜黏腻的脏器,不让它们掉在地上。门框边沉默的黑骑士。…………他看见很多双蓝眼睛。

  但丁还在向后退,直到靠在墙上。现在他却不愿意看见那些眼睛了。他闭上眼,从后腰抽出仅剩的一把枪——另一把还掉在沙发上,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时,他又犹豫着想再睁开眼看看。可惜没来得及,子弹的速度比他掀开眼皮的速度快多了。

 

  这样的情况后来时常发生,频繁到蕾蒂和崔西对此类血腥场景见怪不怪。要知道第一次撞见时,她们以为但丁在自己的住所被寻仇了,如临大敌。反正半魔人强大的生命力会修复一切,女士们无所谓地说,又笑着调侃,也许除了一颗被哥哥伤害的破碎的心?

  “得了吧!”但丁嘟囔着,用酒杯敲击桌子来表达他的不满。传奇恶魔猎人有时庆幸又痛恨他继承自父亲的强再生力。庆幸是因为,若不是这样他早已死过无数次,更不必说用打爆自己脑袋的方式来逃避现实。厌恶是因为,即使把自己一键关机,几小时后他又会醒来,面对毫无变化的现实。他又突兀地想起维吉尔,脑海里闪过对方扬起的蓝色风衣。哥哥惯用的是和他截然不同的颜色。作为共享了母亲子宫40周的双生子,他们除了长相以外有这么多迥异之处。

  也许不是四十周。半魔的妊娠周期和人类一样吗?母亲没提过。也有可能是他们年纪太小不记得了。但丁胡思乱想着。维吉尔从小就和他不一样。真不知道,比起和活泼可爱的弟弟一起玩耍,他怎么会更喜欢一个人读些佶屈聱牙的书。这样看来,他俩久别重逢后没有感人的互诉衷肠而是兄弟阋墙就显得有迹可循了。但丁胡思乱想着。几个念头转过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又不可避免地在想维吉尔,暗自恼火地蜷起搭在桌上的手,若无其事地加入谈话,假装自己从未游离过话题。

  大脑再生就不能把脑袋里的毛病也修复好吗?最好让他别再看见哥哥那双眼睛了。又一次和女士们喝酒时,但丁忍不住如是抱怨道,并没有真的说出后半句话。

  蕾蒂和崔西交换个眼神。黑发异瞳的巫女晃着酒杯,若有所思地说:“出现幻觉可算不上大脑的生理性病变,而是心理问题……”后面的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丁也不想听。有些事情,他们默契地从不提及。那已经超过了酒桌玩笑的范围。谁还没有点伤心事呢?给失意的醉汉留一点私人空间吧。

  渐渐地,但丁也习惯了,甚至应对的游刃有余。游刃有余的意思是,他能够理智地分情况对待。假如处于战斗中,他对任何疑似维吉尔声音或人影的出现熟视无睹,不再因此暴躁而失去章法地战斗;有旁人在的情况同上:假如,最理想的情况,他一个人,安全又无所事事地待在事务所,那就好办多了。他乐意的话可以和哥哥聊天,即使对方并不会有什么让他满意的回应。不乐意的话,就“砰”地关机,等醒来再说。总之生活就是这样了,有草莓圣代、不加黑橄榄的披萨的生活。一个阴魂不散的哥哥似乎也没那么碍事。至少但丁是这样认为的。

 

  命运太过热衷于开玩笑了。

  假如有机会问问斯巴达次子对命运的看法,也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当他还用托尼雷德格瑞夫称呼自己时,与童年失散的双胞胎哥哥相遇。而后,他作为但丁斯巴达与维吉尔斯巴达两次重逢,都以遗憾收场,残酷更甚。等到他不仅是心性,连同一身醒目的红色都黯淡下来,自以为亲手造就的鬼魂,跨过梦境实实在在地站在他眼前,说话,挥刀,转身离去。

  但丁还以为他的心脏不会再这样疯狂地跳动了,呼吸的频率几乎跟不上氧气消耗的速度,因此而感到眩晕。他简直像登上特米尼格时一样轻易地被维吉尔激怒了——公正地说,维吉尔从没有试图激怒他,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自顾自地愤怒,自顾自地悲伤,自顾自地麻木。意识到这一点才不会让人更好受或是更理智。

  再次被撇下的双子中年轻的一方,眼神阴鸷地看了一眼裂缝消失的地方,缓缓地收紧持剑的手,隔着手套都被自己的指甲掐的生疼。方才一时激愤下鼓起的气泡很快瘪下去,和陈酿发生化学反应,比硫酸遇水更猛烈地沸腾起来,溅到他心口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空洞。可是在杀伤性液体流淌的间隙,还有一片平静的狂喜在不屈不挠地升腾。冻僵的躯壳怀揣着一捧比真魔人化还炽热的火苗,极夜与极昼交替追逐。

  骤冷骤热会导致玻璃炸裂,尽管但丁不认为自己那么脆弱,他还是在这种糟糕的可能发生之前让所有遗憾有了尽头。听起来是个俗套又圆满的结局,反派被打倒,人间恢复和平,英雄们过上和平欢乐的生活。俗套但是美好,对于历经坎坷的英雄本人来说。

  C’mon!家人团聚,有固定住所,仇人基本上死光了,作为一个斯巴达,他还能再奢求些什么。
如果他的债务也能随着结局到来一笔勾销就好了。无论如何,那应当是他仅剩的烦恼了。

 

  但丁揉着头发从事务所二楼走下来,看到沙发上背对他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迟疑地站在了原地。
维吉尔坐在沙发上翻阅从尼禄处拿回的诗集。天气晴朗,阳光久违地铺满事务所一楼,很适合阅读。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莫里森十六分钟前打来电话,有个委托要你处理。”

  但丁还是站在原地没动,盯着他哥哥的后脑勺。他的头脑还没从宿醉和睡意的糨糊里挣脱,这种感觉令人生厌地熟悉。尽管听到的声音不太相同。一些记忆冒出头来。他顺着惯性,茫然地抽出自己的枪。

  维吉尔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只听到细碎的衣料和金属的摩擦声。他皱起眉——虽然他总是皱着眉——放下书,打算给他弟弟一个另类的晨安好让他清醒一些:“但丁?如果你还没有清醒……”

  很可惜,他原本的打算在回头看到傻站在楼梯上的胞弟时就不得不落空。看清他动作的维吉尔瞳孔骤缩,当机立断挥手甩出阎魔刀的刀鞘,本人也在下一秒瞬身移动到那个刚起床就玩儿刺激的混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毫无疑问维吉尔是个出色的快刀手。尽管他的反应够果断,但想拦截子弹同他弟弟的脑袋亲密接触还是有些勉强。刀鞘击中但丁持枪的手腕时,扳机已经被扣下,只来得及撞歪枪口。子弹偏了,没能把太阳穴打个对穿,而是把他的头撞得向左偏去,削飞后半个颅顶,在墙面上洋洋洒洒地泼开一片红白相间的血液和脑浆。但丁短暂地眼前一黑,失去意识,耳朵里嗡鸣声不断。这样晕眩恶心的感觉也是熟悉的。

  他不得不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真的有人在抓着他对他说话,而不是又一个只听见声音却触摸不到的虚影。得益于那颗射偏的子弹,这次他的眼睛没有被糊得睁不开。后脑炸开一样的痛感——也确实炸开了——让半魔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眯起眼看他面前的胞兄。DAMN!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但丁差点像他侄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爆出一句脏话,懊恼到恨不得再给自己来上一枪。感谢残余的一半脑子阻止了他付诸行动。他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呃,早上好,哥哥……。”他在维吉尔的视线里声音低下去,搜肠刮肚地找几句解释。他都想到维吉尔会怎么回答这糟糕的开头了:冷笑一声说,你打招呼的方式真是特别,弟弟。

  但是没有。他没有迎来让他如芒在背的嘲讽或是斥责。

  维吉尔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口,一只手锁住他持枪的手腕,两只幻影剑悬停在他的另一只手旁,警惕任何一点动作,皱着眉,灰蓝的眼睛紧盯着他,抿紧嘴唇,呼吸有些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的眼睛看起来不一样了?但丁注视着兄长浅色的虹膜,觉得他一定在很用力地咬着牙,才不让自己在这样糟糕的情景下说出更糟糕的话。那些情绪,隐而不发的怒火、强烈的疑惑和担忧,出现在维吉尔眼里很陌生,让他残余的一半脑子感到更加眩晕,心脏难受到沉进胃里不动了。他需要说点什么,好让维吉尔不再用这么令他煎熬的眼神看着他。他能说什么?“嘿这只是个小玩笑”还是“抱歉我把你当成我的幻觉了”?他的喉咙很干,口腔里泛着血腥味,脑海里空荡荡的,挤不出一个字。最后他只是缓慢而小心地,在幻影剑的追踪下抬起没有握着枪的那只手,附在维吉尔抓住他领口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僵硬的像石雕,含糊着说:“我没事了,我没事了,维吉,我、我只是……”只是什么?但丁又卡住了。

 

  前魔王听着他又逐渐把话淹没在喉咙里,极尽克制地呼出一口气以调整自己的情绪。他觉得他欠胞弟几十年的耐心都快在这几天内透支了。从他们回到人界开始,但丁在七十六小时之内或直接或旁敲侧击地询问他四十七次是否会留下。他回答三次后就变得不耐烦,第六次时他们打了一架,砸碎事务所两扇窗户一张桌子。被问到第十六次,他彻底麻木了,之后每一次都确定无疑又不厌其烦地回答:是的,我要留在这里,不再随时开传送门离开。但是他的容忍和一遍又一遍的回答看起来是徒劳的。每天夜里,但丁偷偷摸摸地在他房门前几乎站到天亮。维吉尔简直想下床去当面嘲讽他:假如担心他未曾入眠,不辞而别,难道以为他会注意不到这样的小动作?最后他还是没有这样做,也许因为他也无力面对那么厚重的不安。

  可现在他又在做什么?回忆让维吉尔的怒火更甚。对着自己的脑袋开枪?好极了!他怎么不用卡琳娜安给自己的心脏来一下?可是愈演愈烈的怒火终究没能烧到罪魁祸首身上。它们被但丁流露出强烈的不安的蓝眼睛浇灭成一捧潮湿的灰烬,不上不下地堵在维吉尔胸口,让他说不出话也喘不上气,属于人类的心脏为此共感着一份痛苦。那双眼睛无声地问出他已经听过四十七次的问题:你不会再离开了,对吗?

  他们实在是僵持得够久了。最后维吉尔只是松开但丁的领子,花了点力气从他手掌下抽出自己的手,又从他手里卸下那支溅上血污的枪,命令道:“去把你自己收拾干净。”“那你呢?”但丁手里一空,慌忙去抓他,下意识追问。

  维吉尔已经面对他退开一步了。但丁觉得刚才被忽视的心跳此时异常吵闹,像直升机振动着要飞出他的胸腔。维吉尔的眉总是皱着。他皱着眉看一眼他半个脑壳敞开的弟弟,看一眼半边血淋灰白的墙面,长呼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恼火又无奈:“我去处理那面墙。”

  但丁的心脏安分了。他呆呆地“哦”了一声,转身走回楼上时脖子还朝后扭着。走上四级台阶后,他才意识到,他腰侧的另一支枪也被维吉尔收走了。

 

  那个委托最后交给了尼禄。男孩在电话里暴躁地问候了他,大度地表示看在他和自己亲爸刚从魔界回来的份上,不计较这次旷工,又含蓄地关心了他们几句。但丁习以为常地糊弄过去了。昨天他之所以久违地喝成那副德行也少不了这小子的责任。尼禄得知他们回来后不久,发出晚餐邀请,而由于崔西、蕾蒂以及妮可的加入,这场晚餐最后变成一场狂欢。尼禄因为但丁仍然称呼他为“kid”十分不满,坚持要和他亲爱的叔叔在酒量上一较高下。崔西添火,蕾蒂开庄赌谁能撑到最后,妮可感叹着“不是吧”,俩人谁也不服输,姬莉叶拦不住,就由着他们难得胡闹了。维吉尔拒绝参加这场闹剧,端着巧克力嫌弃地旁观。事实上,他还不适应这样热闹的处境。虽然但丁说那是因为他酒量太差,但是其他谁也没胆量拉这位前魔王下水,由得他清静了。

  后来的事情想也知道,从围观群众到两位参赛勇士都喝得不省人事。尼禄一头趴在桌子上,一手抓着酒瓶不放,一手伸长了胳膊对着但丁顽强地比出中指——只不过是他以为的但丁的方向。但丁本人早已酒精上脑,兴高采烈不知死活地去扒拉维吉尔,成功挤占对方的位置,心满意足地扯着哥哥的风衣仰倒在座位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维吉尔从悠哉旁观到被迫单手端着杯子站在桌边,面无表情地从醉鬼手里往外拽自己的衣摆。奈何醉鬼力气总是格外大,他拽了几下纹丝不动,反而让但丁受到刺激,又往里抓得更紧。现在他不得不放下杯子贴着但丁站了。维吉尔本来被缠得有些恼火,难得看到弟弟安心的睡颜,又没了脾气。

  姬莉叶搭上尼禄的肩膀,俯下身轻声叫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直起身,和斯巴达长子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维吉尔索性脱下风衣,往但丁脸上一盖,换来了自己的自由行动。他协助姬莉叶把男孩和天才机械师分别运到房间。蕾蒂和崔西还能站稳,道别后自行离开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形酒精挥发器在原处。维吉尔叹了口气,走过去,没再试图叫醒他,拉过他的胳膊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这个动作有些难度,因为但丁还在死紧地抱着那件衣服,不太乐意任他哥哥摆弄。说实话,维吉尔更愿意像拖一具尸体一样直接拖着他走进传送门,那样省事多了,也不用忍受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颈侧。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就当是他随着年龄增长脾气变好了吧。

  姬莉叶看着传送门的十字裂口出现,温柔道别,话毕又说: “尼禄今天很高兴。”

  “但丁也是。”维吉尔下意识回答,随即想到似乎会产生歧义,补充道,“我也是。”而后他向女孩点头,走进传送门,回到事务所。

  由于身体忙着代谢酒精,但丁久违地睡得很沉。毕竟他从回来之后夜里就没怎么睡觉。他往往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维吉尔睡得惯事务所的床吗?他会觉得外面那条街太吵吗?人界的空气和魔界的空气差别大吗他适应吗……他焦虑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真的回来了吗?和他一样躺在事务所的床上?

  每天夜里,思想斗争的最终结果都是他偷偷摸摸地站到了哥哥房门前,凭借半魔极佳的耳力,听到房间里胞兄的平稳呼吸。看起来,这里入住的另一个人比他安分多了。但丁垂死挣扎地安慰自己:都怪维吉尔!谁让他前科累累?而且他根本舍不得把阎魔刀撒开手,即使但丁屡次告诉他在事务所可以把刀放在武器架上。这里是安全的,没必要随身带着武器。他的努力从没奏效过。阎魔刀永远在维吉尔手边。他甚至连洗澡的时候都带着爱刀!但丁对此大声发出抱怨,维吉尔无动于衷。恶魔猎人每每不忿地想:他也许睡觉都抱着他的刀,就像小朋友抱着心爱的玩偶!

  但丁站在黑暗中,突发奇想:维吉宝宝会不会做噩梦?好吧,这没什么丢人的,他也经历过。假如——或者说万一,维吉尔真的做噩梦了,他在这里不就可以及时帮他摆脱梦魇吗?他心安理得地站在那,听着一门之隔的规律、平稳的呼吸。有时他就这样沉入睡意片刻。有时,他的意识会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猛地惊醒,紧张地盯着门,全部注意集中在听力。

  维吉尔会不会发现他?这个担心不是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丁自欺欺人地忽视了它。

  他伫立在黑暗中,专注地听着那点轻微的声响,感到安宁。

  但丁从杂志后面偷看沙发上的另一个人。对方在专心阅读,露出堪称放松的神情。他的视线转向楼梯旁那处惨不忍睹的墙面。血迹、脑浆、碎骨头渣让那面墙根本无法正常清理,维吉尔思量后,选择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墙纸和底下染上颜色的石灰层都削下来,棕红的砖胚部分裸露。他已经电话预约了工人下午来修补墙面。工作被暂时交付给后辈。维吉尔认为但丁的状态不适合出门——他脑袋上的窟窿还没长平呢!现在,他们无所事事地待在事务所,等修理工或者别的什么上门。

  但丁继续低头看杂志。他不太看得进去,不可否认自己有一点失望。只有一点儿,草莓圣代没来得及吃完就融化的那么多失望。他的哥哥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上午那起糟糕事件的太多影响,像一个真正的理智的成年人一样平静地收拾好烂摊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丁心不在焉地捻着杂志的页脚,卷起来又铺平它,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有人在他旁边吃黑橄榄披萨,怪不着谁,可他就是不痛快。维吉尔不生气了吗?他不问为什么吗?这件事情、这样的事情,就这么翻篇了?轻描淡写?

  不应该是这样的。但丁感到烦躁。那页纸快被捻碎了。

  感谢电话铃声拯救了他。但丁提起话筒,偷偷松了一口气,摆出他的招牌:“Devil may cry——”

  又是这样。但丁站在维吉尔房门前,没忍住叹了一口气。从回来那天起,除了昨天——感谢酒精和尼禄,有一天算一天,他每次都在维吉尔房门前站到凌晨才回自己床上。每天都没有变化。维吉尔一次也没有做过噩梦。他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有时候睡一会。

  但是今天不一样。他还没来得及产生睡意,就听到和平时不一样的声音。呼吸频率变了。一阵战栗从心脏扩散到全身,他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但丁睁大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是他无意识弄出什么动静惊到维吉尔了吗?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每一声轻响隔着门传进耳朵里时,但丁就感到喉咙被无形地压迫一分。可怖的猜想盘亘在他心头:维吉尔要做什么?他……会不会要走了?觉得人界的生活毫无意义、受够了烦人的弟弟……他白天刚刚做过那样的事情。

  但丁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成拳,指甲掐进手心,指骨几乎被自己捏碎,顾不上是否会发出声响。

  做点什么。去阻止他。阻止猜想成真。他僵硬着,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手。

  门打开了。但丁和他哥大眼瞪小眼,手尴尬地悬着。

  维吉尔看着他,在此人欲盖弥彰地说出什么让他更火大的话之前开口:“你到底要不要睡觉?”

  “啊?我、呃,我要、要睡觉啊……”但丁一头雾水,嘴巴自动回答了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维吉尔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回床边。但丁仍然不知所措地站着。直到维吉尔又一次回头看他,打结的脑浆才连通:简直是再直白不过的意思了!

  但丁几乎原地蹦了一下,飞快地窜到床上,没忘记顺手关门。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儿急,出于兴奋而不是别的什么负面体验。

  这张床要容纳两个一米九的成年半魔有点儿挤。他们不得不肩靠着肩,脚碰着脚,显得异常亲密。但丁手心里掐出的血还没完全干,偷偷把手伸在被子外面。维吉尔没再理会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就闭眼睡觉。但丁偷看他几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维吉尔已经走了。窗帘拉开,阳光毫不留情地刺着他的眼。他眯着眼,懒懒地翻身背过阳光。最近的晴天是不是太多了?但丁心里嘀咕着。忽然他想起什么,从被子里拿出自己的手举到眼前。掌心里干干净净的,没有疤痕,没有干涸的血迹。

  他很确定昨晚入睡前这只手垂在被子外面,并且同样确定今晨醒来时这只手安分地塞在被子里,搭在身侧。

  但丁怔怔地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好像他突然能够看懂其中隐藏的命运的暗语了。他猛地把手拍在脸上,盖住眼睛,忍不住笑出声。

  走下楼梯时,他看到昨天补好的墙面,崭新干净得和其他部分格格不入。维吉尔坐在昨天的位置,低头看书。他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背影,眼睛睁得用力到发酸,在停顿长得令人生疑之前大咧咧地开口:“早上好,老哥。”

  “早上好。”

  他原本在慢吞吞地走过去,走到一半又觉得太慢。这几步路他都已经走了半辈子了,没理由不着急,于是三步并作两步,重重地在维吉尔旁边坐下,伸开双臂,靠在沙发上。

  “维吉尔,我们给那块新补的墙搞点装饰怎么样?”

  “随便你。”

  但丁把头向后仰,直到异色的墙面进入视野。他不再认为哥哥简短的回答是扫兴了。他用手比出相机,框出那片墙,维持这个姿势,平移着去看另一边墙上的红色霓虹灯牌,若有所思地说:“那就画点图案上去吧……画个阎魔刀。”

  维吉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仰起的带胡茬的下巴和突出的喉结。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好,下午去买涂料。”

Notes:

我不知道事务所的空间结构啊啊啊啊啊!!!!
总之这样写了,有bug请轻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