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
罗萨莉亚的冬天有一个传说。
在无数个冬日以前,罗萨莉亚公国还未成立的时候的这片土地上,许多人都无法熬过那刺骨的寒风,冰雪带走的生命比来年春日的新生更加沉重。
但是不知道从哪一个冬日开始,让人无法呼吸的冰冷夜幕之中出现了一颗温暖人心的小火球,微弱却醒目的金色的光幕之下,有两个身影,一男一女,男人穿着厚重的铠甲,背着大大的麻袋,女人披着厚实的红色长袍,他们敲开一家一家的门,给饥饿受冻的人们送上干粮和木柴。
女人会亲自为他们点上寒风无法吹灭的火。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他们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名字,感恩的民众紧紧握着女人炽热的手,感受着如同春风般治愈身心的暖流渗透进每一根血管之中。
而怀有歹心,想要夺取所有物资的强盗,都被寡言而强大的男人揍到跪地求饶。即使如此,他们也会收到能够帮助他们坚持到春天的赠礼。
一年又一年的冬天过去,生活依旧艰难的人期待看到那两个红色与黑色的身影,却不再仅仅是因为那免费的礼物,而是想要注视女人玫瑰红的笑容,两人真诚的问候,和无论自己有多污秽,都会被紧紧握住的那双柔软的手。
沉默的男人常会带来皮革和新鲜的兽肉,帮助数不清的年幼生命熬过冬天,而孩子们似乎也都更喜欢能够击退野兽,像是英雄一样的他。在孩子们的身边,男人似乎也会露出微笑。
冬过春至,秋去冬临,赤焰点起新生的希望。
直到一把冰冷的锈刃穿透了女人的胸膛,刺破鼓动的心脏,她的手伸向一旁,伸向已经将贪得无厌的袭击者的脑袋斩下的男人的脸,温柔的声音最后一次呼唤了她的骑士的名字。
在骑士的泪水中,小火球熄灭了。
下一年,战乱代替冰雪收割这片土地上的生命。
来年的春天,罗萨莉亚建国。
那之后每年的冬日,都会有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士陪伴一位披着火红色袍子的女人敲开家家户户的门口,慷慨赠送过冬的物资,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罗扎利斯的门口延伸出来,跟随在那两人之后,延续着民众之间传颂的故事。
罗萨莉亚传唱这个故事,赞美无私奉献的圣女,骑士们也谨记绝不可松懈的教诲。
人们怀念那个温柔的声音,那个温暖的小火球。
* 12/7
“这就是圣女节的由来......约书亚,你要不要再添一床被子?”
年幼的克莱夫合上了一本厚厚的《罗萨莉亚故事集》,抬头看到两眼亮晶晶的盯着自己的约书亚,他乖乖的躺在被子下面,一幅完全没有睡意的样子。
“不用的,哥哥,这个房间足够暖和。” 约书亚的膝盖抬了抬,被子往上顶了顶,像是在说现在的被子已经足够了。“我了解了。” 克莱夫将书放回了一旁的书柜里,站起身给壁炉里又添了一把柴火,明亮的火星映照在年幼的克莱夫眼里。
前几天下了第一场大雪,克莱夫非常担心每年冬天都会发烧的弟弟。
他转过身,看到七岁的约书亚招手让自己的哥哥到他身边来,克莱夫对这个特定的手势非常熟悉,是约书亚想要和自己说悄悄话的信号。约书亚经常这么做,一是不想用太大的声音说话,作为未来的大公,他一直都非常有得体的礼仪,二是,想和自己的哥哥亲近一些。
“哥哥...你觉不觉得,故事里面提到的那个小火球呀,有可能是我经常用的这个小魔法?” 这么说着的约书亚,就抬手在空中放出了一个小小的火球,将两个人的脸照得更亮了。
约书亚用着像是正在掏出惊喜礼物一样的语气,“那个故事...不,那个传说中的圣女,会不会其实,也是一个不死鸟的显化者...?” 约书亚将藏在心里的小礼物展示给了克莱夫看,克莱夫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可以,也做不到说出否定的话。
“嚯,说不定呢...你看” 克莱夫眉毛向上挑了挑,“故...传说里甚至提到了圣女还能够治愈人的身心,” 虽然克莱夫心里有一部分觉得那可能只是一种比喻,是他看过的很多戏剧里爱用的手法,但,他更想要看到弟弟的笑脸。
“果然!那我作为不死鸟的显化者,是不是才是该去分发礼物的那个人?我好想去!”
克莱夫有点后悔刚才说出的话了。
“咳,也许...今晚你的梦,会实现你的愿望呢,睡吧,约书亚。” 克莱夫干咳了几声,将嘟着嘴巴的可爱弟弟硬塞回了被子里面。
*
圣女节是罗扎利斯和四周部分村落庆祝的小节日,人们会用大量缝着金边的红色彩带装饰挂着雪的路灯和树枝。再用金黄色的干燥稻草扎成的球作为小火球的象征,悬挂在家家户户门廊之上,孩子们会披上黑色或者红色的披肩到处乱跑,亲朋好友之间也会交换礼物,纪念寒冬中彼此扶持的美德。
节日的高潮是积雪最厚的那几日,在罗扎利斯城中会挑选出一男一女,作为游行的领头人,跟随着两人的一整个队伍都扛着各种各样的物资,作为“礼物”挨家挨户的送出去。
这是一年一度的庆典,罗斯菲尔德家族也非常乐忠于延续这个传统,建立城堡庄园四周的威信和保持一个亲人爱民的形象。
克莱夫,约书亚和吉尔也会在这个节日里互赠礼物,甚至也会为托加尔准备一份好吃的。埃尔文和安娜贝拉准备的礼物也早早堆在了兄弟两人的房间里,但一直都很忙的父亲母亲并不会和兄弟两人像普通家庭那样一起拆礼物。
一般情况下,就数量和质量而言,克莱夫的礼物会比约书亚的少一半以上。
克莱夫很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觉得这很正常,是应该的事情,再说了,沉湎于自艾自怜不是他的习惯。
他确实渴望着所有家人的爱,但他更渴望约书亚的笑容。
这几天约书亚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偷偷带着礼物来到哥哥的房间里一起拆开,一起玩。每天都搬一点,悄悄地不让任何人发现。
克莱夫的房间一直很空,也基本不会有人过来,所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里面藏有什么宝物,下人们也不会管小少主房间里慢慢消失的礼物盒子,大概都被小少主给拆开收起来了吧。
就快到圣女节当天了,每天晚上约书亚都会悄悄来到哥哥的房间玩,这几天无论是女仆还是盾卫都会去准备圣女节的游行和各式各样的宴会,对于未来的大公继承人的监守都放松了很多。
“哥哥你看,我又收到了好多故事书哇,这样克莱夫就可以一直给我讲故事了!”约书亚将垒得高高的书堆展示给克莱夫看,看来约书亚喜欢看书的喜好已经在罗扎利斯里流传开了,恐怕在不久的将来,罗扎利斯里都很难找到约书亚没看过的故事书了,克莱夫想象着,说不定约书亚在成年之前,就会需要从罗萨莉亚之外运书进来了。
“是的,不过约书亚,你现在基本已经能认得大多数的文字了吧,故事书使用的用词用句你肯定都会念了,哪还需要我!” 克莱夫满脸都是骄傲,自己的弟弟在很小的年级就已经可以独自看书了,他比任何人都饥渴知识,虽然也许是因为病弱的身体不能随意外出,所以消遣只能在书籍里寻找不同的空气,但克莱夫知道,约书亚是真心的喜欢文字所描绘的外面的世界或是虚构的故事,克莱夫在这方面能够帮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不!我就喜欢克莱夫给我念,克莱夫念的时候会像是在观看戏剧一样,只有你在我身边给我念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书中的感情,让我觉得我也成为了书中的角色,就像是和哥哥你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旅行!” 约书亚双手紧紧抓住克莱夫的手腕,就像是害怕克莱夫离开。
约书亚觉得,无论未来他长多大,也许哪天长出了和父亲一样的胡子,他也需要克莱夫在他身边,可以不是讲故事,可以不是陪他入睡,但他一定需要克莱夫在他身边一起旅行。
因为如果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没有分享给哥哥的话,心情就会像是落入无底湖的石头,没有支撑点,又被闷得无法透气。
克莱夫被约书亚明亮的眼睛所吸引,就像是浸泡了月光和湖水一般晶莹饱满的葡萄,这世上肯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拒绝约书亚。“嗯...我知道了。” 克莱夫感到脸有一点发热,只有约书亚会这么直白的对自己表达赞美和喜爱,他抽出自己的手安抚的揉了揉约书亚粉嘟嘟的脸颊。
只要身边有约书亚,克莱夫觉得自己可以忍受任何的贬损,任何的劳苦,受任何的伤,驱除任何阻挡在约书亚面前的敌人。
“好了,约书亚,明天就是圣女与骑士的游行,我一大早还要去帮忙搬运游行需要的物资,北方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了,父亲这次准备了比以往还要多得多的物资送出去......” 克莱夫突然想到今天中午无意间看到父亲和母亲对此大声争辩的场景,想要说出的话在心里搅和成了一团乱麻,眉头也深深的挤在了一起。
不可以,不可以在弟弟的面前露出这样不安的样子,会失去主君的信任,会....
“哥哥?” 一团金黄的毛绒脑袋凑到了克莱夫的眼前,约书亚伸出了温暖而柔软的双手握住了哥哥僵在空中的手。像是被稳住了他心海中漂泊的船的锚,克莱夫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紧紧抱住带着担忧神情的弟弟。
明明约书亚也在旁边看到了那个争吵的场面,而作为兄长的自己却被更加年幼的主君安慰了,自己真是一个不称职的骑士啊,不可以再松懈了。
“没事的,约书亚,已经到了你要睡觉的时间了,今天你想听什么故事呢,有好多新的故事书可以选哦,” 克莱夫没有松开拥抱的双臂,贪婪的呼吸着弟弟头顶让人留恋的气息,像是金色的小火球一样不断的赐予自己力量,克莱夫时常困扰,到底能够给予约书亚什么才能够偿还自己获得的爱呢。
“哥哥......今天我不想听故事书,我有一个愿望” 也没有放开克莱夫的约书亚将头埋在哥哥的肚子上,声音闷闷的,“克莱夫会愿意帮我吗?”
“当然,为了约书亚,我什么都可以做。” 克莱夫的语气十分的坚定。
“我想当明天的圣女,哥哥当我的骑士。”
“............”
“....果然是不行吗?”约书亚从克莱夫的肚皮上抬起头,水润的大眼睛仿佛一动就会滴落下滚烫的水珠。克莱夫看着依旧充满希望的弟弟,感到喉咙像是被胶水黏住,无论是答应还是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游行的两位人选早在一个月之前便以选美与骑士竞技的形式选了出来,克莱夫其实为了获得实战经验的理由参加了,过于年幼的他只以出其不意的战术差点打赢了一场比赛,但很快因力量与速度的劣势败下阵来。
而选美比赛更不必说了,因为约书亚自身的条件,性别年龄,再加上大公继承人这样特殊的身份,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会进入圣女的候选名单之中。
甚至有新的传说开始传起,少女和骑士们之间都相信,若是被选为游行的圣女和骑士,极有可能喜结连理并受到所有人的祝福,所以大部分参加选美和骑士竞技的年轻人都是单身。
“....约书亚,你为什么想要成为游行的圣女呢?” 克莱夫轻轻拉开抱着自己的约书亚的手,如同骑士那样半跪下来平视约书亚的眼睛,“是因为传说中的圣女可能是一位不死鸟的显化者吗?”
约书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这是他在犹豫或是沉思时的小习惯,克莱夫知道约书亚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便耐心的等着他找到答案。
坚定的神情慢慢浮上了约书亚的脸 “父亲中午的时候说,我们将物资赠送给人民,不仅仅是为了巩固地位或是稳定民心...” 约书亚看着克莱夫的眼睛,一丝丝安定的情绪传到进克莱夫的心里。
“也是为了感激他们对公国的信任,感激他们愿意信仰不死鸟,将生与死亡都交付给了不死鸟。”
肩负重任却稚嫩的不死鸟,选择了感恩与奉献。
那么作为他的骑士,克莱夫选择服从。
“约书亚....你说得对,我们必须感谢他们。” 约书亚的坚定感染了克莱夫,也许初代的圣女与骑士做的事情称得上是施舍善行,但若是现在的罗萨莉亚的国民若还需要施舍,只能代表这个国家的统治者的昏庸。
“但是啊———”克莱夫的音调突然拔高了一些,“明天的游行人选·已·经·敲定了呢,父亲和母亲肯定不会允许临时换人的吧?啊,要怎么办才好呢——” 克莱夫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但是约书亚只是用手掩着嘴角微微笑着,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哥哥在演戏,哥哥一直都不擅长说谎,一半是因为哥哥的诚实善良,一半是因为哥哥实在是看了太多的戏剧,需要编造的时候就会带上特别不自然的声调。
“那要不要,我们偷偷的在游行结束之后,给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送个小礼物?”
“好啊!” 约书亚高兴极了。
克莱夫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能做一个好梦。
*
圣女节当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克莱夫和约书亚就集合起来了,为了这个行动兄弟俩需要去找不少帮凶。他们一起偷偷的找到平时特别照顾他们的,厨房主厨之一的珍妮婆婆,以会在父亲面前帮她请十天的假期为代价,请她在晚饭前后往克莱夫的房间里送去巨量刚烤好的特制饼干。珍妮婆婆皱着眉头看着兄弟两,要不是因为材料勉强足够她根本不想答应这么大的需求量,本来圣女节的厨房都已经忙得要崩散架了,但看着两个好像着急得要哭了的孩子也只好心软答应了,并且再三和两王子确认他们真的不是要自己吃掉。
这之后兄弟两个拿着城堡的地图规划着路线,其实今天罗扎利斯里的所有人都是放假状态,除了最基本的守卫,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准备大餐和夜晚的游行活动,哥弟两人也都没有被安排课程和训练。为了规划路线,确保不会干扰到任何宴会和活动,克莱夫和约书亚找到平时关系比较好的盾卫和女仆打听到所有需要的信息,并且获得了他们的帮助,到时会为兄弟俩打掩护。
时间度过得很快,兄弟两一边假装在城堡里和四周玩耍,一边仔细的踩点。
“哈哈哈哈...如果哥哥和我真的把那么多的饼干都吃了的话,第二天我们都会胖得起不了床吧....” 约书亚确实有考虑过要偷偷吃一个尝味道,但今天的安排实在是太满了,根本没有空偷吃。
“我觉得应该安排得差不多了...” 克莱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面朝下扑倒在自己床上,躲躲藏藏的比自己想象的还需要体力,也许自己以后不适合斥候类型的任务。
随后跟进来的约书亚手里还拿着写写画画了很多信息的地图,思考有没有未考虑到的盲点,“按照我们现有的路线,应该可以较为理想的不引起过多人的注意的情况下,将礼物直接递交或者放在他们专属的位置....” 约书亚坐到了倒在床上的哥哥旁边,身子自然的向一侧倒下,脑袋就砸到了克莱夫已经开始长肌肉的大腿背面,约书亚依旧盯着手里的纸张。
“嗷!约书亚,这还挺疼的。” 克莱夫有点抱怨的语气,但身体完全没有动,让自己的弟弟好好的躺着休息,其实就体力而言约书亚肯定比克莱夫累多了,但这也代表约书亚非常乐在其中,克莱夫非常高兴自己有机会完成自己主君的愿望。
只是克莱夫不知道,约书亚找克莱夫帮忙不仅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他想和哥哥一起玩,一起冒险,一起度过时光。
“疼的话,要不要我用不死鸟之力给哥哥治疗一下?” 约书亚认为计划很完美,满意的将地图纸放到了一边,手脚并用的爬到了自己哥哥的背上趴了下来,脑袋枕轻轻的枕在克莱夫后颈下方的肌肉上,这里越来越厚了,约书亚很喜欢。
克莱夫的背一直都比约书亚的要宽厚许多,这让约书亚非常的有安全感,约书亚觉得,无论自己从哪里坠落,都会被克莱夫稳稳的接住,克莱夫说过会一直照顾他。
克莱夫沉默了一会,斟酌着用词,“约书亚你...已经能够随时使用不死鸟的治愈之力了?”
这下约书亚也沉默了,身为不死鸟的他的责任之一便是在战时治愈罗萨莉亚的盾卫,是身为公国信仰支柱的不死鸟的他必须掌握的能力。但上一周的魔法课里,约书亚的医疗魔法还无法完全治愈刚出任务回来的一个盾卫,那位盾卫的伤甚至并没有多致命。 这个情况下的罗萨莉亚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发生了战争或是遭到入侵,没有掌握治愈之力的不死鸟将无法支援上前线的盾卫。
克莱夫能够感受到背上的人的无言代表了什么,但是他对约书亚没有感到任何失望,只是懊悔刚才不应该如此直白的询问,他自己太了解无法回应他人期待时的烦闷。
“嘿,约书亚!” 克莱夫突然动用全身的肌肉让背部上下左右晃动了起来,“陆行鸟突然失控了!”
“呀啊!”约书亚惊讶的大叫了一声,赶紧抓住了克莱夫背上的布料,但根本撑不了多久就被克莱夫激烈的动作给晃了下来滚到了克莱夫身边,被他一下子给逮住了,“哇!抓住罗萨莉亚的大公啦!”
“哈..哈哈哈...哥哥好坏!” 约书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给逗得哈哈大笑,乖乖的被克莱夫抓住手腕压着,脑袋歪着看着身上的哥哥,“那么大坏人克莱夫要抢走什么呢?”
“嗯...我想想”,克莱夫思考自己想要从约书亚这里获得什么呢,他低回头看向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弟弟,约书亚的眼睛很湿润,亮亮的,两人的视线在安静的屋子中交汇成一汪泉水,不断的往外冒出克莱夫无法言喻的感情,如果可以,他想要这一刻能够永远的保持下去,在约书亚的视线中,他能够看清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起点与终点。
沉思中的克莱夫张了张嘴,刚想引用最近看过的爱情戏剧里的一句话,约书亚突然睁大了双眼 “克莱夫!我刚才听到了游行开始的哨声!”
“什么!” 克莱夫全身的肌肉仿佛听到默多克将军的军令似的绷紧弹跳了起来,差点将约书亚给震下床,他赶紧揽住约书亚的腰将他稳住,半跪下来定定的看着弟弟的眼睛,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克莱夫已经进入了盾卫训练时的军人状态,仿佛两人并不是要去送礼,而是上战场。
约书亚吞咽了一下唾沫,他被克莱夫的认真劲给震撼到了,他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哥哥给他如此巨大的安全感,因为哥哥一直都紧绷着神经,知道自己一直被他用全部的关注所拥抱保护着,确保作为弟弟和主君的自己的任何愿望都能够实现。但是一直紧绷的线会拉得越来越长,变得愈加脆弱,十分容易崩断。
想到这一点的约书亚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哥哥,我们是去享受这个节日的,就算计划失败了,也不会有人受伤或者伤心的,哥哥放松一些,好吗?” 约书亚伸出手捧起哥哥的脸颊,大拇指将哥哥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克莱夫还是笑起来的时候更帅气!”
克莱夫的大脑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现在该使用的情绪,但约书亚的手指在脸颊上的触感将紧绷的神经揉松,弟弟眼角与嘴唇柔软的弧度像是融化的黄油,带给克莱夫比壁炉中的火焰还炙热的喜悦心情。
“好!”
克莱夫觉得,现在就像做梦一样幸福。
*
夜晚已降临,城堡四周因发光的装饰几乎如白日一般明亮,远处的欢声笑语吹散了躲在影子中的丝丝不安。
“约书亚... 再藏进来一点,韦德和泰勒很快会巡逻到这里了,饼干和贺卡都给我。”
克莱夫和约书亚一起躲在一根仅仅宽了两人一点的柱子后面,确保附近没有别人能看到他们后,约书亚将两个巴掌大的小包从克莱夫背着的大麻袋里取出,又将对应的一张赤红色的卡片垫在下面,塞进了克莱夫伸过来的双手里,而背对着自己的克莱夫看都没看,眼睛一直盯着走廊拐角处随时可能出现人影的地方。
“你先在这里别动...” 克莱夫蹲下身子,即使背着不轻的袋子,他也能无声的走到走廊的正中心,放下红色的小礼袋子和卡片,又静悄悄的回到了刚才的位置,抓起弟弟的手就往反方向跑进了一个树丛后面,柔软的草铺将两人的脚步声都吃掉了。
“嘿嘿...我们就在这里看着他们过…唔” 约书亚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克莱夫一手给堵住了,约书亚惊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走廊拐角,果不其然,两个有说有笑的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走向走廊的另一端,约书亚和克莱夫都屏住了呼吸。
“啊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乔托那紧张样了吗,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就他那怂样居然还当上了游行的骑士!” 是韦德,他的语气轻扬,有可能喝高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紧张,如果他和圣女小姐安吉拉说话的时候有他挥舞斧头时的自信的五分之一,今晚那可不就...手到擒来! ….嗝。” 泰勒平时一脸严肃的样子也没有了,带着点坏坏的笑容,看来节日之下庆典之间,他也非常放松。
“那可不好说,安吉拉这么漂亮,多着人追她的呢,比如那总是讨人嫌的坦纳家的托马斯....”
咔嚓。
韦德和泰勒同时看向了韦德的脚下。
“呃...什么东西?” 韦德晃晃悠悠地蹲下来查看他踩到的到底是什么,“让我看一看,嗝,哪个找死的小兔崽子在这里乱丢什么鬼玩意儿。”
约书亚死命紧紧抓住想要冲出去的克莱夫。
“等等,韦德,地上还有一张纸,” 泰勒直接就地坐了下来,屁股墩直接砸到了地上,有点发抖的手拿起卡片正反看了看,就着月光眯起了眼。
“唔...‘至泰勒和韦德’... 唉哟,还是写给我们的呢,‘圣女节安好,感谢你们时刻守卫着罗扎利斯,我与亲爱的哥哥’......哥哥?‘我与亲爱的哥哥为你们备下刚刚烘烤出炉的黄油饼干,盼望你们在今日过得欢愉,不死之鸟庇佑二位。’...嚯,原来是给我们的礼物呢,都被你给踩碎了哈哈哈!我看看,这倒霉蛋儿的署名是......‘约书亚·罗兹菲尔德’”
……
一阵冰凉刺骨的夜风穿透了这个走廊,也穿透了地上坐着的两人的心房。
“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辞呈了?” 泰勒的语气变了,仿佛今夜完全没有喝过一滴酒。
韦德这时候前后左右看了几眼,动作眼神偷偷摸摸,仿佛不是来巡逻而是来偷袭的,“不要紧吧......只要我们现在就把这饼干吃了,明天专门向约书亚大人和克莱夫道谢,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韦德利落的打开了小袋子上的蝴蝶结,将已经变成碎块的饼干抓起一大把往嘴里一塞,“啊,竟然是珍妮婆婆最拿手的玫瑰黄油饼干!”
“什么,是珍妮婆婆的...!? 你剩点给我啊!” 泰勒伸长手臂要去抢,“不留点给我的话我就告诉约书亚大人你把他的饼干踩碎了!”
“不给,全都是我的!”
……
克莱夫摇了摇头,猫着腰揽着憋笑到肩膀颤抖的约书亚离开了这块区域,他希望韦德和泰勒两人今晚都做一个被魔界花给嚼成碎片的噩梦。
“好,他们是盾卫里最后的两个了...女仆们的也都给了,吉尔的给了,拜伦叔父要明天才过来,接下来就剩下...父亲和母亲。” 在城堡里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克莱夫将约书亚暗红色的厚重披风又拉紧了一些,“真的没有觉得冷吗?”
约书亚摇了摇头,脸颊红扑扑的就像是刚出炉的玫瑰饼干,让人很有食欲。
食欲?
克莱夫晃了晃脑袋将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
“克莱夫?” 约书亚将手搭上了克莱夫放在自己披风绳上的双手,“啊,哥哥的手好冷!” 他将克莱夫的手拉进了披风里,披风和约书亚之间的夹层非常的暖和。
两人贴得很近,这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克莱夫的下巴点着约书亚的头顶,金色柔软的发丝比他的枕头还要让克莱夫感到放松。兄弟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克莱夫知道约书亚想要将温暖传递过来,他无比珍视这个瞬间。而约书亚知道哥哥最不会照顾自己,需要有他来看顾哥哥的安全和健康。
“.....好了,” 克莱夫觉得自己的手已经被捂热得差不多了就抽了出来,连着还不肯放开的约书亚的手一起。“游行活动基本已经结束了,父亲和母亲现在应该都回到卧室里了吧,将饼干给了他们你就该去睡了,明天就要继续上课和训练了呢”
“唔”,约书亚点了点头,但表情明显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希望今天能慢一点结束,他希望能够和克莱夫一起多玩一会,但约书亚知道今天已经足够任性了,再贪心的话神会惩罚他的。
克莱夫看着约书亚嘟起的嘴唇,微笑着摸了摸约书亚的脑袋,“明年圣女节我们也给大家准备礼物怎么样,我们还可以提前几周就准备,多准备一些不一样的礼物,好不好?”
约书亚湖蓝色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约定好了!”
克莱夫拉起了约书亚的手走上了不远处的阶梯,走向了大公的卧室。一路上都是一些喝醉了的盾卫互相开着约书亚听不懂的玩笑,刚换过班的掩嘴打着哈欠的女仆,也有精神抖擞准备值夜班的盾卫,大家都向兄弟两人打招呼,所有人都露出了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加真诚的微笑,因为所有人今天都额外收到了一份平时特难抢到的美味小甜点。
克莱夫来到大公卧室房间时总是绷直了背脊站定好几秒钟再敲门,眼神也不再有之前的光彩,嘴角向下压成一条线。约书亚知道这是因为母亲会来开门的缘故,他用力握紧了克莱夫的手,抬头看向他的哥哥,克莱夫回过神低头看向约书亚,手指也回握紧了,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克莱夫?约书亚?” 打开门的是罗萨莉亚的大公,穿着睡衣的埃尔文,他惊讶的看到兄弟二人直愣愣的站在门外吓了一跳,“怎么了,快进来。” 一双宽大的手将两个孩子都捞进了房间里,立即关上了门将寒气隔绝在外。
“...母亲呢?” 克莱夫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这个房间里大公夫人冰冷的视线。
“安娜贝拉今天中午就去桑布雷克找朋友去喝茶了,她一直不喜欢在罗扎利斯过圣女节”,埃尔文叹了口气,抱起约书亚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而克莱夫也坐到了埃尔文身边,如果大公夫人在,克莱夫会选择站在门边不远的地方。
“父亲,我们是来给你送圣女节的礼物的。” 坐在埃尔文大腿上的约书亚伸手从克莱夫抱着的包里取出最后两个比之前所有的小袋子还要大的红色礼袋和两张卡片,而埃尔文看到约书亚手里的物品时眼睛都睁大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兄弟俩的圣女节礼物,一旁壁炉里的火光在埃尔文的眼角闪烁。
“噢,不死鸟的圣火,我没想到你们给我准备了礼物!” 埃尔文接过两个礼袋后轻轻上下掂了掂,“嗯......让我猜一猜,这该不会是...你们第一次试做的,黑暗的焦脆焦脆饼干?”
“才不是!” 克莱夫大笑着用肩膀攻击了罗萨莉亚的现任大公,约书亚双手掩着嘴巴咯咯大笑,“是我和哥哥请珍妮婆婆做她最拿手的玫瑰黄油饼干,晚饭前刚烤好的。” 兄弟俩看着埃尔文将其中一个袋子放到了一旁叠着的大公夫人的睡衣之上,然后慢慢拆开了属于自己的礼袋。“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了,我正好饿了呢。”
一股玫瑰混合着甜腻的黄油的香气飘了出来,在被壁炉烘烤得十分温暖的房间里飘散开来,埃尔文注意到两个孩子都咽了咽口水,手指在捏住饼干的时候停了停,然后取出来一块咬了下去,“真香!”
克莱夫和约书亚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更大的笑容。
“真的可以吗,父亲大人,你只吃了一块吧?” 克莱夫拿着又扎起来了的饼干袋子,里面起码还剩了五六块。
“你们兄弟俩回去分了吃吧,我吃一个就够了,何况我还有这个呢,” 埃尔文晃了晃手里的卡片,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字,“我要慢慢的读你们写的贺卡,也差不多到了你们去睡觉的时间了。” 埃尔文没有说明白的是,他怕他念着念着就会流下眼泪,他并不想在孩子们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他双手揉了揉两个如此贴心而宝贵的孩子的脑袋,“我也会替你们将饼干交给安娜贝拉的,当然,我保证不会偷吃一两个。” 埃尔文眨了一下左眼,就关上了卧室的门。
克莱夫拉着约书亚的手走在回约书亚房间的路上,克莱夫感到了非常满足,今天非常圆满了完成了任务,不,不是任务,是约书亚的心愿。
“哥哥,” 约书亚拉住了克莱夫的手,他停下了脚步,低着头,蓬松金发下的表情在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我还不想回去.....”
克莱夫也停了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指被弟弟紧紧的攥着,他看了看手,看了看约书亚,走到了他面前像是骑士一样的半跪了下来,姿态如正式骑士那样标准,神情如王子那样风度翩翩,语气如哥哥那样温柔,“约书亚还有什么愿望吗?”
听到哥哥没有准备说教的样子,约书亚抬起头开心的笑了,克莱夫觉得,这比月亮还要耀眼,比美狄亚还要梦幻。
“哥哥,我想把剩下的饼干,送给托马斯”
“托马斯...你是指坦纳家的托马斯?”
约书亚点了点头。
克莱夫陷入了沉思。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了这个名字,韦德说他是[讨人嫌的坦纳家的托马斯],而克莱夫在进入为了成为不死鸟之盾而进行的盾卫训练之后,在训练场所的角落见到过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托马斯,在其他地方也听过这个家族的传闻。
坦纳家是几年前从桑布雷克逃难过来的贵族,具体逃难的原因已经听过了好几个版本,但都和禀赋者有关。克莱夫知道坦纳家惹人嫌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家里有禀赋者,而是他们家对于罗扎利斯,或是对罗萨莉亚的态度。很少人愿意去接近那个靠近城墙的屋宅,传得最多的说法是他们虽然必须依靠罗萨莉亚生存,却看不起罗萨莉亚,不屑于和当地的人交流,只会保留最低度的交易,因为坦纳家有人特别会制作皮具,所以其实曾经有不少人乐意和他们家搭伙,但没有人成功过。
看着沉默不语的克莱夫,约书亚捏了捏哥哥的手指,“我在想,虽然坦纳家是桑布雷克来的,我也听说过他们并不想被称作罗萨莉亚人,但他们也是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们需要不死鸟,所以不死鸟...也愿意祝福坦纳家。”
“......” 克莱夫惊讶地看着不死鸟雏鸟,眼神也慢慢变得越来越柔和。
约书亚果然是最适合成为罗萨莉亚大公的人,如此的无私,如此的慈爱,所以不死鸟才会选上约书亚,因为约书亚是最合适的,却也是脆弱的,所以他需要更为强大的克莱夫,作为骑士的他去保护,作为哥哥的他去珍惜,这是克莱夫相信着的,自己的命运。
克莱夫低下头,将约书亚的小手拉到鼻尖下,亲了亲他的手指,“遵命,我的陛下。”
约书亚抽回手,脸红红的抱住了自己哥哥的脑袋,“哎呀,哥哥真是的,我还不是大公呢,不要这么正式。” 但一直喜欢戏剧的克莱夫总是很自然的做出旁人觉得有点羞耻的行为,但约书亚知道,那不是演技,而是哥哥和戏剧中的主角们一样,充满了热忱与忠诚。
“我知道了,” 克莱夫微笑着站了起来,将装着饼干的袋子交给了约书亚,“那我要回我的房间拿一下我自己的训练剑,现在已经很晚了,虽然城里基本是安全的,但我们不知道黑暗里会藏着什么。”
约书亚坐在克莱夫房间门外的地上,呼出的气体化作了白雾融入了黑夜,这附近没有什么火源,而约书亚也不可以点起小火球,会吸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所幸克莱夫很快就出来了,他换下了比较保暖的外套,穿上了平时训练用的轻便皮甲以便行动,背上有他偷偷在房间里练习时用的铁剑,克莱夫目前的训练其实只允许他使用木剑,铁剑还太重了,容易伤到过于年轻的战士,但克莱夫为了更多的训练力量,悄悄藏了一个在自己的房间里。
约书亚看到克莱夫的轻装皱起了眉头,刚要说什么就看到克莱夫摇了摇头给挡回去了,“太晚了,我们走。” 克莱夫没有去拉约书亚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手现在一定非常的冰,他握了握拳,手指冻得有点僵硬,但挥剑应该不要紧。
克莱夫知道坦纳家在哪里,就是东墙附近最大却又最孤立的一栋房子,有重新粉刷过的蓝色屋顶和门,非常好认。 一路上克莱夫精神紧绷,耳朵捕捉任何不自然的声音,眼睛捕捉任何会移动的物品,包括水晶灯旁边飞来飞去的小魔虫,它们可能会突然觉醒吸食不死鸟的血的习性。
克莱夫一直走在约书亚之前半米开外,时不时往后看确保约书亚跟紧了。除了确保跟上哥哥,约书亚一直非常好奇的观察着四周,夜已经深了,但因为是节日所以还有不少人在街上聊天,也有人认出了兄弟二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好奇和担忧,约书亚向他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祈祷他们不会第二天将这件事传开,虽然那希望渺茫,只是这件事约书亚实在是太想完成了。
越往东墙走,路人和房屋都变得越来越少,火属性的水晶灯少了,气温也降得更加难以忍受,克莱夫在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转身确认约书亚的状态,约书亚因为小跑了很久的缘故喘得有点厉害,但还没有咳嗽,眼神也依旧坚定,克莱夫向约书亚点了点头,走向蓝色的木门轻轻敲了敲。
屋内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来的路上克莱夫已经看到二楼是有亮光的,所以这家里的人应该还没睡。
“......” 克莱夫将约书亚往自己背后拉了拉,他再次敲了敲门,并用普通的音量说道“我是克莱夫·罗兹菲尔德”,在这宁静而空旷的街道,克莱夫十分确定二楼也可以听得见。
门的另一侧传来木头挤压的声音,有人下楼了,克莱夫立即拉着约书亚后退了几步,并将约书亚整个人都挡住了。
咔嗒,解锁的声音,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性探出了半个脸,定睛在来访的人身上,“真的是克莱夫·罗兹菲尔德...”,男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的人,这让他更惊异了,他裹着一床厚厚的被子探出了身子,“罗萨莉亚的大王子,这么晚来这破屋,有何贵干。”
克莱夫观察到年轻的男性双手紧紧拉着身上的棉被,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的样子,便侧身让身后的人显露出来。
“你好,托马斯·坦纳,我是约书亚·罗兹菲尔德。” 约书亚在克莱夫身旁站直了身子。
叫做托马斯的青年彻底傻了眼,他立马再次确认四周有没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他难以想象贵为皇子的两个人,还这么小,居然这么晚在到处乱晃,还来到了外来人的家门前,这就是民风淳朴的罗萨莉亚吗。
“...幸会,约书亚·罗兹菲尔德,我现在应该给不死鸟下跪吗。” 托马斯不是很确定自己这句话是不是在嘲讽,他用这个语气和罗萨莉亚人说话已经习惯了,但对于还是孩子的两个人也这样,未免也太可悲了。只是显化者本人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自己的膝盖确实有点软。
“不,不需要,请不要下跪。” 约书亚立即向前走了几步,而克莱夫紧随其后。“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约书亚将手里赤红色的袋子双手递了出来,“是罗萨莉亚的特产,罗扎利斯的玫瑰黄油饼干,可能已经有点冻了,但这袋是今天下午刚烤的,里面的玫瑰夹心一定还很香。”
托马斯在思考,如果拒绝显化者的话,会不会像是在桑布雷克里传说的那样,被丢出城墙,但是托马斯看着红色的袋子,他确实还没吃过罗萨莉亚这么有名的特产呢,甚至应该还是直接出自皇家的厨房,托马斯咽了咽唾沫。
“好,好吧。” 托马斯蹲下来伸出双手,“你可以抛过来给我。”
约书亚看了看克莱夫,克莱夫沉默了一小会,点了点头。约书亚立即走上去直接将袋子塞进了青年手里,而托马斯因为约书亚的气势吓了一跳向后倒了下去,所幸厚重的棉被缓冲了一下,也幸好托马斯已经紧紧的抓住了赤红的袋子。“唉哟,好冷!”屁股坐到了冰冷的石阶上的托马斯像是坐进了滚水似的弹了起来,慌乱的抓起散开的被子裹回来,赤红的袋子也收了进去。
约书亚咯咯笑了,步履轻快的走回了克莱夫身边,手紧紧的抓住了哥哥的袖子,“圣女节快乐,托马斯。”
“......圣女节快乐,罗兹菲尔德。” 托马斯沉默的吸了吸鼻子,已经开始流鼻涕了,得赶紧回屋子里。托马斯抬眼看到鼻子已经冻僵了的克莱夫,想起自己因为平时从不招待本地人的习惯而没有请他们进屋子里,心里有了一点点愧疚,“我说,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饼干我会吃的。” 托马斯眼神示意了一下回去的方向。
克莱夫点了点头,拉起约书亚转身就要走,但在迈开第一步之后回过头看向托马斯,“明天训练的时候,我们来比一场?”
托马斯愣愣的看着克莱夫,不知道这个国家的大王子脑子里在想什么,但看他那清澈的眼底,也许又什么也没想,只是说出了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托马斯挥了挥手,因为裹着被子的缘故看上去只是晃了晃身体,“哼,你想赢我还早着呢。”
“哥哥,谢谢你陪我出来。” 约书亚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着,现在已经基本到了约书亚睡觉的时间,恐怕已经有女仆和盾卫开始在找他们了,两人现在得赶紧回去避免造成过大的恐慌,明天恐怕要被父亲好好的说教一顿了,但幸运的是,母亲现在不在,两人可以和父亲通个气,尽量不要让母亲知道这件事。
“这是我的荣幸,约书亚。” 克莱夫回去的脚步也变得轻快,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约书亚也很高兴,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就像做梦一样。
做梦?
克莱夫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大概是这石子铺的路有点旧了,雪也很滑,克莱夫没有想太多,只是紧紧的盯着眼前的约书亚,确保他不会突然消失了。
消失?
“约书...”
“哥哥你看!那里有一只小狗耶,和托加尔差不多大的样子,” 约书亚凑到克莱夫身边,拉着他冰凉的手指了指街边的一团黑影,它在这里睡很冷的吧,我们有可能带它到城堡里比较暖和的地方吗?而且这样托加尔也有玩伴了呢。”
在克莱夫思考可行性的几秒钟,约书亚已经凑近了树丛旁的黑色团团前面,他赶紧跟了上去。
“嗨...小狗狗,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城堡里啊,说不定你可以和托加尔成为朋友哦...” 约书亚从红色的披风里伸出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地上小狗,它的毛非常的杂乱,不像是家养犬的样子,虽然家养犬在冬天里也都不会睡在屋外。
“约书亚,小心一些。它的父母可能在附近。” 克莱夫凑到了约书亚的身边蹲了下来,但他被弟弟充满柔情的脸吸引了注意力,约书亚一直对需要帮助的人事物充满了好奇和仁慈,他明明自己都还是个柔弱的幼童,却肩负了重任,但克莱夫知道,约书亚对别人的关心从未出自于义务,而是他天生的慈悲,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出生带着难以治愈的顽疾,所以更能理解需要救助的人。
正在分心注视着约书亚的克莱夫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有一条大狗已经做好了攻击的架势,白光一闪,带着锋利牙齿的大口猛咬向了约书亚正在抚摸着小狗的手。
克莱夫右手手指反射性的一动,这个瞬间已经察觉到冻到发僵的手指已经来不及拔出背后的剑。
下个瞬间克莱夫的左臂已经挡在了约书亚的身前,被大狗死死的咬住,锋利的牙齿已经刺进了克莱夫的皮甲之中,并没有穿透质量良好的皮革。“哥哥!!” 约书亚被克莱夫冲进来的手臂给撞开,却稳稳的落进了克莱夫的右臂之中,“放开哥哥!” 约书亚伸出脚想要踹开身形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黑犬,却被克莱夫抓住肩膀往后扯开。
“约书亚,快逃!”
“不!” 约书亚手心点起火焰,向黑犬发射出小小的火弹,但因为害怕打中哥哥的手和极度的紧张而一直没有命中,紧咬着克莱夫不放的黑犬似乎被激怒了。
无论是犬型魔兽还是猫型魔兽,他们最致命的攻击是咬住猎物后的猛力甩头,撕扯下来的血肉经常会造成大血管破裂而休克,或是慢慢失血致死。
黑犬仅仅甩了两下脑袋就把克莱夫手臂上的皮甲撕扯了下来,血珠连成丝线,就像是圣女节街上红色的丝带,就像是不死鸟的尾羽,在无光的夜空中飞舞而过。
克莱夫仅是闷哼一声,右手放开约书亚向后抓上自己的训练剑,拔出来之后明显感到冻僵的手指根本无法握紧,这样恐怕很难对任何怪物造成有效伤害,但要吓跑一只黑犬应该是没问题的。克莱夫用力挥舞手中的剑,但仅仅是不让它脱手飞出去便已经很吃力。
“约书亚,你现在快回去叫巡逻的盾卫,我在这里挡着它。”
“好...好...!” 约书亚连滚带爬站起来就要往城堡跑,却一步也没有迈出去,“不好了,哥哥...” 约书亚拉住克莱夫,示意他转头。
看到的是恶狠狠的盯着兄弟两人的黑色野犬群,恐怕有五六只,全部都饥肠辘辘,目露凶光,低喘着气,压低着身形,是随时都会扑上来的架势。
“怎,怎么会...”这下子克莱夫也慌了,这些肯定不是家养的,而是半夜从城墙缝隙进来,试图在较为温暖的城镇死角里过冬的野犬群,克莱夫一个人不可能应付得了所有敌人,他咬紧牙关,他必须为约书亚打开一条生路。“约书亚,你看准机会跑回坦纳家,他会给你开门,你可以叫他过来给我增援。然后你,你好好待在他家里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克莱夫挥动手里的剑,试图吸引所有野犬的注意力,可就在约书亚刚准备开始跑的时候,
所有的野犬已经飞扑到了克莱夫的面前,他做的第一个反应是背过身扑倒了约书亚,他知道他砍不到所有的野犬,他知道约书亚跑不过饥饿的野犬,但他知道他可以成为约书亚的盾。
“呃啊啊!” 克莱夫感到背部突然如同灼烧一般的痛了起来,他能感受到利爪和牙齿很快穿透了自己的皮甲,但他完全没有任何移动,也许,也许野兽把自己吃了,就会放弃伤害约书亚。
这就是缺少实战经验的后果吗,这就是一时松懈的报应吗,如果克莱夫能够再多拥有三年,或是十年,二十年的经验,是否就能保护约书亚不受任何伤害,就不会让父亲失望,就能够让母亲爱自己,就能够,一直和约书亚在一起。
“哥哥!不要啊!!” 约书亚死死的被克莱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但他能够感觉得到克莱夫被什么冲击着,是那些野犬,他们在啃咬自己的哥哥。
“呜啊啊,啊...不要,哥哥,快跑......呜,呜啊啊.....”
“别怕,约书亚 ..呃啊,呜,哥哥,在这里....” 克莱夫绷紧了所有肌肉将约书亚锁在怀里,锁在安全处,“我发誓,会保护你...的...”
点点热血溅上了约书亚的脸。
约书亚的眼泪已经让他看不清克莱夫的脸,他陷入了异常的恐惧之中,他的哥哥可能会死,为了他这个没用的不死鸟而死,然后,不会再有人在睡前给他讲故事,不会再有人在他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发烧的时候,给他带来庭院中还沾着露水的玫瑰。
不会再有哥哥。
“不!!!!” 约书亚的尖叫爆发出了炽热的波纹,环状的火焰飞腾而起,将所有野犬震飞数米之远,从约书亚的双手中冒出了金色的火焰,眼瞳中有蓝光一闪而过,“滚开!!” 约书亚一手抱着似乎已经有一些不省人事了的克莱夫,一手挥舞着火焰的彩带像是要驱赶野犬。
摔在地上疼得不轻的野犬们看到不会熄灭火焰,低声呜咽着四散跑向了被火焰驱赶到了远处的黑夜之中。
“呼...呼....哥哥...?” 微微喘着气的约书亚抱着还压在身上的哥哥,松开一只手时约书亚看到自己的手掌上沾满了血,“不...不.....”
约书亚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位盾卫因为自己还无法掌握治愈魔法而失去了生命,父亲安慰自己说自己还小,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别人可以理解,但约书亚无法接受。
“约书亚...你,没事吧...?” 克莱夫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注意到自己还压着约书亚,用了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力气将自己推开,躺在了半覆盖着雪的石板路上,红色融进了洁白的雪中。
“我没事...哥哥,你,你保护了我。” 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约书亚立马起身爬到了克莱夫身边,他看到克莱夫的脸色异常的惨白,所有的伤口都背向了自己,无法查看,但约书亚知道,哥哥的后背肯定已经血肉模糊,这样下去血流太多的话会...
“哥哥,你不许动。” 约书亚闭上了眼睛,试图回想起刚才使用魔法的感觉,赤金的火焰再次回到了约书亚的手背上,他高兴的晃着手臂给克莱夫看,“看啊,哥哥,我会使用治愈魔法了!”
“啊...不愧是约书亚,我为你骄傲......”克莱夫蓝色的眼眸中映着金色的火焰下约书亚的笑容,如此美丽,无暇,为约书亚而战,而死,就是他生命的意义,“哥哥想睡了......” 克莱夫在知道约书亚安全之后,全身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下来,放松带来倦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不,不不不不,哥哥你不可以睡。” 约书亚在书上看到过,人如果在极冷的环境下失温会产生想要睡觉的错觉,而如果睡了,便会很快死去。“不可以闭上眼!” 约书亚将燃烧的双手捧住了克莱夫的脸,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输入进治愈的魔法里。
“没事的...约书亚,” 克莱夫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我的梦想,实现了....” 这是他想要的最圆满的结局,他为了约书亚而死。
因为约书亚为了他而出生,他现在的死,是为了让约书亚可以活下去。
克莱夫放在约书亚膝盖上的手滑落了下来。
“哥哥...不不不,别睡啊,我会治愈你的...”
“哥哥!!”
*35/?
“哥哥!!!”
克莱夫猛地睁开了眼睛,刚睁开的视线中是一片苍茫的白雪,已经是白天了吗,该不会是约书亚已经把他搬回了城堡,他搬不动吧,是托马斯过来帮忙了吗。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到他真的成为了不死鸟的骑士。
他梦到了是他和约书亚大打了一架,怎么会呢,他从来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约书亚的事情。
他梦到了他变成了禀赋者奴隶士兵,要为欺负约书亚的人报仇。
他梦到他遇到了一个叫做希德的人,是个非常嚣张的老家伙。
他梦到了他获得了很多召唤兽的能力,这太棒了,这样他可以更好的保护约书亚。
他梦到了吉尔在他身边帮他和别人解释一些他无法应付的事情,她一直都这么善解人意。
他梦到了他和约书亚重逢,啊,只要能够在约书亚身边,他能拯救任何一个烂世界。
他梦到了他和约书亚直面了世界的神,是的,只要和约书亚一起,就算是神也无法停下他们的脚步。
他梦到了,
约书亚,
将不死鸟,
交给了他。
克莱夫无法再停下喷涌的眼泪,那一定是梦,该变冷的是他,而不是不死鸟,应该是他为了约书亚而死,而不是约书亚为了他而死。 克莱夫想要选择那个约书亚还活着的世界,他要从这个没有约书亚的梦境里醒来。
“啊...好冷啊...” 克莱夫才发觉自己现在正躺在雪地里,四周是罗扎利斯附近的残垣断壁,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他不记得了。
如果现在就在这里睡着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从这个梦里醒来。
就可以回家。
克莱夫取出了一直留存在自己胸口前的羽毛,金色的,柔软的,还有温度,就像是约书亚额前的发丝。
他闭上了眼,全心全意的,祈祷。
“Phoenix..
with me,
now…”
羽毛化作火焰升腾而起,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
克莱夫感到好像有什么人坐到了自己的肚子上,他不敢睁开眼睛,他不想知道现在是在哪个梦里。
一双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一个鼻息在他的脸颊上吹拂,一点点发丝,轻轻的拨弄着他的睫毛。
“哥哥,你不起来吗?” 是成年约书亚的声音。
…….
“真是的,在这个地方都能睡着,可以说真不愧是大罪人克莱夫吗,不好好睡觉也是重罪。” 约书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
“不会吧,克莱夫真的能在这里睡着了?都不说话,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
……
“我在害怕......如果我和你对话,或者睁开眼,你就会不见了。”
“诶...会不会呢?”
克莱夫感觉到有手指在他脸颊上划着圈,然后在他的伤疤上停留了一会。
“哥哥不想回去大家身边了吗。”
“我已经,做完我该做的事情了。”
“是啊,哥哥可是拯救了瓦利斯泽亚的大英雄,还帮助了这么多人在混乱的世界中站稳了脚跟。”
“不...不,我只是想要实现你,在最后告诉我的...愿望。”
“真的吗,哥哥,你真的仅仅是为了我吗,所有人可都如此的敬仰你呢?”
“大家敬仰的是我的能力,我能够为他们解决烦恼的能力...”
“哥哥真是的,总是看不清全局,” 克莱夫感受到额头被抵着,鼻息也越来越近,“如果不是真的在意,怎么会愿意花时间去帮助,去关心呢。”
“......”
“但是哥哥累了,对吗?大罪人,大英雄,累了。” 有一双手轻轻揉捏着克莱夫的颈侧,肩膀,双臂。
“我的身体,不累。” 克莱夫的喉咙沙哑,但是他的眼泪一直滋润着他的脸颊。
“但是,我的身体里,你走了之后,一直有一个很大,怎么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有一个我想一直藏在身体里,好好保护的,我的心,我的决意,
我的起点,和终点,
没有这些,我要如何继续走下去。”
克莱夫在冰天雪地之中,几乎泣不成声
“我好想你,约书亚。”
“哥哥,你辛苦了。” 克莱夫感受到那双手不断在梳理着他的黑发。“人们曾经只信仰不死鸟,因为人们害怕死亡,害怕亲人和朋友从自己身边消失,害怕自己消失。”
“但是伊芙利特,克莱夫,你带来的是什么呢?”
克莱夫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却似乎品尝到了日思夜想的气息。
“我带来了死亡,毁灭,和悲痛。”
耳边传来约书亚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声,
“是啊,伊芙利特带来了这些,但是,
也带来了做出改变的勇气,冲破黑暗的力量,还有,
获得新生的希望,
所以我才将不死鸟托付给了哥哥,谢谢你,克莱夫,
让我们能够信仰伊芙利特。”
“走吧?”
“走吧。”
一团火焰自克莱夫的胸口之上燃烧而起,将雪地中的身影吞没。
一双小小的靴子踏过火焰,金色的头发向后甩去,“哥哥!快来,圣女节要开始了!”
“别跑那么快,摔倒了怎么办,我的伤刚好,还有点疼,跟不上的。”
“胡说,我明明已经完全治好哥哥了!快点!”
两个奔跑身影融入了风雪之中。
Merry Rosy Saintess's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