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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发芽了。
不过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早上,他睁开眼睛,被光线刺得瞳仁发酸。刚抬起手臂试图遮挡,就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到了鼻头。
是一苗嫩绿的新叶。从白绝的半边手臂上拔地而起,竖的老高,约莫半个小臂长。一夜之间就窜到这种程度,长势倒是十分喜人。叶片生气勃勃充满朝气,随着主人犹疑的拨弄左右摇晃,带土呆滞地望了三分钟,一抬手,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把它拔掉了。
“⋯⋯唔。”
说不上痛。白绝的一半肢体本就不敏感,却莫名有种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一般的失落感,连愈合速度似乎都变慢了。他体味着这奇妙的感觉,盯着小臂上缓缓渗出些许粘液的缺口发呆,着实把推门进来的卡卡西吓了一跳。
如实解释后,对方却显得更加担忧了。卡卡西瞟一眼他手中的嫩苗,脸上分明写满了对他是否撞坏了脑子的忧虑。他小心地把伤口包起来,全然不顾带土很快就会愈合的抗议,然后在第二天同样的情况重现后,二话不说就把他拉去了医院。
然而诚如带土所言,这也并没有什么用。
“所以,应该怎么做比较好?”卡卡西耷拉着一双死鱼眼认真道,带土顶着满脑袋叶子生无可恋地坐在他身边,空气中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气息。
“呃,”女性的医忍犹豫着,“⋯⋯多晒晒太阳?”
离开之前,她再次留下了些许好心的建议,比方说如果房间在阳面,平常不要总朝向一个方向睡,否则叶子会歪向一边,影响美观和平衡。卡卡西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窗台上的盆栽,好像理解了什么。
回家的路上打包了五串团子,对方美其名曰补充糖分蛋白质。开玩笑,就算只有小学学历他也是懂得植物只吸收无机盐的。然而自从意外得以重新做人,卡卡西似乎就对投喂他有着某种执念,尽管他压根不需要进食,吃东西只能称得上某种消遣。而每当卡卡西不厌其烦地拎着一串团子伸到他嘴边,观赏带土稍微仰起脖子一口把它吞掉,接着便露出令人寒毛直竖的迷样笑容,带土只觉得好像被极端犬控当做什么大型犬养着玩。
日益繁茂的枝叶总是在清晨聚起露水,搞得四下湿漉漉的,连睫毛都挂上了水汽。让人简直想要一个火遁把它们全红烧。然而当下里,这幅身体的查克拉只比维持生命的程度多一点儿,他又不像某人是精于控制的类型,仗着精多向来肆意挥霍,吹个小火球就浑身发冷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卡卡西当是时冰凉的体温也难以温暖他,就算被搬到床上,也只是两个人一起在被子里发抖而已。带土犹豫了一会,还是丧气地放弃了这个坏主意。
于是,幸存的四战发起人头上顶着一根随风晃动的绿苗,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着手臂上的叶子。目睹全程的旗木先生忍不住在门口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他气急败坏,一把扯过那头白毛,进行了用舌头狂甩对方嘴唇的运动作为惩罚。
四战的英雄顺从地被按在床上,上位者周身的枝条在拉扯中岌岌可危地摇摆,几乎在他身上落下几片叶子来。
“小心,”卡卡西出声提醒,“弄坏了会流血的。”
“反正在顶到房顶之前总要剪掉。”
带土晃了晃脑袋,好像印证他的话似的,肩臂上的植株根部真的渗出一点汁液,卡卡西支起身子把它舔掉了。他一路吮到带土耳后的新叶,又转过来和他接吻,发白的粘液挂在嘴边,看上去奇妙又色情。
他把头埋进带土的脖子里,白色的头发支棱在带土耳边,扎得人发痒,好像一从奇怪的棉木科植物,倒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发芽了。卡卡西用舌尖拨了拨对方后颈还未抽条的小芽,让带土打了个寒颤。
“太快了,”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发闷,“⋯⋯这样修剪起来可有点困扰啊。”
他们心里到底都十分清楚。检查结果一无所获,也就意味着众人对此状况根本无从下手,不过猜想却是有的。白绝是由植株培育出的类人生物,如果它开始显现植物的特征,那么也许意味着其将要开始丧失人类的特质。到时候依赖着绝的身体得以残喘的带土又会如何,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那又怎么样呢?人要变老,树要长高,都是没办法的事。
带土叹一口气,拍了拍那从白毛。尽管骑在对方身上,却似乎并没能获得消除省略号的口遁buff,他还是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稍微收紧了这个拥抱,然后让他们短暂地合为一体。
宇智波带土是颗弄丢了支架的歪脖子树,也许很快就终于要一头栽倒进土地里。这样也好,他理应如此,也就不必遮住旗木家门前的光线了。
卡卡西拉开房门,带土严辞拒绝。满头的树叶快长成鸡冠花,这样子实在没法见人。再者说,他的身份本就不该见人,一脸的圈圈更是容易吓坏小朋友。为了社会稳定公共安全,怎么想也该乖乖待在家里。
随着树木的茁壮成长,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大概有一部分客观因素,毕竟顶着一大从树枝走来走去也是有重量的——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对射进屋子的阳光总有种奇妙的迷恋,却又偏要拉紧窗帘。趁着卡卡西不在家为所欲为总不是什么难事,仗着战后诸多事务繁忙,量卡卡西也不能翘班跑来看着自己。
理所当然,最终还是被威胁叫医忍来家里全天护理而告破。一个相当现实的威胁,也算是合理申请,毕竟即使没有长草这回事,他的身体也本就岌岌可危难以为继。
“这样不就会长得慢一点了吗?”带土理直气壮,既然卡卡西不敢说,他就替他讲出来好了。
“可这样会不舒服。”卡卡西顿了一下,无奈道。长势不顺,对方头上的叶片都可怜兮兮地蜷缩了起来。它们似乎吸取着宿主的能量生长一般,总之,长得太快时带土一整天都没精打采,可缺了光照和水也一样搞得他蔫哒哒。最后他干脆声称自己三级残废,没力气出门;弯不下腰,一脑袋树枝全撞上门框。
到了后来,这倒不算一句真的谎话了。大半年的生长活动中,从初次再三确认不会有痛感之后,到如今卡卡西已然将园艺的新技能运用地炉火纯青。带土蜷在垫子里有气无力地呼吸,任由卡卡西在他身后将茂盛蓬松的枝叶修剪出各种款式,并在新一轮关于植物保健的争论中哼哼两声,干脆放弃了谈话,闭嘴耍赖保存体力。
结果,卡卡西从哪里搞来一把带轮子的摇椅,不由分说就把带土推进了布满阳光的后院。
“促进光合作用。”他美其名曰,“不然都要发霉了,一股树皮味儿。”
“现在想起来嫌弃了?”
“没那回事,我喜欢得很。”卡卡西立刻改口,“——就好像木遁的香气。”
带土被对方恬不知耻的程度震惊,闭上嘴拒绝跟他对话。
卡卡西推开门,细微的响动震落了两片枯萎的枝叶。
过去的几个月里,这曾是一天里最令人欢欣鼓舞的时候。这么久以来,头一次地,他在突如其来的失去之后有了些许挽回和补救的机会,尽管只是很短的时间。
今天门后面的带土在做什么呢?大多时间里他醒着;要是没有,就可以欣赏一下对方的睡脸:毫无意识地褪去了平日里不自觉的倦意或是戾气,看起来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始终如一。反过来讲那些不同的部分,连多年来战斗留下层层的结缔也使人感到痛惜又爱怜。有时候他无所事事,像小女孩儿玩头发似的把抽开的新叶绕在指间缠来缠去,给覆盖着残破疤痕的嘴唇、和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都添上了几分激萌的气质。
房间里充满树木陈败的气息,他的喉咙和眼睛都被熏得干涩枯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查克拉增强的五感令他过早地就足以辨别出,房间里只留有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他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蜷缩在枯枝的中间,苍白而宁静,浑身上下都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突兀地惨白,如同巨大的褐色枝干用尽全力结出的果实与花朵。这一次他起码还留下了什么东西可下葬,来填满空了十八年、本该还将继续空下去的墓穴。冬天在墓前种下一颗种子,说不定明年还会结出一个新的带土。卡卡西不着边际地想到,心里却十分清楚枯萎的植物是不会种出新芽的。
而曾经的十尾人柱力、还掺和一半白绝的身体也不可能真的被随意放弃。一切到底都没什么改变。
为对方拨开两片滑落在脸颊上的树叶,他想,他却一丁点儿都不后悔。即使他命中就是个非洲黑手,什么花都注定要给他养死,最后抱着一地干枝子哭,他也不后悔。他是定然会把花盆带回家的。
卡卡西将手掌贴在对方磕着的冰凉眼皮上,低头敷上了一个吻。
然后,他大概是产生了幻觉。手指下的皮肤似乎颤动了一下,睫毛扫过他的手心。卡卡西像中了个雷遁似得把手抽回来。糟糕,是什么时候给了他可乘之机呢,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无限月读现场了。
世界上唯二的宇智波眨了眨眼睛,咳嗦两声,吐出几片新鲜的叶子。
“轮回天生⋯⋯”带土茫然道,渐渐充盈的查克拉甚至令他得以识别出术的种类。
苍白的绝的躯体从他身上剥落,暴露出其下人类的皮肤,那里生出了崭新而健康的肢体,左右对称,肤色一致。鲜红的温暖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淌,弥散着从胸膛处带来的温度。
他聚起视线,面前的卡卡西呆滞地和他对视,一动不动,看上去吓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别是把挺好用的脑子烧坏掉了吧。感到几分歉疚,带土抬起手,攀上对方的脖子,手臂上枯枝的扑腾扑腾地掉了满床。树死去了,他却活了下来。本该接受惩戒却获得了这样的运气,大概用上了两个人上半辈子的霉运攒下的全部人品吧。也或许这的确是对他的惩罚。连六道真人也偏不肯放过他,非要他听从指导上忍的循循善诱,活下来用上五十四年为过去的十八年赎洗罪孽。
滤镜之下他还从没发现卡卡西有这么大的力气,对方颤抖的手臂比穿透他胸膛时候的力道还大,尽管他似乎已经考虑到新生身体的承受力而留力了。为了避免套路过度,发生什么过呼吸之类的意外事故,带土只得扳过对方的脸强行打断他的读条。
他们在落叶中间接吻。温热的液体划过皮肤、在叶脉上滴落,最后一次为它们挂上几点露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