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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奈美第一次以不是自己名字的身份站到法庭上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律师席上那个有些面熟的棕发女人,脖子上挂着的紫色勾玉大摇大摆地昭示着她的身份——绫里家的人。
千奈美忍不住开口询问她的名字。
而无久井里子,这是千奈美现在的名字,听起来和绫里这个姓丝毫不搭边。当然她觉得自己叫什么都无所谓,名字是没有实体的,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益处,而若替换掉这种无聊的东西可以给她带来生活上的便利,那当然再好不过。千奈美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的继姐的主意是那么好。
但绫里千寻的名字是特别的。
“绫里。”听到这个姓氏,千奈美沉默了半晌,这是她母亲的姓氏。
她发现如果自己也姓绫里,那么自己的名字一直到“ち”都会和绫里千寻的名字是一样的,本该如此。
“绫里千奈美。”千奈美想象了一下这个名字的读音。要不是在法庭上不能真的笑出声来,她早就憋不住了。
但千奈美知道“绫里”这个姓氏背负的是什么,那太累了,她不想活得那么累,即使那是自己愚蠢的母亲梦寐以求的完美人生。
千奈美喜欢用愚蠢形容别人,比如自己那愚蠢到有些可怜的孪生妹妹。
千奈美从出生起就觉得自己和周围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法理解凭什么这些人这么蠢还能好端端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需要每天担惊受怕地去思考双亲会在何时把自己丢弃。当然她有信心可以独自活下去,只不过需要再长大一点,她还太小了。
于是她和母亲达成了协议,必要的时候她愿意配合她去阻碍本家的发展,母亲虽然不认可这个女儿的灵力,但她还没有蠢到不认可这个女儿的聪明,抱着随时会被背叛的心态她应允了这个条件。最后的结果便是千奈美独自留了下来,妹妹绫美因为太蠢太天真便去了那条件艰苦的叶樱院。
是我赢了。每次活下来的时候,千奈美总会这样想。
可母亲终究还是把自己彻底抛在了父亲家。
但这对千奈美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她想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被无聊的灵力家族的争权夺利所束缚了。
她开始构想自己脱离这两个腐烂不堪的家庭的路。首先,她需要钱,多到够她花一辈子的钱。于是她实施了第一次犯罪,她为自己周密的计划感到自豪,也为尾并田和继姐的愚蠢感到庆幸。
那是千奈美第一次死亡,她死得很干脆、果断,没有一丝悲伤。
从此她改头换面,放弃了无所谓的姓氏和名字,开始新人生。千奈美知道这样短暂的新人生不会持久,她的预感是正确的,不然她也不会作为证人站到现在这个法庭上。
千奈美不断审视着绫里千寻,虽说有些面熟,但千奈美思索良久依旧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绫里千寻,或许是那个自己被恋旧想家的妹妹强拉着偷偷跑回家的晚上,为了不被人发现便躲在角落,在那时候所窥见的身影,那天下着雨所以看得不是很清,从此千奈美再也不想答应绫美陪她回家了。但也许是母亲在她们还小的时候,偶尔带自己和妹妹回去礼节性地参加家族聚餐的时候见到的吧,千奈美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在绫里家曾见到过的人事物,对千奈美来说就像旧石板上烙印的浮雕,锈迹斑斑,覆盖了厚厚一层咸腥味的灰尘,石板的主人看着实在烦,本想尽早把这老旧到发臭的东西丢了,但一阵狂风刮过,将本该永远死去的尘埃全部掀开。绫里千寻的身影和模糊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但毫无意义。
全然是因为这个女人姓绫里,千奈美和她日后便再无正常交流的可能性了。
而千寻对千奈美询问自己的名字感到惊讶,她如同被问到什么难以攻克的证据一样停顿了,冷汗从平齐刘海间滑落。
千奈美笑了,虽然她一直笑着,只是嘴角弯曲的弧度比开始时大了些,没人看得出来。
她游刃有余,像之前的人生中的任何一次一样,微笑着实施只对自己有利的欺骗。在场所有人都被她巧妙的演技所迷惑。
但她知道自己骗不过这位女律师的眼睛,她的身上没有半点绫里特有的封建腐臭,即使可能会在她的衣柜最里头发现一套尺寸早已不合身的紫色修道服。
千寻为法官和观众对千奈美的倾倒颤抖着,像被狡猾的猎物激怒的花豹。
但千奈美不是猎物。经验老到的猎手潜伏在灌木丛中,从不主动出击。她在等待着击溃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猎手的时机。
最后结果如她所愿,千奈美看着无力倒下、抽泣着的千寻,她把辩护席的桌子敲得震天响,旁边座位上的男人捏碎咖啡杯的血溅到她的拳头上。
千奈美轻笑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像她进来的时候一样,漫步着离开。
她短暂的新生活就这样被打断了,但这无关紧要,她又胜一局。
但她知道这个稚嫩的猎手会长大,她们一定会再见面,而她们会在只有她们能同台竞技的那一天拼出个你死我活。
千寻和她身边的男人不出几天便开始对千奈美进行详细的调查。
千奈美当然会果断处理掉碍事的东西,她趁着那个爱喝咖啡的胡渣男人不注意,偷偷在谈话的时候往他的咖啡中倒入毒药,然后没有半点心虚地继续与他交谈,看着他的脸刹那间变紫、满脸震惊地倒下。
千奈美有点失望自己毒死的不是绫里千寻,但她又庆幸自己毒死的不是绫里千寻。
而她为了处理掉毒药,盯上了成步堂龙一这个新猎物。
她见过许多愚蠢的人——男人或女人,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甚至有的最后真的丢了性命,成步堂龙一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但最后反倒是她自己因为成步堂龙一丢了性命,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绫里千寻丢了性命。
辩护的过程清晰明了,这个女人的证明无懈可击,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死了。
她不会就这样死了,她一定会报复这个女人,这个让未尝过败绩的自己第一次输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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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奈美在监狱中听到绫里千寻死去的消息的时候非常吃惊,她不相信那个女人会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死去,被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杀死。
千奈美直到走上绞刑台的那一刻她都不相信绫里千寻已经死了,即使肉体上死去了,她们也只不过是抛下沉重的肉体这个负担,成为了死者,她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她还没有复仇,她早已和母亲策划好了复仇,只等死亡来临,魂魄永存。
这是美柳千奈美第二次死亡,她仍未对此感到太多的愤恨与悲伤。
母亲的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但千奈美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绫里真宵的身影,她确信自己已经成功杀死了她。
但她又失算了,绫里千寻总是领先她一步。
爱是软弱的,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碍事,就像自己的妹妹和那个讨厌的刺猬头一样,美柳千奈美一直这样认为。
但绫里千寻的爱却是强大的。她爱着证人、信任着证人,因此第一次就险些将自己送入牢中。她爱着神乃木庄龙,因此第二次成功将自己推上了绞刑台。
但那都是作为人类的绫里千寻的爱。
鬼魂明明生理上是没有大脑的,难道鬼魂也能爱人吗?也能恨人吗?或许强烈的恨和爱是铭刻在灵魂上的。
千奈美在法庭上空燃烧着,身边是幽蓝的、没有温度的鬼火。
她最后发现,那个女人,绫里千寻,那个女人早就理解了自己的痛苦。正因理解才更能像那样冷眼相待,就像自己想用她的痛苦来折磨她一样。甚至会去同情死刑犯的那个女人,却绝不同情自己,就像自己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想要飞向远方的蝴蝶被永远束缚在这座铁锁桥上,最后和桥一起被烧毁殆尽,变成灰烬落到河中顺流漂到不知道尽头的地方,千奈美讨厌不确定性,她希望自己的人生清清楚楚的,即使死后也要一样。
千奈美怀疑点燃那座桥的火就是绫里千寻放的,即使她已经死了,即使出生在绫里家的她却时常对超自然现象持怀疑态度,因为她觉得死人不附身到人身上便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但她却觉得绫里千寻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千奈美很不甘心,这次她死了,彻底死了,真真正正地死去了,而非仅是改变名字那样简单,也并非还可以在人间游荡。
这是美柳千奈美的第三次死亡。
绫里千寻让她永远作为拥有美柳千奈美这个名字的鬼魂存在下去,然后再将她烙上毁灭的印记。
千奈美不喜欢她的姓名。她不喜欢她的姓,她既不想姓美柳也不想姓绫里,她讨厌组成她自身的两个家族。她也不喜欢她的名,她讨厌的蠢母亲给她和妹妹取的成双成对的名。
桥上的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恶鬼再无机会继续保持自己的思绪,她的灵魂将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只留下再也无法承载人的重量的桥,那焦黑的木炭残骸,被风侵蚀,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