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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准时响起闹铃。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摸索到噪声源，熟练地按住侧边的home键。声音瞬间静止，艾迪收回手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往里面团了团，仅仅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
片刻后他猛地坐起身。
艾迪随意地抓了抓头发两步翻身下床往卫生间走去。他自然不是什么害怕迟到准时起床上学的乖宝宝，不过入学台北一中半个学期，已经贴满了迟到早退翘课打架的标准校霸标签，今天难得早起完全是事出有因。
“妈的，哪个傻逼想的早上六点半约架？脑子进水了吧...”艾迪还没睡醒，眯着眼睛刷牙，半晌后——
“操...”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慢半拍地想起来约了这种阴间时间打架的傻逼是他自己。他简单擦干净脸，从衣柜里抓起件衣服胡乱套好，气势汹汹地走到房门口，然后鬼鬼祟祟地轻轻推开。
整个家里静悄悄的，某人应该还没起床。艾迪松了口气，为自己想出的自损一千的办法稍微得意了一秒。不再多想，他关上房门，抓着楼梯扶手轻盈地几步跳下去，抓起昨晚扔在客厅沙发上完全没有打开过的书包跑出家门。
偌大的别墅重新恢复寂静，仔细去听，从餐厅似乎隐隐传来保温箱工作的白噪音。艾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在家里吃早饭了，如果他留意走进餐厅，或许能提前注意到他刻意起大早想躲的人大概早就在守株待兔...
艾迪单手把包拎在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准备回一下小杰发来的讯息。他的手比同龄女生的大不了不少，拿着pro用全键盘有些费力，正在单手准备切到靠左，身后突然响起两下喇叭。艾迪莫名其妙的回头，是家里的司机。
“我不是说了不用接送我吗？”艾迪蹙起眉头准备把司机打发走，废话，哪有校霸出门打架还要专车接送的？
对方却又往前滑行了一段，在艾迪开口之前，后车窗被摇下来，里面坐着害他把架约到大清早的“罪魁祸首”。
“上车。”陈毅冲他简单说了两个字。
你他妈是谁？艾迪翻了个白眼，抬腿就往前走。
然而身后的车还是锲而不舍地晃在他旁边，艾迪无语地停下来：
“陈毅，你神经病啊，我他妈不想跟你一起上啊——”
陈毅倏地拉开车门，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用力一拽，艾迪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往车里栽去，额头在陈毅垫在车门顶的手背上嗑了一下，晕晕乎乎就被搂着腰坐在了陈毅腿上。陈毅一气呵成关上车门，示意司机开车。
“早饭吃了吗？”好像完全不受这样暧昧的姿势的影响，陈毅抓着他的手很平淡地问。
“关你屁事？”艾迪用力抽了两下没能把手腕抽出来，反而是陈毅趁他平衡不稳颠了下腿，让艾迪直接滑到和对方几乎贴到一起的程度。
“干嘛？出国一年，让你熏陶得对「乱伦」也不介意了吗，哥哥？”他不好过，陈毅也别想好过。艾迪抬起原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尖暧昧地从陈毅的额头缓缓滑到他干燥的唇上停住。
陈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弯唇笑了下，右脸上凹进去的梨涡稍微淡化了他面无表情时的冷感。紧接着，他张开嘴咬住了艾迪的指尖，濡湿温热的触感好像顺着末梢的毛细血管泵送到了心脏。艾迪没忍住小小抽了口气，那点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这颗梨涡的伤感瞬间灰飞烟灭。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嘶...”陈毅又叼着他的手指，牙尖在指腹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如果我说是呢？”
艾迪怀疑手指都被他咬破了，刚想骂他是不是属狗，却被陈毅的话弄得心跳乱了一拍，硬生生靠蛮力从陈毅怀里滚了出去，远远地贴着另一侧车窗坐下。
车里一下变得一片死寂，艾迪臭着脸偏头向外，不去看坐在旁边的陈毅。
他的手机还在不断因为弹出的LINE讯息而反复亮起，但他此刻没什么心情回复，同时也不想让陈毅看到他混蛋的一面，要是被他知道了，又要没完没了的...
艾迪烦躁地轻轻“啧”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旁边的座椅上，按下车窗按钮。
十一月中旬早晨七点的风冷得有些不近人情，从上方的缝隙里灌进来。气温骤降得太突然，艾迪还没从衣柜里翻出适合冬季的衣服，加之急着出门，因此只胡乱穿了件秋天的薄卫衣，象征性地在外面套着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应付。
“什么鬼天气...”他在心里小声嘟囔着，下意识把手缩到袖口里，整个人也往车座里窝进了几分。他本就生得娇小，染回了黑发又更显得脸嫩，穿着宽宽松松的衣服像只单薄的小猫。
陈毅用余光偷看了他“自讨苦吃”的全过程，终于慢悠悠敲了敲司机的靠背，让他把车窗升上去。
“干什么？”艾迪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立刻就要像个气球一样炸陈毅一脸，手机却在这时不长眼地响了起来。大概是看他一直不回消息，小杰在反复思考艾迪睡过头的可能性后硬着头皮直接打了电话。
他毫不犹豫地按了拒绝接听，磨着牙解锁屏幕，点进已经刷了99+的小杰的对话框愤愤敲字：跟他们说今天来不了了，让他们多活两天。
陈毅这次不再偷看他了，侧过脸光明正大地盯着他一副要把手机屏按碎的生气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艾迪抿着嘴唇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反瞪回去：“你笑什么？”
下一秒又转头对司机说：“在这停车，放我下去。”
“小少爷，这马上就要到你们学校了...”司机为难地从后视镜望过来，如果只有艾迪一人，他自然是指哪打哪，可现在车上还有另一尊大佛。
废话，他当然知道马上就要到学校了啊，不如说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迫不及待要下车。让他跟陈毅一起进学校，他还不如现在立刻跳车自尽。还有...
“别那么叫我，听了想吐。”艾迪努力压下脾气，硬邦邦地回道。虽然性格不好，但他并不会对周围人随便发火，司机之所以这么称呼他，归根到底还是要算在陈毅头上。
司机把求救的目光投到了陈毅身上。
“靠边停下吧。”陈毅及时开口，他的手机跳出一条消息，点亮了屏幕，上方显示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得到了陈毅的首肯，司机这才松了口气，立刻打灯靠边拉手刹。
艾迪深深吸了口气奉劝自己生气伤身，臭着脸拉了下内车门把，门没开。
“小少...艾迪少爷，你从另一侧下吧，你那侧太危险了。”艾迪坐在靠马路的一边，现在正是上学高峰，不断有汽车和非机动车从窗外驶过，司机的顾虑很合理。
反正有陈毅在，他抗议再多也没用。艾迪拎起书包大方地挪到陈毅腿边，对方的脚没有一点要收回的意思，将过道占得满满的。
长这么高干嘛。艾迪很酸地在心里骂了句，伸长手臂越过陈毅将车门拉开，撑着座椅就准备从他上方跨过去。
想故意搞他，谁尴尬算谁输。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果然在他另一条腿也要跨过来之际，陈毅又抓住了他的手。艾迪立刻用右腿膝盖抵上他岔开的双腿间的座椅，没像上车时那样被陈毅得逞。
他像只警惕的猫竖起尾巴：“你又要干嘛？”
“出国一年，连「那个」都没有了吗？”
艾迪反应了一会儿，直到陈毅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他才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逗我很好玩吗，陈毅？”
没有给陈毅回答的机会，艾迪快速低头，蜻蜓点水般在他侧脸落下一个干燥的亲吻。
“再见，哥哥。”
然后利落地推门下车。
“艾迪。”陈毅叫住他，从摇下的车窗里扔过来一件冲锋衣，“把衣服穿上。”
艾迪反手接住了那件外套，最后还是没顺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抖开批到了肩上用书包带子压住。
“陈艾迪，乖一点。”陈毅的声音又从后面响起。艾迪转身，朝他比了个中指：
“去死，再这么叫我弄死你。”
“比以前还要凶了。”陈毅望着他的背影失笑。这么冷的天，艾迪还把裤腿卷了两圈，露出板鞋上一截白得发光的细瘦脚踝。那样惹眼，不知道多少学生在偷偷看他。
陈毅的笑容转瞬即逝，他点开手机，给范哲睿回了条消息：“艾迪到学校了，我现在过来。”
艾迪在常光顾的早餐店买了两个麻辣豆腐包和两个鲜肉包，又拎了两杯豆浆，边走边吃，慢悠悠晃到班级里。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一见到他，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艾迪径直走到埋头写笔记的白宗易旁边，把剩下的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放到他桌上。
“别用功了学霸，吃点早饭吧。”
白宗易听到他的声音乖乖放下笔，抬头想要说谢谢，却在看到艾迪的头发后当场愣住：“你怎么去染了个黑发？”
这一句喊出了教室其他同学的心声。
“你管我？”艾迪凶巴巴地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拉开凳子反身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快吃你的吧！”
他的黑发自然不可能是自己去染的，也不能说是“去染了个黑发”。黑色才是他原来的发色，只是上半年从国中毕业后他跑去理发店漂成了白金色。虽然他入学后一切低调，但老师们对他陈家小孩的身份还是清楚的，因此即使校规不允许学生染发，他还是被网开一面放过了。而艾迪对外的说辞则是：他天生头发就是这个颜色。听起来很假，但德育主任都没说什么，不服的没憋住的没过多久也被他揍服了。一中新老大是个娇小漂亮有一头显眼金发的高一新生的消息很快在附近学校的“校霸势力”间传开，因为每一个标签都和校霸不符，因此来找麻烦和纯粹凑热闹的人都不少，艾迪来一个教训一个，来一双教训一双，反倒是把这头显眼包发色打出了名气，不敢再有人把张扬漂亮拿做消遣他的由头。
“你这样看起来好乖哦。”白宗易单手举着包子啃，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想去摸摸他的头发，手背被艾迪狠狠拍了一下。
“好痛——”
“瞎摸什么呢你。”他没好气地瞪了白宗易一眼，光明正大地摸出手机给范哲睿打电话，对方没接。
“哲睿有联系你吗？”
白宗易慢吞吞地回话：“没有啊。”
艾迪转而给小杰拨过去，接通后声音同时从手机和教室后门响起：“艾迪哥，你找我？”
“都回来了？”艾迪挂掉电话冲他点点头，“哲睿呢？”
“对呀，你不来我们肯定不会跟他们干起来啊。哲睿哥说他有点事，已经跟他们班主任请过假了，就没有和我们一起回来。”
“他不是都高三了，还能随便请假，好学生了不起哦...”艾迪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眼泪。
难得早起一次，又和陈毅斗智斗勇一番，在开了暖气的教室里坐了一阵困意就泛上来了。艾迪揉了揉眼睛，宽大的袖口因为他抬手的动作滑到小臂上。
“我睡会儿，数学课不用叫我。”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座位，趴下就开始睡觉。
“你觉不觉得艾迪今天的外套好大。”白宗易压低声音和小杰说。
“这是oversize，新潮流，你不懂。”
是吗？白宗易有些犹豫，没再说下去，比起什么“oversize”，他感觉更像哲睿前几天给他科普的男友外套...
“我睡了多久？”
“还好，现在是第三节课课间。”小杰忙不迭转过来，“艾迪哥你要喝水吗，我去帮你打。”
“不用。”艾迪摆摆手，“外面是在干嘛？”他环顾了一圈教室，班里大部分女生都不在，结合外面的喧闹，大概不是什么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
“啊，是这样的。今天高三出去做交换生的那些学长学姐回来了，听说有一个还是我们学校的校草，所以很多女生都跑去围观了。我刚刚去看了眼，也没有帅得惊天动地嘛，明明我们艾迪哥长得不比他差。不过那个叫陈毅的学长好像是陈家的儿子诶，艾迪哥你家长会不会认识他啊。”艾迪是没有在学校里透露过家里的情况，但他平时穿得衣服用的东西都不是平民可以消费得起的，再加上那头教导主任也不置可否的“原装”金发，他们私下里多少猜测过艾迪应该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孩。
“是吗，像我这种爱打架的混混怎么能和校草学霸相提并论呢？”艾迪阴阳怪气了一句。
小杰感觉出了一点硝烟味，紧张地问他：“艾迪哥，你不会真的认识陈毅学长吧，还和他有仇？”
“你要是想弄他的话，我、我们还是会陪你的！”
“想太多了。”艾迪无语地转头向窗户的一侧，脸埋在冲锋衣袖子里，淡淡的宝格丽白茶味道细细密密钻进他的鼻腔，是他最习惯的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他重新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在小杰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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