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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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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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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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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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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奥尔什方/公式光】残像

Summary:

Summary:他们在那个春天都微笑着,微笑着看向触手可及的未来。

Notes:

*我流HE,但是打了BE预警

Work Text:

1.
光之战士是个独行侠。
人们给独行侠的定义常常是针对数量而言的,不是主体的数量而是主体社交圈里有生命个体的数量。就这点而言,全艾欧泽亚判断的不大准确:光之战士显然有着一群对他不失真心的合作伙伴,几个(整片大陆也没几个的)难得信任别人却很放心他的领导者私交,和近些年倍加仰慕这个曾救助过自己的英雄的普通民众。这年纪不大的冒险者受过许多的襄助,或主动或被动。他从前尚不成名的时候尚不甘于做淹没于人群中的那个,可如今想要在什么事故现场一睹芳容,简直都需要带一副望远镜,因为光之战士的身边从来不缺为他出力的人。
但他依然是个独行侠。
世间大有那么一撮人,愤世嫉俗,爱唱反调。前一秒还嘲讽着伊修加德的人不是战斗狂就是宗教疯子,下一刻就就着劣质的麦酒对都城街头上青春活力的姑娘们评头论足起来了。他们的目标,绝不会与日日相处的事物关系太近,以免被正主听了去,有损威严不说,还可能遭遇到生命危险。光之战士早先就变成了这些人相当热衷的饶舌对象,因为英雄的宽厚心肠和强悍战力妇孺皆知,即使哪一天第八灵灾真不幸落到自己肩上,光之战士也断不会苛责他们。独行侠就是他们先提出来的,理由也很随意:他至今没有一位关系亲密的爱人。
有光之战士的崇拜者为此辩解,认为光之战士和传统故事里那些英雄不同,并不需要一个庸脂俗粉来相配,他更靠近某些传统宗教里苦行者的角色。这番言论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直接曲解成一顶性无能的帽子扣在光的头上。虽说是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少人当真,但因此气的要发起决斗的也确有人在。
这件事最后还传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年轻的精灵少女颇为忧虑地提了几个修正英雄形象的建议——顺便一提,这很不符合阿莉塞一向的作风——却被光之战士挥挥手否决了。
阿莉塞不解地询问原因。
“没有什么必要,”冒险者坐在二楼露台那张桌子旁边,一手托着脸,看上去精神不振的样子。然而他今天并没有委托或任务要做,阿莉塞的担忧因此尤甚,“就这样吧。"
她并未收到解答的疑惑催促着阿莉塞开口再问,但女性那生来对情感敏感的天性又使她决定还是缄口不言。光注意到少女体贴的沉默,回以一个温和短暂的微笑。笑容带动脸部肌肉挪动的方向一如既往的熟悉,与平时没什么不同,阿莉塞隐约的不安亦被安抚,正如同摩杜纳上空的雾气,永远氤氲,永远成谜。

2.
光的拒绝一半出于私心,一半出于自信。他的自信来自对自己生理机能健全的躯体有十足的把握。事实上,光深知有些时候据理力争的辟谣反倒是默认了真相的表现,这种洞察世情的能力归功于在此领域特别有发言权的伊修加德。这条栖息在山地间的政治巨龙,以温柔与残酷并存的方式教会他种种;又因受过光的倾力救助,俨然扮演起故乡母亲的角色。伊修加德的子民们大都爱戴他,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击破关于光之战士的流言蜚语的战役中稳居前线。
这种颇受民众青睐的战役发生的地点通常都在小酒馆,就如同它的敌手一样,产自市井也溃散于市井。它的规模可大可小,主要依据双方今天喝了几杯没掺水的麦酒;频率倒是很高,光自己就有幸遇见过一次。
起因只是一个少女的委托,疑心自己多天不知踪迹的爱人不贞。这事务不怎么能挣得颜面,委托人用以支付酬金的零用钱额度也不可观,理所当然地被私家侦探们束之高阁。光本是来伊修加德探访友人的,鬼使神差地就揭下了那张字迹娟秀稚嫩的薄纸,等为情所困的雇主知晓接下自己委托的冒险者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光之战士后,惊喜交加,硬是拉着光把简单的交代委托内容变成了爱情故事(单方面的)交流会,听得光耳朵里的茧子磨掉一层又长出新一层,最后借着天色已晚要打探消息的理由堪堪狼狈逃开。
他随便找了云雾街的一家酒馆坐,没什么豪饮的欲望也点了一杯不含酒精的鸡尾酒,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融入这儿一点。侍者很快把高脚杯端到光的面前,他随口一喝,旋即意识到如此寻常的酒馆老板也能轻松进货到冻雾鸡尾酒的原料,看来伊修加德的人目前的日子确实过得好了许多,于是饱受思春少女摧残最后的那一点儿不快也消散了。
然而生活是向来乐于在你鼓起十万分的勇气去干自己本想放弃的事情时,亲切地给你一个大嘴巴子的。繁琐的争吵和无意义的笑骂交织成无形的蜘网覆在天花板上,光试图在言语的碎片里寻觅目标的名字多次未果。房间里喧哗声一片欣欣向荣,只有光之战士绝望地想他冒险生涯的第一次折戟竟然跌在了群众手上。他的忧郁,格格不入,且溢于言表。因着成人之美的好心和完成任务的决心,他决定换个地方碰碰运气。就在此时,老旧的木屋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一道颤抖而粗鲁的高喊穿云裂石地从人群中心射过来,将光的脚步牢牢地钉在角落里。
“不管你们信不信,”老约翰把瓶子重重砸在木桌子上,“光之战士绝对不是什么孤独的朝圣者。”
酒馆里响起一阵哄笑。
“我亲眼见过他一次,真的,”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有情人,感情挺好,他们在路边亲嘴的时候还被我撞见过呢。”
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他们都更加确认这是老约翰在发酒疯了,“这里可是伊修加德呀!”
还有人坏心眼地嘲笑地问:“那女人长什么样啊!”
老约翰认真地想了下:“短头发,个子挺高,还穿着一身硬邦邦的铠甲呢!”
库尔札斯那地方天气恶劣、地势凶险,除了这些运货郎和驻扎的军士堪称人迹罕至,且多是男性。常在这里活动的人连医护所的哪个女医师换了什么发型都如数家珍,自然不相信有这么一位神秘女人的存在的,即使是有几个刚还真心信了老约翰的话的,现在也权当这酒鬼是老糊涂了。人们笑过一段后,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其他话题。光之战士与其秘密情人很快被抛在脑后。
老约翰倒浑不在意,他很熟悉底层人民的生态,愿意做一名被遗忘者。要让老约翰自己来说,那些话真被当真反而是麻烦。他是普通人,普通人有求知的勇气,却无证明自己随口一说的八卦的决心。普通人的幸运更偏向于有好心人替自己结了今晚的酒费。
他的期许与快乐恰是光之战士能满足的。他在夜幕深处的拐角里蹲守,右手则抓准时机巧妙地搭上了老人的背。
“嗨。”
“妈呀!”事实证明再虔诚的信徒也很难在被不明物体糊脸时只高喊神明的名字。老约翰喘了口气,惊惶地打量着用兜帽披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突袭者,“哈罗妮在上,你要干啥,抢劫吗?我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不是。”光摇摇头,“你很有眼光,那家的麦酒确实不错。”
老约翰立刻反应过来是这个神秘的冤大头给自己三杯麦酒买的单,他立刻镇定下来,“是你,”他憨厚的笑声中带着几丝占便宜的喜悦,“多谢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孩子?”
光倒是很诧异这老人头脑难得的清楚,不过不用兜圈子也省了自己不少心思:“我刚才听到你说那个光之战士的传闻了。”
"传闻不会编得那么有模有样,"老人慢吞吞地走着,他回家的路黑暗偏僻,只有少许好心的月光稍作指引,“我确实见过。我以前在巨龙首干活儿。不过只是收拾东西的杂务。”
光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很庆幸自己遮掩了面容。
“我还记得那天,忘了什么理由,当时的指挥官,”老人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请所有人喝酒。那可真是个好人呐,连我这样儿的人也有份,大家都喝了个够。我喝多了,找不到空闲的厕所,就在雪地里乱转,结果就撞上了英雄和他的情人啦。”他摇了摇头,“就那么一瞬,我当时就也有些被吓到了,就跑了。 他们具体在干什么,我也不大清楚,但是我可以用我父亲的名字发誓,他们肯定是非常恩爱的一对儿。我和我老婆就是热恋那会儿也没有在库尔札斯的雪地里浪漫过啊。”
“哦,对了,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也是光之战士的崇拜者吗?”
冗长模糊的回忆结束,老约翰唏嘘着转头去看右边,那神秘人却早已经不见了。空寂的黑夜里,徒留阴沉的雾霭浮动,穿插着几声婴儿间歇含混的哭啼。

3.
其实那个吻是真实存在过的。在乌尔达哈的女王苏醒之后,巨龙首营地迎来了一次热烈的聚会。他们的指挥官,蓝发的精灵,慷慨地掏出了自己所有的珍藏以庆祝挚友的声誉即将重归清白。他的心意真实到那天半个团的士兵都是被抬出去吐的,战地医院一度迎来了整年最繁忙的工作日,整栋楼都弥漫着醒酒汤的特殊气味,奥尔什方就站在门口眺望冒出缕缕白烟的方向,面露不知是欣慰还是茫然的笑容。
作为聚会的主角,冒险者自然喝了不少,不过理智尚存。他坚挺到送完所有人回宿舍或医疗室,屋子里最后只剩下士兵们的首领本人,此时正抱着一个酒瓶发愣。
他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奥尔什方?”
精灵的蓝眼睛缓缓聚焦:“挚友?”
光点点头,把手掌放在奥尔什方的胳膊上。
“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
他没来由地笑了一下,透出醉酒的人特有的那种傻气:“不用。”奥尔什方歪着头,把下巴搁在酒瓶口上,“我没喝多啊。”
一般这么说的人是喝醉无疑了。不过,光之战士从没听说过奥尔什方酒品很差的传闻,见他行动还很自如的样子,就顺着道:“时间不早了。你先起来吧,我送你回房。”他走过去解放了那个被捏的死紧的空瓶,半搀着醉意酣然的骑士走出了狂欢过后的房间。
以光的臂力来论,奥尔什方的重量实在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精灵族生来身量颀长,他自己又不算高大,抱着或背着奥尔什方走都要比现在来的轻松。他还多少贴心地考虑到挚友也是个领导层,万一叫哪个士兵看到了自家上司形容萎靡地蜷在矮小人族的怀里,恐怕明天就要看到营地门口横着两具尸体了,一具尴尬而死,另一具因尴尬而死而尴尬而死。
鉴于前段时日气氛因他十分紧张,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光很自觉地把维护巨龙首营地社交环境的大任担在了自己肩上。所幸士兵们基本都在厕所吐得昏天黑地,无暇在意致使他们酒精饱和的幕后主使人。他顺顺利利地把人送回了卧室——他自己的卧室,光之战士到了奥尔什方房间的门口才发现自己忘记拿钥匙。他尴尬地搓了搓裤子,说:“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那你呢?”
“打地铺,”他其实很想说跟你挤一挤的,但在瞅了一眼自己平时那张睡起来觉得很宽敞舒服的小床的现状后果断放弃了,“或者去你的房间。你不会介意吧?”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一把抓住了光。他错愕地回头一看,精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半撑起了上半身,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蓝得发亮。
“我介意。”他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介意。”
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有点疑惑,又有些处于人性劣根性的好奇。他直接问了出来:“为啥?”
奥尔什方眨了眨眼。很难辨别他是在努力地圆谎,还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艰难思考。光是一个体面的好人,见此宽慰他道:“如果是什么奇怪的道具,你放心,我认不出来。”他甚至不惜为维护好友的尊严暴露自己在某方面的无知。“我也不会乱动你的东西。”
奥尔什方又眨了眨眼,一开口却让光一瞬间把什么好奇心都抛之脑后了:“呕——”

他扶着精灵在雪地里大吐特吐时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哀怨,“怨恨”自己为何要在刚才的时机里多嘴:倘若他把那个问题糊弄过去,此刻自己就能在指挥官的寝所里高枕无忧,而不是强忍着饮酒后的乏力,做着护理医师的无偿兼职了。
又稍等了一会儿,察觉到动静已经偃旗息鼓后,光又轻柔地在奥尔什方背上拍了两下,递给他刚才兵荒马乱中接的半杯热水漱口。
“怎么样?”
精灵显然清醒了不少,只是神色恹恹的,是典型的醒酒后遗症。他一只手握着杯子,领着光向更偏僻干净的方向走了几步,还贴心地站在外侧给光挡风:“抱歉。”
友善熟悉的微笑又挂上了奥尔什方的脸,这又是那个光熟悉的奥尔什方了。他感到心安,大脑角落里被放大的负面情绪也沉静了下来。理智回归后,他几乎有些愧疚。要知道奥尔什方今晚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由衷地为光之战士重新做回名正言顺的英雄而快乐,自己却产生过套问和胡乱猜测他人隐私的想法,还付诸行动了。
“应该是我说抱歉。”光低声道,“不该拿你的房间开玩笑。”
奥尔什方的瞳孔微微放大,“不、不用。”他没端着杯子的那只手用力握了握,“我是说,挚友你想进去看看吗?现在就可以。”
光却将他的纠结和迟疑认成了不好推脱,欲哭无泪道:“我真的不那么好奇!”又硬着头皮解释:“其实你这个年纪即使有也很正常!反正你没有恋人!”
话甫一出光就觉得哪里隐隐有些不对。但他彼时尚还青涩,辨不出他人的恶意,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意,急得快要出汗时,他听到对面一直沉默的精灵轻笑了一声。
“挚友说的对。”奥尔什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这个年纪,是应该考虑伴侣的事了。”
光胡乱地点着头,想着好不容易逃过这一出,心里不知为何却升起点点酸涩的苦意。
“那么挚友呢?”
“啊?”光实在不明白怎么话锋一转,谈论的对象就由奥尔什方落到自己头上。他还是下意识地诚实回答:“我没有这方面的……”他觉得无论是需求还是考虑都不合适,于是咽了下去。
然而这实在是很古怪。这种青春期少年之间的交谈话题,不应出现他们两个生死跌宕过的成年人之间,更不应该是在无边无际的茫茫白雪之间。
“那么,考虑下我如何?”
光颇为震惊地抬眼去看,精灵笑眯眯的,眼神却认真,不似玩笑。他的嘴唇是种族特有的削薄,因此光第一眼见到时以为这名骑士与他的同族一样高傲优雅,但后来的一切都证实了从那线条坚毅的双唇间吐出的是世间最热忱真挚的话语,无数次将自己动摇的心温暖安放。光的视线从他的脸滑落至握着杯柄的手指,从那微微泛白的关节他猜测奥尔什方此刻一定也在不动声色地紧张,或许他的心跳比光自己的还要快些。超越之力可以用来感知到一个人的情绪,但光没来由地不想。奥尔什方以凡人的视角去呵护自己,那他为何不能学以致用,以凡人的身份去思考揣测一个凡人?
“我……”他迟疑地嗫嚅着。心中的天平仍然摇摆不定。
“我爱你。”看着面带犹疑的英雄,奥尔什方立刻展现出自己作为指挥官杀伐果断的气度直截了当地告了白,“我爱你,挚友。卧室里有我计划用来表白的礼物,现在看来已经赶不上了。也许是命运注定要我把这个美好的夜晚搞砸,但没有关系了。”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同时以友人和爱人的身份爱你,无论你会不会接受,或者只接受其中的那一份——我爱你,就是这样了。”
他捂着半边脸,耳尖和脸颊终于浮上迟来的绯红,嘴角弯出仿佛已预料到自己暗恋失败的苦笑,无法叫人看不出他正在颤抖。“我可能喝多了。”奥尔什方挤出一句虚弱无力的掩饰。作为私生子长大的孤苦,训练生涯的艰辛,从来没有什么能将他逼迫到这种地步,只有这份无望的爱意,掩藏在伟大友谊下,架着他的心日夜煎熬。
“……我觉得你没有。”
光的回应落在奥尔什方的耳朵里,无异于直接宣判他的死刑。他瞬间陷入一阵被爱情嘲弄的晕眩中,完全把之前做的告白失败计划的后续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奥尔什方只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失去母亲的幼童,在雪地里茕茕孑立,这次却很难等来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牵起他走向无所畏惧的征程。
凛冽的山风在高空中发出尖锐的咆哮声,气势磅礴,但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动,如同两座矗立在神殿门前的雕塑,守卫着不可言说的真相与秘辛。
“不然我可能要反过来再和我的爱人再告白一遍了。”
那个无辜的杯子,早已经因为他的惶恐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在很久以后,它会被人拾起擦干,作为一段不渝爱情的见证物;但此刻,爱情故事的主人公们没有心思去管它,因为他们正忙着接吻,这对新成的爱侣头一次发现冰雪彻成的库尔札斯除了是张牙舞爪的野兽外也可以是一匹温顺的白天马,载着他们飞向遥不可及的终焉。

4.
那女孩儿是快凌晨时惊醒的。她一向很灵的第六感把身体从床上推起来,疲惫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入侵者的来源,最后锁定在窗槛处飘动的衣角。她快步走过去,推开半扇窗子,晨风不甚温柔地灌进来,将人吹得清醒。
“你要不要进来?外面风很大。”她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怕,但是我很冷。”
光本来要拒绝的,是后半句让他改变了主意。很奇怪,半夜翻墙挂在未出闺阁的少女的窗外在他看来不算什么,但一名普通人的示弱却很能干扰他的情绪。他把这归结于自己有副盘踞在腹腔里的好心肠,世俗的秽浊已经将他灌个半饱,却仍不能干扰光随本性行事分毫。
“我不久待,”他进了屋子,兜帽一直没有放下,“你的委托已经完成了。”
雇主瞥见男人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很了然地道:“他决心抛弃我吗?”
“没那么糟。”光从衣兜里摸出一笺叠好的信纸,递给少女,“我没有找到他的人,只找到这封信。尊重隐私,我没看过。”
少女急切地接过,粗粗浏览一遍交待了此去为远行修行艺术和多么爱她为主要内容的情书,然后颇为爱惜地抚了抚熟悉的笔触才颔首向光致谢:“谢谢您,您来的比我想象的还快。”她从梳妆台抓起一个简朴的布袋,“这是您的报酬,万分感激。”
光故技重施打算从窗子翻走时,已经和他结束这段简单的雇佣关系的精灵叫住了他。
“阁下!”她用的是尊称,“还未和您通过姓名,我叫布蕾塔。您拯救了伊修加德,伊修加德人和我一样都敬佩您。”
光维持着那个不太潇洒雅观的姿势顿了一瞬,点了点头示意,下一秒旋即消失不见。如同水入了墨,鱼跃入海,鸟飞向穹际。布蕾塔怀揣着爱人的情书,感到莫名的骄傲涌上胸腔,为她忠贞的爱人,为终于解脱的国土,为伊修加德的土地上曾奋斗过这么一位善良勇敢的英雄。

 

5.
没有人规定光之战士不可以撒谎。他是人,不是神,况且,神难道就不能说谎了吗?他讨伐过的那些蛮神,无一不是用谎言诓骗无辜信徒的吃人怪物。然而有那么一段时间,光之战士是有点接近人们对神的认知的。在那个点前后,他仍然是光之战士,将这世界按部就班地修好,然后飘然离去,抽身的彻底。即使是亲眼目睹光之战士奔波劳碌的身姿的人,也很少在茶余饭后的闲谈时间聊这么一个可充谈资的话题,因为他们早在不经意提及的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说出了心里话:“就好像做梦似的。”
光也很希望那只是做梦。梦里一轮不坠的夕阳,晚风在华美恢弘的宫宇间穿行,他身后跟着许多人,他的同伴,他的益友,他的爱人。遽然一道烈芒划破天际,连带着震荡的视野和猩红的色块一同映在光天蓝骤缩的瞳孔里。他惊醒。伸手去摸一旁的床铺,空空荡荡,再无余温。
失去奥尔什方的痛苦铭心刻骨,且细水长流。光很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并对此无心亦无力。拂晓的同侪们尽力关怀他的心理健康,在这种纵容下他曾表现出青春期与全世界为敌的叛逆,这种叛逆终止于被雅修特拉拦住的一个巴掌,也许是因为她早就洞察了光和奥尔什方之间隐秘而宏大的一切。
“别苛责他。”雅修特拉语气坚定,兼有尚不能褪去的母性温柔,“至少不是现在。”
从爱情的角度观看,他已是一堆余烬。人无法要求残骸什么,遑论说服它。在光之战士情感的废墟里,其实仍存留着一线生机。但所有人都明白它发芽破土之日会是漫长的几千次日月更替后,或者,就在不会到来的明天。

光现在已经生长弥合的顽强。他间接地把老约翰送回家后,就穿梭在贫民窟的各个角落里打探消息。他熟练地把各方琐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描摹出一个相貌平平、爱钻牛角尖的青年人族画师形象。他的疑惑和不安在向青年家庭住址行进时直线上升,最终在抵达时攀至顶峰。这毫无疑问正是老约翰的家。
命运推动着他敲了门。冥冥之中,光意识到今夜将有一件可做礼物亦可做利刃的答案。
几息之后,老人混着咳嗽声的回应从门扉彼端传来。
如主人所说,门没锁。光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上,转身落入眼帘的是粗陋破旧的家具,以及与装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遍布每一个角落的画布。有油画,有素描,簇拥着将屋子装饰得别具一格。老约翰躺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没有挂着画布的床上,缓缓坐起了身。他看见带着兜帽的光,明显也是一愣。
“是你?”
光立刻感到一阵难言的羞涩和尴尬。
“这就很稀奇,”老约翰喃喃道,“我以为一个光之战士的崇拜者不会接下那女孩的委托,跑来家里调查潘特的下落哩。”
他的讽刺虽然无心,却很有效,直愣愣地刺中光的社交要害,还搅了两下。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挪了两步,尴尬的同时不忘挑明自己的来意:“你知道潘特在哪儿吗?”
“当然啦,”老约翰露出一个伤感复杂的笑容,“他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在哪儿呢。可是在告诉你之前,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做,孩子,”他瞅瞅光,“一定是那女孩儿委托你来的,是不是?所以我想求你撒个小谎。”
光点点头。
老人颤抖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什么东西来,示意光前来拿。光小心接过,意识到着装帧精美的薄纸是一封信。情书。他的余光掠过信纸上精心描画的玫瑰,脸颊微微烧起不小心窥探到情人爱语的薄红。
“潘特死啦。但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告诉布蕾塔,”老人平和地低声叙述着在旁人看来十分震撼的事实,“她还年轻。经得起等待的苦。还有机会嫁个好丈夫。你既然接了她的委托,那么一定也能体谅她的心情。”
光又点点头,他没有多嘴去问前因后果,揭人伤疤并不算一件好事。
老约翰瞧着他将信收好,躺回去的时候喃喃:“你现在倒有一点那个英雄的崇拜者该有的样子了。”
光不知怎么回答。他想向着老人行礼,但他只是静悄悄地走掉了。

 

6.
奥尔什方的葬礼,光去了。整理他的遗物时,光没去。他无意将自己活成一座移动的墓碑,虽然有段时间事实接近如此,但他挺过来了。光留下了一只表面摔得坑坑洼洼的杯子,残留着奶茶甜蜜的馨香;还留下了一面碎裂的盾,并擅作主张替奥尔什方放在了神意之地,永恒守望着他忠诚热爱的故土。光不是没好奇过那个当初被奥尔什方当做告白礼物的东西的真貌,但是奥尔什方一直说还没做完,坚决拦下试图破坏惊喜的光,后来快完成了,他们却都忙了起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
光很久都没再去伊修加德。他还是熟练的把自己卷入世界争斗的漩涡中,他有敌人,没有仇人。偶尔短暂平静的闲暇假日,光和朋友待在一起。他还是那个坚韧善良的光之战士,经常有人说他好像成熟了一点。但总体来说,光没变。
开春的时候,石之家收到一封没署名的来信。塔塔露在散会后拿给众人看,因为收件人写的是“光之战士的崇拜者”,她迷惑地认为这是哪个激动上头的小粉丝把自己和英雄的署名填反了。了解真相的光一把把信抽走,结结巴巴地应付了一干亲密的拂晓成员。他坐在二楼的露台处,小心翼翼地拿拆信刀割出一线罅隙,一团微微泛黄的画布和半张纸同时跌落在桌上。
那边缘撕裂得很不整齐的纸上只有一行没头没脑的文字:我是个守誓的画师。
他不明所以地抖开那团画布,看了一眼,良好的视力让他登时揽尽这幅画的全貌。
只是这一眼。人族的呼吸就猛然急促起来,他从人生的长流里捞出过一件闪闪发光的盒子,但弄丢了钥匙。现在那钥匙被完整地归还了,认识到这点使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眼球很快因此肿胀,惬意的晨光也粗鲁地在视野里闪烁起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动了从他旁边经过的某个人。
“茶!”那人喊着。
“不好意思。”光听到自己说,他的声音从未如此粗哑过,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其实这是你要的甘菊茶……”光想起来了,他为了支开塔塔露,确实请她帮忙做一份茶点。“天哪,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的茶,我——我有点事。”光一手抓着画布想要下楼,在一片惊呼声中被一只纤细而有力的手臂拦住。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搞混了楼梯和露台外檐的位置。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光,光?”有个模糊的女声在说,“亲爱的,你在哭。”

 

光在花香逼人的春夜里醒来,手里紧紧抓着杯子的一角。他抬头望到床头柜上,整齐地码着一团画布,墙上贴心地挂着个空画框。他走过去,细心缓慢地把画裱好。那其实是从艺术角度来讲很普通的画,一副双人肖像。画得都很好,很逼真。左边的矮小点,笔触新些,右边的更高大,笔触旧些。两位主角是没有时间站在一起给画师参考的,甚至其中一位的模样基本来自另一位语言的描述,因此细节多有纰漏。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画里的人,看上去快乐饱满,那是个很好的春天,很美满的春天。
他们在那个春天都微笑着,微笑着看向触手可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