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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鸽子
“我什么都闻不到。”我揉揉鼻子,忍不住皱眉,“一定过了挺久了,到处都是鸽子的气味,也没什么特别的,鸽子不是对人敏感的动物。”黑瞎子从半封闭的奶粉罐做成的食槽里抓了一小把混着玉米粒和稻谷的鸽粮,伸手向桌上立着的一只灰胸脯红爪的鸽子。鸽子黑色的眼睛看看他,脑袋侧过来又转过去,扑腾两下飞上一边的架子。“都吃饱了。”黑瞎子笑着丢掉了手里的东西。“你倒不嫌脏。”我说,转身离开充斥着鸽粪,羽毛,谷物,咕咕声,以及涌动而温吞的鸟类信息素的房间,走上地面斑驳的天台。西晒刺眼,黑瞎子跟在我身后。
“又没戏了。”我从怀里掏出烟,点上,把烟盒递给黑瞎子,黑瞎子摆摆手。黑瞎子不抽的时候我往往会失去抽烟的兴头,总感觉独自抽烟像面对应付不了的局面时的示弱。但这次我一边叼着烟一边问他:“你觉得呢?”
“难办,怕是要断在这里。”黑瞎子两手撑在楼边的水泥台面上,往外望。这里的房子都是五十多年的老工人宿舍,厂子接二连三地倒闭后,在城市里挤不下的人纷纷搬了过来,靠着灰头土脸的老楼维持玻璃幕墙夹缝里的生活。天台上晒着衣服,薯干,装在碎瓷盆里的花草,尚有余温的空气里有油烟的味道。也许这里的日子并不像外来者想象的那样差,人要扎根的潜力是无限的。
但我要找的那个人确确实实是被连根拔起了。
“他们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任何人,没有必要再怀疑他们的谨慎。”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谨慎。在我开始计划的这段日子里,我更加清楚地明白在完成事情的同时又消除自身痕迹的困难。我知道他们是以组织为单位行动,更多人员就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面。在我曾经很长一段人生里,我以为有这种能力的组织只有一个。现在看来,这个至今没有显露的家族的执行力或许要高于人人熟知的那个组织。
“我需要新的计划。”我说,从余光里感觉到黑瞎子转过头来看我。鸟类晦暗的信息素逐渐隐去,人的气味重新变得清晰,我试图清理思绪。一阵暖风从身后吹过,楼里做饭的油烟味从我们身后轰轰烈烈地扑过来。“下去吧?”黑瞎子说。
“我也有个计划。”从天台往下走的时候,黑瞎子突然开口,我看他。“我闻到豆角焖面的味道了,就在对面。”他对我笑。我不想笑,但也不觉得他的笑刺眼。“嗯。”我在嗓子里哼了一声。楼梯间很窄,靠墙的一侧堆满了脱落的墙皮和一些不清不楚的垃圾,我和他不得不一前一后稍微错开走着。
在五楼转角的时候,我嗅到了一个人的气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鲜明的动物濒死挣扎的味道。我没有停下脚步。在快到二楼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样貌普通的中年女人,她手上红色塑料袋外边支棱着两只鸡爪子。
她一抬头看到我们,问:“是来租房的吗?”我没说话,黑瞎子上前两步接口,“不是。您是这儿的房东?我朋友是住隔壁楼的,最近老是有鸽子跑来偷吃窗台鸟笼里放的粮,过来要个说法。这上面怎么没人啊?”
女人拿着一只印满了广告字的塑料扇子扇风,答道:“是哎,楼上那户突然没影了,还欠着半个月房租呢。平时看着蛮老实一个人,不知道跑去搞什么了。我是管不了,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他天台上养的鸽子弄去菜场卖了。你们看到鸽子也直接抓了吃好了,反正就算他回来也没处找去,就是他活该。”
黑瞎子笑着应了一声,我和他继续下楼。走出灰暗楼道的一瞬间,金色的夕阳让人感觉有些迷离。黑瞎子哼了一声,抬手遮在额头上。我又走在他前面。虽然我刚才没在意,但是现在也闻到了浓烈的酱油豆角的味道。我对于食物没有多少兴趣,进食和思考是相悖的东西。
小店主要做盒饭生意,店面有限,人多,老板娘安排我们坐在一堆一次性打包盒和塑料袋旁边,我的后背不得不靠着油腻的墙壁,感觉不太舒服。坐下后,黑瞎子也不费心问我,自作主张叫了两碗焖面。他近来越来越多地代劳我生活上的一些琐事,而我心安理得地接受,在一些小事上让渡自己的决定权。他并不是我的伙计,我也不再是他的徒弟,这样的默契或许有些奇怪,但确实是现在的我需要的。
吃面的时候黑瞎子没再和我说话。我不再想我的计划,但也没有将心思放在食物上。我的进食很机械,纯粹是出于身体的需要,只有进食我才能有足够的精力接着思考。如今我已经分不太清究竟是我抓住那个计划不放,还是计划攥住了我。
在我还剩小半碗的时候,黑瞎子已经吃完等了有一会儿。老板娘过来一言不发地把他的碗收走,用手里的抹布胡乱擦了几下桌子,有催促之意,我也并不想在这里久留。黑瞎子站起来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一瓶的时候说:“车钥匙给我,你歇歇。”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抛给他,他在空中接住。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太阳逐渐隐去,时间仿佛在与我做对。我明白这次出手不成并不仅仅是失去一条线索那么简单,如此鲜明的动作一定不会被他们忽略。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注意到我,但我仍旧希望这一天来得更晚一点。我从现在开始需要尽量切割与身边人的关系。我在很早之前就不再和家里人联系,和胖子以及小花他们的通信也十分有限且手段曲折,对于我的计划他们确实所知有限。同时我相信,按照他们的办事效率,一定会直截了当地找到我。
我看向身侧,街灯在黑瞎子的墨镜上化作一团团飞速向后远去的光点。现在再同黑瞎子保持距离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他们来找我,有极大的可能同时找到他。我相信他也同样清楚这一点。
“快到了。”黑瞎子微微偏过头对我说。我应了一声,重新转过头看面前的路。今天是工作日,白领下班晚,现在街上还有不少人,汽车的空气循环系统过滤掉了大部分信息素,但人群的气息还是传了进来。如果仔细去分辨的话,能够从中找出一两种具体的信息素,比如失意者身上让其他人远离的味道,比如开心的人散发的对他人善意的味道。但当所有的信息素混杂起来时,混合而成的东西就成为了仅仅标志着人群存在的东西。就像人的气味,虽然个人的味道有宜人的气味和令人不适的气味之分,但人群的气味谈不上好闻或难闻,它只是人群本身,令人安心的同时又让人感到拥挤。我也在这样混合的复杂溶液中贡献出自己的分子。从前我对于人群的观察是纯粹兴趣式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人群产生如今的距离感。
我和黑瞎子的临时居所曾经属于三叔,它恰到好处地符合了我对隐蔽的要求。当然在如今的社会上除非居住在未开荒的山林里否则很难有真正的隐蔽一说,但屋子里有三叔留下的改造和一些通讯设备,在少数情况下我会用这里的设备和张家人联系。
进入公寓后我直接前往浴室,热水冲洗可以缓解过度思考带来的不适。我抹掉镜子上的雾气,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觉得我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眼下明显的疲惫痕迹和有时疏于打理露出的胡茬。但很多人都说我变了。我不喜欢他们小心且试探的语气和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变化本来就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从浴室里出来后我进入书房,书房里的电脑没有接入网络,是我用来储存整理资料的设备。电脑的开机密码和文件加密密钥会每日更改,我手里有一个根据日期做加密算法的独立外接设备。我将设备插入电脑,再一次一个个点开电脑里的文件,将它们投影到墙上的屏幕。我的耳边隐约传来浴室里的水声。
我这次并没有在书房里待太长时间。今天的事于我而言是个打击,虽然不至于将我击垮,但我也不能立时找到一个明确的新方向,现如今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些零散的模糊可能性。我知道这种时候是潜意识里的信息仍未处理完毕,目前只有等待。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黑瞎子正在客厅里喝水。他洗了头发,头顶是干的,但发尾仍在滴水。我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他,将脑袋放在他的肩窝里,嗅他的信息素。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我听到他吞咽时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响动,他身上的水落到我脸上。
“我需要一个新的计划。”我说,同时朦胧地意识到这句话我已经重复了几遍。他没拿水杯的那只手放在我的手上,我握住他的手指。我的鼻尖停在他颈后的皮肤,硬币大小的腺体透过毛细血管和毛孔稳定地释放出信息素。他的信息素很平静,同大多数时候一样。
手术完成的第三天,我鼻腔里塞着的纱布被取出,整张脸也终于渐渐消肿。一天我醒来,忽然意识到我确实拥有了一种崭新的感官。我经改造后的鼻子捕捉到一种新鲜的分子,刚从晦暗中被唤醒的器官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而无所适从。我感到头脑发麻,同时有近乎过敏的打喷嚏和流泪的冲动。那种感觉似乎新生儿被从舒适而封闭的宫腔娩出后爆发的啼哭。
我无法用语言去形容信息素对大脑神经的刺激。人类最为倚重的感官是视觉,对于嗅觉的描绘都稍显生硬,更不用说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已经被逐渐淘汰的体外激素。我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想,大脑对这种陌生的信号感到困惑,但它最终分辨出了这种物质对于我的身体是无害的。我继续吸入崭新的信息素,一开始的眩晕逐渐褪去,新的记忆开始形成。
“哟,醒了,今天精神不错啊。”我看着他从门外走进来,手上一个小金属托盘里装着棉签,酒精,和镊子。信息素变得愈发浓烈,我看着他。他穿着简单的工字背心,长过肩的头发在脑后草草扎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他身上有酒精冰冷的香气。现在,我从一个陌生的维度认识了他,一个新的世界也由此展开。
在等待伤口彻底恢复的近两周的日子里我很难得地没有在想计划的事。止痛药物对于我的思考有一定影响,而我也需要时间去适应新获取的感官。在那两周时间里,我唯一能获得的信息素便来源于他,我几乎是浸泡在他的费洛蒙里。不同于气味分子对于鼻黏膜长时间的刺激会导致感官钝化,我发现人对于信息素的获取更为稳定。黑瞎子的信息素从整体来看是很平稳的,但渐渐地我开始能够察觉到一些节律性的微妙的变化。结合他向我传授的关于信息素的知识,我在他的体温高低,心情改变,体内激素水平波动和信息素里的微小差异间建立联系。我以他为模板学习整个世界。后来我能在他的衣物和房间里的日用品上捕捉到他残留的信息素,甚至能以此判断距离他上一次接触使用过这些物品的大致时间。
当我终于能够走出那个房间,面对宏大的信息素激流时,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会将所有新获取的信号同他的信息素作比较,以此记下新气味的特征。他的气味是一切的原点,这或许是某种雏鸟情结。
手术虽然改变了我对于信息素的获取,但并没有使我建立一套完整的体外激素系统,我无法成为像他一样的天生敏感者,没有办法对于一些原始的信息素变化产生本能的反应。我是单纯凭借额外的分析和记忆去区分不同种类的信息素,而不是依靠基因遗传的天生能力。但这样也足够我去完成那个计划。
这意味着黑瞎子的信息素不能令我本能地感到平静,但我仍然像依赖尼古丁一样依赖他的信息素。我想那是因为它使我想起一段安静的日子,它是宇宙无限膨胀之前的一个奇点。在一些时候,我需要他的信息素,让世界重新展开。
我看见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尖声笑着,摇摇摆摆地跑向什么,她的父母跟在身后。接着一群白鸽被惊起,其中一只落到了我身边不远处。白鸽喉咙里不停发出咕咕声,一边踱步一边用长着一圈红色纹路的黑眼睛望着我。似乎是在确认我手上没有鸟粮之后,它飞走了。
我有了一个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