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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是金珉奎杀的。他的胸前插着把刀，渗出的血在白色T恤上开出一朵艳丽的牡丹。
虽然勉强算是过失杀人，不过这个对孩子毫不留情拳打脚踢的人，这个嗜赌酗酒随地大小便的人，这个酒驾后撞死流浪狗不仅不愧疚还觉得脏了自己车对着小狗面目全非遗体吐了口唾沫的人，死了又怎样，至少金珉奎早就诅咒过他成百上千次。
但他死于意外，和死于金珉奎手上还是不一样。前者不仅有可能让金珉奎拿到一笔赔偿金，还不必脏了金珉奎的手，而后者，后者将金珉奎的生活也一起推进了不断逃亡的地狱里。
不过现在比他杀了人更糟糕的是他身旁站着瞪大眼睛望向尸体、双手捂嘴发出无声尖叫的李硕珉。
该死啊，要杀人也不该在李硕珉面前杀的。比起思考要如何处理犯罪现场，先蹦入金珉奎脑海的问题是如何将李硕珉从这个荒唐的事情中彻底摘除出去。
他只是目击者，没关系的吧。让他去报警？这样他要被审问，要做笔录，要将自己最好的朋友如何杀人的所有细节痛苦地临摹好多次。就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像是不知道这件事发生过一样吗？
干脆把李硕珉一起杀死吧，这样就可以将他的一切记忆清除了，反正我也是要下地狱的，不过硕珉死后应该会去天堂吧，这样我会很孤单啊……
“珉奎！”
金珉奎回过神来，他被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吓出冷汗。
“你的手在抖。”李硕珉走过来擦去金珉奎额头上的汗，牵起他的手，“怎么办？”
你的手也在抖啊。金珉奎望向李硕珉。
“首先，你什么都没做。你先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警察找上门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就好，剩下的我自己解决就好，你回去吧。”
“等下，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我杀的人当然我来善后啊。”
“所以你要怎么善后。”
“不用你管。”
“我要陪着你。”李硕珉紧了紧牵着金珉奎的手。
“你疯了吗！”金珉奎下意识吼出来，看见李硕珉被吓一跳后他叹了口气，降低音量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之后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
“那你呢？”李硕珉看上去快要哭出来。
“我，我就这样啊，你知道我很聪明的吧，我会干脆利落地处理好，然后逃得远远的不被抓到，就像电影里聪明的主角一样。啊，不过说不定监狱里的生活会更好来着，有固定的一日三餐，听说还有不少娱乐活动。硕珉觉得呢？”金珉奎苦笑着耸耸肩，他感慨自己居然乐观到还能开玩笑，他尝试将糟糕的未来轻描淡写以此来安慰李硕珉，不过显然收效甚微。
金珉奎说话语速依旧很快，李硕珉将所有信息都捕捉到之后像是没听懂一样，固执地说：“我不知道，但我要陪着你。”
陪着我？你知道我刚刚还想把你一起杀了吗。金珉奎没有说出口，他想起小时候的某一天，那个男人就在大街上对着他拳打脚踢。面对一个成年男性，小孩的反抗能力近乎于零，他挥舞手臂做着无用的抵抗和防御，竭尽全力大喊“我一定会杀了你”。到现在他都能回忆起路人事不关己的神情和每一拳每一脚每一巴掌落在身上带来的巨大钝痛，那时想杀了那个男人的心也是真的，不仅是那个男人，他想将这里淡漠的一切都毁灭。
除了李硕珉。
路过的李硕珉冲过来，一把将金珉奎扯到自己身后，为此他的大臂还挨了一巴掌，很快就泛出一片红。
“你不许再打珉奎了！”李硕珉尖叫着。那个男人只是愣了一下，冷笑一声，就这样居高临下看着他们，李硕珉和金珉奎在他眼里就是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蚂蚁。那时的金珉奎比李硕珉要高不少，他看着李硕珉头顶翘起的发丝，感受掌心紧握传递来的颤抖，你能保护我什么呢，你比我瘦小，比我爱哭，比我善良，金珉奎想。
你会遭报应的，李硕珉又喊了一声，拉着金珉奎转身就跑，那个男人没有追上来。两人不知疲倦地跑，直到肾上腺素退去，金珉奎因忍不了疼痛叫出声，李硕珉才回过神，扶着他在旁边坐下。刚刚一直没哭的李硕珉看着满身伤痕的金珉奎，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双手捧着金珉奎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脸上的伤。怎么办啊，珉奎，是不是很痛，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我带你找奶奶，她那里有药。李硕珉哭得太厉害了，语无伦次着，哽咽得一句话都被打断成两半。
“对不起，珉奎，如果我再厉害点就好了。”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笨蛋，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要保护你，但是我要怎么做才好，为什么我们都是小孩呢，我想长大。”
“你在我身边就好，什么都不用做。”金珉奎揽过李硕珉，一只手拍拍他的头，另一只手抚摸李硕珉的背安抚他。
“不要哭啦硕珉。”我都没有哭，硕珉为什么要哭呢，硕珉不要因为我而觉得痛呀，金珉奎想。
身上好痛，心也好痛，金珉奎因为李硕珉感知到了他的痛而痛。
“我会陪着你的。”李硕珉的脑袋埋在金珉奎的颈窝处，声音闷闷的，于是他抬起头看向金珉奎，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李硕珉做到了，在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光里，他在金珉奎身边，拉着金珉奎逃跑好多次，为金珉奎涂过很多药，看着金珉奎身上偶尔多出的伤痕流过好多眼泪。但也有那样的时光，比如李硕珉在学校的射箭比赛上拿了第一名，金珉奎激动地冲过来把李硕珉扑倒在地上，压得李硕珉吱哇乱叫要他赔偿一个冰淇淋。两人放学后走过熟悉的上坡路，夏末初秋的微风带着清爽的凉意，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前挑选雪糕，夕阳将金珉奎的侧脸染成橘黄色。
“珉奎，你在燃烧。”
“嗯？”
“你的一侧脸在燃烧，就像现在远方的云一样，落日把你和云都点燃了。”
“你的眼睛也是。”金珉奎看向李硕珉，李硕珉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荡着金色的波浪。
李硕珉眨眨眼笑出声来，他知道金珉奎的意思：“那要怎么办呀，我们会被烧成灰飘走吗？正好现在有风呢，风一吹我们就会哗——散得到处都是。”
双手张开原地转了几圈，李硕珉变成小小的龙卷风，将金珉奎身边的阴霾全部卷走搅碎。转到最后一圈停下时，他被金珉奎一下按在他脸上的冰淇淋冻了一哆嗦。
“让冰淇淋给你降降温下下火，拿着吧。”金珉奎笑说。李硕珉委屈地撅嘴，乖乖接过冰淇淋，是他最爱的薄巧味。
高三那年的初冬，李硕珉拉着金珉奎翘了一天的课，坐了二十多站公交来到海边。工作日早上去往海边的公交车几乎没人，李硕珉撑着手望向窗外，金珉奎将头靠在李硕珉肩上，课都翘了好想睡懒觉啊，金珉奎打了好几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去海边太远啦，要早点出门才行。”李硕珉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金珉奎靠得更舒服一点，毕竟金珉奎比他高上大半个头，靠在比自己矮的人身上多少有点局促。
“不过我们硕珉居然也学会了翘课诶。”金珉奎已经将眼睛闭上，平常这个时候他是趴在书桌上，将其他人早读的朗朗书声当作安眠曲的。
“这个还需要学吗？”李硕珉笑笑，“就是很突然想去看海，因为冬天来了。”
金珉奎没有弄懂这个因果关系。李硕珉经常蹦出这样没有逻辑因果不顺的话语，起初金珉奎尝试根据现实世界的法则去解读，后来他醒悟，李硕珉不该也无法被既定的规则解读，他脑海里盛满对世界温柔灵动的想象与期盼。就好像金珉奎问李硕珉为什么会和他做朋友，李硕珉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因为你是金珉奎。这算是符合逻辑的答案吗，金珉奎不觉得。
等金珉奎睁开眼时，离海边只剩三个站，他抱歉地说自己实在太困睡了好久。李硕珉摇摇头说没关系，他兴奋地将金珉奎拽到窗前，指着远处说，珉奎快看啊，已经能看见海了。公交车到站后李硕珉迫不及待地拉着金珉奎往海边跑，虽是初冬，但早上的风也足以把他们的脸刮得生疼，李硕珉一边跑一边嚷嚷着，好冷呀，我们应该带个帽子的，幸好戴了围巾。嚷到这，李硕珉突然停下，金珉奎差点撞上李硕珉后背，他回过头看向金珉奎空荡荡的脖子，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走到金珉奎旁边给他围了一半的围巾，又给自己围了另一半。
“这样珉奎也不会冷了，但我们只能慢慢走啦，不然围巾要散了。”李硕珉很自然地挽过金珉奎的手臂，两人贴得很近，像圣诞节大街上腻歪的情侣。
其实金珉奎想说自己一点也不冷，他应该将围巾给李硕珉重新围上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贴着肯定要暖和得多的吧，金珉奎想。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目的地，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俩就站在栏杆前眺望大海。破败的城市，连带着大海也萧瑟荒凉，不是书里描述的那样——波光粼粼、波浪起伏如歌、永恒的蓝宝石、孕育生命的摇篮——都不是，浑浊的、没有生机的一片海。李硕珉会失望吗，他想象中的海是怎样的呢，李硕珉安静凝望的样子让金珉奎感到一阵慌乱。
“硕珉，现在看见海了，你感觉怎样？”金珉奎小心翼翼地提问。
“不是蓝色的呢。”李硕珉柔和的尾音被海浪吞没。看吧，李硕珉失望了，金珉奎抿着嘴想，或许自己该强硬点拒绝李硕珉一起翘课的请求，好让李硕珉心中的大海永远是一片无边宁静的蓝。
“因为是冬天吧！大海也变得昏昏沉沉，大家都因为太冷所以疲倦。”李硕珉擤了擤鼻子，轻快地说，“夏天再来吧。珉奎，我们夏天再来看蓝色的海吧！”
金珉奎看着李硕珉明媚的笑容，他又想起那个问题和毫无逻辑的回答。
“硕珉。”
“嗯？”
“所以你为什么会和我交朋友啊？”
“怎么突然问这个？”
“哎呀，你先回答一下。”
“因为你是金珉奎啊。”
“呀，这算什么回答，什么叫因为是金珉奎？”这次金珉奎决定再追问一下。
“因为你是金珉奎，帅气，善良，热情，聪明，值得被爱的金珉奎。”
是哪里帅气、善良、热情、聪明呢？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是因为哪件事呢？金珉奎还想继续刨根问底下去，将整个逻辑链连根拔起，但是咸涩的海风吹得他眼睛发疼想要流泪。
“你也是，值得被爱的李硕珉。”他给了李硕珉一个拥抱，“夏天一定要再来看海。”
金珉奎知道这个破败的城市不会更新，夏天的海依旧浑浊，长大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和李硕珉呆久了，金珉奎也变成没有逻辑的人，他愿意相信李硕珉的一切想象，快点长大吧，他想，快点长大，和李硕珉一起逃离这里，在夏天去看真正蔚蓝的海。
金珉奎遭受的那些无理由的痛，被李硕珉无理由的爱慢慢治愈着。
然而想着快点长大的金珉奎，在成年生日后的第三个月，在李硕珉眼前杀了人。
和李硕珉的所有回忆走马灯似的在金珉奎脑海里闪过，他深知，李硕珉说到就会做到，于是他一把抓过对方的手，拖拽他走向门口。李硕珉一个踉跄，很快意识到金珉奎的意图，大叫着松手，金珉奎的力气不容置疑，他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珉奎，松手！”
“你不该在这里的。”金珉奎宛如在宣告一个无法逆转的判决。
李硕珉眼神闪烁，他猛地上前用力咬住金珉奎的肩膀，趁金珉奎因突然袭来的剧痛而放松抓紧他的手时挣脱束缚，冲到倒下的男人面前，跪下将胸前的刀拔出，毫不犹豫举手落下，血液在李硕珉脸上飞溅成曼珠沙华。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李硕珉平静地望向金珉奎。
金珉奎愣住了，面部神经撕扯了一下，他想笑。
金珉奎走到李硕珉身边蹲下，拇指抹去他脸上的血迹，湿热的。他注视李硕珉盈着眼泪的眼睛，鼻炎萦绕着血腥味和李硕珉身上洗衣粉的香气。
一切都没有关系了，金珉奎想，夏天、大海、逃离，已经无所谓，李硕珉为他杀人，于是他拥有了李硕珉。李硕珉决绝的身影化成一颗陨石砸向金珉奎，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滚烫沸腾，金珉奎觉得自己在燃烧，他知道，自己可以为了李硕珉去死。
金珉奎愿做最虔诚的信徒，他如祷告般双手捧起李硕珉的脸，闭眼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