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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向这条街的居民打听谁是镇子里最穷的穷光蛋,他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地回答:当然是住在小巷尽头的但丁先生。他的事务所和杂草一起被围墙的阴影覆盖,到了夜晚也从不开灯,因为他常年交不起水电费。如果不是偶尔能见到他终于肯活动活动懒惰的身子出去工作,恐怕早有人报警说他已饿死家中。
尽管大家都对他的穷困有着非常确切的认知,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自从他的孪生兄长维吉尔搬进事务所与他同住后,他本就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竟还能雪上加霜——这对接近两米的大块头兄弟不仅破坏力惊人,而且关系很差,隔三岔五就打一架,虽没见过谁被打进医院,但事务所却常常遭殃,即使把赚来的钱全部拿来修缮也往往不够。这使得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得不自己动手收拾烂摊子。
就像现在这样。
维吉尔打着赤膊从折叠梯上踩下来,脸上胳膊上尽是汗水与灰尘,边上提着木板的但丁顺手接过他手中的锤子,问他:“修好了?”
他拍了拍无袖马甲沾上的灰土,又抹了把脸说:“屋顶那个洞太大,木板不够长,不过应该是修好了。”
但丁伸长脖子往房顶瞧了一眼,几块木板被钉子歪歪斜斜地固定在破洞上,今晚月色很美,他透过木板的间隙得出这一判断。
“用不着修得多好看,洞堵上就行了。”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头顶那块刚刚补好的洞应声而破,木板带着几块砖头劈里啪啦掉下来,砸了他们一头一脸。
“……”两个人抱着脑袋站在碎木块里面面相觑,但丁率先质问他:“你这叫修好了?”
维吉尔怒了:“有本事你自己修!”
但丁气鼓鼓地拍拍身上的木屑,往墙角一蹲:“我不会!在我过去住在事务所的二十年内,我从来不需要修屋顶!”
维吉尔打量着他这个没救了的弟弟,无奈地叹了口气,蹲到他身边说:“要不花钱找人修吧。”
“维吉尔。”但丁学着他的模样唉声叹气:“你看你可怜的弟弟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这时,忽有一阵冷风从房顶的破洞灌入屋内,夹着落叶在屋子里打了好几个旋,吹着尖锐的口哨闯出门外。穿堂的冷风洗劫走小屋里最后一丝热气,冻得两个半魔齐刷刷打了个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去把门关上。”维吉尔习惯性地指使他。“风会小一些。”
“你怎么不去?”但丁反问。
“我刚修过屋顶了,你去。”
但丁只好撅着嘴,磨蹭过去关了门,风果然小了很多,至少不让魔打哆嗦了。他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说:“今晚就先这样凑合着吧,反正我们是半魔,冻不坏。”
“那可不行。”维吉尔皱起眉头:“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
“天气预报?”但丁头一次认识他似的打量着他的哥哥:“你还会看那个?”
维吉尔挑了挑眉,也像头一次认识他似的:“你在人界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看?”
“……”他们互相盯着对方陷入沉默。
但丁像往常一样坐上事务所的椅子,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拿起电话:“我去问问尼禄能不能过来修。”
“喂……”尼禄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睡意,在听清楚但丁的来意后发起了飙:“Fuck!但丁你脑袋有泡吧,谁特么大半夜喊人修屋顶啊!”
“kid,帮帮忙吧!”但丁可怜巴巴地说:“你爸说明天要下雨了,要是再修不好的话整个事务所就要被大水淹了,我这的地板可都是实木的呀!”
“上周帮你们修断裂的水管!三天前帮你们补了墙!这次屋顶又破了,就指着我帮你们修是吧?”尼禄怒道:“我不管了!这次你们自己解决!”
说完,但丁只听“啪”的一声,话筒中只剩一连串忙音。
但丁无措地抬起眼,追逐维吉尔的身影,满脸尽是被尼禄凶了的迷茫和无辜,维吉尔刚刚洗了把脸,现在背对他坐在自己心爱的白色大排档塑料椅上,劝他说:“去找修理工吧,但丁,去找修理工吧。”
“……我都说了我没钱!”
“不,你有钱的。”维吉尔从塑料椅上起来,认真地盯着他说:“上次委托挣了8000,去掉破坏公物还有送委托人去医院的钱,还有还蕾蒂的欠款剩1000,再去掉你买酒和打小钢珠花的钱,还有这两个月的水电费剩800,买新的家具,还有牙刷水杯毛巾这些个人用品剩600,还有你吃披萨和草莓圣代吃掉了100。”
但丁目瞪口呆地听着维吉尔一项一项报账,最后他说:“所以,你应该还剩500,刚好够修一次屋顶。”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但丁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莫里森告诉你的?”
“不管你留着那500到底想做什么,但丁,先拿来修屋顶吧。”维吉尔叉起双臂说:“这位传奇恶魔猎人先生,你也不想你的事务所被水淹了吧?”
“够了,别跟个日本人似的,你的刀是日本的你又不是。”但丁翻了个白眼,翻出事务所的号码簿找了半天,找到修理工的电话打过去。
等他再次挂断电话,他对维吉尔摊了摊手:“修理工说现在太晚了,明天一大早他就过来修,我把地址留给他了。”
“行吧。”维吉尔勉强答应,这时,又一阵风从他头顶的破洞刮下来,吹到他身上,维吉尔露出茫然的神色,伸出手指在脸上擦了擦。
他盯着指尖迅速蒸发的水渍,脸色一沉:“人类的消息果然不可靠。”
但丁吓得跟兔子一样从桌子上跳下来:“怎么可能?刚才那么大个月亮还挂在天上呢!”
维吉尔把他拽到那个大洞底下说:“你自己看!”果然大半个月亮已经被滚滚浓云遮掩,有细小的雨丝从洞口飘下来,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两个半魔登时像两只大灰耗子在家里乱窜,维吉尔到处翻箱倒柜,却只找出一堆垃圾。“该死!但丁!”他一手一个积灰的酒瓶对但丁说:“你的脑子里泡的都是酒精吗?”
“伞!对了,我有把伞!”但丁连忙奔向阁楼,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过后,他和他的伞一同出现在屋顶的破洞外,此时雨势已经大了很多,地上已经出现一团深色的水渍,维吉尔提着拖把和水桶回来,看着但丁撑开小小的伞帽,试图覆盖在大大的破洞上。
“不行,但丁,那把伞太小了,盖不住!”维吉尔对他喊道:“家里有雨衣或者塑料膜吗?”
“没有!”但丁自暴自弃地收起伞从屋顶跳下来,啪叽掉到那摊水上,溅了维吉尔一身,气得维吉尔对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下来干嘛?”
“啊?”但丁愣愣地喊了一声,等他后知后觉地从状况外回过神,他回过头就搡了维吉尔一把:“我倒要问你呢干嘛!忽然发什么脾气!”
维吉尔被推了个趔趄,愤怒地瞪着但丁。眼看一场大战一触即发,维吉尔的目光落在屋顶的破洞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再跟但丁计较,不然上面那个破洞就是前车之鉴,不然明天他们真的要双双穿上清洁装,拿起抹布,拖把和水桶,清理被污水泡胀的地板,抢救泡在水中的家具。
怎样才能挡住那个破洞漏下来的雨?维吉尔急中生智冲出门外,只见银蓝色的魔爆席卷窗外,恶魔巨大的黑影透过窗户印在墙上,一飞冲天,但丁抬头一看,两片蓝盈盈的翅膀覆盖在那个大洞上。
“看什么看!还不快上来帮忙!”真魔人维吉尔趴在屋顶上,翅膀覆盖了大部分洞口,还有一小片暴露在外,但丁连忙像维吉尔刚才那样出去变身真魔人,飞到屋顶用翅膀盖住剩余的洞口。
他们并排趴在屋顶上,翅膀与翅膀交叠,雨水被真魔人的高热蒸发,使得水不会顺着倾斜的房顶流进屋内,但丁紧张地全身僵直,除了一起睡觉以外,他从来没有跟维吉尔这样安静地挨得这么近,他感受到在自己的翅膀下,蜥形纲生物的柔软翼膜散发着高热,随身侧呼吸的节律轻轻颤动,鳞片磨蹭着自己的翼膜,有些发痒。
“维吉尔,再过两个月就是圣诞节了。”
“嗯。”
恶魔过圣诞节听起来很荒谬,换成伊娃的孩子们就合理多了。在他们遥远的幼时记忆里,圣诞节意味着糖果,烤鸡,铃铛,姜饼人,遍地的积雪,妈妈手织的帽子和手套,还有装点着彩灯的圣诞树。他们在睡觉前互相说圣诞快乐,期待着明天装在袜子里的礼物。
“这是你回来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呢,可是……”但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咱们还有钱过圣诞吗?”
他偏过头,看见维吉尔的双眼在形似古代战士头盔的双角下发出荧蓝色的亮光,让他想起挂在圣诞树上的塑料灯球,通电后红色与蓝色的荧光交替闪烁。
“还有两个月呢,但丁。”维吉尔声音一厉:“我就算押着你做委托,也要把这笔钱挣出来!”
但丁瞪了他一眼说:“怎么就押着我做?你不挣钱的吗?”
“自从我回来后,你哪次出委托没跟我一起?”维吉尔放柔了声音说。“圣诞树还有装饰品并不贵,晚饭买超市里的食材做,应该不会超过50。多出来的钱,可以买圣诞礼物。”
“我要吃披萨,草莓圣代,还有烤鸡!”
“还有糖果和姜饼人,要给尼禄送过去。”维吉尔慢慢规划着:“糖果买现成的,姜饼人可以自己烤。”
“明明是你自己想吃。”但丁吸了吸鼻子,“每次吃姜饼人你都发脾气。”
“那是因为你总是抢我的吃。”维吉尔故作生气:“这次你可长点出息,别把尼禄他们的份儿都抢光了。”
“我不管!妈妈说了,我是弟弟,大的该让着小的。”但丁不管不顾撒起泼,见维吉尔没反应,只好没趣地安静下去。“你要送我什么圣诞礼物?”
“你自己猜。”维吉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有送礼物前先告诉别人的?”
“到底是什么?维吉尔,告诉我嘛……”
维吉尔被他缠得不耐烦,反问了一句:“那你会告诉我你要送什么吗?”
很好,这下他终于安静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在黑暗的天地中飘飘洒洒,寒风和雨声搅得他们无法入睡,只好像刚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不知何时,雨停了,风止了,鱼肚白色的熹光遍布整片天空,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雨水的潮气,城市在清晨的拥抱中沉睡着,等待日出将之唤醒。
维吉尔和但丁趴在屋顶上昏昏欲睡,慢慢被楼下咚咚的敲门声唤回了意识。“是修理工!修理工来了!”想到昨晚他给修理工打出的那个电话,但丁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连忙顺着屋檐爬下去。
修理工师傅怎么都想不到,他敲了半天的门,迎面而来的不是打着呵欠开门的房主,而是一只身披鳞片,头生犄角,赤面狰狞,眼冒红光的恶魔。它倒吊着从屋檐探出头,张开贪婪的巨口,咧着满嘴獠牙,仿佛为捕猎成功沾沾自喜。
但丁眼睁睁看着修理工师傅瞳孔一缩,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