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被吊销律师资格后,我突然变得十分空闲。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在波鲁哈吉给自己找了份弹钢琴的工作。其实我从未进修过乐器,对钢琴的了解仅限于琴谱上有五条线,按下去会发出声音。应聘的前一晚,我上youtube找了几个教人速识钢琴谱的视频,看了一半就放弃了:与其看这个,我不如去看千寻姐留下的法律书,虽然现在也用不到它们。
美贯依然在上学,以我现在的工资,恐怕支付不起高昂的房租,因此我从原先的单身公寓搬到了另一处。这里更加偏僻,房间小,但是靠近她的学校,我上班也方便。但美中也有不足,配套卫生间是老式蹲厕,一日不打扫便臭得人心里发慌。此外,由于楼距太窄,空调外机的滴水偶尔会落在阳台上,衣服不适合在那里晾晒,除了这些,一切都好,更关键的是租金便宜。美贯先前与或真敷扎克过着怎么样的生活我不由得知,但既然是全国闻名的大剧团,大概也不会太差。如今跟着我,反而是降级 。
在波鲁哈吉演出是晚上的事,演奏八点开始,如果有客人要来打一局牌,通常也在两小时内结束,所以十二点我便能回家。倘若牙琉来吃饭,我会更晚离开。有人说生活其实就是两点一线,我起初以为这句话只适用于我还是律师的时候,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成步堂龙一无论是律师还是钢琴师,做出选择的时候便只有两点,起点与终点。事务所与法庭,餐厅与住所,点永远都在,只不过套换的对象会更改罢了。
也正是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为何有人会说人是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我依然像以往一样吃饭,睡觉,上班,只不过我的工作地点不再需要我穿正装。美贯也爱吃豆酱拉面,我时常带她去矢田吹屋,老板恐怕早已从我的衣着推断出我经历了什么,于是我的那一份肉和豆芽都比以往要多一倍。
他的体贴反而令我哭笑不得:我并不因为这件事而崩溃,或者绝望,从此一蹶不振,唯一的噩梦其实是手头略紧。真宵说要买卡带,我都只能让她先等等,发工资了再说。为此她已经反复强调过多次,说我还欠她一份礼物。
过了一段时间,真宵发消息来说:「成步堂哥,你可以去将军超人那里演戏啊!他们最近又拍新的动画片,在招群演呢。」
我心想我只要出现在那里,门口穿奇装异服的保安就会拿同样奇怪的枪把我赶走,相比之下,可能还是继续去弹钢琴比较好。不过,会不会保安的工资比小餐厅的钢琴师更高?我不敢真的去问,因为保安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我指责一顿。
但我的确是太有空了。我逐渐意识到某种东西的存在,像空气,从呼吸的每一个瞬间涌入又涌出,气流被送走,难解的情绪留在了体内。它与我形影不离,我开始习惯这位新朋友。
或真敷的案子仍有许多疑点,因此我依然在着手调查。美贯年纪小,与剧团联系并不密切,而且她本人似乎也没有十分想回忆这些事的强烈意愿。她的父亲失踪,我猜,他必然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然而要找到魔术师的蛛丝马迹并不简单。于他们而言,各类花招与心理战术都是生活必需品,有时我觉得他们与诈骗犯简直只有合法与不合法的差别。
扎克有些老朋友,我逐个走访了一遍。有些不愿对我敞开心扉,大概是觉得吊牌律师在多管闲事。我懒得反驳,要对我的徽章有意见十分正常,究竟为什么要对我的发型也有意见?法警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发型而阻止我开庭啊!另外一些则是真的一无所知。那个记者则更狡猾,但凡我试图约他,他便说自己有采访要外出;等终于约上了,结果便是我们两人互相注视对方,他回避我的所有问题,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收获不大。我意识到立刻开展行动其实没有意义。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只是在往水里扔石头,究竟要扔多少才能填满水池?
大学时我也选修过各类戏剧文学——因为教室就在旁边,隔壁的教授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很难不记住他说过什么,说是选修,也没什么问题。我早已不记得当时学过哪些东西,但却偏偏记得那声音在大声说:人类总是在对抗无法战胜的虚无。其实我既不知道何为虚无,也不知道究竟人为何要对抗虚无,因为我过得很忙:忙着调查旧案,忙着接送美贯上学放学,同时还要应对各路来找我打牌的人物,尽管那也只是三点一线,但毕竟都被填充满了,没有太多伤感的余地,何况我也不是情绪细腻的人。
所以那不是虚无。水池必然有它的容纳极限,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无论何时都是如此。但我同样知道,人需要一点回转的余地,正如工作时最好的消遣方式就是喝酒,当只是停在原地毫无进展时,要么就出去走走,要么就去问问局外人的看法。
但是,我还能问谁的意见,又有谁还能给我提建议?
美贯今晚又有表演,我去看了,看完之后带她回家。她说:“爸爸!美贯想和朋友一起出去玩!”
“好啊,去哪里?”
“没想好,但美贯想去看马戏!”
明白了,意思是需要爸爸给零用钱。我掏了几张钞票给她:“玩得开心点。爸爸明天有事,要出去一下,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约会的话,可不要背着美贯哦。”
“是去扫墓,美贯也不喜欢那种地方的吧?我会带礼物回来给你,也许是肉干。”
第二天,我买了一束花。不太漂亮,毕竟我只认识两种花。老板很忙,是个白胡子的老人,戴着眼镜,围着一条棕色的小熊围裙。
“送给女朋友的?”准备八卦的语气。
我说不是啦老板,只是去看一个朋友。他似乎感到乏味:“哦,那百合怎么样?有卡萨布兰奇哦。”
“嗯……是扫墓用的。”
其实大家都很善良,尤其是年纪更大的人,活了如此长时间,必然经历过身边的人死亡。在得知这种消息时,恐怕都已经训练出了条件反射:不会先去细究其中的深意,而是会下意识道歉。他立刻表现出愧疚,那反而让我感到难受。我早已对她的死亡释怀,三年时间足够让我去接受老师的离世。我几乎感受不到悲伤了。
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我对死亡的感受。如今想起来,也许更多的是遗憾。
我不常去看她,因为知道她看不见,而且我也不喜欢墓地的氛围。花店旁边就是教堂,我去的时候正好是周日,赶上了做弥撒的时间,正好能听到有人在唱赞美诗。听不懂内容,估计无非就是赞美上帝之类的东西。
千寻姐不信教,我对灵媒与宗教的关系始终抱有疑惑:既然能见到死者,会不会宗教其实有一定道理?
她生前认识的人不少,然而死后来看望的人并不多。这倒是很正常,毕竟逝世其实也只是生活中的一处波澜,之后很快便会重新回归平静。三点一线其实是我们的保护机制,当再难以忍受的痛苦出现,被放进这固定的框架后,最后都会被层层叠叠的繁琐消磨掉。只是比起痛苦,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遗忘和空白。
要去仓院之村依然只能坐电车去,不过近年来似乎速度变快了一点。我下车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真宵依然在外出修行,去迎接我的是春美。她没太长高,但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惹她不高兴,于是我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春美的午饭是凉面,她已经吃过了,给我分了一份。饭后,她要开始写作业,我看了一眼,结果被她赶出来散步。花被她插在了瓶子里,我猜她大概以为那是带来的礼物,但似乎也没有去纠正的必要。
此时正是夏季尾声,但由于刚下完雨,所以也并不怎么热。从屋子里走出去,有过道通向后面的田地,和我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人并不多。有几个小孩在水槽旁边打闹,还有农妇打扮的女人弯着腰,不知道在找什么。她们清一色都穿着和春美或真宵同款的道服,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一次见纪美子,其实是迎接宾客,按理来说,她应当穿小纹——恐怕对灵媒来说,咒语和花纹是一类东西。
按照这种传统,千寻姐也应该穿这类衣服。虽然见过几次,但那毕竟不是最合身的款式。我和她上门去拜访客户时,她只穿不同的西装套裙,其实都大差不差,顶多换一下丝带的款式,再换只包。
她说:“成步堂。我们相信委托人,正如委托人相信我们……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十分紧密的。”
出访完之后,我们回到事务所,有时门把上会挂着伴手礼,通常是自己做的镜饼,有时还会有很贵的点心,信箱里也放着新年贺卡。有时,以前的客户甚至会直接在门口等。把他们迎进去之后,我就要去为他们逐个泡茶。冬天实在太冷,即便室内开着暖气,手里捧着热茶,一时半会也无法立刻恢复过来。
但他们依然会来。在她死后的第一个新年,也还是这样。
我和真宵去开门,迎着对方愕然的眼神,说抱歉,她已经去世了,此类动作恐怕重复了不下五次。
其实抱歉也并不为任何人而说。欠一场更体面的道别的确是一种遗憾,但我们没办法去怪罪任何人——包括杀害她的人,他在一年前就已经被处刑了,一切已经落下句号,再去恨也无济于事。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自己的结局呢?后来我们才知道她早已在朋友那做过公证,规划好一切,包括且不限于财产的分配。她私底下有些积蓄,大多买了基金或是国债,此外还有一笔,是定期的存款,不多,但心算一下就能发现够人手头宽裕地过个几年。我猜那大概是留给真宵的零用钱,只是最后也没对她说出来。
真宵不懂这些,名义上我是监护人,自然便都由我来处理。然而我没仔细研究过物权法,处理起来磕磕碰碰。半夜三更翻合同,翻到火起的时候拿起手机,想找个更懂这些的人聊聊,又只能把它放下翻过去。
我能找谁?也许可以打个电话咨询星影。又或者现在叫醒真宵,说把千寻姐喊出来,我要问问她这些证券是要继续做定投还是全部存信托。
这个想法太蠢了,不用说出来我都知道。
我对一切都后知后觉,悲痛也是,关于钱的事情也是。小时候家人有事要早早出门,留下买早饭的钱,明明可以吃一顿饱饭,但半途看到超人的集换卡片,买了十包,没出一张超人的卡,饼干也很难吃,吃了一块我就想扔掉。后来开始工作,明明也没有太多其他的消遣活动,最多是在家里看看电视,到要交房租时却偏偏发现卡里没钱。迟一步没什么不好,只是痛苦也痛得不爽快,像用很钝的菜刀切肉,切了几分钟,只勉强扯下几片薄肉。
灯不太亮,但在其照耀下的合同上的金边反射出相同的金光,十分耀眼。我把它们逐张平铺在桌子上,突然意识到我恐怕也是这诸多遗产中的一样。
最后,我还是打电话给星影求助,他给出了十分内行的意见,虽说我也不懂究竟内行在哪。走出银行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因为解决了一个大事。
真宵说,绫里家的传统是解决事件之后都要去吃拉面,作为她的妹妹和徒弟,我们理所应当要将这一习俗发扬光大。我们跑去矢田吹屋,每人各捧一碗豆酱拉面,吃完之后回事务所。她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成步堂哥?我说不知道,继续接案子吧,然后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有受理任何一单委托。总有人上门来找“绫里千寻”,我把他们送出去时,会刻意绕开厕所,因为害怕看到真宵的表情。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的眼泪,也许这是逃避。
我们都需要一点点独处的时间,尽管挤在一起时,孤独和悲伤似乎就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真宵会跑进厕所,把水闸拧开,或是突然连续冲马桶,我也会偶尔对着那堆书发呆,或者是下意识端多一杯咖啡。但她会洗脸,带着泛红的眼睛出来,我也会默默把咖啡倒掉,装作生活里从未有意外,我们也一早就适应了拼图是不完整的。
她走了,留下许多排列整齐的书,留下能让妹妹舒服地过下去,少遇到很多挫折的财产,留下一个偌大的办公室,唯独没把处理所有事的办法教给我。我曾经以为我会有很长的时间去学习法律,学习为人的道理,但从未想过死亡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戏剧在帷幕落下那一刻便结束,但生活不是,它是由无数破碎的片段组成的连续不断的悲剧,只在偶尔穿插一点欢声笑语,反衬其悲痛。
失去律师徽章那一天,我带着美贯去吃了拉面。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因此试探性地让老板少加些豆酱。吃完,我带她回事务所——彼时警方仍在调查她生父的下落,他们建议我带走这孩子,暂时照料几天。
我去找毯子和枕头时,她钻进了厕所,起码在里面呆了十分钟。出来之后,她的领口和裙摆上多出一圈水渍,我决定不去问发生了什么。
查理蹲在角落,郁郁葱葱,看起来过得比我好。
“你说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问它。
它没回答我。其实我也不指望能得到任何答案,因为那必须是我亲自去找到的。只是在这寻找的过程中,我突然感到了疲惫,疲惫到想立刻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不顾一切随时可能拨进来的电话,睡到第二天自然醒。
“你……以前也经历过吗?”
它依然不回答。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修辞的人。大学时曾安排过一学期的戏剧写作,我每次交上去的作业都只拿到C。因此见到美景,也理所当然地想不出形容词。
这个季节很美,夏天还没离去,秋意就已经探出头来。有风,但不大,吹过时能把人心中的烦恼也一并带走。我出了汗,因此摘下帽子,打算从小路回去。
路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看上去都没什么差别,只是有的门上挂着风铃,还有的挂着娃娃,娃娃衣服上写着奇怪的咒文。我一路走过去,不知不觉绕到了后院,门没关,看起来很像是春美的屋子。奇怪的是我一碰门,沾了一手灰。
“春美?”
我试探性喊了一次。
“春美,是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我,也许她有事离开了。进去看一看,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
房间不大,地板中间没有枕头与被子,大概是被收了起来。靠墙的地方摆着木质衣柜与书桌,东西都放得很整齐,看起来,似乎有人曾在这里住过,但门上的灰又积得很厚。
书桌上层的格子里插着几本册子,是中学的教科书,我记得春美应该还没升学,按道理是用不到这些教材的。没办法,我在心里向它的主人默默道歉,然后取出来。
书的四角抚得很平,然而有笔记的痕迹。翻开第一页,我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绫里千寻。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写着字。字迹我很熟悉,因为见过许多次,但比起那些留在法学书上的要更稚嫩,笔锋更圆润些。那都是些笔记,譬如老师上课时讲的东西,又或者是标注出的重点,此外,还有几个很无厘头的表情,有些是笑脸,有些是哭脸。封底的白纸上,出现了另一种字迹,用的是红色的水笔。
「你想报考哪所大学呀」
「没想好」
「我想去东大!」
「话说今年东大推荐生名额是怎么样来着,完全不知道」
下面跟了一个画得很潦草的emoji,是在流泪的表情。
「有也没用吧,轮不到我的,说说而已」
我没忍住笑了。也不知道要去东大的女孩有没有达成心愿。
她的东西放得很整齐。教科书和笔记归为一类,右侧放小说,上方两格则摆了一些杂物,都是小的摆件或是还未拆封的笔。此外,桌子上还放了瓶指甲油,透明无色的那种,涂在手指上,很快会凝成透明的一层膜,呈现出浅粉色。
光盘被垒在架子上,我抓起一张,但发现房间里没有任何能放映的设备。她甚至在架子上贴了对应的标签,写着每张光盘对应的电影名。认识的不多,都是些文艺电影,我只听说过其中一两部。其实我本质上是个没太多艺术细胞的人,既无法理解为什么人在海边时会被巨大的悲哀扭曲成一个点,匍匐在阴霾之下,一直徘徊在相同的回忆中,也看不穿究竟五光十色的破败高楼里还能藏着什么秘密。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名字和关系。
没有委托的时候,我们会在事务所放电影看。片子一直在换,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些剧情。如果一切风平浪静,那便有别离;如果道路坎坷,要么变得更加难以前进,要么出现缓坡,只是缓坡之下究竟是悬崖还是沙滩谁都不能知晓。命运总是这样,究竟流向何方,即便到结尾一刻也未必有定数。数百个日夜,投影仪吞下光碟或磁带,吐出画面,打在空白的墙上,那时我才知道为何墙上不挂画作也不挂闹钟。
她说,成步堂,你知道看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她递过来炸鱿鱼饼干。
“要保持安静。无论看不看得懂,都要尽力欣赏。”
即便无法理解闪回的镜头,色彩奇异的布景,也要尽力去记住那一刻所感受到的东西。即便那是幼稚的,没有价值的。在搭成房子之前,砖块也仅仅是砖块,不成体系的絮语终究也只是痴人说梦,但只要存在,这看似幼稚的一切便一定有其独特的意义。我想那大概不仅适用于电影,命运也是如此。也许她在做出那些安排时,就已猜到她是不能像她的其他同行一样,用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积累财富,名声与经验,最后安稳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了。
也许很多年后,在我发掘到真相时,我就能理解这种有人把自己的死也当作是计划一环的行为。但比起鼓掌与赞叹其勇气,我仅仅只能叹息。
这未免太过残忍。
二十一岁时我第一次意识到爱我的人也会对我撒谎。二十七岁时我发现,欺骗有苦衷,背后藏着无处可以安放的真心,说到底,一切看似难以和解的悲剧都只是生离。即便两人之间真的隔着无法跨越的海峡,那也可以坐飞机或者轮船过去,只要不计成本,唯一要担忧的只是愿不愿意。后来我发现,其实这都是妄想。我很乐意相信故事的尽头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在等候,但现实往往不是如此。
我用了很多东西来交换这种认知:我为之奋斗至今的证明,我的时间,或者还有其他已经被遗忘的代价,但仍然花费将近七年。现在看来,二十一岁的成步堂龙一确实只是个孩子,哪怕已有成人的体魄。
那她呢?我重新开始翻那本教科书,每翻一页,绫里千寻的身影就变得更加清晰。我又想起星影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除了惊讶,其实眼神里还藏着其他东西,比如愧疚,比如恐慌,又比如怀念。在我第一次出庭前,我时常会对着镜子悄悄练习她凌空指人的语气和姿势,但总是学不出精髓。到后来也许是习惯成自然,我自己意识不到,但却越来越像她。
在审彩芽的案件时,我把她接手过的都看了一遍,知道在美柳勇希和吞田菊三的案子之间,她有一年的空白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从未提过。
现在倒是能理解了,人一生中障碍重重,然而能让人彻底停下脚步的困境并不多,我遇到她时,她刚好走出来。我总是追着老师的背影,试图追上她的脚步,法律的知识是,当一名律师也是,她威风凛凛挡在面前,于是我便误以为她的背影比天更高。然而一本教科书摊在面前,她不再是我们相遇那一年二十五岁的她了,也不是什么名律师,只是中学生。
时间回到过去,只不过这一次反过来,不是她看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读书,给查理浇水,而是我在看她。她在这里写作业,喝水,给自己的手指涂上指甲油,把光盘插进去,一个人看电影。但当时她伸手就能敲到我的头,而我只碰到她留下来的东西,终究是不太一样。
曾经的学生反而成了更年长的一方,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但它并不那么幽默。因为,如果她还在世,我必然看不到这一切。
春美没收拾掉这间屋子,真宵也是。我猜这是一种不必声张的默契,正如她在事务所里的桌子依然保留着原样一样,只是杯子换了,但我不太在那张桌子上工作,不只是因为常出外勤,更因潜意识觉得那不是我的东西。
虽然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与真宵聚少别多,难得见一次面,通常也只是她突然跑回来吃一顿拉面。我不清楚绫里家目前的状况,但即便没了纪美子和千奈美,想必也有其他人会对她施压,她大概是被追得很紧,但从不向我提起这些压力。
她横在沙发上,边吃江米条,只和我讲一些琐事,说我给你带了土特产不过半路上有点饿全吃了,也说绫里家其他道场,大多在山里,春天到来时遍地青绿,美得让人心神不宁。偶尔提一下其他朋友,给他们都分别带了礼物,如大将军地区限定卡片什么的。到最后,她说,这个点心姐姐肯定也喜欢吃!
我们都愣了一下。真宵很快把话圆过去:不知道能不能把她灵媒,让她出来吃掉呢。
但最后,我们也还是没把她叫出来。她已经有她的结局,我们不应当再去打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她真实存在过的世界。然而她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有时又让我觉得她似乎从未离开过。
我打算把那本笔记本插回去时,门被人推开了。
“是谁在里面……呀!”
春美抱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我带来的花。它们跟着我在电车上挤了一个小时,又被暴晒,来到仓院之村时已展现出颓势。不知道春美对她它们施了什么魔法,现在居然重新变得充满生机,蜷缩的花瓣都重新打开了。
“是春美啊,我迷路了。”
“迷路会迷到这里来吗!”她瞪大眼睛。我挠挠头,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个,从小路一直走过来,就到这里了。我以为这是你的房间……”
“是我的房间也不可以进来!真是的,成步堂君怎么连敲门都不会?”春美打了我一下,“这里是……千寻大人的房间。”
她停顿了一下。我听得出来,春美还不适应这个称呼。但既然舞子已经去世,那么继承就理所应当落在真宵身上,按惯例,她这么喊道也没错,只是不像她的口吻。
“成步堂君,要留下来吃晚饭吗?”春美问。
我想了想,同意了。反正今晚也不需要去波鲁哈吉上班,我又已经和美贯事先打过招呼,吃完饭立刻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接演出结束的她回家。
田野后面其实是山林,只是这些年被防护网围了起来,但并没严令禁止人们进入。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猎枪,它被挂在墙上,枪托的地方缠了绷带,但已经磨损得染上了黄色。春美说,女人们早上刚进山,打了几头野猪。
“可是,那不是要有许可证才行吗。”
春美歪歪头:“嗯?”
我决定不问了。可能仓院之村的确是个例外吧,毕竟是灵媒们的地盘。
“好像,有见过警察来查什么东西呢,说是要给枪存档。”春美说,“不过,妈妈不让我碰,说那些很危险……”
晚饭也是她和女人们一起做的,我去帮忙,洗了几盆蔬菜,并尝试处理那些还连着骨头的大块生肉,但刚拿起刀就又被赶出厨房。虽然很想大叫异议,但在那些肉面前,我的地位恐怕与它们相仿,还是让给更专业的人比较靠谱。
这个点,电视里只会放晚间新闻,我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决定继续散步。小院外有两条路,左边的通向下午我经过的田野,再往后走便会进入山林;右边我没有去过,但看起来,似乎路上的杂草也更多一些,大概是走的人更少。
不同于道路两边都有民房的左边,右边更为荒凉,尽管树木的数量远比前者多。对比之下,我发现,原来秋天已经提前一步在这里降临。
走过很长一段有树荫遮蔽的泥路,我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出现在前方的是一大片空旷的平地。在这平地之上,立着的是许多白色的石碑。有的碑前长出了草,还有的前方放着水果与鲜花。
石碑似乎按照年份来排列,时间更早的就在我身边,那么,远处的恐怕就是新立上去的。我朝离我最远的走去,果然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綾里 千尋 1989-2016」
二十七岁。话说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比自己的老师年纪还大,真是种奇妙的体验。
和其他人的碑一样,只是这一块显得更干净,然而也不可避免地有了一点日晒雨淋的痕迹。碑前供着花,长势不错,看起来一直有人在打理。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千寻姐还活着的话,我肯定有很多话想对她讲。但站在这里,我发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什么都讲不出。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如果她听得到,那么不需要我说,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她听不到,我又何必去打扰她的清净?
我已经比她活过了更长的岁数,在人的一生上,尽管我仍没有资格,也没有打算去当任何人的老师,但,正如她所言,即便只有我一个也足够了。有些事情是只能我一个人去完成的。
这是个很好的地方,秋天即将降临,树开始落叶,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白色会覆盖住植物的根系。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绿色会重新长出,届时,整块墓地都会被鲜嫩的绿所包裹。死亡从来都不是暗淡无光的,正是这些埋在地下的骨骼,将在千百年后会化为新的养分供给这片土地,到那时,也许又会长出新的树。她生前就喜欢盆栽,死后也能被自己喜欢的东西所陪伴,大概也算如愿以偿。
我想,可惜那一束花最后还是给春美拿去插瓶了。不过也好,她看到自己的徒弟送花都送来这么奇怪的花,可能会笑出声,说“成步堂,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吧。曾经我觉得那善意的调笑也让我耳朵发烫,如今倒是很想再听一听。
我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某个我们刚开完庭出来的下午,我们正好经过某间花店。
那时,我们刚处理完又一单杀人案件,委托人获得了无罪判决,真凶也被揪了出来。大家心情都很好,她在前面哼着听不懂的歌,我跟在后面也很高兴——直到因为完全没看路而撞上花店门口的花车之前,的确是这样。盆栽掉了一地,碎了几个,泥土铺得到处都是,我还不小心踩了一脚。
老板拿着报纸冲了出来,很快锁定我,立刻把报纸筒圈成筒敲在我的头上:“喂,你这个家伙!是在干什么啊!”
我被押去道歉,顺带买下了那些摔在地上的盆栽中的一个,并搬回了公寓。那时我不认识花,现在也是,不出所料,又被千寻姐嘲笑一次。
她说:“哎呀,成步堂,莫非是想着要送花的对象,所以才撞上了花车?”
我连连摇头,那时我并未完全走出初恋带来的心结,要谈论有关恋爱的话题还为时尚早。
花被我放在阳台上,我日日去浇水,学着园艺板块的小技巧,去给它施肥,除虫,然而不过三个月,它还是死了,萎缩成棕黑色的一节硬枝。
我很泄气,但想着是珍贵的种植成果,最后也没扔掉,就一直放在阳台上了。
真宵对养绿植不太感兴趣,春美也是。美贯与其说感兴趣,其实是更在意如何把它们变成魔术道具。我总觉得放纵她把一切都当作助手并不是好事,因此也没有同意再在事务所增加盆栽,由始至终只有查理。
如今想来,距离上一次进那家店,居然是好几年前的事。我依然分不清花的种类,但学会了伪装这种笨拙,虽然仍然被店长呛了几句。说起来,当年拿着报纸筒打我头的,正是今天上午遇到的这位。我虽然不进店里,但也路过,里面站着的总是一个比他年轻许多,但眉眼又十分相似的年轻人。
他替我包好那束花后,扶了扶眼镜,问:“那个开事务所的丫头,好像很久没见到了。”
“她去世了。”
“多久之前的事?”
“大概……也有将近四年。”
“原来是这样。”老人点头,“我生了重病,出国疗养了几年。医生说年纪这么大,恢复成这样已经算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我想既然如此,那还是死在自己的店里比较安心,对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确唇色苍白,然而说话中气很足,透过镜片打量我的目光也依然锐利。
“送给她的?”他突然说。
“是的。”
“你是她的徒弟吧,选花的品味怎么会这么差,一点也没继承到她。”
和一个老人吵架显然不是我该做的事,然而我还是觉得很无奈。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刚掀开帘子,把腿迈出去,又听见他说:“喂,刺猬头小子。”
“要送的话就快点去,花放太久会枯。”
但最后,我也没把花带来。不过也好,店长说得对,我的确没有什么花道上的天赋,就跟演戏一样。
不知不觉就在这里站了很久,我抬起头,发现太阳已经降落到天与地的交界线之上。深红与金黄交织的圆静静地把颜色渗透到天空的每一处,最后,无论是树木,山峰,还是墓碑,都染上了这种色彩。在这庞大的色彩之中,人渺小得像是颜料盘上未洗净的一点颜料的残渣,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随时都将被红与黄的合流所吞没。
我又想起很多年前,我抱着买下的花回到公寓,把它放在阳台时,从窗外看出去,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色。真宵说得很对,绫里家的道场尽管选址不同,但都很美。大概一切都是类似的,那时的公寓和此时的墓地并无什么不同,生活永远在进行,喜剧与悲剧无时无刻地上演,我也始终很想念她抿起嘴唇,站在我身边的样子。不过二十三岁时我更年轻,对真相与现实一无所知,也还没来得及失去很多我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那个时候,那个我满怀欣喜地期待有什么会长出来的时刻,所感受到的,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幸福呢?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过去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了。我有新的家人,旧的朋友也还在陪伴我,前方仍有待我去走的路。只是有一个瞬间,我突然感到我其实从未走出过那一天的阳台。
千寻姐。千寻老师……所长。
我再也等不到她的回答。说不定从一开始,这个答案就不存在。也许从一开始就连问的必要都没有。如果非要谈论意义,可能只是想听她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成步堂君——”
我怀着一种令我恐惧的期待回过头去。在墓地外,站着的是春美。
“你在那里做什么啦,快来吃饭!”她叉着腰说,“有热腾腾的烤兽肉哦!”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落地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悬在我头顶的巨石,也许是我那充满愚蠢妄想的心。总之,它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我反而在这其中感到一种毁灭的快感:其实从不存在什么奇迹,如果存在,那么它此时也不会再发挥作用了。
“好啊,现在就来。”我说。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没有梦想成真,没有灵媒不可思议的法术,死亡不可逆转,生与死的沟壑无法跨越。但无论如何,记载一切的并不是恨。我并不疲倦,也并不衰老,仍然能学会爱,比如热爱真相,也依然有力气去记得一切。
过去,我并不常读书,尤其是小说,只是出于完成作业的要求,被迫读了些。最后那些书里,有一本被挑出来改变成了话剧。我已经记不清许多细节,但仍记得那女生跪在地上,抱着她的笔记本,双手合十,很虔诚地在祈祷。我记得她说:“我向你要求痛苦时,你却给了我安宁。也给他这个吧,把我的安宁给他——他更需要。”也许在我回想不起来的某一处梦境里,她也会祈祷我平安喜乐。只要我还记得她。
我最后一次回头,看向她的墓碑。那块石板依然只是屹立在那里,沐浴着黄昏时的光。光线让我的视线模糊,我眯起眼睛,似乎又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与冰冷的石头重叠,在对我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