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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太平间惨白又刺眼的灯光里,有点恍惚地凝视着那张脸。他许久不曾在这张脸上看到过如此平和的神情了,平常的时候总是苦大仇深的样子,或是被他强烈的正义感裹挟而心事重重的模样。为什么不多笑笑呢,他茫然地想。现在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看见他笑是什么时候了,想到这里又有些许埋怨,有点想要伸手触碰他的眉心,最终还是忍住了。走廊里匆匆的脚步声带起一阵风,白色蜡烛的火焰被扰动着摇曳。
他听见佐久良主任说:“泉,去休息吧。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休息了,这里还有我们。”他固执地摇头,说:
“没有家人在身边就太可怜了。”
遥遥地,他听见了父母的声音,他们从国外旅行中匆匆赶回来,行李的滑轮声里还夹杂着越来越清晰的哒哒声,是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久别了,他默默地想。他不想转头,不想面对家人,还有那个他真正的家人。
……
他感觉母亲伏在自己肩头轻轻地啜泣,抬头看到父亲沉重的脸。皆实广见站在父亲身后,他那张一向很多夸张表情而生动的脸仿佛被人抽干了血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一下子好像老了许多。泉注意到他对着心太朗的方向似乎有些偏斜,原来他没有戴万能的摄像头。
泉这才意识到,直到这一刻,皆实也不知道心太朗到底长什么样子吧。他难以想象皆实是如何拼凑出心太朗这个形象的,更难猜测在皆实心中心太朗到底是什么样子。他闭上眼睛,试图去靠描述想象一个从没见过的人,但是失败了,他贫瘠的想象力无法脱离已经见过的人。睁开眼,他望向皆实的目光又带了几分悲哀。
隐约中又听见父亲对皆实说:“葬礼的事……”似乎是在询问意见。
对了,还有葬礼。
皆实的意思是让护道家主持葬礼。父亲看看皆实,又望了望心太朗,叹了口气,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要其他人都离开。
他依旧不想动,但被母亲拽着离开了。最后离开这个房间前,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皆实,他奇迹般地调整了方向,垂着头仿佛看得见心太朗一样。惨白的灯光让他看着落寞又沧桑,泉突然想念对着心太朗说烂笑话时的皆实——准确地说是想念无论皆实说什么,总是没好气儿却有求必应的心太朗。
葬礼来的人没有泉想得那样多,或许是因为护道家接二连三的丑闻吧。这样也好,心太朗本来就不是喜欢太热闹的人。父亲和母亲不断向来宾鞠躬,而皆实挺直地坐在他旁边。香灰的气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进他的鼻子,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意识到,没有以后了,真的没有了。遗照上心太朗那双机敏的眼睛炯炯地望向他,他忍不住掉下一滴泪。
“泉君,你在哭吗?”
皆实广见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慌忙揩去眼角的泪水。皆实没再多说什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父亲让他送皆实广见离开日本。
一路无话,他无法对皆实说出“请节哀顺变”。这样的话语太残忍——无论是对皆实,还是对他自己。这一句话好像有魔法,一旦说出口就彻底斩断了心太朗和护道家那层家人的关系,从此之后再无瓜葛。
然而也没有以后了。
他心中升腾起苦涩的情绪。少年时代发现心太朗其实和自己没有实质亲缘关系那一刻浮上心头的窃喜,现在像是对他所有越界念头的惩罚,反过头来狠狠地报复了自己,是一根穿越时空的刺,扎得他鲜血淋漓。上天把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未曾出口的疑问都碾碎了,用最无情的方式,告诉他那些似有若无的想法有多荒谬;曾经他挣扎着想要逃离的关系,此时此刻却变成了系住心太朗和自己唯一的线。
他翻开心太朗的警察手册,扉页夹着一张照片,准确来说是纸片。是皆实从美国来日本那天,宣布他俩成为搭档时的合影,还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他不由得想心太朗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事,大约是不好意思去找宣传课要照片,于是特意去翻报纸、特意剪下来收藏——那种怕麻烦的性格,竟然也会做这种细致的事。
他隐约觉得,如果父亲看到了,一定会伤心,便偷偷将照片藏了起来。
他沉默良久,还是开口了:
“皆实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
皆实广见没有说话。他把心太朗的警察手册塞进皆实的手心,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或许不应该给你的,心叔叔可能不想我这么做……”
上次应该是心太朗在这里送别他的吧。
“那么,再见了,皆实先生。请节哀顺变。”
护道泉转身离去。皆实会知道吗?他无从得知。
照片背后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大概没有用力,痕迹浅浅的:
别死了啊,皆实先生。
下次等我再去美国做你的眼睛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