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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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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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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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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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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

Sicilian Moon

Summary:

*教父x副手/後日談3年後

——「你說過,這樣的不是勝利。」說着,喬魯諾將那枚子彈填入彈匣、上膛,然後將槍口抵在米斯達左胸口上,「米斯達,你這次真的、真的做過頭了。」

Work Text:

滴答。

審問室內總有無止境的水聲,被反手綁在椅子上的男人早就分不清,到底是破舊的管線漏水,還是血液正一點一滴從自己體內離去。刺眼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他垂着頭,卻也看不清腳下的是陰影還是一層又一層血跡。

「把軍火運輸路線洩露出去的就是你吧?他們給你多少好處?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的下場?」

地下室渾濁又帶腥味的溼氣令人反胃,維托感到有些頭暈,仍努力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但被逼供的男人只是斷斷續續嗚咽著,雙眼無神而絕望。

維托在心裡吶喊,如果不是他的頭兒突然失蹤,組織又人手不足,怎麼會輪到他這個菜鳥來執行拷問工作?自己掀了男人十片指甲仍撬不開對方的嘴,頭兒是怎麼做到每次都能從敵人口中挖出情報的?

突然,由遠至近響起一陣強而有力的腳步聲,步伐略顯倉促,鞋跟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異常清晰。被刑求的男人無動於衷,反而是維托一陣哆嗦。身後響起開門聲,還不等他回頭,一縷金髮便飛速從眼角掠過。

「Boss……」「退後。」

被喚作Boss的金髮男子邁步、掏槍、上膛、一串動作行雲流水,下一秒槍口無情抵上告密者的腦門,強迫對方抬頭。接着那人慢慢走進燈光下,男人得以看清來者的模樣,他臉上先是驚恐,後是惶惑:「唐、唐……你怎麼——」

「我怎麼還在這裡?」金髮男子改用槍管堵住對方的嘴,槍口正對喉頭,「不會說話的嘴就不要了吧。」

男人乾嘔出聲,接着拼命咳嗽,支支吾吾又口齒不清地發出幾個音節。

「是、是……我知道你喜歡祕密,那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他俯下聲,在男人耳邊悄悄說了什麼,對方突然激動地搖起頭,悶哼著求饒。只見金髮男子另一隻手托起生鏽的鐵盤,上面爬滿沾血的蛆蟲,一隻隻都有手指頭那麼粗。

維托看傻了眼,那不是他原本拿來裝指甲的鐵盤嗎?

「你們把東西藏在哪裡?嗯?你們和教會合作,引誘我過去打算做什麼?」

維托聽過許多牛鬼神蛇的傳言,但他原本其實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懼怕這位Boss,原因可能出在他的頭兒——護衛隊隊長米斯達身上。米斯達同時也是組織副手、Boss最親密的心腹,常常在下屬面前肆無忌憚開Boss玩笑,跟他們分享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趣事(維托甚至常常覺得那是一種炫耀)。在他們頭兒嘴裡,那位能在那不勒斯呼風喚雨、令人心生敬畏的黑幫老大也只是一個普通的18歲少年。

此刻維托看着他死死捏住告密者的下巴,讓蛆蟲殘忍地鑽入對方眼皮、鼻孔、耳朵。男人痛苦地哀嚎,卻連想坦白都為時已晚。Boss沒有給對方開口的機會,他一邊喃喃著,一邊將手指收緊到指節泛白。男人下顎發出咔咔的響聲,彷彿下一秒就要連骨帶肉碎裂。

「沒有時間了……」終於,Boss甩開堵在男人嘴裡的槍,在對方淌滿鮮血的耳旁怒吼:「快說!」

這是維托第一次親眼看見,那位唐·喬巴拿如此失控的樣子。

 

***

 

幾個小時以前,總部一大清早傳來消息,他們即將運往中南美的軍火遭到敵人攔截,正當組織上下為了找回貨物而焦頭爛額的時候,同樣不知去向的還有組織的二把手——蓋多·米斯達。

今天原本是喬魯諾受西西里島教會邀請,出席當地孤兒院開幕典禮的日子。有人看到Boss天亮前就搭上私人飛機前往西西里島,然而此刻,喬魯諾本人分明還坐在辦公室。

參謀波魯那雷夫嗅到不對勁,他對喬魯諾說:「前幾天,米斯達問我有沒有遇見過預言型的替身,知不知道改變預言命運的方法。」

喬魯諾能猜到米斯達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他前陣子堅持要去參加一位雕塑家的作品展,回來後就心神不寧,問他都看了些什麼也支吾其詞。於是喬魯諾派人去調查那位雕塑家,才發現他也是一位替身使者,他的替身「滾石」曾預言布加拉提的死亡。

「我說,我在埃及曾遇見一個孩子,替身是一本預言書,上面畫了我同伴受重傷的圖像。後來預言成真了,但你相信嗎?受傷的不是我同伴,是那孩子的哥哥。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哥哥擁有改變外貌的替身能力,那天是他用替身假扮成我的同伴。」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烏龜會說話,但所有組織成員都很尊重他。一時間,吵雜的辦公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靜靜聽著。

波魯那雷夫接着說:「我們永遠不知道到底是替身預言了僞裝者的命運,還是僞裝者代替我同伴承擔了那份預言。但很顯然,米斯達寧可相信後者,因為只有這樣,命運才是可以改變的。」

或許那天,米斯達在滾石上看到的正是喬魯諾森白的臉,如同他過去三年每晚出現的噩夢。喬魯諾知道,米斯達總會在睡夢中囈語,一身冷汗,喃喃喊着過往之人的名字,最後喊的會是喬魯諾。他會在半夢半醒間捧着喬魯諾的臉,好確認躺在他身邊的不是一顆石頭。

於是米斯達瞞着喬魯諾,假扮成他的身份先一步前往利帕里,一座位於西西里島西北的小島嶼。孤兒院的開幕典禮在島上靠海的教堂舉行,小島四面環海,米斯達一旦落單對敵人來說就有如甕中捉鱉。

「你幫他找來了那個可以改變外貌的替身使者?」喬魯諾臉色陰沉。

波魯那雷夫沉默了半晌,再次開口:「開幕典禮是一個陷阱。他瞞着我們,他知道你不可能同意這個計劃。」

「什麼計劃?讓米斯達代替我去送死?這是他媽的什麼計劃?」

年輕首領平時十分敬重這位組織參謀,如此強烈的措辭令一旁待命的下屬都心頭一顫。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福葛,幫我搞定飛機,我要去西西里島。對,現在。還有,把所有知道軍火運輸路線的人找出來,和西西里島任何家族或教會有聯繫的,全部丟去審問室。」

大多數人察覺Boss情緒激動,都默默低着頭不敢說話,然而還是有不怕死的人直言正諫:「Boss,我們的人手不夠一邊護送您一邊找回軍火,出貨日就在明天,是不是先確保貨物安全?那可是幾百萬的交易——」

話音被巨大的拍桌聲猛然打斷。

「那是他媽的米斯達!」

語畢,說錯話的下屬將雙脣抿得死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此時那不勒斯正午的陽光隔着窗戶兀自明媚,溫潤的微風從海灣吹進房間,卻在沉重的氣氛下轉瞬凝滯。

 

***

 

西西里島的米拉佐港口被籠罩在昏暗的暮靄中,鳴笛聲響,傍晚最後一班開往利帕里島的渡輪正準備離岸。港口旁,比鄰的貨櫃形成暗道,一名警官佇立中央,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而影子下,告密者以一種慘不忍睹的姿態癱倒,四肢如同斷了線,毫無血色的皮肉上爬滿傷痕。

然後,警官抬起煞白的臉,一名身穿破洞綠衣的男子從貨櫃後踱步而出,冷漠的聲音開口道:「撤走你們在利帕里主教座堂外的人,今晚整個街區都不準有憲兵和警察。」

警官的心臟狂跳,腦中一團亂麻。他以往只知道收錢做事,反正西西里島都是那個家族的天下,何曾想過會出這樣的差錯?

福葛見他不回話,踹了下地上的男人:「這個人交給你們,除了老大以外,你們還需要上報幾個活口?」

對方這才意識過來:「你、你們是……?」

「報告,」突然,又有幾個奇裝異服的男人從一旁的貨櫃鑽出頭:「清點完畢,所有貨都在這裡了。」「該死的西西里佬,竟敢收買條子,按正常交貨時間來我們豈不是被人贓俱獲?」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現在在這裡。好了,到手就趕緊送回去,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說着,福葛帶着一批人往碼頭走,沒出幾步,才想起身後那位毫無存在感的警官,他回頭:「轉告你們長官,唐·喬巴拿願為義大利憲警線獻上功勳——」

「黑手黨卡薩諾瓦家族今晚將從西西里島上消失。」

 

***

 

利帕里主教座堂內,神父沉穩的聲音在教堂內迴盪:「我們今日齊聚,是為了承蒙上帝恩典,見證這座孤兒院的誕生,也是為了那些因為戰火流離失所的孩子,終於結束孤苦無依的日子而歡喜。」

臨近晚禱時分,黯淡的落日透過玻璃彩窗灑滿整座教堂,空中的塵埃浸染著紅木祭台,長椅上坐滿了人,燭火卻在一張張死氣沉沉的臉上飄搖。頂著一張喬魯諾面孔的男人坐在最前席,如果他有一點兒自己正在冒充首領的自覺,現在就不應該像二把手平時那樣靠着椅背翹腳。

「相信在座的各位都知曉,教會多年來致力於收容難民與孤兒,讓每個飽受苦難的子民投入天父的懷抱,讓孩子們不再受暴力與殺戮壓迫,遠離金錢與權力的誘惑。」

「喬魯諾」打了個哈欠,忍住了把白眼往上翻的衝動。當地人都知道教會早就被黑手黨滲透,所謂難民營也成了他們榨取不義之財的事業,光是在外看一眼都能想象裡頭生活環境有多糟糕。現在成立孤兒院?怕不是那些假神父們躲起來玩弄小男孩的後院。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摩挲著裡頭一枚子彈,那是他兩天前在喬魯諾辦公桌左側的抽屜裡發現的。上面被人用刀刻了「GioGio」一行字,說明有人想要喬魯諾·喬巴拿的性命,而他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即使有滾石的預言,即使他三年前早已失敗過一次。

「我們也知道,這些苦難不光來自戰爭,還來自有組織有規模的集體犯罪……」

米斯達挑了挑眉,他知道坐在自己周圍的人很有可能都是西西里島的黑手黨,所以沒想到神父會這麼直接挑明,直到他聽見下一句話,才終於明白對方的意圖。

「他們是來自那不勒斯的毒瘤,惡名昭著的罪犯。他們背棄上帝,選擇罪業的道路,我們勢必起身反抗。」

這些污衊的話在米斯達聽來其實挺好笑的,但他一旦想到原本在這裡受辱的會是喬魯諾,就越想越來氣。

「今天,這位惡魔將接受神罰,因為我們的孩子、神的子民都如此期盼著。」神父說着,往台下的「喬魯諾」送去輕蔑的眼神,這在米斯達眼裡看來簡直就是開戰的信號。

米斯達忍無可忍,索性起身回擊:「喂,你們別太過分——」他才剛站起來,便被四面八方齊刷刷舉起的槍口包圍。

神父一臉鎮定,彷彿一切都在意料之內:「喬巴拿先生,我們外面有警察站崗,要是您現在亮出武器,他們有權力將您當場拘捕,您可考慮清楚。」

「呵……這就是你們的計劃?不是槍斃就是坐牢?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把喬魯諾逼到絕境?看來是我過度擔心了……」

米斯達將手悄悄伸向靴子,眼見交火一觸即發,教堂大門竟被一腳踹開。來者大喊:「老大,不好了!港口的軍火被那幫人搶回去了!」緊接着又一個人匆匆趕到:「老大,不好了!喬魯諾·喬巴拿帶着一群人還有武器上岸了!」

「怎麼回事!」台下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一位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驚恐地往「喬魯諾」那邊瞪了一眼,只見「喬魯諾」一臉無辜的聳了聳肩,他又轉頭問小弟:「我們港口看守的人呢?不是說不準放任何一艘船上來嗎?」

小弟欲哭無淚:「他們是拉着魚游過來的啊!」

「噗嗤——」米斯達忍不住笑出聲,看來是真的被他神通廣大的老闆發現了。

準點時分,晚禱的鐘聲穿過大街小巷,從海上也傳來那不勒斯黑幫的第一聲槍響。米斯達朝着穹頂壁畫開了第二槍作為回應,教堂內一時間亂成一鍋粥,不知該往外還是往裡逃。神父口中的警察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黑手黨老大對着台上的神父吐了一口唾沫:「你幫那些該死的警察全跑了,廢物!」

神父頓時黑了一張臉:「你們、你們都會下地獄!」

米斯達舉起槍,用他老闆漂亮的臉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開朗笑容:「那就一會兒見。」

 

真正的喬魯諾踏抵教堂時,裡面已是斷垣殘壁,狼藉一片。壁畫與祭台沾滿血跡,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幾具屍體。窗花碎了一地,勉強反射著微弱的月光,視線盡頭有一個人閉着眼,正坐在碎窗下曬月亮,是米斯達。

「米斯達,」喬魯諾走到他身旁,「我知道你沒事,睜開眼睛看我。」

但他仍舊沒有睜眼,直到喬魯諾俯身,將渾身是血的槍手抱起來,米斯達知道自己藏不住心跳,才開口:「我看見……看見你的臉刻在滾石上。」

「我現在不是石頭。」

「還有夢裡,我夢見這顆子彈穿過你的心臟……」米斯達只是艱難地抬起胳膊,塞給他那枚刻著對方名字的子彈。那枚沾血的子彈在喬魯諾手心裡發燙,好像剛從米斯達身上隨便哪個傷口中拔出來一樣。

「但是,我會把勝利帶回來給你。」

「你說過,這樣的不是勝利。」說着,喬魯諾將那枚子彈填入彈匣、上膛,然後將槍口抵在米斯達左胸口上,「米斯達,你這次真的、真的做過頭了。」

米斯達扶着喬魯諾握槍的手,一時不確定要往心口上緊緊捂著的,是那把槍還是那雙手。

「這是來自Boss的最後通牒?」槍手一如既往咧開嘴笑,「呵……好過分啊。」

 

砰——

 

***

 

這次事件被新聞渲染成西西里黑手黨對當地反黑手黨教會的迫害,也揭發了教會和卡薩諾瓦家族勾結,剝削難民營甚至是性侵孤兒的醜聞。而Passione坐享漁翁之利,在媒體炒作下成了解放難民與兒童的英雄,並收編卡薩諾瓦家族在西西里島上的所有事業,一躍成為如今義大利勢力最大的組織。

幾個月後,教堂完成整修,孤兒院在利帕里島上重新開幕。他們請來唱詩班,在神聖而祥和的樂聲中,祭司唸着禱詞。天主的祝福下,一名小男孩在喬魯諾身前跪下,獻上吻手禮,最後輕聲喊了一聲:「教父。」

米斯達同樣坐在最前席,心裡吐槽他們把開幕典禮搞成入幫儀式十分荒謬。然而彼時雲霧散去,教堂頃刻落滿被窗花揉碎的陽光。他看着喬魯諾被光映得溫柔的側臉,想起那晚碎在西西里海中的月亮。

 

那晚,最後一槍開在米斯達胸口,然而等他睜開眼,卻發現身上的傷口全好了,只有喬魯諾不見蹤影。他推開教堂大門,準備走遍整座島找他殺人未遂的上司。

然而他就在那裡,他就在視線盡頭,坐在海岸旁看月亮。那個18歲少年的背影看起來異常脆弱,濕透了的金髮垂散身側,像那海中倒映的月光,一縷縷碎在起落的潮水中。

「喬魯諾。」

他轉過身。

「你哭了嗎?」

米斯達蹲下身,像關心小孩兒那樣摸了摸喬魯諾的頭。喬魯諾把他的手拉開,讓那雙手捧着自己的臉。

「看我,看着我。」喬魯諾說,「我不是石頭。」

「我知道。」

海水冰涼,他們慢慢朝彼此靠近,互相抵著對方額頭。喬魯諾的散髮和月光融在一起,被血染紅的海水沿著髮絲滴落,落在米斯達臉頰上,落入他胸口,海水讓傷口很痛很痛。

「活下來,米斯達,我要你活下來。」

 

幾天前,二把手發現一枚刻着組織首領名字的子彈,是一封死亡預告函,是他無數夢魘中滾石的預言。而從那晚以後,一枚刻着喬魯諾名字的子彈嵌在米斯達心臟裡,是他承擔的死亡與新生,是詛咒他活下來的枷鎖。

他的命早就不是他的了,所有治癒的傷口都將在夜裡隱隱作痛,而喬魯諾仍會出現在他每一次夢靨裡,槍手從此不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