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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坍塌 Collapse
在沢田奈奈和家光开始他们的环球蜜月之旅之后,沢田纲吉已经很久没有重新踏入过日本的土地上。那座细长的带状小岛随着他的青春时光一起,消逝在他漫长而又波澜壮阔的成年岁月里。
如果不是公干,谁知道他下一次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因为十分满意现在的境况,又或许只是因为奈奈已经离开并盛许久,总之那座小镇对他而言,不再是寄托情感归宿的家乡,反而像褪色的相片,被随意压放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如果不是某个清闲的下午,是绝迹不会想起来去翻阅的琐碎。
午后的暖阳洒落下来,沢田纲吉拖着他的小行李箱走出航站楼,东京的机场他一直不太熟悉,他的目光寻觅过琳琅满目的指示牌,寻思着他回家的交通工具。这次虽然说是出差,但他却并不想自己对行踪被无关人士探知,故而特地没有告知任何人,也不会有人来接待他。相反,他选择悄然登上一班再普通不过的航班,从芝加哥转机,辗转大半天,才从地中海的沿岸回到这处太平洋的小岛。
当然,他许久不回日本的另一原因也是这样。他如今的身份有些敏感,而在这个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引起警视厅关注的数字媒体时代。他若是想光明正大的回乡探亲,怕是要先往东京政府机关递上不少公文信件,来证明自己只是无辜普通的平民,而不是什么试图在家乡拓展新领地的黑恶势力。
或许试试班车?沢田纲吉来到一处写着“东京周边县市班车行进表”的指示牌上站定,发现下一班的发车时间刚好是十五分钟之后。并盛到东京的距离不算太远,大概一个半小时车程,却没有沾染上半点大城市的繁华亦或者是嘈杂,安静又普通,就如同其他无数星罗棋布在这座岛屿上的县市一样。
沿着机场的指示牌,沢田纲吉很快找到了他即将要登上的那辆灰色中巴。他把行李放好,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往窗户外看去,成田机场游人如织,却又带着东京特有的井然有序。不知为何,这种井然有序给了沢田纲吉一种熟悉的压抑感,他收回视线,晃了晃脑袋,准备靠在车背上闭目养神。
上一次回并盛是什么时候?沢田纲吉陷入了沉思。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时候他刚在新加坡出差完,谈好了一笔大生意,于是他就寻思着不如放个长假出去转转。于是他和一起出差的狱寺隼人,一起回到了日本探望奈奈。可惜的是,这是一趟称不上什么放松的旅程。他们一行人刚入关的时候就被警视厅的人盯上了,还提出要跟他们同行,“保护”他们的安全。
沢田纲吉的回忆被右边传来的轻微响动打断了,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朝右边看去。本来只是警惕心使然,这一眼却让他愣住了,无他,那是一张熟悉的女性脸庞。
来人穿着一身家常的带有纹格装饰的浅色裙装,一头黑色的短卷发,手上提着一只搭配好的淡黄色亮色的手提包,一副都市丽人的装扮。她正是笹川京子的好友,他的初中同学黑川花。黑川花显然也认出了沢田纲吉。
“沢田…君?”她十分惊讶。
“黑川…同学。”沢田纲吉同样礼貌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自从笹川了平和京子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生活工作之后,他就没有再从他们二人任何一个人的口中听说过黑川花的消息。
黑川花坐在了沢田纲吉一旁的座位上,她也并未料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一位半熟不熟的同学。
沢田纲吉尚且还在琢磨着是否应该出于客套寒暄二三的时候,对方已经先行开启话题。
“上次京子结婚,怎么没有看到你。”对方的提问颇有种来势汹汹的意味。毫无寒暄意思,直接切入主题,这位老同学的性格,还真是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京子结婚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了,当时她通过了平向大家所有人都发来了邀请。她准备和一位洛杉矶的知名牙医结婚,对方也是一位亚裔,好像是来自韩国的二代移民。听说是一场美丽的婚礼,不过彭格列去的只有代表山本武。沢田纲吉拜托他随了一份得体的礼物。
“嗯,太可惜了,当时工作很忙。”成年人百用不赖的借口。老实讲只是没有那么想去,他如果去的话,从佛罗伦萨到洛杉矶要十个小时的飞机,然后顶着五个小时的时差,在三天之内来回奔波两趟,甚至还要在路上处理为了参加婚礼挤压出来的工作。比起这些,沢田纲吉更愿意在他忙碌的日程之余,窝在庄园的某个舒适角落,打会游戏或者看部电影,一些可能说不上朴实但又实在的快乐。
“是吗?”黑川花投来狐疑的目光。
沢田纲吉有点佩服于黑川花的敏锐,难道这就所谓天然属性的看破本质的能力吗?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听到对面说道:“不会是害怕看到新郎,被比下去了吧?”
沢田纲吉一时没有收敛住自己惊讶的表情。“京子难道没有跟你说…”
这时,黑川花才看到沢田纲吉手上,准确的来说,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朴的银色指环。“啊,你结婚了?”
“已经六七年了吧。”沢田纲吉告诉她。
黑川花皱眉。她确实没听笹川京子说起过这回事。话又说回来,如果沢田纲吉都结婚了那么久了,确实不存在什么多年以来一直惦记着笹川京子的可能性。闹了个尴尬,于是黑川花僵硬地转移开了话题。“这样吗?你这次回来是参加同学聚会的吗?”
同学聚会?沢田纲吉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他摇摇头。“不是,我是来出差的。”
“过两天并盛中学100周年祭典,班长他们就说顺便主持一下同学聚会咯。”
原来这就是云雀恭弥跟他说在并盛中学见面的原因吗?沢田纲吉还以为只是他云守单纯对于并中的热爱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与日俱增。
“原来是这样。”
“你既然都回来了,不如一起去呗。”黑川花顺口邀请他。
沢田纲吉觉得那个同学会听上去就很没意思的样子,他可没什么兴趣,于是他委婉地说道:“现在还不好说呢,要看看这边工作处理的怎么样。”
黑川花耸耸肩,表示她也只是随便问问。
对方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沢田纲吉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内心略感松了口气。在他们交谈的短暂时刻里,班车已沿着柏油马路从机场驶入了乡间。这条从东京到并盛的路线并不是主要的交通干线,却连接着周边的几个乡县。窗外的景色渐渐显得熟悉。稀疏的房屋,金黄的田野,山间隐约可见的小径,以及远处偶尔可见的寺庙一角和神社的红顶。这些都是沢田纲吉小时候曾跟着学校或母亲游览过的地方,每一个画面都唤醒了他心底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
有些地方变了,但更多的还是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乡镇的时间仿佛流转得比城市要缓慢,这里依然藏着几片未被现代化触碰的宁静之地。日本的乡镇有时还会留存着明治以前的传统痕迹,那是和钢筋水泥构筑的机械世界、典雅华贵的彭格列庄园截然不同的东方韵味,也是他记忆深处对这个世界最原初的描绘。
一切恍若隔世,沢田纲吉的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这种感觉如此复杂,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准确地描述他现在的心境。
“你也结婚了吗?”沢田纲吉突然问道。或许是被这种轻飘飘的惆怅所影响,他来了谈兴。虽然他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黑川花坐下来的时候,他就瞥见了她手上的钻石戒指。
“诶?”黑川花一愣。“嗯,是的。是我的大学同学。”
“我好像听了平说起过,你考上了东京大学,很厉害啊。”
这回换黑川花有点沉默了。
沢田纲吉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触及到了对方不想提及的地方,他有点抱歉。“抱歉,是不是不该提…”
“没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黑川花说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在东大认识的,之后就在东京工作,你应该也知道吧,在云雀恭弥的集团里。你们是不是还挺熟的?”
沢田纲吉略一思索,坦然道:“我就是来找他的。”
黑川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猜到了。所以果然了平和他们都是在为你做事吧。”有些事情学生时代当然百思不得其解:比如说为什么曾经的狱寺隼人、山本武、笹川了平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云雀恭弥都上去都和沢田纲吉拉拉扯扯的,可以说是并盛中学最大的未解之谜了。不过等上了大学,她从京子的含糊其辞和了平的大大咧咧中透露出的信息中倒是可以窥见几分端倪。
沢田纲吉笑了。“也可以这么说吧。”
“一开始,我刚看到你时候的第一想法,还以为你特意回来是为了在同学会上找回场子呢。”黑川花说道。
“那也太无聊了吧。”沢田纲吉无奈。
“谁知道呢。无聊的有钱人很多吧。”黑川花毫不客气地回道。
“听上去你深受其害。”
“这里是日本,我是一位婚后还坚持出来工作的女性,你觉得呢?”黑川花反问。不过她意识到说这些话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继续说道:“我也不打算去同学会,肯定无趣极了。男的在一起吹嘘自己多厉害,女的一起八卦别人的家长里短,要么就是大谈于育儿经。京子不在的话,没有什么想要重新联系的人呢。”
沢田纲吉失笑。黑川花率直、毒舌。他学生时代确实有点招架不住这样的女生,总是觉得笹川京子那样温柔可爱的才是女孩子应有的模样。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他也早就意识到那种期望是社会加诸于女性的枷锁与凝视,而人,本该就应该被赋予自由生长的权利。背负着他人期待前行,想必对谁而言,终归都是是沉重而又不甘的。
之后他们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些过往和近况,话题也总是会停留在他们共同的朋友了平和京子身上。黑川花还和他分享了笹川京子发给她的养的美国短毛猫的图片。
“一会我老公会来接我,要我们送你回去吗?”黑川花提议道。
沢田纲吉感知到这并不是随口一言的客套话,便高兴地答应了下来。“那真是谢谢了,不然我还得琢磨琢磨怎么回去。”
剩下的旅途不再过多赘述,当班车停靠在并盛站台前的时候,沢田纲吉还没来得及泛起什么乡愁,就被在站牌旁冲着班车使劲挥舞着双手的男士吸引了目光。
黑川花的语气中多了一些无语的成分,向他介绍。“那就是我的老公。”
黑川花的丈夫高木介浩是并盛当地的一名房产经纪人。正如之前所提及的那样,他是黑川花在东京大学里认识的,毕业之后黑川花凭借着老乡网络顺利留在了并盛财团的东京部,可高木介浩的找工作之旅就能没有那么顺利了。经济下行,这让本科学的是金融的他在投行屡屡碰壁,又没有优秀的家世支撑,很难在实习期之后被留用,于是干脆就在黑川花的提议下回到了她的家乡并盛。并盛虽然小,但凭借着东京大学的履历显然可以做到无往而不利。谈起这些的时候,高木拍了拍他的方向盘,十分庆幸当初的决定:“…还好当时听了阿花的,不然现在估计还得在东京苦哈哈地过日子。”
黑川花得意地回话,大意就是自然如此云云。之后他们夫妻就陷入了某种特殊的气场当中,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打趣。沢田纲吉一直做着安静的听众,倒也不觉得无聊。相反,他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有趣。他们之间谈论的话题是关于晚饭要吃些什么,明天又该大扫除,又或者是黑川花开始了一段时长达五分钟的吐槽关于她工作上遇到的傻逼男性上司和下属们。一些很真实、又有趣的琐事。
沢田纲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附和两句。也是因为如此,感受到自己似乎稍微冷落了他,黑川花转移话题:“说起来,你知道京子怀孕了吗?”
“了平告诉我们了。”沢田纲吉点点头。笹川了平非常兴奋地第一时间就在他们的群聊中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说到这个,他隐约回忆起黑川花似乎很讨厌小孩。果不其然,黑川花马上跟上。“真是有勇气的行为了,我可不打算养小孩。”
“黑川同学真是一点也没变。”沢田纲吉笑了。“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好像看到小孩还会过敏。”
高木接茬:“确实,一开始阿花说起这个的时候,我以为是一种夸张的措辞,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孩子就是太麻烦了,又吵又闹,养起来还费劲地要死。”黑川花毫不客气地吐槽。
突然有一种念头出现在沢田纲吉的脑海中,强烈到来不及深思,就促使他开头询问:“我可能想问一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吗?那高木君是怎么看的呢?你也不想要孩子吗?一般男性的话,会被期望有个小孩的吧?”
这确实是个有点奇怪的问题。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这种比较涉及到个人的隐私的问题。不过高木介浩确实也是一个坦荡又直爽的人,如同他的妻子一样。“啊,没事。感觉对我来说,有没有孩子都可以吧。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
“他还好咯,房产经纪的客户都是一锤子买卖,不会有人问七问八的。我上班的时候就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女人。总是问我,哎呀,怎么还不生小孩啊。嘿,我就告诉他们我不孕不育。”
车内一时充满了轻快的笑声。
沢田纲吉若有所思。
“那你呢,你不都结婚七八年了?你应该有孩子了吧。”
沢田纲吉否认。“我一直还挺要个孩子的。只是,时机一直不对吧。”
车即将停下,黑川花忽然拍打着沢田纲吉的背部:“后天那个同学会,要不要一起去?”
沢田纲吉微微一愣:“你不是说过那些聚会都很无趣吗?”
黑川花眼中闪烁着俏皮的光芒,回道:“当然,但如果和你一起去,我相信会是另一番景象。我很想看热闹。”
高木轻咳了一声,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戏谑,仿佛在提醒她不要太直白了。
沢田纲吉忍不住笑出声,“好吧,反正我也是闲着。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热闹好了。”
黑川花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到时我们会来接你。”
下车之后,沢田纲吉一边慢慢把行李推进他家的小院,一边忍不住回想刚刚的谈话。他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虽然他一直挺想和Reborn一起领养一个孩子的,但是这件事一直没有如他所愿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现在的话,离婚的时候就不用再考虑孩子抚养权的问题了,不是吗?
Reborn很久、很久没有出过外勤了。
说句实话,他是彭格列门外顾问,意大利乃至整个西欧最大黑手党的二把手。就算有难搞的什么脏活累活,那也是瓦利安的工作,他最多在派遣任务的名单上签个字,就是他需要动地多大的手了。
于是,稳坐办公室多年的前第一杀手,正在这艘毫无制冷设备的劣质游船上,顶着地中海夏日的粘腻空气和高悬的烈日,烦躁地等着他的目标出现。
别误会,既然说了是前第一杀手,那么这就不是一件如Reborn希望那样简单的差事——一颗子弹正中眉心就能解决的问题——他的好学生是这么说的:“其实本来这件事我该让阿武来的,可是你也知道,他父亲马上就要动手术了,我总不好这个时候让他分心。”
Reborn无法理解:“那不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吗?”
但是随即,他就在沢田纲吉那充满道德谴责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Xanxus呢?”
“你觉得他适合这次的任务吗?”
Reborn沉默了。
“我需要一个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又不是只知道动手的人。不然就算找到了内鬼,Xanxus那个脾气,我们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对方的巢穴吗?”沢田纲吉补充道。
“偌大一个彭格列,就他们两个能用的人?”
“我知道你很多年没出外勤了,但是Reborn...”
沢田纲吉的声音在Reborn的脑中渐渐淡了下来,因为一滴汗水正沿着他的额头留下,滴在桅顶上,让他愈发烦躁。之后的故事无非是,即便沢田纲吉给出的理由在Reborn看来荒诞不经,但是为了家族的和谐和他婚姻的顺畅,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当然话又说回来,Reborn总觉得这突如其来非他不可的任务着实透露着一种古怪。
又或者说,这几个月以来,沢田纲吉就一直让他哪哪都能嗅出不对劲来,可要让是真让他指出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又是根本做不到的。不过,看客们,如果你们也曾步入过一段多年的婚姻,想必就不会对这种隔靴搔痒的憋闷感感到陌生。
这七八月的天把他支使到这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让他“多锻炼锻炼”吧。
是啊,这或许就是风水轮流转。谁又能想到“多锻炼锻炼”这种话,能是沢田纲吉对Reborn说出来的呢?Reborn觉得这并不是特别公正的指责。沢田纲吉有机会四处出差,在宴会上当一只翩翩花蝴蝶,和众人追捧的中心。他才是那个被要求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文的人,一个人如果一天七八个小时坐在桌子前,肚子上怎么能不长点小赘肉呢?
哦,天呐,他现在只想一枪毙了那个不长眼的内鬼,好让他重新回到卡利亚里的酒店宾馆里凉快凉快。
在对婚姻的不满和天气的埋怨下,在资本主义罪恶熏陶下已经变得娇贵许多的Reborn终于等来了他的目标。
那是彭格列设在撒丁区的一名B级干部乔瓦尼·罗马诺,他的职级不高,但是位置却很关键。他负责东地中海,主要从西西里岛到西班牙、哥伦比亚和北非重要港口城市之间的船只复核。或许听上去没什么,可载满各类千奇百怪货物和五颜六色手工制品的船舶中夹杂着一条要命的航线——从利比亚的苏尔特出发,搭上一条破旧的小船,行驶上三四百公里,就能够到达意大利的兰佩杜萨岛。这座美丽的海滨岛屿因为设施不算特别现代,只是旅游时的冷门之选,却是利比亚难民的唯一希望。
沢田纲吉厌恶偷渡生意。有些黑手党贵妇们会打着拯救战争受难人的名号,在各类宴会上大肆炫耀她们“帮助”了多少人来到了意大利,同时悄无声息地摆弄着那些靠难民买命钱买来的高级珠宝。虽然他本人不置可否,但Reborn知道这类行径会让他的丈夫几欲作呕。不过值得夸赞的是,沢田纲吉也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了,他已经学会用“这类举动政治倾向过于敏感,而他那些在政府的朋友会不高兴的”这个借口来解释彭格列从来不涉及这一行当的原因。
当然,如果要问Reborn自己的意见,恐怕是彻头彻尾的南辕北辙。就算从他的职业选择来说,他也从不是一个有很坚固道德标准的人。如果滥好人不是沢田纲吉,是他认识了十数年的学生和爱人,他大抵对此类观点不屑一顾,嗤上一声。
扯远了,不过这是此条航线的关键之处。一般担任这种职位的都是高层的心腹或者是亲属,未来很有希望再进一步,跻身A级干部的行列。而这位乔瓦尼,也并不是无名之辈。他今年已经年过六十,在战后那段混乱荒唐的岁月里在西西里岛施展了一番拳脚,搭上了九代雾守的顺风车,才被放到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来。
不过总归,还是不得善终。
Reborn冷眼瞧着这位老人搭着一艘小船正朝着这边行驶过来。而Reborn现在藏身的这支船舶,是附近某个造船厂刚报废不久的民用客船,可以容纳连船员在内核载35人。
这可不在彭格列的获准航行名录上。按照那个行当一贯的不标准,这艘破船就要在不久后的将来,装上满满当当200个人,一个晚上就能赚上几百万美金。难怪能沾上边的黑手党家族这几年都腰带鼓鼓,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Reborn藏匿于一个好位置,这个角度他能够居高临下得看清他们上来的方向,乔瓦尼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带着兜帽,而他的身影刚好被乔瓦尼遮了个严严实实。或许那个人就是和他接头的人?
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兰佩杜萨岛和卡利亚里中间的意大利海域上。按照流程,购买船舶的乔瓦尼会和利比亚当地的接头人在这里核验船只,商量人数和路线。
Reborn此行的任务,不仅是要将这场交易抓个正着,更重要的其实在这位接头人上。他的首领向他下达了一劳永逸的命令,所以他还要去找到对方的组织,警告他们上别处动脑筋去。难道瓦里安只会杀人吗?这种简单的威慑任务还非得他来跑一趟。
乔瓦尼和那位辨不清面孔的人一起进了客舱,Reborn便知晓时机已至。
他身形矫健地从桅杆上腾空而下,无声地落在最顶层的甲板上。这艘船的每一寸他都已经烂熟于心,就像是掌上之物。乔瓦尼他们进入的船长室,就位于他脚下的那个紧闭的舱室。他早就在那里安装了窃听器,却奇怪的是,耳机里却始终没有一丝声音透出。
这绝对不寻常。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意味着他已经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Reborn犯了个小错误:也许是因为已经离开战场太久,他竟然忘记了在出发前检查他的设备是否全部处于完美的工作状态,导致他现在无法准确判断是他的耳机出了问题,窃听器失灵,还是屋里的人纯粹只是在沉默。
“啧。”Reborn不满地咂了口。
他从此前的角度,并不能完全看清上船的两人是否带着武器。重型武器可能没有,但是轻巧的手枪,他无法确定。
但即使他们带了又怎样?Reborn轻蔑地想着,他的目光闪烁着挑衅的光芒。他可不像那位花里胡哨的邦德先生,需要各类高精尖的小玩意作为后盾,他成名的那个年代,凭借地全部都是实打实的真本领。
列恩已经变身为CZ75,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中。船长室只有一个入口,他像鬼魅一般悄悄接近,背部紧贴着房门。可是房间里只有一片死寂,他确实无法听到任何里面传来的动静。
是舱门太厚了?Reborn拧眉,心中的疑虑正在扩大。但他仍旧觉得这一切还在他的掌握之下。握紧枪杆,Reborn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
船长室的布置精美但简洁,几乎只有几个最必要的家具。一张宽大的航海图桌,上面铺满了各种地图和导航仪器。舱壁挂着一些海洋图画,还有几个航海用具和模型。室内的灯光适中,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乔瓦尼坐在桌后,他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不明的神色。他的右手伸向桌下,那只手的位置刚好掩藏在船长室内的阴影中。
那位跟着来的年轻人站在乔瓦尼的对面,只是他背对着门,面向乔瓦尼,带着兜帽,模样无法辨认。他的身影给予Reborn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乔瓦尼抬头地望向Reborn的方向,他的眼神里却并无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Reborn皱起了眉。他的枪口于是转而对准着这个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他所接收到信息里的接头人,这位身份未知者。
“哎呀呀,这么多年没见,这就是晴之阿尔克巴雷诺的待客之道吗?”白兰·杰索转过身来,他那引人注目的白发被兜帽遮盖地严严实实,难怪之前不露踪迹。
事情变得诡异起来。Reborn巡视白兰全身上下,这位多年不见的嬉皮士并不像带了任何有威胁性武装的样子,而他的戒指,仍旧在被锁在复仇者监狱的博物馆里。如果这是个圈套,那么靠着手无寸铁的白兰和乔瓦尼,又能掀出什么风浪。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还未等Reborn厘清思绪,船舱外的海面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是直升机的声音。难道那些是白兰的后援吗?
“这就是你玩的把戏吗?白兰。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些人就可以困得住我?”Reborn冷漠地说道。那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我?”白兰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得前仰后伏。“啊,看来你还一点都不知道呢,杀手先生。”
虽然知道做谜语人是眼前这个人的一贯风格,但还是精准地让Reborn有些焦躁起来。
“这是一出好戏,而我们不过都是演员罢了。我想再来十架直升机都不能阻止你全身而退,只不过有些时候,你只能束手就擒。”白兰意味深长地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到乔瓦尼的身边。
作为这次行动的诱饵,忠心耿耿又即将退休的乔瓦尼一早就知道这个圈套一定是为了构陷家族内部的高层,只是没想到,出现在门口的竟然会是那位无所不能的门外顾问。看着对方一无所知、毫不设防的模样,他内心深处多了一份对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的首领实打实的敬畏之心。首领和门外顾问的爱情故事传唱于整个彭格列,可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谜底正在被一步步地揭开。因为船舱外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嘈杂,有些人登陆了这艘船,而一些熟悉的争吵声更是飘进Reborn的耳中。具体来说,一些熟悉的咒骂方式——“垃圾”和“杂碎”。
来者是瓦利安,是沢田纲吉嘴中绝不适合出这趟任务的瓦利安。
一些细小的碎片在此刻串联了起来。Reborn的嘴唇亦在此刻抿紧了,他的脸上显露出那一种无法被阅读的表情。
白兰正悠哉悠哉地观赏着他的变化。“看来你已经懂了。”
瓦利安随时都有可能找到这里来,把他,彭格列的门外顾问和白兰·杰索,一个敌对家族的首领抓个正着。直接、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陋地构陷,却无比有力。而这个撞破人的身份更是上上之选——对彭格列无比忠心的Xanxus,而且和他之间的龃龉由来已久,Xanxus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好机会。
Reborn自进入舱门之后一直直挺挺举着的手放了下来,CZ75又重新地变回了温顺的绿色蜥蜴,趴在他的手上。
“你可以把我俩杀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啊。”白兰·杰索兴致勃勃地提议。乔瓦尼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嘴贱呢。
“然后引起一场战争?”Reborn双手插兜,瞥了他一眼。
“真是沉得住气啊,阿尔克巴雷诺。”白兰忍不住赞叹。“阿纲背叛了你,你还为他着想呢。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难怪他最后会和你结婚。”
“你的挑拨离间技术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糟糕。”Reborn刺了一句,然后安然地靠在门上,等着被“逮捕”。
虽然不知道他的学生在搞些什么,但是背叛?开什么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