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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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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4
Words:
7,7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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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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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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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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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5

麦琪的礼物

Summary:

阿斯代伦X邪念,加上一点卡扎多尔和奥林。很雷。很多血,疼痛描写,hurt但没有comfort,有道德的朋友不推荐观看。

Work Text:

主人。

邪念转过头。仆从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您的老朋友,吸血鬼卡扎多尔给您送来了一份礼物。他听说您最近想在谋杀一道上更加精进,却苦于对象太过脆弱,特意给您送来了一个耐玩耐折腾的新玩具。

邪念不感兴趣:扔回去。

仆从愣住了。奥林从他背后挤了出来,笑道:为什么?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这礼物,很漂亮,苍白削瘦,皮肤像褪色的雪,是你喜欢的类型。邪念有点不耐烦,但仍然维持礼貌。说:卡扎多尔亲自把自己送给我,我兴许还会高兴一点。一个吸血鬼衍体?太容易死,又显然被他折磨过一轮,在我手里撑不了多久。

谁说的?猩红的奥林抬起手指否认,只要你别把他带到阳光下跟砍头,避开心脏,他就能永远活下去。都是不死生物,一个漂亮的衍体可比僵尸跟骷髅有意思,你可以对他爱干嘛干嘛,兄长。

邪念这才有了兴趣:那把他带进来吧,替我谢谢卡扎多尔。

漂亮的衍体被架着放到了他的刑台上。邪念动手的时候通常不喜欢被人看着,于是仆从和奥林都离开了这里。奥林站在门口没动,过了一会,她听见里面传来虚弱短暂的喘息声,又过了一会,她听见一声撕裂尖锐的惨叫,像一只兔子被扼死前能发出的最大声响,她满意地笑了。

邪念是巴尔的子嗣,这点人人皆知。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出生。他是豺狼人的孩子,剖开了豺狼的肚皮钻出来,满身血腥黏腻,一出生指甲就尖得像刀。刚出生的时候邪念连个人样也没有,也不像豺狼,除了手臂,他就像一团软烂的血泥,被教团的侍僧带回神殿,扔进血池里养着。一开始没人太在意他,他们往血池里扔断肢,骸骨,蛆虫和油腻腻的生肉块。但邪念靠着这些凌乱的肢体把自己拼凑了起来。

他化为人形,一瘸一拐走出血池的那天,正是奥林降生的那天。

邪念像个婴儿,搞不懂世界的规律和法则。他一开始会把脚拼在手上,又把手拼在屁股上,活得很没有人样。但教团经常抓回来各式各样的祭品,他们被献祭前,邪念就会钻进牢里看他们。祭品们往往被吓得很狼狈,甚至有人被这怪物直接吓晕,但邪念只是在学习做人。有一次祭品身上趴了只蚕,邪念第一次见到这种生物,很困惑地靠着它。蚕雪白柔软,在祭品被吓晕过去的脸上爬动,邪念凑过去戳了戳它,好软,比人的内脏还要软,身体里没有一点骨头。蚕看着它,小小的眼睛里流露出悲伤的神情。邪念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无声的悲伤,虫子不会说话,它的悲伤也小小的,只团在那一小坨柔软的身体里。

邪念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声音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悄悄地扒开了祭品的嘴,趁着他还没醒来,用指甲割下了他的舌头。

这样他就不会说话了。邪念想。

第二天教团的人发现了这一幕,邪念端端正正地坐在尸体的旁边,手紧紧攥着,旁边是被割了舌头的祭品。除开割舌,他死得还算完整,而邪念竟然已经有了完整的人样,只是脸还有些模糊。于是侍僧把他带了出来,第一次教导他做人的道理。

当然,是巴尔神殿的那一套道理。

等奥林来了,她发现邪念其实经常走神,听得根本不认真,只不过因为他眼睛跟嘴都很模糊,又不说话,老师看不出来罢了。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小的变形怪,还没有掌握好变成人的方法,于是也学着邪念那样,把眼睛嘴巴变得奇形怪状,好躲过教团老师的唠叨。不用杀人跟上课的时候,两个小怪物就缩在一起,彼此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长好几米的手跟腿。

空气湿漉漉的,到处都是鲜血。为什么一定要变成人?奥林问。邪念回答不上来,他说,是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变成一只蚕?

也不是不可以。奥林说。她把自己拱起来,缩小,缩成短短的一点,最后成了一只蚕。蚕爬到邪念身上,让他也变,邪念却沉默了,它前半生都在学习怎么变成人,不会变成蚕。奥林咬了他一口,很痛,她变的是有一口尖牙的蚕。邪念立刻把她紧紧抓在手里。原来蚕咬人这么痛。邪念心想。没有舌头的东西,牙齿倒是尖。奥林在他手里挣扎。他忍不住越攥越紧,无声的蚕发出激烈的惨叫。

邪念猛地想起那一天,他被教团侍僧带出去的时候,侍僧看他一直攥着手,祭品的舌头却不知所踪,以为舌头在他手里。把他的手掰开,却看到一团黄绿恶心的黏液:软烂湿润的虫子被捏成浆。邪念小却尖利的手像个闷青色的地狱,把蚕扼杀在里面。

邪念松开了手。

奥林猛地变回变形怪的模样,愤怒道:我差点——我差点——就死了!你真是个畜生!邪念默默地看着她。奥林扑上来咬他,邪念一把把她甩了出去,撞在石柱上,渗出血来。奥林愤怒地尖叫,邪念还是默默看着。最后奥林也叫累了,邪念走过去,拿出治疗药,顺着她背后的伤口滴进去。滋。像硫磺滴进小溪。滋。像闪电钻进森林。

你咬我,我才会想捏死你。难道你就不像畜生了?邪念说。

奥林的伤口转瞬即好,疼痛却一直持续,因这濒死的疼痛,她满是尖牙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往后我还会继续咬你!我会光明正大地咬你,我会冷不丁地咬你,我会像毒蛇一样从背后给你来上一口,让你也尝尝死的滋味。

邪念妥协道:我听说畜生之间互相咬也是正常的,你要咬就咬吧。

空气沉闷潮湿,血池里第一次混进了他们的腥气。不分你我,彼此混杂地冲进神殿的每一个角落。此后奥林变人的水准一步千里,她会细细观察每一个神殿里的人,打断他们的骨骼,扒下他们的皮,以便更好地研究人的模样。而邪念还是那副五官模糊的样子,远远地站在一边。

奥林逐渐开始接受杀戮工作,她要外出了。外出的前一晚上,她把自己变回一团软泥,和邪念待在一起。奥林说:明天我就要出去了。邪念说:那外面应该有很多人吧?奥林说:数不清的博德人,形形色色,男的女的,高的矮的。邪念说: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杀人吗?

像是被一片雪花惊动了,奥林猛地扭头:你怎么问这个?当然只有我们才能这样杀人,外面的人不是献给巴尔的祭品就是我们未来的奴仆。邪念靠在她身上,慢慢点头。奥林说:你上课是不是从来没听过。邪念说:是啊,不好听。

奥林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是听听吧,不然你不够邪恶,成了好人怎么办?就算不能当畜生,你起码也要当一个坏人。否则巴尔怎么会爱你呢?

邪念说:今天课上讲的是这个吗?

奥林说:是的。为巴尔奉献,为巴尔带来谋杀和祭品,他就会爱我们。这就是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

邪念说:你说得对,好吧。

一周后奥林回来了,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巴尔的赏赐也如愿降临到她身上,杀人的那一刻,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狂喜。她被这喜悦冲昏了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只暗自往最夸张的地方去想:为了再得到这狂喜,她甚至愿意亲手杀了她最喜欢的邪念。等回到神殿时,这狂喜依然环绕着她,让她飘飘然不能自已,神殿理应为她欢呼喝彩,阴森沉闷的地下要因为她焕出邪恶的光彩来。奥林几乎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奥林停了下来。神殿在欢呼,但所有信徒都围绕着一个人,烂泥糊不上墙的邪念。他终于有了完整的人样,手脚的长度合适优美,眼睛和嘴也长出来了,他长出了一双蓝玻璃样的眼睛。奥林撞到了一个侍僧,侍僧不以为意,只狂笑道:你看!你看!我们的主人,巴尔的后裔!他终于降生了!

巴尔的后裔!唯一的选民!神殿在欢呼。

奥林听见自己嚼碎每一颗牙齿的声音。这一刻,邪念否认了她的狂喜,否认了她对巴尔的价值,否认了她辛辛苦苦修炼成人的前半生,也否认了……奥林的身体里窜起一股激烈的感情,无数浓浆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那是蚕被捏碎时滴落的浆汁。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奥林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憎恨的滋味。

原来与她不同,他从出生起就是被爱着的。

 

邪念的房间时常传来各式各样的惨叫,大家早就习惯。与其说习惯,不如说享受,能为邪念服侍的仆从自然也地位不低,备受尊敬。但这几天却少有声音传来,只偶尔发出一声气若游丝、濒临极限的叫声,断断续续又粗哑,像一把上好的琴被锯断了弦,却仍在被坚持不懈地拉锯。有人说。这让我想到一个刑罚,用发钝的刀背去磨人身上的每一寸筋,一直到全都磨断为止。

在邪念的房间,吸血鬼衍体被妥善地拆分开,但重要关节之间又留了一根欲断还悬的筋,以便他按图索骥将肢体还原。他小心细致地避开了心脏和脑袋,让它们活得健康美丽,鲜红迷人。卡扎多尔说的不错,吸血鬼衍体是一份美好的礼物。他很多压在脑海深处的想法终于得以一一实践。

有一次休息期间,奥林进来了,她也没忍住皱眉。邪念现在当人已经当得太好,又数十年如一日受着巴尔的宠爱,在这幽暗神殿简直熠熠生辉。他礼貌,优雅,谨慎,暴虐,放肆,又极其狡诈,完美得不知道让人说什么才好。奥林走进来,看了一眼那吸血鬼衍体,终于没忍住说: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衍体在你手里撑不住几天了。

但是他撑下来了。邪念说,他很了不起。

奥林说:你更了不起。不知道你下次发疯是什么时候。

得看我爸——你们更喜欢我叫他父神。邪念彬彬有礼地说。得看他的意思。他让我发疯,我就发疯。

到时候你躲远一点。奥林。

奥林心里冷笑,面上柔情而恶毒:当然,大家都知道要离你远一点。你就把这些疯发给这个可爱的小吸血鬼吧。她又看了一眼那吸血鬼衍体漂亮的脑袋,随口说:他的皮肤像蚕一样苍白。

她不知道这句话留下了多么大的影响。

从那天起,邪念的房间里就没有再发出过叫声。邪念成天坐在刑台旁边,对着衍体的脑袋,不说话,也不动。后来他开始跟衍体说话,起初说的有点结巴,像话都说不清,好不容易把发音找了回来,又不知道如何措辞。他像被奥林一句话打回了血池里,变回了那个软绵绵的泥团。到最后,他终于能正常说话,便对着这个饱经折磨的衍体说自己过去的事。

他说:

在奥林离开的那一周,教团的仆人带来了新的祭品。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变出眼睛和嘴,照镜子和血池的时候,脸都很模糊。有一天我听到监牢里有人在叫我,叫我,喂,那边的怪物,我就走了过去。那是个蓝眼睛的男人,他说他是个圣武士。我说什么是圣武士,他说就是一种好人。我说这里没有好人,好人都死了。他指了指血池里新鲜泡着的尸体,说坏人也得死。我说既然都得死,那好人坏人又有什么区别?他愣住了,好一会才说:好人死得更惨一点。

他又问我,是不是变形怪,怎么变不出眼睛和鼻子。我说,我可能是变形怪,也可能不是,他们都说我是巴尔的孩子。他很震撼,盯着我看了好多遍,最后说好吧,你真厉害。我说我甚至变不出人样,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当人?当人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衍体好几天没受折磨,精神有所好转,眼下被他烦得受不了,说:那你别当人了。

邪念坐在旁边,他像回到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年代,会把手拼在脚上,把脚拼在屁股上。他问:那我还能当什么呢?我的父亲想让我当人。

衍体看了他一会,忽然露出一个柔软的表情。哦,可怜的小怪物。衍体温柔而可怜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一切的答案,你会不再折磨我吗?

邪念不知道这是衍体被折磨了成百上千回得到的敏锐:总能从折磨者的身上找到可乘之机。他只想了想,忽然阴沉下了脸:应该不能。

衍体于是苍白地叹了一口气。他像是没觉得失望,只用邪念从未听过的甜蜜声音说:真可惜。但你还是可以说出你的小问题,我愿意为你解决。毕竟,怪物也有获得真理的权利。

邪念走到他面前。衍体苍白,美丽,徒留一颗完好的脑袋,长久并将永远遭受着剥皮抽筋之痛。衍体说: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任何事,亲爱的。你这么残酷,强大,邪恶,还善于折磨,有什么事是你不能做的呢?

邪念说:比如说?

衍体说:比如?你对人的身体了解太多,对人的本性了解却太少。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故事讲完之前,还请不要再继续用我做你的那些……可爱的谋杀实验。

邪念同意了。

于是衍体开始给他讲故事,说起自己引诱的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在博德之门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他一天只讲一个故事,把下一个故事留到第二天,这样邪念就不会在第二天继续折磨他。故事让雪花一样落下来,邪念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的场景,跟沸腾的血液不一样,雪花冰凉而不可捕,落进手里便消失。邪念想尽办法也没能拢住一颗雪花,回去他就发了疯,杀人杀得满神殿都是,肢体乱飞,连自家的法师都杀。这些故事也一样。从衍体苍白柔软的嘴唇里落下来,空空的,融化在一切血腥可怖之境。

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当人,你想当什么?衍体说。你是巴尔的选民,说不定你还可以成为神。

邪念专注于打捞他的雪花,听了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便什么都行,圣武士也行。

哦,圣武士。衍体说。他的脑袋虽然还挂在那里,但是已经很多天没受过折磨,过得很滋润。你上次的圣武士故事,还没说完呢。

邪念说:后来他就死了。

死了?这可不是浪漫的结局……我是说,你要是觉得浪漫,也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觉得这浪漫。我只是觉得这有必要。

噢,噢,噢,当然。这很有必要。衍体说。你要讨你尊贵的papa喜欢,这当然很有必要。

你也要讨你爸爸喜欢吗?

我?……是的,我也要讨我爸爸喜欢。我正有是因为惹恼了父亲,才会被送到你面前来。要我说,你比他折磨人的水准还要高超多了……哎,这里的血腥味太浓。我时常有种醉酒的感觉,请原谅我。我可以再跟你说一个故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我的内脏都向你敞开了。你说你以前是个软泥怪物,你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生下来不是人,而非要学着变成人,我能告诉你为什么。我的父亲——卡扎多尔,曾经像你一样把我的肢体剖解开,然后折叠起来,把我变成他喜欢的样子。阿斯代伦,他这么说,你看,既然你不听话,我只能亲自教育你一顿,把你变成最适合这里、最适合我的模样。如果我在你婴儿时期遇到你就好了,阿斯代伦,那时候我就可以细致地调整你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让你长大后变成一个乖乖的漂亮宝贝。

衍体说着忍不住吐了,但是什么也没吐出来。毕竟他还只有一个头。他也发现了,干呕了一会,就继续说:我想你的父亲也一样这么想,把你的骨头都打碎,让你变成一滩泥,这样你就会长成他最想要的样子……你的父亲毕竟比我的伟大,他要做什么也是完全做得到的。

邪念突然问:做好人也会惹父亲喜欢吗?

衍体笑了。他在呕吐、痛苦和苍白中笑了。血腥味层出不断地涌来,像涎皮赖脸的狗在伸舌头。不,不会惹父亲喜欢的,父亲不喜欢好人。衍体说。但能惹我喜欢……圣武士那样的好人总是不会折磨人的。

衍体的脸在血迹斑斑的邢台上静谧地发着光。巴尔神殿没有太阳,没有月光,但他的脸无比苍白,像一颗被磨损过的钻石,幽幽地发出苦痛的明亮。邪念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他手里撑这么久,受这么多罪,却还能活着。他跟其他的不死生物都不一样,邪念走过去,抚摸他的皮肤。有一部分的皮肤被血泡了太久,开始发皱,有一部分的皮肤开始腐烂,由于身体被拆分开,时间也在皮肤不同的部位流速不一。真了不起。邪念说。你居然能忍受这么多,还这么漂亮。

衍体原本还沉浸在为他编织故事的幻想里,冷不丁被这么一问,终于不堪忍受:他妈的。他破口大骂。你以为我还想活着,你以为我还想忍受这些?

抱歉。邪念礼貌地说。

离开的时候,他遇到奥林。奥林诧异地看着他:你居然允许那衍体骂你,而不给他惩罚?你真是疯了。邪念恹恹地站在门口:可能吧,我很久没有快乐过了。

奥林说:你多久没杀人了?

邪念说:接近一个月。

奥林说:那你该杀点人。用吸血鬼衍体做实验兴许也不是什么好事,你总不能杀了他。把他还给卡扎多尔吧。

邪念说:卡扎多尔为什么把他送过来?奥林神秘地笑了:怎么这么久了你还是不懂这些?卡扎多尔是个纯粹邪恶的吸血鬼,他当然要有利可图——那个衍体犯了一些错误,卡扎多尔希望他能在你手里得到惩罚。双赢。不过,你非要把他杀了也没关系,但现阶段我更建议跟卡扎多尔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她像回到了小时候,把老师的话塞进邪念的耳朵。但她走出两步,忽然清醒过来:邪念早就爬到了她不可触及的高处,对一切阴谋诡计都有敏锐的触感。他做得比她还要好得多。可眼下那些邪恶疯狂的本质忽然消失了,邪念像变回了那滩不听课的软泥。

奥林打了一个寒颤。

那天之后,奥林就经常站在邪念门口,听那衍体用比蜂蜜还甜美的语调给他讲故事,嗡嗡的,又小又吵闹。而邪念简直听得如痴如醉。她起先轻蔑,嘲讽,后来冷漠,嗤笑,再后来却变得害怕跟愤怒,像属于她的什么东西要被夺走了。但最后,她却露出了比衍体还要甜蜜的笑容。

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邪念的一生早在他出生时就注定:他要当一辈子的疯子,因为巴尔对他如此宠爱,他便永远被剥夺了爱人的能力。

 

由于太久没有杀人,又不想杀人,邪念终于开始发疯了。他拿着一瓶毒药回到卧室。衍体以为这毒药要用在自己身上,却看到邪念开始喝毒药。他喝水一样把毒药喝光。衍体问,你在做什么?邪念平静地说:我在想自杀。

听了你的那些故事,看到那些被引诱的人,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我并不想做人。做人甚至网不住一片雪花。也许永远呆在血池里,做一个烂乎乎的软泥怪是更好的选择。父亲可以找到别的选民……找到一个真正的人。我会让人把你送回卡扎多尔那去的。

甜言蜜语织成的网一朝被戳破,就像人类戳破了蜘蛛的网巢,衍体崩溃了。衍体说,别把我送回去……卡扎多尔的暴力不如你,但他的残忍远远超过你。你如果实在不想做人了,也把毒药分给我吧。能毒死一个巴尔后裔的毒药,说不定也能毒死一个吸血鬼衍体。

于是邪念又给了他一瓶毒药。

再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遗憾的是,谁也没死。他们在剧痛中复生。衍体说:哎,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他们在疼痛中默默忍受了一会,终于受不了,开始互相攻击谩骂。衍体说你这个白痴!连像样的药都找不到。邪念无动于衷地说你有本事你去找一瓶。衍体说我手跟脚都不在一个地方,你让我怎么找?干脆你用木桩把我的心脏刺穿吧,一了百了。邪念说你先杀了我,我再考虑杀了你。衍体说怎么可能?!你都死了我还怎么死?邪念说那你说什么废话,你死了谁来杀了我?

衍体说:有的是人想杀了你。但只有你能杀了我。

但这不一样。邪念轻轻地想。就像雪花落到手里会立刻融化一样,被其他人杀死,死亡就成了轻飘飘不能捕捉的东西,他会被打捞出来,再次放进那个血池,再次把手拼在脚上,把脚拼在屁股上,再次被老师教导着做一个人……只有被这衍体杀死,被在他手下受过无数苦难却依然活着的衍体杀死,死亡才能真正的降临。

他们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漫长的沉默后,衍体问:谁给你的毒药?

邪念说:奥林。

衍体说:哦。操。

奥林能给出什么好的毒药?奥林难道会愿意看到邪念自杀吗?衍体万念俱灰。果不其然,这毒药虽然不能杀死人,但还有别的后遗症。他们的记忆开始慢慢衰退,像有一把无形的手在拨弄时间,要把一切回退到他们相遇之前。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丧失了对此作出感想的能力——那部分记忆已经消退了。

失忆是一场不可挽回的退行性变。于是在最后,衍体给邪念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有一个故事,叫麦琪的礼物。很无聊的故事,一对穷鬼夫妻,丈夫想送给妻子一把梳子,梳她漂亮的头发,于是卖了金表来购买。妻子呢?想给丈夫买一个表链,于是剪了头发换钱来购买。最后头发没有了,表也没有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个蠢货。人们却把他们的心意津津乐道。

邪念被失忆搞得昏昏欲睡,他说:的确是这样。又疑惑地问:你是谁?

我是谁?衍体说。我怎么在这里?我的身体怎么成了这样?

邪念凝视着他。他的脸上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无数融化的雪。

 

说不上多少年后,圣武士邪念在海滩边上遇到了一个苍白的吸血鬼。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衍体。但更多记忆被大雪牢牢掩埋在荒原之下。倘若你抓不住一片雪花,你总能抓住一片雪原。

失忆是一例灵丹妙药。它让人变成一无所有的无辜者,得以清澈地远离过去。邪念在空空荡荡的雪地里得到了爱人的能力。

在与美丽的阿斯代伦相爱的第三十个夜晚,圣武士邪念重新站在了巴尔神殿。他面容沉静,衣衫整洁,雪白的丝绸上像从来没沾染过鲜血。他像月亮一样光洁,眼球是一颗纯粹的蓝玻璃,淌出不被命运浸染的光。奥林站在他面前。他是来杀她的,然后夺走她所有的荣誉和意义。但她丝毫不怕。这种不怕并非出自对实力的强大,而是出自她精心的谋划。只要她掀翻桌面,扔出一切真相,邪念就会立刻崩溃,任她凌辱。

奥林带他走进了卧室,给了他一把钥匙。邪念用钥匙打开了箱子,他看到自己的当年的日记。上面写着,第一天,我取出了他的骨头。第二天,我取出了他的内脏。第三天,我打断了他的每一根筋肉。第四天……实验对象清清楚楚地写着:阿斯代伦。

邪念浑身颤抖,他战栗着站起来,奥林笑道:我可以帮你保守这个秘密。邪念看向她。记忆在雪原下荒凉冰冷,他什么都想不出来,却见奥林对他伸出了手。

愚蠢的人,愚蠢的子嗣,愚蠢的爱情。你以为你当真可以一无所知地变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去轻率地爱和恨?她当年精心设下的伏击,终于不期而然地应在了这里。她冷笑起来,温柔地摊开了手掌,向他展示了一个闷青色的地狱。

毫无疑问,当得知自己的爱人是当初最残暴的折磨者时,阿斯代伦会崩溃。你想要掩盖秘密,想要保护这一切,必须要付出代价。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一样东西。

爱是一切的冤孽。邪念终于又看到那只蚕,一切痛苦都袭击过来。虐杀千人的痛苦,生而非人的痛苦,生而为人的痛苦,被父亲爱着的痛苦……他明白了,邪念颤抖地张开嘴,剪下了自己的舌头。

 

邪念回到营地的时候,发起了高烧,嘴里少了半截舌头。这是一种牧师也治不好的病症,影心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卡扎多尔的飞升仪式近在眼前,阿斯代伦已经不能再等了。邪念挣扎着站起来,用脑子里的蝌蚪跟他交流,说没关系,让我们去吧。阿斯代伦抚摸他的脸颊,滚烫的,像一颗火星。他满怀悲伤和爱意说,好的,让我们去吧。亲爱的。

在决定卡扎多尔命运的那一刻,如聆圣音,阿斯代伦竟然挣脱出了黑暗的束缚。他无比清明,能亲眼看到看到两条摆在未来的道路。一条邪恶强大,一条光明软弱。毫无疑问,他会如圣武士一般选择那条光明的道路,以便一同重返伊甸园。但卡扎多尔的身上掉出了半截舌头。那条舌头依然崭新鲜红,带着腥臭的血气。阿斯代伦猛地攥住了那根舌头。

这一刻,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回过头时,圣武士一无所知地站在那里,他面容沉静,美好,像一切亮堂而善良的事物,是一个堂堂正正又脆弱的好人……这是阿斯代伦第一次发现他原来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护。那根舌头在他手心蠕动,像一只可怜的蚕。阿斯代伦转过头去。一切都源于可悲的弱小。倘若他足够强大,这只蚕就能活下来。

别无选择。阿斯代伦握住了权杖,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