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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德于落日时分再次见到了擎天柱。
彼时,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幕,浓稠的橘色光芒涌入仓库的玻璃窗,恰好落在实验桌的木质桌面上。凯德正在捣鼓一件适用于赛博坦人的侦查小玩意,以帮助他的汽车人朋友尽快联系到散落在地球各个角落的赛博坦人——包括霸天虎。
远处响起汽车的轰鸣,声音由远及近,轮胎行驶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又转入一道弯,滚动在柔软的草坪上。车速慢了下来,凯德从实验桌前抬头,恰好看到红蓝相间的重卡驶入仓库敞开的大门。
一声低沉的汽笛响起,回荡在落日的仓库里,是他的汽车人朋友在鸣笛致意。
“嗨,你回来了。”凯德放下手里的几枚螺栓,“晚上好。”
火焰涂装的重卡在高高的仓库中变形,齿轮相互咬合,清脆悦耳的咔咔声此起彼伏,擎天柱恢复为人形,慢慢直起高大的机体,以缓慢的步调走在仓库的地板上。
“晚上好,我的朋友。”擎天柱说。
“一切顺利吗?”
“搜寻散落在地球的赛博坦人是个不那么容易的事情。”擎天柱缓步走到凯德身前,“更何况长期以来,汽车人和霸天虎持续对峙,和平,或者说和解并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
“你们当真要联络霸天虎一起吗?”凯德蹲下在箱子里翻找,找出一罐易拉罐,丢了过去,“你要的机油。”
“谢谢。”擎天柱接过易拉罐,手指握住那枚小小的罐体,一饮而下。
“味道如何?我找了好几种,但大多不满足纯度要求。”
“还可以。”擎天柱说,“口感稍差,但足够补充能量。”
“那就好。”
“赛博坦的星球近乎枯竭,我们持续了四百万年的争斗,而现在……从混乱恢复为有序之前,赛博坦的重建并不分派系。”
“包括联系霸天虎的首领?”
“你是说威震天吗?”擎天柱顿了一下,光镜收缩舒张了一秒,“是的,但我并没有联系他。”
凯德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汽车人和霸天虎一向不对付,他多少有听过大黄蜂提到过一些过去的事情,明黄色的机械生命在仓库里用电台愉快地唱道:“兄弟,噢,我曾经的兄弟——再见!”
“爸爸——”泰莎从隔壁的房间走入仓库,将餐盘放在实验桌上,“你的晚饭。”
“谢谢,有什么喝的吗?”凯德问。
“擎天柱你回来了,晚上好。”泰莎笑着说。
“好久不见,泰莎。”
“冰箱里我记得有。”泰莎走到仓库的冰箱前,拉开柜门,“酸奶行不行?”
敞亮的仓库涌入大片的余晖,擎天柱脚边的碳基生物在闲聊着,凯德总乐意与他的女儿泰莎交谈,亲人……用赛博坦的话语来描述:兄弟。
擎天柱低下头雕,默默无声地注视着谈笑的凯德和泰莎,昆塔莎引起的骚乱结束了,这颗蔚蓝的星球恢复往日的平和,这幅亲密的光景总会无端又自发调用记忆模块中的某些回忆。
是的,他曾经有一名兄弟。
他们曾奔跑在雪白的骑士圣殿,穿过热闹的集市,在雪夜的大殿下接吻对接。
他已经两百万年没有联系过威震天了,他们曾经彼此亲密,是火种都同频跳动的兄弟。
擎天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这些都过去了。
总有些东西会被封存,过往——包括兄弟这一词汇,都变成一段单调又枯燥的记忆,存入记忆磁盘无人在意的角落,于是在百万年的时光里落灰,等待某一天的湮灭。
眼下赛博坦近乎死亡,枯竭的星核,凌乱的地表遍布战争的痕迹,自击败昆塔莎的一个地球月后,他频繁行驶在地球的公路上,踏过这颗浑圆球体上的各个国家。总会找到一些赛博坦人,他们失去了家乡,只能隐蔽起机体,化为载具藏身在地球,像是海岸边无家可归的寄居蟹。
事实上,擎天柱在这一个地球月的外出联络余部路上,有曾见过威震天。他根据探长发来的全球地址,寻找中立立场且隐蔽在地球的赛博坦人,为此奔波在美国乡村的大道上。清晨五点时分,晨光缓慢地漫上天幕,浓郁的夜色被打散又晕染,温和的光从地平线满溢而出,描摹出太阳和一架战机的轮廓。
黑金色的战机自地平线尽头起飞,低空飞行,晨曦零落在金属表面,折射着瑰丽的光芒。
擎天柱遥遥与战机对视,就像他们彼此沉默的两百万天文循环。他确认那些丢在记忆磁盘角落的记忆无动于衷,和威震天的过去早就结束了,他没有火种伴侣,更没有兄弟。
于是,他们默契地擦肩而过。
内置通讯响起提示音,打断了短暂的游离芯绪,擎天柱强压下波动的芯情,调用弹出窗口,是一条来自大黄蜂的报告邮件,邮件内容详细陈述了赛博坦地表当前的状况,急需的处理事项和可调动人员,结尾处附了来自大黄蜂的个人结论:人手紧张。
擎天柱赞同这一观点,赛博坦的重建迫在眉睫,派系之争是时候放下了……也许,他应该和威震天谈谈霸天虎余部的合作事项。
“爸爸,这个酸奶好像过期了!”
泰莎忽然大喊着,擎天柱循声而望,凯德正握着水杯饮下一杯浓稠的奶白色饮品,泰莎站在一旁,指着瓶身印的一排排小字大叫。
“噗……咳咳,”凯德呛了一口,“没有吧?”
“保质期是21天,你什么时候买的?”泰莎问。
“呃……邻居在愚人节送的。”
“天啊,那都多久了?!”
“四个多月……?”凯德说,“送我的时候他开玩笑说其实这瓶酸奶已经过期了,但其实是在超市新买的。”
“这下真变成愚人节礼物了。”泰莎叹了口气。
听着父女之间的对话,擎天柱问道,“愚人节是什么?”
“地球的一个节日,每年4月1日,可以和身边的亲朋好友,甚至不认识的人开一个玩笑。”
“玩笑?”
“让我想想……哦,对了。”凯德抬起头,神色认真,“擎天柱,你胸甲掉了。”
汽车人首领的光镜震惊地收缩,下意识低下头雕,看向机体的胸甲处的涂漆和装甲,一切都完好无缺。
凯德哈哈大笑,“愚人节快乐。”
“就像这样,只是个玩笑。”凯德补充。
“真是奇特的节日。”擎天柱说。
“还好,如果明年你还在地球,我们可以一起开个玩笑。”
“不错的提议,刚刚过期的东西你要处理掉吗?”
“你说酸奶?哦,泰莎已经丢进垃圾桶了。”凯德说,“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而它们的归处总是垃圾回收站,赛博坦的东西会过期吗?”
“与人类食物短暂的保质期不同,赛博坦摄入原料大多为能量,有时也会为了改善口感而添加调剂粉,这两类存在长期保存后的结构转换,导致能量晶体无法食用的情况。”
“改善口感……有酸奶这类的饮品吗?”凯德问。
“赛博坦有类似的。”
“你会喜欢喝这种吗?”凯德随口问。
擎天柱顿了一下,“曾经有人在集市买下来送给过我,味道不算很好。”
“赛博坦金属酸奶?如果有一天赛博坦重建完成,一定让我看一眼。”凯德忽然想到,“哦对了,赛博坦有龙吗?”
“是指机械恐龙?”
“可能吧。”凯德思索着,找来了遥控器,打开仓库的电视,调至新闻频道,“最近有十家博物馆先后发生失窃案,作案者毁坏了所有的防盗玻璃,盗窃走了馆内所有的名贵宝石。”
“宝石?”
“对,有人说——”凯德话音未落,新闻频道恰好正在报道此事。
“田纳西州的宝石博物馆于昨夜凌晨三点被偷窃所有宝石,有目击者说自己亲眼所见盗窃者,他看见一条龙偷走了宝石,当前案件仍在调查中。”
“人类的神话体系有龙这一生物,我从不感兴趣和相信这些。”凯德说,“但既然确实存在外星机械生命,假如……我是说如果这并不是人类神话中的龙,有可能是你说的机械恐龙吗?”
“我不确定。”擎天柱问,“失窃博物馆的地址有吗?”
“有,在这里。”
“好。”
凯德提供了田纳西州受盗窃的私人博物馆信息,是一名收藏家新修建的,刚建成不到五年,陈列有古书、油画和各类名贵宝石。他再次从仓库出发,变形为载具形态,驶入高架桥。
夜晚灯火通明,车道上稀稀拉拉的汽车,唯有路灯矗立在道路两侧,明亮的光沿着漆黑而逶迤的公路向前延伸,没入午夜的黑暗,又点亮前行的方向。擎天柱沉默地前行着,芯头涌起一些不痛不痒的念头。
这一切来源于傍晚凯德和泰莎的讲话,这并非怪罪他们,但总有些事情会随之一起被从记忆中勾连,遗忘从来都是一个欺骗性的词汇。
毕竟,真正的遗忘从不需要刻意的忽视。
他和威震天决裂那天,是赛博坦春季的第二个月循环。按照人类历法来算,接近凯德所言的愚人节。
那是个糟糕的春日,赛博坦下起了罕见的大雨,暴雨持续了七个恒星日,淹没了大半个水晶城。那天雨夜,威震天穿过暴雨织成的水幕,手提长剑,臂甲装有炮火,步伐重如鼓点,沉默地踏入圣殿。大殿的门外电闪雷鸣,冰冷的雨水顺着战机黑金的装甲淅淅沥沥滴下,浸湿了猩红的地毯。
漆黑的夜幕挂在渺远的天际,晦暗和寂静中,那双赤红的光镜冷冷地远望而来,目光仿佛蚀刻的回路深深留存在擎天柱的记忆磁盘里。
“都结束了,我会退出骑士团。”威震天曾经这么说。
不再是兄弟,不再是火种伴侣,更不是效忠擎天柱的十三骑士之一。擎天柱一度以为那是个玩笑,可惜并未如他所想。这并不是玩笑,更不是告别,而是一份冷漠的告知。他昔日的好兄弟,密不可分的火种伴侣就此决裂,倒向昆塔莎阵营来与他相互对抗。
够了。擎天柱想。
他试着止住那些糟糕的念头,无论亲密、决裂或背叛,这些都结束了。火焰涂装的卡车加速前行,引擎轰鸣在空旷的高架路上。
抵达田纳西私人博物馆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昨夜失窃的狼藉尚未清理干净,满地的玻璃碴子散落在翠绿的草坪上,博物馆的主人是一名审美极具前沿的人类,空间的切割和建筑的造型均赋予了最时尚简约的美感。而现在,只剩下碎裂的玻璃和凌乱的馆内。
擎天柱等待至午夜时分,可能是惨遭盗窃,看守也草草提前下班。四下寂静五人,汽车人首领变回机体形态,竭力放轻脚步,走在青翠的草坪上。他弯曲膝部,高大的机体降低重心,观察着馆内的惨烈。
与其说盗窃者技法高超,更像是昨夜有一场凶暴的龙卷风袭击而过。
他不确定作案者究竟是谁,也许并非是龙,毕竟地球上本不存在龙类这一生物。至于赛博坦的龙……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猜测,无论是钢索,还是其他麻烦的存在(特指可以龙化的家伙),赛博坦重建的工作困难重重,擎天柱并不想在龙类偷窃人类宝石这一事情上耗费过多时间。
他依然停留在不远处的立柱后,转变为载具形态,融入夜色,静静等待。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偷窃者会重返此地,宝石已被洗劫一空,但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擎天柱,可以再稍微等一下。
等待的时间里,擎天柱调出了邮箱界面,处理着未读的汇报信息。翻阅时,他无意扫到草稿箱,里面停留了一封两百万年来从未发送的邮件。
昨晚凯德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而它们的归处总是垃圾回收站。”
食品会过期,金属会磨损,连感情……当然也会过期了。这封电子邮件始于两百万年前的一次冲动,他试图联系威震天缓和两人的关系,为了赛博坦,也有一小部分的私芯。
他写了一封诚挚的电子邮件,落笔输入最后一节文字,又觉得可笑至极。决裂后,威震天冷漠地说,他们曾经是兄弟。
哦,曾经。
收件人那一栏填好了威震天的私人频道,可擎天柱并未试图发送,正如他们冷战的两百万年,曾经的兄弟怎么会交谈呢?再后来,赛博坦愈多的事物和糟糕的现状,这封邮件被遗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是时候删除了。他想。
操控删除键前,空旷的草地忽然震起一阵风,擎天柱意有所感地停了下来,他望向天边——一条黑龙穿梭在云海,加速飞行,自远方而来,黑金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折射着浅淡的光芒。这条不速之客扇动金属铸造而成的双翼,停在博物馆的屋顶,利爪一勾,再次扬起双翼。
哗啦——
惨烈的博物馆建筑遭到二次致命打击,墙壁碎块成块,一阵地动山摇后,化为断壁残垣。黑龙的双爪收紧,握紧一枚看不清模样的装饰石头……那是石头没错吧?
黑龙扬起头颅利啸一声,抓着盗窃物,扬长而去。
炉渣的果然是威震天!
擎天柱芯头怒骂一声,驱动引擎,轰鸣声充斥在寂静的午夜,追着天边的黑龙而去。
记忆从来都是个讨人厌的东西,总是不经意间提醒你想遗忘和忽略的事情。
分离的两百万年,霸天虎未到达地球时,擎天柱几乎忘记了威震天,也忘记了他们纠缠的过去。他们从未见面,连一个电子通讯的字节都未曾交换,就好像生来泾渭分明。
过期的东西只有一个归处:垃圾桶。在等待被食用的日子里,如果没能等到主人的使用,过期——那么就只会被扔掉。包括一切在某个时间后失效的物品,比如记忆和感情。
哦今天凯德还提到酸奶……酸奶,它流水线的!
重卡疾驶在大道上,发出一声愤怒的鸣笛声,车灯大亮。赛博坦上当然也有类似酸奶的口味饮品,作为一款流质粘稠的摄入能量,制作周期复杂,为了口感牺牲了一部分的纯度。骑士团的年长者总会管理来自圣殿之外的食物,他们对这类饮品颇有微词。
但这并不意味着无法品尝。
幼生体的岁月里,擎天柱的脊椎素体还未发育完成,威震天带他偷偷溜出了骑士殿。那个月举办了一场来自卡隆的移动集市,囊括宇宙中诸多星球的美食。擎天柱和他曾经的兄弟藏匿身躯,在休息日溜了出去。他们拔腿狂奔,微风和煦拂过机体表面,日光耀眼又温暖,就这样穿过热闹的人群,成功汇入拥挤的人群。
傍晚时分,威震天拉着擎天柱的手掌,防止兄弟的走丢。他们停在一家赛博坦一等酸奶店铺前,威震天用偷溜出去格斗的金币购买了一份,就味道而言并不算好喝,擎天柱不确定是长期运输导致结构变换,吃起来就和坏掉一样。但手里的饮品比那枚金币的重量还要有力,就连不怎么样的味道也被记忆美化。
那种留存的美好和挥之不去的甘美来自幼生体反抗骑士团的快乐,集市的喧哗热闹,还有威震天丢出金币给老板的那一刻。
黑龙向远处飞行,没入森林,擎天柱变道左拐,追逐而去。
威震天停在了一处瀑布下方。擎天柱费了很大力气走入山谷,崎岖的山脊上没有道路,只有狭窄的小道和高大的树木,他一路步行,终于抵达威震天的藏身所在。巨龙的身躯盘踞在小小的水潭里,瀑布飞溅在金属鳞片上,双翼拢在身侧,赤红的光学镜定定地望过来。
擎天柱遥遥与他对视,芯头的火种跳动了一下。他稳住芯绪,开口说,“你需要归还宝石。”
黑龙的喉咙里发出不悦的低沉,擎天柱不确定这是拒绝的含义,又或是威震天对外来者的敌意。他以前见过威震天这副模样,他兄弟的核心模块一度被昆塔莎的病毒所入侵,对骑士团和赛博坦造成过惨烈的损失和代价。
威震天对此道过歉,但依旧选择站在昆塔莎的立场。他偶尔会失去理智,连机体都转变为龙形态,病毒侵蚀所有的思考回路,只剩下本能的兽性。
“宝石,今晚和前几天的,你这是盗窃。”擎天柱指责道。
巨龙低吼一声,张开双翼,猛地扑过来。尖锐的利爪牢牢按住汽车人首领的两侧臂甲,几近锲进地面,脑模块中响起淡淡的嗡嗡声,那些讨厌的回忆又来了。
擎天柱试图挣扎,正如他熟悉威震天,变为龙形的兄弟也熟悉他的机体。金属黑龙张开双翼,遮蔽擎天柱的视野,巨大的头颅低俯而下,喷出温热的鼻息。
“你想说什么?”擎天柱问。
龙发出不悦的低吼。
“如果你需要能量,我有一罐过期的高纯,保质期是一百万年,但它很可口,即使过期也能补充能量。”
“你这样很像我在自言自语。”擎天柱补充说。
威震天震动双翼,黑金的金属翼膜在午夜泛着黯淡的色泽,他低下头颅,如森林的野兽轻嗅着身下的赛博坦人。巨大的龙头用嗅觉描摹着擎天柱机体的轮廓,又缓缓下移,停在胸甲前,鼻息喷洒在冰凉的金属上。
擎天柱不由得浅浅战栗起来,回路里的电流在飞速奔涌,冲刷着他的脑模块,更多糟糕的回忆不由分说地涌上来。
“你又想……等等?!”
这是一场聊胜于无的反抗,擎天柱试图抵抗,但……就像以前那样,黑龙扑过来,而自己机体金属疲乏,地球补充摄入的能量纯度有限,体力不支下几乎是被威震天按着打。那双赤红如炭火的光镜注视着自己,他听到威震天发出一声堪称愉悦的轻笑。
威震天在享受猎物,就像他们过去那样。
巨龙松开其中一只利爪,动作娴熟又飞快地卸下碍事的对接挡板,擎天柱暗骂一声,阻止道,“我没理由救你!”
威震天还认得他,但失去了理智,昆塔莎的病毒侵袭脑模块每一个角落。擎天柱知道,他的兄弟暂时变不回去了,但这并不能成为一场强行拆卸的理由。
他没理由救威震天,更没理由接受一场来自龙形态的强迫对接。
好吧,从赛博坦重建的角度来说,他当然有理由救霸天虎头子,但这并不能——
“你等……呜啊!”擎天柱扬起头雕,脑模块内一片空白。
柔软的软金属接口被一根粗大灼热的输出管捅了进来,威震天的管子不知何时早已充能,上面三排凸起的点阵,像是猫科动物阴茎上的倒刺,残忍地碾过柔软的腔壁。今夜没多少爱抚的前戏,对接的甬道干涩,没有交合液的润滑,那根东西就这么捅了进来,擎天柱痛得光镜前一片雪白。
“你炉渣的……等……不行?!”擎天柱低吼道。
他挣动四肢,却被巨龙以力量压制,备用接口的挡板被轻轻按下暗扣,午夜冰冷的空气涌入鲜少使用的入口。
威震天抬起头颅,轻笑一声,可能是笑擎天柱那点隔靴搔痒的挣扎,又或是笑那处备用接口再无人享用的模样——除了威震天自己。
龙形态的霸天虎头子有两根输出管,尺寸粗大可怖,凸起的三排点阵激起了记忆中关于疼痛的回忆,擎天柱剧烈地置换着,排气扇嗡嗡响动,直到另一根输出管近乎残忍地操入后方的备用接口。
强烈的痛楚侵袭每一处回路,光学镜里充斥着花白的噪点,发声器停滞般地发不出声音。那两根管子比威震天的机体还要滚烫,灼热的金属亲密贴合着接口内的腔壁,只是浅浅的抽送,点阵摩擦腔壁,激起难以明说的感觉。
那是疼痛和欢愉,擎天柱怀疑这一过程从未有过欢愉,而是脑模块自发调取他们第一次对接的快乐……天啊,够了!
这真的是太痛了,低纯度能量的摄入和机体金属疲乏,擎天柱近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勉强抬起手臂,推拒着巨龙的双翼,换来更无情的操弄。
顶入接口的输出管捅进腔壁的最深处,撞向孕育仓紧闭的入口,来自外力的侵犯激活了生育协议模块,擎天柱只觉脑模块内轰鸣着,思绪一片空白。他很不想承认,但……这是生育模块的启动,源源不绝的交合液从孕育仓闭合的小口涌了出来,滋润干涸的甬道,帮助那根该死的管子更方便地抽送,炉渣的!
“威震天,够了!……哈啊。”擎天柱惊喘一声。
停在备用接口的那根管子也动了起来,两根输入管操进他的机体内部深处,接口和备用接口的腔壁隔着薄薄的脏器薄膜,擎天柱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两根管子的模样——粗大滚烫,要把他捅穿了。
油箱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干呕,可能由于摄入不足引起的饥饿告警,擎天柱昏沉沉地躺在地上,身上的黑龙动作不停,两处接口像是泄欲的入口,迎来两根输出管无数次残忍的挞伐。
过去他总喜欢和威震天对接,机体交合时,脑模块总会涌上游走的愉悦,他拥有威震天,而威震天也拥有他。
但这些都结束了,感情也会过期。擎天柱想。
黑龙发出愉悦的低哼,居然恬不知耻地凑了过来,轻轻蹭着他的面甲。涌至发声器的脏话终究未能说出口,擎天柱抿着唇,缓缓叹了口气。
昆塔莎的病毒并非无法清理,只是过程往往需要漫长的启动,需要通过火种融合的方式。
他深深置换着,光镜注视着龙的双瞳,火红的光镜无端联想起集市上飘摇的明红色旗帜。擎天柱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芯软了。
他无奈地叹着气,打开了胸甲,露出脆弱的火种。如果威震天想,可以随时咬碎这颗火种,结束他的生命。龙低头安静地注视着,良久,那颗头颅凑了过来,吻部亲昵地蹭过擎天柱的嘴唇。
这种也算接吻吗?擎天柱模模糊糊想。
金属在开合,威震天胸甲前的那片区域打开了。擎天柱凝视着眼前的龙,无奈地喟叹,他的手臂恢复了自由。于是他抬起双臂,揽着龙首贴向自己,直到彼此的胸甲贴合。炽热的火种彼此相触,绵密的电流窜入回路,激昂的愉悦压过了两处接口的疼痛。
“这是最后一次。”擎天柱低声说。
意识在奔涌,他又一次进入威震天的脑模块,那里一度盘踞着巨大又可怖的一簇病毒,而现在只剩下些微的一点,也许这确实是最后一次清理了。
处理完那点仅剩的病毒,他听到威震天发出愉悦的低吼,伴随而来的是愈发快速粗暴的抽送,快感和疼痛交叠在回路里,被拆下线前,擎天柱最后一眼看到了龙的眼瞳。
他梦到了过去。
赛博坦人很少做梦,但数据流的波动和不稳定,偶尔也会生成梦境。他重新回到了赛博坦,不是残败的母星,而是黄金时代的末期,这颗星球瑰丽又壮阔。
擎天柱低头看着双手,机体还未发育完全,介乎于幼生体与成年体之间。于是他奔跑了起来,在长廊迈开双腿,娴熟地跑向某个房间。骑士们会给幼生体上各类课程,包括无聊的骑士史。擎天柱总会在这门课偷偷逃课。逃课的地点,往往是前往一处废弃的圣殿。
穿过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雪白的大门,推开便能看到大殿尽头普莱姆斯的雕塑,左手捧着一颗火种,右手举剑向天。普莱姆斯的正前方,有一把冰蓝色的长剑插在钢铁卡槽里。
赛博坦一度热衷这里,这把剑名为星辰剑,传闻只有真正的骑士王才可以拔出,一度被无数赛博坦人狂热追捧。无数人趋之若鹜,前来跃跃欲试,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即使是历代的Prime也没有人能够拔出此剑,渐渐的,传说变成了枯燥乏味的故事。
于是圣殿终究被子民所废弃,无人有兴趣,更无人造访。
落灰的圣殿成为了擎天柱的秘密基地。每当他不想听枯燥的理论和历史,总会跑到这里来。骑士们也忘记了这处大殿的存在,而擎天柱经常准备一个柔软的软金属靠枕,就这样偷溜进来,躺在普莱姆斯的脚下,休眠或望着天花板发呆。
冬日下雪时,屋顶的天花板是透明的玻璃窗,无数洁白晶莹的雪花会摇晃着涌入窗户,落在擎天柱的掌心。
擎天柱又一次回到了大殿,他的软金属靠枕仍旧摆放在普莱姆斯的脚下。他走上前去,又缓慢地躺下。
威震天有次误打误撞闯入了这里。他的兄弟外出执行任务,不可避免地受伤了,但复杂的骑士殿房间众多,原本应前往医务室,却错误地撞入了这间大殿。
那时,门咚地一声被撞开,赛博坦人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机体表面的金属破损,幼生体的躯体上到处是伤口,能量液淅淅沥沥地流出。威震天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擎天柱帮他简单处理的了伤口,这家伙比他沉,又比自己壮,机体锁死下线根本喊不醒。他只得拖着威震天到普莱姆斯的脚下,好心借出自己的软金属靠枕。
那是一个冬夜,威震天醒来时,恰好下起了小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屋顶的窗户飘进来。擎天柱正躺在一旁的地上休息,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于是转过头,与威震天的光镜相视,那是芯头第一次强烈的跳动。
从那以后,秘密基地多了一名造访者,他们总会在此处摸鱼玩耍。
光学镜望着天花板,擎天柱放空芯绪,就这样静静躺在大殿。不知多久过去,也许梦境时间的流逝本就不规则,他听到门被人推开了。
擎天柱坐起上半身,望向长廊的尽头,大门入口处——他的兄弟来找他了。
威震天的素体正在发育,远不像日后他们夸张的体型差,相仿的身形踏入殿内,足音被厚重的地毯吸附,直至来者停在擎天柱身前。
他的兄弟单膝跪在地上,上身凑近。光镜彼此对视,良久,威震天凑过来亲吻着他。
梦境中,擎天柱有点忍不住想笑。和威震天的第一次对接可不是这幅样子,他们只是滚在一起,懵懂的情感迫切渴求对方的躯体,每一寸金属,每一条回路,乃至于所有的一切……都想紧密贴合。
威震天压着他滚在地上接吻,交换口腔内的电解液。对接挡板被卸掉时,擎天柱清晰地感知到有液体正从孕育仓流出,他低头看去,粉色的薄液恬不知耻地涌出接口。
他的兄弟笑了,笑声在空气震动,连同拨弄芯头的火种。擎天柱抬起头雕,不满地扑了过去。他们在地上打滚,威震天掏出自己的管子,顶开保护叶片,深深地撞入柔软的腔壁。雪下个不停,就像以往的冬日,雪花从窗户涌入,悠悠落下。
冰凉的雪落在威震天黑金的机体上,擎天柱亲眼看着雪花停留片刻,又融化成水。他忍不住笑出声,揽住兄弟的脊背,催促更深处的顶弄。
醒来时,森林一片寂静,偶有鸟雀的啼鸣。
光镜缓缓上线,聚焦了片刻,擎天柱看清了当前的光景。他曾经的兄弟变回人形,坐在自己身侧,安静眺望着远方。
可能是方才旖旎的梦境,又或是他们才结束一场粗暴的对接,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令人无从开口。
良久,威震天终于开口,“你醒了。”
“嗯。”
说完,惊悸的沉默再次漫开。
擎天柱远眺天空,清晨的太阳正在升起,柔和的日光铺满大地。他动了动腿,牵动了接口的伤口,稍微动一下都会激起绵密的疼痛。
“我准备回去了。”擎天柱说。
“你的伤口……”
“那不是你的错吗?”
“我没否认。”
“这是迟来的慰问吗?”
“里面划痕严重,有一定程度的金属损伤。”威震天坦言,“我刚刚帮你检查过了。”
“哦。”擎天柱点点头,拖着疲惫疼痛的身躯站起来,“宝石在哪?”
“什么?”
“你今晚跑去博物馆不问自拿的东西。”
“那个不是宝石。”威震天更正道,“只是块石头。”
“所以石头在哪?”
威震天从子空间里取出一块石头,丢了出来。
蓝色的石头丢在擎天柱的脚边,这显然不算是宝石,只是色泽沉闷的蓝石头罢了。
“你偷窃这种东西?”擎天柱疑惑地问。
“这不是偷窃。”威震天干巴巴地解释。
“那你的行为算什么?”
“失去理智后的一种寻觅。”
“什么东西?”擎天柱问,“你寻觅的其他宝石在哪,已经上碳基新闻了。”
“给。”威震天又取出几枚宝石,丢了过去。
大大小小的宝石落在浅浅的水潭,折射着日光,散发出瑰丽的光泽,无一例外的蓝宝石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擎天柱下意识问:
“怎么都是蓝宝石?”
问题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某些东西。
沉默又一次蔓延在两人之间,威震天静静地看过来,赤红的光镜安静涌动着某种情绪。良久,擎天柱嗓音沙哑,试着发出一些声音来打破着尴尬又糟糕的气氛。
“我的接口很痛。”擎天柱说。
“我知道。”
“备用接口也在痛。”
“都简单处理过了。”
“有些东西过期就回不来了。”
“比如?”
“你从未归来,也从不回复我的任何通讯。”
“我没收到过。”
“哦。”擎天柱点点头,“是否归来,这和收到通讯无关吧。”
“没错,但过期只指向可食用的食物,不包括石头。”
“确实。”擎天柱点点头,一脚踩碎脚边的一块海蓝宝石。
“宝石不会过期,但会碎掉。”他抬起脚,露出一片冰蓝色的齑粉。
“是吗。”威震天点点头,打开子空间。
伴随哗啦啦的声响,无数蓝宝石掉了出来,青翠的湖泊蓝,深沉如大海的湛蓝,还有如天空的天兰,蓝色汇在一起,充斥在擎天柱的光镜里。
他呆怔在原地,哑然失声。
内置通讯响起,大黄蜂汇报了这几天的搜寻结果,和赛博坦复健的相关分析。擎天柱整理着芯情,深深置换,沐浴着威震天无声的视线,仓促回复着大黄蜂的讯息。
他按下了发送键,并非回复大黄蜂,而是另一封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沉寂两百万年的电子信件,就这样意外送了出去。
“现在还没收到过吗。”擎天柱冷冷地说。
他拿起地上博物馆丢失的那些蓝宝石,还有威震天拆卸天花板上的蓝石头,转身化为载具形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凯德受到了新闻嘉奖。
擎天柱于第二日清晨归来,纵使归还的诸多宝石中少了一块,凯德依然帮他的汽车人朋友联系博物馆。汽车人首领并未解释为何宝石会只缺少一块,语焉不详地坦言罪魁祸首确实是赛博坦的龙。
有一家访谈节目亲自对凯德发出邀约,电子邮件的标题写着:诚挚邀请凯德·伊格尔前往讲述寻觅失窃宝石的故事。邮件正文洋洋洒洒写了诸多内容,大意是期待伊格尔先生的故事,这数枚昂贵宝石的归还,您高尚的灵魂比世界的灯塔还要明亮。
凯德对此不置可否。他坐在实验桌前,关闭了电子邮箱,转身问身后的大黄蜂,“擎天柱去哪了?”
明黄色车身内的汽车电台播报着:“擎天柱——在外面的草坪,喝醉了。”
“自从回来后,他好像心情不好。”凯德说。
“有兄弟的人——时常——这样。”大黄蜂用电台唱道。
人类站起身,走至仓库的窗户前,眺望着不远处草坪上的身影。夜幕下,高大的机械生命背对着仓库的方向,只是坐在地上,望向远方。
“兄弟?是指威震天吗?”凯德问。
明黄色的科迈罗哼唱一声,算是默认。
夜色下的美国乡村格外宁静,擎天柱屈膝坐在草坪上,从子空间取出一瓶高纯。
瓶身刻有一排小小的赛博坦文字,显示的保质期是一百万年。这瓶高纯来自于一百万年前的某次宇宙航行,当地人酿造的技术高超,口感极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过期了。
擎天柱没理会这点小问题,圆钝的手指抠挖着金属表面的拉扣,他的芯情乱成一团,手指尝试了几次才成功。随着一声清脆的啵声,瓶口终于被撬开了。
过期的高纯口感更为醇厚,只是饮下一小口,系统立刻跳出警示弹窗,告警回路正在陷入醉酒状态。他握着瓶身,又喝了一口。
高纯度的能量液涌入油箱,飞快在回路里流窜,醉意急速奔涌。机体沉闷地倒在草坪上,擎天柱双臂摊开,光镜怔怔地望向漆黑的天幕。
他不确定时间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赛秒,又或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地球时,理智涣散成沙。手臂摸索着一旁的高纯罐子,手指在草坪上到处挪动,却找不到任何踪迹。
醉鬼不悦地偏过头雕,只见巨大的黑影投落而下。威震天一把抢过那瓶开启的高纯,看向背面的文字说明。
“已经过期了。”威震天对醉鬼说。
“有些东西就是会过期!”擎天柱大吼道。
“那你还喝?”
“……”
“我收到了你的通讯。”威震天低声说,缓慢坐在醉鬼身侧,“包括昨晚的电子信,和以前所有的通讯记录。”
“噢。”
“昆塔莎的病毒覆盖了我的通讯系统,屏蔽了来自骑士团的所有信息。”
“所以?”擎天柱翻了个身,没去看他。
“病毒侵蚀理智时,我总会无法自控变成龙的形态,你见过的那样。”威震天将过期的高纯丢向一边,也躺了下来,“理智消失了,我像是变成一条真正的龙,只能循着本能寻找宝石。”
“龙类癖好。”醉鬼点评道。
“也不全是。”威震天侧过身,手臂搭在兄弟的腰侧装甲,“我只收集蓝宝石,任何的蓝色……天蓝,海蓝,深蓝。”
擎天柱翻转过身,安静地注视着威震天的光学镜。
“以前我们总是背诵一首诗。”威震天说。
“不记得了。”
“我喜欢在日落时眺望,最好与你一道。”
“……”
“我从未梦见星辰,只因那并非芯中所求。”威震天低声朗诵,“颜色,颜色,我从未忘记。”
“什么颜色?”擎天柱问。
“所有赞颂,皆为枯槁。”
“而你不同。”擎天柱轻声说。
“你并非颜色,不似朝日,更非黑夜。”
“却如火种。”威震天说,“于我芯头震动,扰乱尘埃。”
“那我和你究竟是什么?”擎天柱朗诵道。
“你是大海,沉寂于深处,我沉湎追寻的蓝意。”
“我是火焰,弥散于滚烫的岩浆,炽热在芯。”擎天柱轻声说。
“你当然记得。”威震天说。
“我忘记了。”擎天柱转过头去。
“是吗。”威震天揽上醉鬼的腰侧,“我的兄弟,我们一直是兄弟。”
“不是曾经吗?”
“兄弟可不会过期。”
“普莱姆斯有说过?”擎天柱反问。
“我说的。”威震天不容分说地掰过理直气壮的汽车人首领,那双嘴唇轻抿着,但内芯却总是柔软的。
当然,接口的腔壁也很柔软。
他俯身吻向擎天柱的嘴唇,彼此交换着口腔里的电解液,嗅到了浓郁的高纯味道。怀里的醉鬼不安分地动了几下,可能是高纯的副作用,来自一场粗暴的对接和长途奔袭,擎天柱终于还是下线了。
距离清晨还有几个地球时的时间,威震天变换了个姿势,化为龙形态,用尾巴和双翼拢住休眠的兄弟。
待太阳升起时,他们该谈谈赛博坦的重建问题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