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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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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23
Words:
11,243
Chapters:
1/1
Comment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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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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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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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My Dear Kazumi

Summary:

志摩一未说过想看海,于是伊吹蓝带着他回了茨城。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现在回想起来,那封请柬被发现的时机倒也恰好。它与水电费账单、骚扰广告和超市优惠券一起被狼狈地塞在警察宿舍的门缝里,毫不显眼,仿佛它本来就该在那一样。伊吹蓝一股脑抓着它们进了门,屋子里一股久无人住的灰尘味。要是当时他选择了先打扫也许已住满了蟑螂、老鼠及其它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生物或非生物的宿舍,也许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但伊吹蓝没有。这一封是广告,北海道?没那个兴趣;那一封是电费账单,唔,明天去结吧;最后是这封,黑漆漆的,是什么呢——

是志摩一未的葬礼请柬。横线上用汉字写着伊吹蓝三个字,后面还注了音;字迹和志摩的不一样,也和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没见过;末尾写着一个时间,很眼熟,如果他的大脑还在思考应该能意识到就在明天。

伊吹蓝沉默了好像一辈子那么久。他呆站在原地,机械地把那一大堆单子和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遍,然后又是一遍、又是一遍。连自己也不知道把那几行字看了几遍之后,他把它们都丢在地上,回身坐在沙发上。下一刻,他疯了一样地给志摩的携带号码打电话。办公的打了十五个,私人的打了二十一个,每个都等着铃声一声一声响,一直等到转进语音信箱,最后挂掉再打。他发了一会呆,又打开lime,点开志摩的头像,发过去一串贴纸。贴纸是六年前他们陪小丰看的一部特摄剧主题的,恰巧两个人都算喜欢,在伊吹的死缠烂打下一起买了下来。可志摩表现得很嫌弃,总在伊吹发贴纸过去的时候骂他幼稚,心情好了才会回他一个一模一样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骂他幼稚,也没有回他贴纸。没有回复,没有已读,什么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指针指在了凌晨一点。伊吹蓝沉默着起身,在一片凌乱的思绪里走向玄关。穿好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参加葬礼该穿一身西装,又踉踉跄跄地跑回去拉开衣柜。衣柜里一股樟脑味和霉味,熏得人直倒胃。他看了一眼被衣虫啃得差不多了的衣服,扯出来唯一一件能看的:刚进组对的时候配的工作服,他其实只穿过一次。伊吹蓝的脑子浑浑噩噩地搅了几下,然后握着手机再次冲出去。lime上的聊天记录停在五年前志摩一未的最后一条消息,发的是“小心一点,一路顺风”。

给志摩的备注从志摩变成小志摩又变成搭档,直到最后又变回小志摩。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是搭档了,先是伊吹被要去了组对,然后没过多久——就连志摩新搭档的调令还没下来,搜一就来把志摩要了回去。四机搜不得不三个月里连着办了两场欢送会,第二次伊吹也去了,尽管当时他已经算是组对的人了。仗着阵马请客,他们喝了再喝,添了又添。席间不少人来道恭喜,有对志摩的,还有对伊吹的。直到人都散尽也不尽兴,伊吹就又拉着志摩去喝了第二轮。

于是这一轮喝得很慢,伊吹终于有闲暇大着舌头对志摩说这说那,说他这几天进了组对的见闻,说他的新搭档是个怎样的人,又说到交给他负责的案子如何厉害。志摩就见缝插针地应他嗯嗯,却不敷衍。最后说无可说,伊吹罕有地表情空白了一下,就像被短暂地断了电源,扭头看着志摩,问:“我们以后也还能这样吗?”

不知道是被伊吹这么突然一问问懵了,还是不确定伊吹口中的“这样”是哪样,志摩并不回答,又抿了口酒才点点头。“可以。嗯,可以的吧。”

等到伊吹终于跑到车站,他果不其然地错过了最后的电车。他困顿地坐在台阶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回到家。

“队长。”他给桔梗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响铃没超过三十秒就被马上接了起来——在凌晨两点。“我有事要汇报。”

对方没有再纠正自己已经不再是队长而伊吹也已经不再是机搜队员这件事。她的声音穿透电流,传到伊吹蓝的耳朵和脑袋里。

“怎么了,伊吹?”

“我给志摩发了lime、打了电话,志摩都没有回复我。”伊吹蓝说,语气是预料以外的冷静。对面保持了一小会的缄默,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不久,怀抱着决心和有所犹豫的声音响起来。“伊吹,志摩他——”

他在桔梗说完之前打断了她。“志摩死了。我收到了他的葬礼请柬。但是我错过最后一班电车了,明天再去会赶不及的。我要怎么办啊,队长?”

没有哭。很镇静地,用希望获得命令或者是帮助的语气说了,就好像哪怕桔梗现在对他说“忘了这些回家睡一觉”,他也会立马照做一样。

因此桔梗沉默了好一会,是在思考该说什么和该做什么。听筒传过去的是轻柔的摩挲声,还有几声耳语。不久后听到她问,“伊吹,你现在在哪?”

“离警察宿舍很近的哪个车站吧,我不知道。”伊吹诚实地说。

又是一小会沉默。鞋跟撞击地面的声音,引擎启动的声音。“你别动。”

像是怕伊吹再追问,桔梗继续说。“我开车送你去。”

“谢谢。…队长不打算去吗?”

“我没收到请柬。你今晚回来的?”

“嗯……嗯。是。”

“抱歉,我都忙忘了。本来想给你接完风再告诉你的。”

“嗯?不,没有。”伊吹笑了一声。“对不起啊,队长。我现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好冷酷啊,我一滴眼泪都没流。”

对面沉默了很久,好一会才又响起说话声。夜晚的桔梗听起来不太一样,柔软又温和,带一点疲倦以及无可奈何。

“当年小丰的爸爸去世的时候,直到葬礼结束我也没有哭。”

“明明是很重要的人?”

“是啊,明明是很重要的人。”

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这一次是桔梗再次开了口。

“你会哭的,伊吹。等你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的那个时候,你一定会哭的。现在,回头,上车。”

车灯从身后射过来,笼在伊吹蓝身上。他眯起眼,回过头露出一个笑来。笑得不很好看,但标准地露了八颗牙齿。

当年伊吹被派去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班长告诉他只能告诉最亲近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一个人也不告诉。于是他就给志摩打了电话。那会儿他们已经不是搭档了,可志摩还是接了他的电话。没响过三声,志摩的声音就亮起来:“是什么事?”

不是“喂”,也不是“打电话干什么”,而是好像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的,“是什么事”。

“小志摩,真敏锐啊。”伊吹讪讪着轻笑。“总感觉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呢。”

“所以,是什么事?”对方又问,没有不耐烦的语气,但不知是怕他误会还是替自己找补,继续又说。“我现在正在出外勤。现在就在杀人现场。”

“嗯…我要去连九会卧底了。”

对面愣了一下。“可以告诉我吗?”慢慢地问了。像感到了不确定,声音也变小了一点。

“可以。嗯,可以的吧。我有问过班长,班长说只能告诉一个人,所以还是告诉小志摩会好一点。”

“…嗯,”对面应声,“下班之后,可以来你家吗?”

“这么突然?”

“是你那边更突然吧!”语气暴躁了一瞬,“……我会来的。”

“知道知道。那就别带酒了喔?”

“才不会带呢。”

对话结束的标志。衣物摆动的声音,还有不太明显的一声“前辈”。伊吹挂了电话。突然,是很突然,太突然了。一去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也不能和这边的人联系。一般来说,如果是刚进入组对的新人,应该不会这么快的。他把眼睛闭上。是好还是坏,他也不清楚。伊吹感到有些陌生,不知道该先兴奋还是先苦恼。

唯一能确定感到遗憾的部分,是原先每个碰到一起的休息日就一块出去喝酒的构想,成不了真了。

他们在夜色下奔行着——坐着桔梗的车。桔梗明智地没有选择让伊吹开车,但也没打开车载电台。没那个心情——但空气会变困。她叹了口气。

“卧底的事,怎么样?”

“唔。还好?没发生什么大事,所以待了五年呢。”伊吹说,努力让语气轻松一点。桔梗没去戳破他,这让他多少松了口气。

其实一部分也是实话。临行动前,他和志摩在家喝了一晚上酒,托给志摩几样东西,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记得志摩评价说:“不是挺好的吗?就是得当心点。一直往前跑不是很有小蓝的作风吗?”

“哇你喊小蓝了啊。”

“只许你喊小志摩不许我喊小蓝啊?”

“不,总觉得志摩来喊的话就有点…在这种方面都要较劲,完全是较劲魔人啊。”

“先较起劲来的人是你吧?”志摩笑了一声,打断了小孩子吵架一样的对话。“不过我说的也是真心话。要一直往前跑啊,伊吹。”

他很认真地盯着伊吹蓝的眼睛,像还要说什么,又像觉得说的已经足够了。不是足够多,是对他们俩来说足够了。

伊吹蓝就不住地点头,像条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小狗。“你也是啊。”

他拿酒罐和手比了一段距离。“要一直跑啊。别停,一直一直跑下去,一直。”

志摩一未用另一个酒罐去和伊吹蓝碰杯。他说,“收到,搭档。”

所以伊吹就真的一直跑了下去。他当过打手也当过情报贩子,飞过叶子也睡过女人。他目的性明确,只做被盯着时不得已才做的部分。一切都是为了情报、信息、取得信任和最终的胜利。他能把人打进医院也能被人打进医院,但他去不了,就拖着一身能被抬进医院的伤躺在租金低廉的毛坯房里。他躺在那张不知躺过多少人的床垫上,呼吸着阴湿锈臭的空气。在终于有了余裕抬眼看天的、连活着也觉得痛的那些晚上,伊吹蓝在脑海里勾勒出蜜瓜包号巡逻车的模样,望着夜空出神。那双眼睛与星尘共振、同调,仍旧闪耀,好像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也不会蒙上尘土。

他向上爬,在两年里爬到一个没办法轻易脱身的位置,一个他出来后一定会被调到别的地方去、远离暴力团的位置,又花了三年把它从最底下的根基开始燃烧殆尽,然后终于得到一个离开的机会。拿回个人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进lime里那个熟悉的聊天窗口,志摩给他发的消息在他锁起个人手机后才送出,隔了五年竟然还能收到。那时伊吹念了很多遍,“小心一点,一路顺风”,很简洁,很有志摩的作风,看了就忍不住微笑。

“志摩他——”伊吹开口,顿了顿,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

“是因公殉职。”桔梗说。“身上有三处枪伤,一处左腿、一处右肩,还有一处伤到了肺。……三处都不是致命伤。”

车子速度放慢了一点。夕阳的倒放在这时候上演,像一颗巨大的、发着光的节日小灯沿着天的轨迹向上爬升,如同一场缓慢但剧烈的氧化反应,成千上万枚烟火于此时此刻在同一点被永恒点燃般,白昼被束在它们的尾迹上,紧随其后地到来。伊吹盯着那颗太阳看,只是因为没有理由不去看。

“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继续追……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汇报一次所在位置。他没有说他中弹了,也没人听出来…解剖结果出来之后,每个人都说,真想不到他是怎么跑下去的。后来他不出声了,我们就在他最后一次报告的地方附近排查。最后找到他的时候,他和犯人铐在一起。大概是没力气了吧,所以选择了不需要压制也能最大限度控制行动的方法。死因是失血过多,明明行动地点旁边就有医院啊……”

她停了好一会。她忍了太久,这些话不能也不该对别人说,面对着伊吹才松懈出来。但现在该成为倾诉对象的人是她而不是伊吹。

可伊吹什么也不再说了,也不去看她。

“伊吹……你是还在不相信吗?”

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车里被放得很大。伊吹停滞了一小会,表情像提示程序停止运行的弹窗。

“啊…是啊,就是那样的吧。我还没相信呢。”出于习惯他又笑了,可是又想桔梗或许不会乐意看到这幅表情,就把那幅像哭一样的笑脸收了起来。“但是我必须得去信才行。”

伊吹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收敛了些的日光照进去,照得那双眼睛水乎乎的,像刚刚哭过,或淋了一场雨。他把声音收得柔柔的,一如既往。

“因为这是志摩教给我的嘛。”

伊吹蓝想,他也许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志摩一未是怎么跑下去的人。在一阵晕眩里他看见志摩一未的眼睛,冷淡的、却燃着死火的,下挑的眼角被灼得发红。那双眼睛笑着看着他,在氤氲而生动的酒气里对他说:“收到,搭档。”所以志摩就真的一直跑了下去。从这头到那头,酒罐到手,燃烧引线一样的一小段距离。

伊吹蓝又开始笑起来。他在幻觉里去摸那双五年前的眼睛,他想说小志摩干得可真好,又想撒娇一样地说你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可直到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象着被子弹打在身上的触感,收回手,缓慢地、逃也似地遮住了眼睛。

“好痛啊。”他没头没尾地说。

“……伊吹。”桔梗喊他。

“怎么了队长?”

“不是你的错。”她说。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因为志摩他,做了正确的事。没有人犯了错。你们一起抓住了连九会会长。”

“嗯。”伊吹说。他想,不,不是这样,队长,你从最开始就搞错了,要是我早知道的话,在第一次有机会见到那个会长的时候,我就会开枪,把弹仓里的子弹全部都射空。他摇摇头,又点点头,被自己这一番举动惹得笑了,就说,“知道了解妥妥的。”

车停下来了。伊吹蓝忘了自己是怎么下的车、又是怎么走到的葬礼会场。一切都太不真实,桔梗结弦拉着他说了很多话,一部分对着他,一部分对着别人,他一句也没听见。他心脏底下的某个地方开始升起巨大的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懵懂的困惑,以及对现状的无法理解,都变成生着尖刺的锐利的冲动,差一点就快冲破胸膛、化作嘶吼。不知多久以后他看见了花圈,看见了志摩曾展示给他过的照片上的人,他们一齐穿上了黑西装,从照片里走下来,走到现实里,站在门前迎接每个人。

志摩一未死了。伊吹蓝又一次——或者说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后脑像被人用棒球棍殴打过一样嗡鸣着,脑子里也似乎被谁粗暴地塞进个巨大的警铃,炸响着一突一突。有一瞬间伊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倒下去了,但是没有,他依旧站着;也许这里不是现实,但是并非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正身处现实。桔梗推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肉体与精神凑泊着耦合成一个生硬的整体,挪动着做出了反射:他向前走了一步,察觉到桔梗仍旧待在他身旁。

伊吹蓝来到那一家人面前,知道自己现在闻起来肯定很糟糕,是灰尘味、汗味、樟脑味和霉味的糅合,惶然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讷讷着开口:“我是收到了请柬的伊吹,那个…”

年纪相仿的男性表情僵硬了一下。卷发的老妇人面容和善,轻轻对着他点点头。“请进吧。您是…?”

“我是志摩…志摩一未的上司。”桔梗也轻声说。

“原来是这样。一未他几乎不怎么提工作上分事,我们只知道伊吹先生的联络地址……那您应该就是桔梗小姐了吧?如果可以的话,您也请进吧。”

他与桔梗一起走进会场,在看到黑白色的志摩一未时又一次感到那种抽离灵魂般的痛苦如潮水涌进大脑,意图将他就此溺毙。那是一张他没见过的照片,里面的志摩一未以一种新奇的、他不了解的姿态对着镜头以外的人柔软而放松地笑着,现在却被框在黑相框里,成了一张遗照。而从今以后伊吹蓝也不会有和那表情变得熟悉起来的机会。那张照片前放了许多花,百合、风信子、鸢尾、波斯菊,伊吹蓝没有花可以献给他。

他就在那里站着,像孤立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部分。不久以后是一个又一个伊吹不认识的人开始上台致辞,然后与志摩面容相像的男性读了志摩的遗书。他恍惚地感到被包容、吸纳进了志摩一未的整个人生,又短暂地从头到尾参与了一遍。

他被叫醒了。“伊吹先生?”

“啊、是,请问怎么了?”

“这封信,我觉得由您来读会好一点。”

于是伊吹蓝被推上了台,一群陌生人在底下盯着他。

信封上一板一眼地写着“同事”。伊吹能想象到另外的信封上大抵也已同样的、有点死板地认真写着“家人”、“亲友”一类的字样,又不禁为这鲜活过头的想象失笑。纸页发黄,说不清在多久以前就已经写好了,伊吹甚至怀疑起里面会不会根本就不会提到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微微发着颤,尽可能温柔地打开信封。

“致…”话音一出他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嗓子干砺砺地疼着,像二十四小时出勤的时候真的嚎了二十四小时。他连忙清清嗓子,没起到什么效果,但至少现在他听起来不再是乌鸦叫声一样糙哑低沉了。他重新开了一次头。

“致阵马耕平:阵马哥,你好。不知道这句话被读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我希望没有,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听起来多少有点残忍——没有说你老的意思,也没有咒你死的意思。”这家伙在写什么啊?伊吹笑了,“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退休,还是还在干机搜。你不大对我们提家里的事,喝酒的时候也说巡逻车、分驻所和居酒屋是你的三个家。我当时说,倒是把自己家加进去啊,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从这里离开后,去看看阿铁吧。然后,别太拼命了。各方面都是。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受你照顾了,谢谢。”

是熟悉的笔迹,以及熟悉的语气。看了很多遍的,拜托他借自己检讨书抄的时候甩过来的、分析案情的时候把笔录本摆在自己面前时看到的,读到左撇子的写字习惯下不太一样的着力点、以及用了力时写的汉字会有些一笔一划的幼稚的习惯——这的确是志摩一未留下来的,是过了五年也不会忘记的、哪怕变成十年二十年也一样的,志摩一未刻印下的痕迹。伊吹蓝深吸一口气,继续读下去。

“致九重世人:也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成了什么样的厉害角色,我就用对四机搜的小九的感觉来写了。最近怎么样?不是说工作方面的。小九一直给人太过紧绷的感觉,认真是好事,但是太过火就不是了。要是累的话,偶尔停一停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那天晚上对你说的那些话,关于毕达哥拉斯装置的那些,我想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是小九的话,一定能成为一个救人的、很好很好的开关。”

他向下看了一眼。不少人似乎已经开始感到无聊了,那一家人还在认真地听着,而桔梗用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录着像。伊吹蓝的目光和手机摄像头短暂地撞在一起,叫他赶紧收回眼。

“致桔梗结弦:队长、桔梗姐、桔梗。最后一个称呼我没当面用过,想来有点以下犯上。不过,我都是个死人了,就让我喊一次吧。”伊吹蓝有些艰涩地把那三个称呼吐了出来。他不想装作看不出志摩写下它们的时候用了多大的气力,于是苦笑着、认真地,把它们从舌尖上谨小慎微地喊出声。“我喜欢过你这件事大概也不是秘密了,但是你没因此疏远我,我很开心,谢谢。桔梗很厉害,身后是小丰、小羽麦、同僚、下属,要一个人面对很多问题,才能给他们留足空间吧。所以,对于这样厉害的你,我想,安慰和建议恐怕都是多余的。唯一剩下的就只有一句话了:机搜乌冬什么时候吃都好吃。替我向小羽麦问好,告诉小丰他得学会自己修机器人了。”

志摩,小丰已经过了那个年纪啦。伊吹小声地在心里说,志摩的声音在他耳边同时同刻地响着。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于是他也就在脑子里回应志摩:一样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致伊吹蓝。”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以不可思议的柔软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心脏怦怦跳着,在这一刹那变成了志摩一未的节律。“哟,搭档。这封遗书是调令刚下来那天晚上写的,所以我们的确还是搭档。”

哪怕调走了也还是可以喊搭档啊!伊吹蓝想,眼睛有些对不上焦地继续读着。“实话实说,知道你要调走的时候,我在替你开心之前先是觉得,有些难过和寂寞。别摇尾巴啊!虽然看不见。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觉得你是个‘做事不带点优越感就会死的人’,没想到后来印象变了这么多。现在想来,我人生里遇到的开关不算多,考进警校算一个,香坂的死算一个,和你搭档算一个,然后,现在,你要调走了,我想这应该也要算一个。就像一个阶段结束了一样,我现在是死过一次又重生了的状态。不如就给这一段人生写封遗书吧——所以才有了这些话。我就在分驻所写的,你说不定也看到了。不过它要是真能派上用场,那倒是也不错。说实话,和你搭档很好,很开心,你是个很适合当警察的人。要是我在这封信以外的地方也能对你说出来就好了,因为这是真心话。真心话也有保质期,放太久就没用了。希望你的新搭档和你合得来,希望我的也是。不过,能遇到一个你这样的的搭档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再有了。祝你前程似锦,早点进你想进的搜一。但是搜一也挺累人的,到时候可别抱怨啊。最后说一句,你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活满一百岁,或者更久——否则的话,我可不会饶过你。”

伊吹蓝把眼睛闭上:志摩的声音消失了。我的生命线很长,他想着,足够跑很久很久了。

桔梗眼睛潮红地把他扶下来,他们一起走到志摩的遗像面前,对着那张照片低声地说话。印象很模糊,像梦会省略掉一些细节那样。

“伊吹先生。”年龄稍大的卷发男人喊住他。娇小的女性低声反对地喊了一声大哥,却被对方轻微的摇头融化成了一声咕哝。

“是……怎么了?”

“一未那里…好像保留了您的一些东西。”

一个箱子被递过来:十几分钟前就见过的字迹在上面留着详细的批注:最显眼处用汉字写着伊吹蓝三个字,后面还注了音;居住地址、联系电话,仔细得不像自己留下来保有的物品。他现在知道那封请柬是怎么找到他的警察宿舍的了。箱子里东西不多,一双跑鞋,几本漫画,几张CD。那是他托给志摩保管的东西。

“…没有了。”他喃喃着说。

“什么…?”卷发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信,没有了。”伊吹蓝提高声音。“没有了,他看到了,他看了!”

“抱歉,是很重要的信吗?我现在去找…”

“不是的、不是的!”伊吹蓝急急地摇头,“那封信本来就是写给他的…他看了,看了啊……”

夹在漫画书里的、本来也不抱会被看到的希望的、玩笑一般又小心翼翼地表白着真心的信。现在已经不在原处了——伊吹想象出收拾着东西、翻开漫画后突然发现那封写着大大的“给志摩一未”的信的、他的搭档讶异的脸,又想象出现在那封信被放进收纳箱,和其他物品一起被归纳为志摩一未的所有物、成了他的遗物的样子。就是这种地方,伊吹蓝想,这种一声不响的地方,沉默地、不表态地注视着一切,可是又什么都看到了,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做了这么多。就像那封夹在他门缝里的请柬,闷不作声,似乎会一直在那待到腐烂、发芽、生花,假使不被发现,就一直如此,天荒地老——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不会被注意到。写下来却不说的话也是、收拾东西时拿走信也是,隐蔽着,直到死后才被人发觉,志摩一未这个人,就是在这种地方——

“伊吹先生…没关系吗?”

卷发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您看起来快要哭了的样子……真的没关系吗?那封信…”

“真的、真的没关系。”伊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谢谢,我没关系的。”

“这样啊…那个,还有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希望您能收下。”

一个漆黑的、像盒子又像坛子的小容器被递了过来。

“这是……?”伊吹小心地接过去。小坛子有一点分量,但并不很沉。

“是一未的骨灰。”卷发男人哭笑起来,“一未在遗嘱里写了希望能让您保管……真是任性啊,把这么沉重的东西交给您什么的……”

“沉重什么的、才没有呢。”伊吹摇头。“他现在,不是变得很轻了吗?”

走出葬礼会场,桔梗在车前等他。已经明白了他不会上车的眼神,沉默着帮他把东西搬进后备箱里。但是,她还是问了。

“不上车吗?”

“唔,虽然很感谢队长,不过不用了。我想先去一趟茨城呢。”

没有问为什么。“现在你也正好在休假吧。好好休息。”

“…谢谢。”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的。“感觉各种方面都狠狠地麻烦了队长啊。”

桔梗笑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没关系的。”

“那,我能最后再麻烦队长一件事吗?”伊吹伸出手。“出来得太急啦,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这样的话,只能跑着回茨城了。”

天空蓝得让人很难相信是发生在现实里,但并不很透,有种闷着的、让人有点喘不上气的感觉。车子一颠一簸的,不太平稳。这让他想起志摩。平心而论,志摩是个好司机,但在伊吹偶尔犯起困来的时候总要故意把车开得像在山林间崎岖艰难地行进一样。他把那坛子抱得更紧了些,看着追不上车的云飘远。

那场对话就发生在某次重点密行中,当时他们刚轮换过不久,志摩的心情不错,扶着方向盘的手打着蜜瓜包之歌的节拍。

“话说啊,”于是伊吹搭话。“志摩有没有那种想去的地方?就是那种,非番日的话,说不定会去的地方。”

志摩想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嗯……这样说的话,的确是有的。我想去看海。”

“欸欸?好意外!”伊吹捧场而夸张地大叫起来。“不过海的话,茨城就有哦?”

“说过非番日不见面的吧。”志摩瞟了他一眼,说着就笑出声来。“这算什么,旅行邀请?”

“哼哼,就当是吧~”伊吹蓝满脸得意。“那么,回答呢?”

一小会沉默,然后是带着笑意的回应。

“会去的。…我先说一句,要是把事全甩给我安排我可不干啊?”

车停了下来。他和志摩一起下了车,鼻尖嗅到久违的、湿润的咸味。路的旁边就是大海。忘记了名字的海鸟自在地飞来飞去,发出不算悦耳的长鸣声。

海。伊吹蓝眨眨眼睛。

他迟钝地把眼球转向那片流动而广阔的蓝。明亮的、潮涌般闪烁出一群一群光斑的,在波浪之间被拍碎,化作血液在颅骨中滚烫的生息。遥远的海的末端与天相连,天成了无波的海,海成了舀着星子的天。它们溶作一团,不分彼此。

“小志摩,我们现在在海边了。”他小声地说。“风吹得很厉害呢,海也很蓝。不知道是不是小志摩想看的那种海,不过风景也还不错吧?”

伊吹蓝就抱着小坛子在路边慢慢地走。这就是志摩一未说了想看的、自己答应了带他去看的海。那个他们本来已经计划好出发的非番日,被一通电话粗暴而戏剧性地打断了。在那之后比第二个休息日来的更快的是调令,这件事就又被暂且搁置下来。

“小志摩,看到了信了的话,为什么不回应我呢?发lime、写回信,明明都可以的呀。”他絮聒地轻声耳语着,“是我没有发现吗?还是说志摩觉得装作没有看见比较好?这样可不行啊小志摩,做蜗牛会被讨厌的哦……再怎么说也要给出明确的答复呀……”

其实问题还很多。为什么是想看海、为什么同意了、为什么当了警察、为什么二十五岁就能进搜一、为什么别人喊你“搭档杀手”的时候从来都不反驳、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用那种目光注视我——不是每一个都有必要问出口,但现在他的确永远地失去了得到回答的机会。

别这样。他想。如果是噩梦的话,不能早点让我醒来吗?

——或者说,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某处小声响起,他其实是想当面回应你呢?

他眨了眨眼。声音像伊甸之蛇或梅菲斯特,以及它们的同类那样,继续以一种特定的、诱导般的语气,小声而快速地说:他看到了。而且也许读了很多遍。他也许觉得当面和你谈这件事更好,所以没有给你发lime。这也说明他想严肃地对待这件事。然后有一天,搜一查到一桩案子,没想到顺藤摸瓜上去居然和连九会有关系!查啊查,查到最后,他们抓住了连九会会长的尾巴。这时候,他作为一个好警察,舍生取义地抓住了会长。你知道他是个不要命的人,但是,如果那个人不是连九会会长,他还会不会拼命到这种程度呢?你那天告诉他了的吧?说你要去连九会卧底。这个时候,他已经因为你的那封信等了你五年了。“会长被抓住的话,伊吹很快就能回来了吧”,他会不会这么想呢?伊吹蓝,是你——

是你害死了志摩一未。

伊吹蓝闭上了眼睛。一部分的他在想,不对,这是诡辩,志摩也说过的,自己的路自己选,要是这么简单地就能把志摩行动的原因归结为他,那那就是对志摩人格上的侮辱了;另一部分的他在想,别找理由,你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你没能阻止志摩死去,还成为了一个坏开关,一个把他导向死亡这条路的开关——不是你的话志摩就不会死;而极小极小的一部分的他在想,好像有人在喊着什么——

于是桔梗给他的三千日元和手机就这么被一下子抢走了。等他反应过来,抢劫犯有人早跑得没影了。怎么回事?他还有点不明不白,然后又被气笑了:我是被当成流浪汉了吧?

他又朝前走了好一会,直到觉得累了才干脆地原地坐下。伊吹蓝盯着那片让仍旧如初的、像永远也不会变更的蓝海,在坡顶上望下面的海滩。天气很好,但没什么人在。这本来也是他想带志摩来的理由之一的。是报应吗?说不定真是呢。但要真的是报应,那也未免太过温柔了些。想到这,伊吹蓝吃吃地笑起来。笑得够了,他又低下头,对着志摩一未说话。

“小志摩,这下怎么办呀……钱也没了,手机也没了。要不要去附近的警署借一下电话?或者是回趟家,不过只能靠腿了…那两个人会借给我钱吗?一下子变得很狼狈呢,哈哈……变成脏兮兮的小蓝了。总觉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啊。”

志摩什么也没说。伊吹把手放在小坛子上,像爱抚一只猫那样轻轻地抚着,梦呓似地继续说。

“是呢,你已经没办法回话了来着。”

发了一会呆。就好像因为事情已经不会变得更加糟糕了,而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一样。多亏这样的心态,倒是反而能冷静下来一点,也变得能够好好地去注视周遭的环境了。

“等一下啊——”是小女孩的声音。有两个小女孩在那里,追着一个手里攥着什么的中年男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抢劫犯——!”

啊。

伊吹想起来了。

是同一个人——和刚刚抢走他东西的是同一个人啊!

“连小孩子的东西都抢…你这混蛋还真能干啊?!”

大脑突然清醒了,要做的事也变得显而易见起来。伊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准备、起跑、冲。步伐变作鼓点、变作心跳、变作明确的色彩,他顺应着那节拍踩上去,而后大喊。

“站住!警察!!”

……完全没停,还跑得更快了啊。伊吹响亮地啧了声舌,开始提速。

“我啊!——跑步可是很快的——!!”

距离被强硬地缩进,像被删除的字符一样消失不见。很好已经足够了——伊吹蓝习惯性朝后腰伸手,摸索半天,一片空白。

“……是啊,出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带来着!”

重心偏挪、步履一晃。如同最终幕的机械降神,伊吹蓝滑稽而荒诞地脚下一绊,怀里抱着的小坛子就这么脱手而出,直直地砸在抢劫犯的后脑勺上。

而后,又直直地朝着坡下滚了过去。

“等、等一下!”

肉体倒地的声音。但是,现在已经没心思去管那些了,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伊吹蓝狼狈地追在后面,眼前阵阵发白。

下坠的势能化作冲刺的动能,小坛子越滚越快,像终于出笼的野生动物,畅快而自在地自坡上狂奔而下。

“志摩、等——”

不行。

不行,必须要追上。

必须要追上的。但是,这次好像是真的赶不及了。

真的,追不上志摩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败的那一刻,其实相差也已经不远了。但是还没有近到,伸出手就能够碰到的程度。于是这一点差距,就变成了决定性的、永恒的距离。盖子被滑开了,是用被信任的双眼,在如同蒙太奇一般放满了的时间流速之中,所再三确认的。

他看到了。

伊吹蓝的确看到了。

挽起了裤腿、向前大步奔跑着的志摩一未,在海鸟的鸣声中、在绀碧的天幕下,对着他露出一个畅快的、明丽的笑,而后转身,孩子气地、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海里。

浪花飞溅。

“话说啊,志摩有没有那种想去的地方?就是那种,非番日的话,说不定会去的地方。”

“嗯……这样说的话,的确是有的。我想去看海。”

“欸欸?好意外!不过海的话,茨城就有哦?”

“说过非番日不见面的吧。这算什么,旅行邀请?”

“哼哼,就当是吧~那么,回答呢?”

“会去的。…我先说一句,要是把事全甩给我安排我可不干啊?”

“怎么会啊!不要小看自己的搭档啊!”

“毕竟你这家伙连检讨书都懒得自己写啊。”

“不过为什么是海?明明也算是去过很多次东京湾了吧?而且还坐了差点就永远也回不来了的游轮……”

“那种的绝对不算,一次就足够了。你刚刚说的是‘非番日说不定会去的地方’吧?东京湾那完全就是工作范畴内了。”

“所以才同意去茨城吗?因为是工作范畴外?”

“也不都是吧。主要是想以游客的身份去看海。沿着海边散步、吹吹海风,说不能还能见义勇为一下之类的——”

“然后掏出警察手册大喊‘我是警察’?那不又回到工作范畴了嘛!”

“不是那样。目的性不一样的话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总之——在那之后,再一口气跳进海里好了。把衣服全都弄湿也无所谓。”

“嗯——说不定会被海浪卷走的喔?”

“才不管呢。”

伊吹蓝想起来,在久住事件后过的第一个生日里,他收到了来自志摩一未的礼物:一个小小的海螺。那时候他兴奋地捧着那个小玩意,把它贴在耳朵边上,全神贯注地听。然后他真的听到了海潮声,对着志摩大声而激动地宣布他的发现,志摩就无奈又好笑地对他说,那只是耳部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而已。他当场露出一个得知“‘有一整个蜜瓜的蜜瓜包’里并没有一整个蜜瓜”的表情,旋即对着志摩大声宣布:反正听起来是一样的,那就是一样的嘛!

现在,在他耳内,以及身体以外,两股海潮声,同时、再次,响亮地、无可忽略地,没过了他的头顶。

“大叔——这是你的东西吧?”

女孩子的嗓音,在某个离他很远很远的、名为现世的地方响了起来。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把一堆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怀里。短发的女孩笑得很开朗,长发的女孩戒备地盯着他,约莫两人都不超过十岁。是刚才追着抢劫犯跑的孩子。

“那个抢东西的人,昏过去了。我们把钱拿回来之后,还发现有别的东西,想着这应该是你的吧,就来还给你啦。”短发女孩理所当然一样说,“虽然小和美说你很可疑,但是你不是喊了‘我是警察’吗?有一种相信你比较好的感脚,所以给你送来了。”

在伊吹蓝来得及道谢之前,长发的、被称作“小和美”的女孩子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是‘感觉’。”

“什么?我刚刚不就是那么说的嘛!”

“你刚刚说的,”长发女孩像感到心累一样拉长声音。“是‘感脚’。笨——蛋。”

“哈啊啊啊——?”短发女孩叫了起来。“居然说小爱是笨蛋?!讨厌小和美!我要和小和美绝交!绝交一分钟!”

“好了、快走了,东西也送到了吧?不是说要去买新出的蜜瓜味棒冰吗,小——爱——?”和美笑出声来,又看了伊吹一眼。“再见了,伊吹警官。”

两个小女孩笑着走远了。伊吹这才想起来低下头去检查确认怀里的东西。手机还在,屏幕还亮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钞,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以及一封信。

故意用了同样的信封。纸张散发着淡淡的、那个人身上的气味。上面模仿着他的样子,大大地、认真到有点幼稚地,写着“给伊吹蓝”的字样。

突兀过头地,伊吹蓝蹲了下来。他盯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像终于按下了结束的开关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Notes:

伊吹的信:
一封纸张已经氧化发黄、像是放了很久的信。信封上大但工整地写着“给志摩一未”,信纸微微卷翘,像是被读过很多次。整封信都被保存得很好,凑近仍然能嗅到墨水的气味。

My Dear Kazumi:

我不是擅长坐下来写字的人,志摩也老说我写报告时词不达意。所以为了防止志摩读了信却不知道我写这封信想说的是什么,我现在就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一封情书。
其实我在想你应该根本就不会看到它,但是万一呢?万一志摩看见了呢?想到这一点,就开始觉得不得不认真对待这封信了。所以,请志摩也认真对待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对志摩抱有恋爱的感情。我们搭档了三年多,认识了四年多一点。我不认为这是会被弄错的、志摩会说是一时冲动的感觉。见到志摩的时候很高兴、见不到志摩会想念,想和志摩接吻、做只有恋人才能做的事。并且,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想的了。请问这些证据足够让志摩警官相信我了吗?我的喜欢是想和志摩成为比同事、友人、爱人、亲人都更亲密的存在意味的喜欢。志摩会说“你根本没仔细考虑过吧”这样的话对吧?但是我知道的,志摩也多多少少对我是有一点友人以上的喜欢的吧。是这样的话,就不要推开我。我有好好想过,我们可以去登记申请同性伴侣,和结婚是差不多的;志摩以前的恋爱对象都是女孩子吧,不想被我抱的话我也完全OK;志摩现在在搜一我在组对,时间表对不上,那我就多努力一点、调去搜一,继续和志摩搭档。我是第一次喜欢上男性,所以做了很多功课。我很认真地想过了,各方面都是。所以,不可以吗?可以吗?是可以的吧?
假如看到了尽快回复我!!!要好好考虑哦!!

Ibuki

 

志摩的信:
一封平整过头的、似乎一直被夹在书里之类的地方的信。信纸很讲究,从字迹看来大概是断断续续才写好的。墨水的味道还很浓。信封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给伊吹蓝”。

My Dear Ai:

先别激动,我只是按照你的格式开的头。首先想说的是,“尽快回复”和“好好考虑”根本就是矛盾的吧你是在想什么啊?其次是,我不会说是“一时冲动”,真的要说也是说“吊桥效应”。第三想说,为什么直接就默认我是被抱的一方了啊?之后是认真的回复。
关于“伊吹警官有多喜欢我”这一点的证据已经收到了,关于你很努力地想了各种方面的事这一点我也已经知道了。但是,想得还不够多。比如,伊吹你还没和家里人说过这件事吧。也没想过家里人的反应吧。又比如,如果真的去申请了同性伴侣,为了避嫌,我们一定会被调开,更不用说做搭档了。还有很多方面,以后要住到一起吗?身体没有办法接受抱男人或者被男人抱怎么办?周围人投来奇怪的眼神自己真的能接受吗?没有共同语言却要一起生活能持续多久呢?等等等等。不过,你有一点也的确说对了。你的感情不是单向的。否则我也不会写这么多了。
没有要推开你的意思。不过你这封信的时机还真是过分,是打算拴住我吗?等组对的任务结束以后,如果你的的确确还是那么想的,就当面把你的心情告诉我吧。在那之前,你要小心一点,以及,一路顺风。
……还有你都去潜入了我要怎么回复你啊?笨蛋吗?

Sh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