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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雍城一向少雨,但天空湛蓝到连丝云都没有的时候倒是不多见。正高挂在东方的太阳看上去尽职尽责,却依旧无法令拂过众人面庞的微风带上暖意——也所幸如此,高台上身着厚重礼服的青年只是稍具疲色,那张英俊却无表情的脸上并无汗渍。
台下的官吏们大都白着眼睛去看高台上的仪式,唯有队伍末端的李斯仰头望着远处的宫殿檐顶。王奉常“礼成”二字出口后,台下虽仍俱寂静无声,气氛却明显轻松了些。有了冕旒遮挡面容的青年扫视过台下群臣,一眼便望见了将视线重新转回高台的李斯,微微勾起唇角。
“冠礼冗长,李长史那时是走神了吧。”
换下礼服的青年伸展着胳膊,看向仍维持着作揖姿势的李斯,笑意不减。李斯闻言,道了句“岂敢”后直起身,眼神里传达的却是明显的四个字:彼此彼此。
不然你如何会注意到我?
青年撇了撇嘴,并未与他计较。侍女已整理好了常服的腰封,候在一旁。君王从侍者手中拿过佩剑,提起下裳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问:“太后在何处?”
“绕过西侧的两处宫殿就是了。”跟上来的李斯答。他们都对雍城宫殿的名字不甚熟悉,这么说反倒令青年更清楚地知晓了太后的所在。
门口的小宦者擦了擦额上的汗,这才意识到尊贵的秦王询问的对象并非自己。见又有几名武者跟上了出门的二人,他自觉雍城宫内广为流传的不堪隐秘怕是终于要被揭穿了,忙关好门站回原位,不再窥视那一队人的背影。
李斯在青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步伐和青年一样平稳。然而他从青年握剑的力度看出——对方的内心只怕并没有外表这般镇定,略一思索后,主动开了口:“咸阳有蒙武将军在,长信侯便是持玺也成不了大事。”
秦王侧头看了李斯一眼,细长的眼眸里带了一丝了然,摇头道:“寡人非是担心蒙将军。凭嫪毐,想祸乱咸阳,怕是难了些吧。”
李斯点点头,接了句“陛下说的是”后就住了口。倒是青年不太习惯这略显突兀的沉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想再开口,却又好似失了话头,只好加快脚步。李斯看对方持剑的手不再微微颤抖,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雍城宫并不小咸阳宫许多,一行人步速不慢,这段路也仍走了半刻钟。他们还没到宫门,就见一个侍女悄悄钻进了屋,想来是无需派人通报了。青年做了两个手势,武者们扼住了进出宫门的要位,举弩对着门内。李斯见青年对他点头,上前推开了屋门。
宫室的门窗为保暖虑,往往不很透光,屋内即便点了灯,和艳阳高照的屋外相比犹是昏暗的;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惹得两人不禁皱起了眉。方才进屋的侍女此时已完成了使命,见二人进门,行了一礼,便迈着碎步出了门去,随即轻叫了一下,再没了声音。
青年没有回头,清了清嗓子,说话声音却不大:“母后,政儿前来请安。”
这位地位极高的女性现出身形时,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青年的面容绝类她,像是她的弟弟。女人看着青年身后大开着的门,笑道:“政儿来请安,怎么还带了这么些武者?”
“据传,雍城宫内有贼人。”青年也笑着答,“孩儿也是担心太后的安危,唐突了。”
“哦?”女人敛了笑容,“是何贼人?本宫久居于此,竟闻所未闻。”
“此殿并非母后常居之所吧。”青年四下打量着,“前几日孩儿给母后请安时,便不是在此处。”
女人没有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后者像是恍然意识到了什么般,偏头对李斯道:“李斯,是何贼人?太后问呢。”
“当是窃贼。”李斯这才对太后行了一礼,“太后是否久不用玺,被窃了尚且不知?”
“有阵子没用了。”太后的目光骤然犀利了许多,“怎么,无来由地提起这——那贼,可是缉到了么?”
“卑臣无能。”李斯答,太后似乎放松了些,却在听到李斯的下一句话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缉得了他的两个儿子。”
“此贼,太后应也是知道的。”青年接道,“是太后的内侍,长信侯嫪毐。他假扮宦者混入宫内,接近太后,欲为盗玺之事。事成后便觊觎起寡人的王位,寡人不可不亲来提醒太后:需得学学寡人,看好自己的玺。”
“你……又是如何缉得了他一双儿子?”
面对太后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李斯仍是那一副恭敬的姿态,却答非所问道:“也不知这长信侯是与谁生的孩子,盗玺一事败露后,他们竟能得太后宫人护佑,欲亡出宫外。大王冠礼正是戒备紧要之时,若任那双来历不明的小子出了宫去,臣不如辞官去秦,归乡垦田。”
李斯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混着孩童叫阿母的哭喊。太后闻声后有些急切地往门的方向迈了两步,却被上前一步的青年挡住了视线:“此等窃国者之子,寡人留不得的。李斯,你通律法,他们该处以何刑?”
“此罪重大,便是按身高量刑,他们也难免一死。”李斯摇着头,看向门外被武者们缚住的两个幼童,“可惜了,这么俊的娃娃……”
太后咬唇瞪着青年,青年却是一脸从容,对李斯扬了扬手:“你去处理。”
李斯退出屋室的同时,顺手关好了门。那两个侍女顿时有些慌乱,青年却不甚在意,走到正对门的桌案后坐了下来。太后看了紧闭的门良久,终于转过身来,等待着青年开口。
“太后尽可放心。李斯虽说要株连,却是无论如何也株连不到太后头上的。”青年将一直持着的佩剑随手置于案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案面,“倒是吕相邦,竟将这种假宦官荐给太后。寡人看他是不想做这相邦了。”
“看不出政儿初加冠亲政,便有这般魄力。”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李斯而今不过一长史,却为你这般重用。嫪毐和吕不韦没有此等眼力,输给你倒也不稀奇。”
“李长史会为我所用,可不是因为相邦和长信侯不曾拉拢他。”听到门外又重归寂静,青年持剑起身,唤道,“太后。”
女人定睛看着青年——他与十年前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漆黑的双眸能让她重新忆起邯郸岁月。思及此,太后的眼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太后是无辜的。”秦王缓缓道。
女人展了展袖子,扬起下巴,嘴角上扬:“正是。本宫对那贼人之事毫不知情。”
秦王经过她时,脚步顿了顿,依旧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侍女耳边却仍回荡着秦王的环珮作响之声。
门外,武者已尽数离去,台阶下只余一个挺拔的黑色背影——正抬首望着远方无云的湛蓝天空。
“李长史,”秦王语气轻快,走下台阶的同时将佩剑挂回了腰间,“你又在走神了。”
李斯这次倒是没答“岂敢”,只稍行一礼后便说出了自己所思:“臣只是在想,太史们除了预测天气,还有没有其他实在的用处。”
青年眯着眼睛向东看去,那里是他行冠礼的蕲年宫,百官业已离去,但奉常和太史们应仍在那里——秦王一亲政便换了新玺,他们怕是要忙乱一阵了。
“还能记下方才蕲年宫中的冠礼吧。”青年扯了扯嘴角,“窃王玺者现在何处?”
“臣已有安排。”李斯也看了一眼蕲年宫,“待回咸阳时,陛下身边不会再有长信侯的人。”
秦王点了点头,反手轻抚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轻声道:“是该回咸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