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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哭了,一颗泪从眼角一直落,落到剑尖上。
殷寿开始笑,问他:“直到剑架在脖子上才害怕吗?好迟。”
他说:“不怕,是为别人而哭。”
殷寿又问:“哭你的父亲吗?你会死去,让他得以幸存,该他哭你才是。”
他摇摇下巴,答:“是为大王而哭,在死之前,要为您好好哭一哭。”
殷寿垂眼,追问:“为什么?”
"因为死去太容易,活着却很辛苦,其中又以一无所有者最苦,若无人为止一哭,实属天地不仁。”他一直低着头,轻声道。
“你带来的众多珍宝放在孤的眼中都不值一提,如今更是连性命都要被孤夺去了,你却称孤为一无所有者。你以为这么说很聪明么?”殷寿有些怒意,讽刺的声音在他的笑中作响。
“是啊。”伯邑考将头低得更深了些,这使他在殷寿的眼中变得更单薄了,仿佛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殷寿都不需要落下他的剑,他会蜷缩成一团风,在华服中四散。
“是啊,您什么都得到了,您所有梦想都实现了,有很年轻的人们愿意为您赴死,任何人都要给您献上他们所拥有的的一切,天下最美丽的人就在您的身边,您已经成为王,可是为什么您仍然充满恨意呢?为什么您仍然说这些无法使您快乐?这难道不值得一哭吗?原来成为了王,也不过如此吗?如果人生于世,成为人中王者,都如此无力可悲,那么死亡确实是容易的,人注定会死,是天神的恩赐,不是吗?”
殷寿放下了手中的剑,他抬眼,妲己在笑,在他的眼中,在雨幕中,灰色的天际落下滂沱的雨,如同无中生有,她为此而笑,小儿一般,雨水落到她的眼中,她无畏地反复睁眼,一切对她来说都那么新鲜、美妙。
“喔?你知道很多?是不是?自孤做王子时便听人如此传颂,说你天文地理,文才美术,知无不晓,言无不尽,篪声使百兽安宁,德范泽陂众人,有古圣人风。你如此通达,那告诉孤,你说孤满怀恨意,何为之恨?”
伯邑考带着细微的哭声回应:“他人哭时发笑,毁灭为乐,是为恨。”
殷寿嗤笑了几声,在伯邑考身边踱着步,手腕轻轻转动,剑尖割破空气,割得微风在伯邑考的头顶耳边哀鸣。“好,好,好……你觉得你对世上的一切都有答案,让孤问你,直到你无话可答,便是你的死期。”
伯邑考俯身一拜,复直起腰,仍垂着眼。
“告诉孤,世上最锋利的武器是什么?”粼粼剑光映在殷寿眼中。
“是权力。权自干戈而生,干戈因权不止,是故为最锋利、最能杀人。”
“不错。那么这世上最脆弱的又是什么?"
王的衣袖拂过伯邑考的脸颊,拭去了些许他的泪。
“是渴望权力的人。无权时以生求权,有权时以死守权,死生不寐,永无宁日。”
“呵。”殷寿舞着手中剑,乐亭两旁的乐工顺势起奏,他如同兽般逡巡。“再告诉我,世上最可憎、最丑陋者是谁?”
“爱而不得者为之最可憎、最丑陋。”
“那世上最良善、最完美者又是谁?”
“爱而不得的逝者是为最良善、最完美。”
“那何以为爱也?”殷寿大笑着以剑尖环绕着伯邑考的脖颈游走过一圈,冰冷如同鬼魂吐气,直到来到他面前,复又以剑抬起他的下巴,使他仰视自己。
“他人笑时垂泪,怜惜以痛,是为爱也。”伯邑考抬起头,满眼盛泪以望。
妲己从雨幕中走来,睁着被淋湿的眼睛,到伯邑考身边匍匐,望了望王,又转过脸去舔舐过伯邑考眼角淌出的泪。
笑在殷寿脸上渐渐散去,他撇下剑,背过了身,道:“孤累了,隔日再问你。”
妲己拉着伯邑考起了身,她有股令人费解的欢喜,像是每次她从殷寿手中叼走些闪闪发亮的东西。
或许是走得匆忙,伯邑考落下了他的竹篪,殷寿將那拾了起来,吹了半支曲,那曲中暗带愁云恨雨,使殷寿口中含了一小段伯邑考的哭声。
曲子的下半阙殷寿是在姬昌的牢中吹完的,在姬昌以为自己吃下亲生儿子的血肉而丧失心智时,殷寿吹着伯邑考的竹篪,他在想这支篪大约还是姬昌为他的长子制作的,他在想姬发是否也曾听着他哥哥的篪声像是听见他的哀鸣,他在想伯邑考的眼泪尝起来会不会如他想象的那样美妙。
他的父亲踩着碎瓦在皇城大道上受辱时,殷寿在摘星阁后的映月池边发现的他。一夜之间,映月池长满了盛开的荷花,妲己坐在窄小的码头上捧着一把莲踩水玩,伯邑考的小舟在花与叶的大片阴影中缓慢地飘荡,他怀中搂着一束新鲜的莲蓬,侧伏在舟上,睡着了,他竟睡着了,蜷缩着身,像池中一弯惨白平静的新月。
“将他带给我。”殷寿推了推妲己的肩膀。
妲己转过身皱了皱眉,又转回去,漫不经心地招招手,于是小舟逆着流缓缓地向殷寿的方向而去,正如她让一池盛莲开在不合宜的季节那样。
采莲舟触到岸边时的摇晃令他慢慢醒觉,他散着发,睁开眼,毫无防备地撞见他的王。他抱着新蓬坐起来,久违地体验到摇摇欲坠,他急匆匆地环视四周,试图寻找到一个可以将他从小舟扶上岸的人,同时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也许他应该先把头发束起来,可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也许即刻披上斗篷才最为要紧,他不知道,他刚采的莲蓬散落在脚边,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从不会允许自己以这种面貌示人,令他太虚弱了,也许是殷寿和妲己使整个王宫都感染了一股放浪形骸的气质,舞者们舞的中途交合,王的沐浴汤泉里流满甜蜜的酒,每个踏进来的人都被会那股腥膻的酒气感染得醉醺醺的,让人无法抵抗他们的王。
殷寿冷眼打量了片刻,蹲下身,抓住了他的手臂,令他感觉如同被捕获了。伯邑考被拽上了岸,手里只来得及执着一支蓬。
他又朝殷寿跪着,垂下头告罪。
殷寿问:“你们在做什么?”伯邑考的竹篪还藏在他的手心里,他不想还给他,连他自己也想知道原因,但这并不是一个能拿来向伯邑考提问的问题。
“我要他采莲子给我吃,我没有吃过,他跟我说他在家乡种着里好多好多莲花,夏天大家都吃莲子,我觉得莲花也好吃。”妲己踢了踢水,一边走来一边高声说道。
“他是被我囚禁的罪臣,不是我送给你的人偶。”殷寿皱了皱眉,仿佛她扯坏了他的衣摆。
“我不明白。”她很快又趴伏到伯邑考身边,取过他手中那支青色的莲蓬。
伯邑考怕她生吃,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剥出蓬中的莲籽,将莹白的莲肉从莲衣中轻柔地剥出,紧接着用指尖挑出莲心,才将莲子喂进她唇中。
“好吃。”她蹭蹭他的肩头。
殷寿盯着他采撷莲子的动作看,同样一双手,搭在竹篪的孔上抚摸过温热的、跳动的气流。“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会觉得用不同的词语去描述一件东西或者一个人,就能改变事情的本质,甚至连人类的语言都会让我觉得很奇怪,它被用来掩饰自己的心意比表达的时候多。”
“你终究是兽,你不懂。”
说话的间隙中,伯邑考剥好了第二个,他捏着莲子朝殷寿抬起手。“恭请陛下进一颗罢。”
殷寿没有回答,他靠在凉亭的座栏上看一眼妲己,后者朝他眨了眨无知的双眼。
随后殷寿半伏下腰,含住了他握着莲子的指尖。伯邑考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误触了烈火。莲子在殷寿的唇舌间迸裂出一股青涩、略带刺激的植物香气,很古怪,它令人感觉洁净,又有一种晦暗的水腥,几乎像是未经人事的人体。
“兽和人又有什么不同呢?难道兽和人不同处一个世界吗?”妲己又问。
殷寿微笑说:“伯邑考,你回答她,答不出同样要死。”
伯邑考低头剥着那一蓬中其余莲子,回答道:“兽有心无情,有心之外还有情者为之人。”
殷寿弓身夺去他刚为妲己剥好的几颗,复问:“何为有心者?何为有情者?”
"有心,爱者近之,恶者远之,威者惧之,弱者欺之,天地万兽生来此心。情则为人独有,有情,使人怨其爱者,爱其恶者,恨威者,怜弱者。为人者无情,形同禽兽,为王者无情,则禽兽不如。”
殷寿听罢,欺身向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切齿道:“骂得真好,你也只剩这点聪明了。”
他的弟弟发回家乡的信中就曾提到过,殷寿高大俊美,异于常人,似有无穷力,可单手抬举王鼎。那么如果他想,只要他在指尖多用半分力,就可使伯邑考颈骨俱碎,在那个当下,伯邑考希望事情可以这样发展,一切对他来说都会容易许多。
妲己跌坐在一边,她将牙齿咬得发响,嘶嘶呼气。
“孤刚刚才饶过你父亲的命,他以为自己吃下了你的肉,迷失心智,正在王城中高呼罪己书游街示众,无论如何,他还活着。你不会希望我后悔这个决定的。“殷寿在他昏迷之前放开了手,他猛烈地咳嗽着跌回地面。
妲己凑回到他身边,要他手里紧抓着的那把未剥的莲子。
“为什么不直接吃呢?这样一个一个剥,好麻烦。”
伯邑考竟也重新跪坐起来剥开手里的莲果,试图吸入尽可能多的空气让他的喉咙发出啜泣一般的声音,回答:“莲子之心太苦了,所以要剥夺其心才美。”
他的王轻蔑地嘲笑道:“这就是圣人的反应,伯邑考,这就是你听说你的亲生父亲遭受凌辱的反应。”
“那么陛下以为如何?我跪在您的脚边,哭着乞求放过我的父亲,乞求您的怜悯,让您拽着我的头发嘲笑我?我现在连这样做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可与您交换的了。事实上,这一切都太荒谬、太恐怖了,为什么我会这样,您刚刚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您是如何凌虐我的父亲,也借此凌辱我,而我呢?我在您的手中,我透不过气来,可是我竟然在想,啊,这居然是我第一次正视您,第一次那么靠近地看见您的眼睛,在您威胁我和我父亲的性命时,我竟在想,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东西,您,您的眼睛,太美了,天神怎么能如此残忍,造出那么美丽又邪恶的造物,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的家人命悬一线,我却向神祈祷就这样让我死在您的双眼之中吧。我已经够可悲的了,不会有什么使我更可悲的了。”
殷寿在他身后沉默着,有一会儿伯邑考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却又一直不敢转身看,直到殷寿终于再开口,那是一种妲己从没听过的声音,像编钟一般又沉又冰凉,说道:“伯邑考,有一句话你说的对。天神从来都很残忍,如果神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公正爱人,祂不会让我的母亲在生我时死去,祂不会让我的父亲憎恶我,祂不该剥夺我本该拥有的一切却又在我试图夺回时惩罚我,祂喜欢使人痛苦、将人毁灭、让人失去一切,你以为像我的叔父一辈子都在神庙中度过,耗尽了他所拥有的一切供奉天神,祈求天神的庇佑,会使祂感动吗?不,那只是天神眼中一个消磨时间的玩笑,一个傻瓜。神远比我冷血,不然祂当年不会安排来到我身边的是姬发,而不是你,正是天神希望现在这一切发生的。”
殷寿说完之后,伯邑考才听见他的脚步声混乱地远去,像仓皇的兽逃进林中。
妲己在另一天带来了一支镶金玉篪。
“为我吹奏吧,我喜欢你的篪声,听过你的音乐之后,除了你之外的人吹篪都令人觉得可恶。请为我吹篪,我会为你起舞,这支比你带来的那支更好,这支篪发出的声音足以让天神流泪。”
她并不知道将一个世家公子当做伶人般使唤属于一种严重的蔑视,伯邑考可以从她的目光中清晰地读出这一点,况且她已经给他送去太多美好的东西,爱他爱得毫无掩饰,她送来过螺钿紫的丝绸罩衣,南伯候每隔五年方能进贡十匹这样让人眼花缭乱的布料;她也送来过雕刻麒麟闹海的玉勾带,伯邑考只在大王腰上看到过一样的玉质和工艺;她用玛瑙环、串缝着金珠的纱帐和翡翠制成的荷叶般大的盘子装饰他的住处,使他生活在一片祥和的辉煌里,豪华得足该使人忘记自己的来处,她甚至为他送来一组全是由无瑕的和田玉串成的组佩,挂在他的腰上,使他每每走动身上都会响起春风沐雨般悦耳的声响,她将这一切都做得不假思索、热烈急切,她难以融入人为打造的世界,因为她做不到喜欢某个同伴而不向他分享一切闪亮宝贵的东西,包括爱意。
于是伯邑考为她吹奏,在西岐,那是一支关于春天的乐曲,关于一个女子倾诉她蓬勃、无处安放的爱意,在花和草之中睡去又醒来。妲己围绕着他,在舞动中与他难分难解,她搂抱着他的腰身,又在紧贴着他的背时像是欢呼一般舒展自己的双手,她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她狂乱的心跳仿佛从四面八方向他传来,迫使着他也不得不舞动、为她舞动,为她舞得大汗淋漓,玉篪从他的唇度到她的唇上,音乐从她的血管又流窜到他的血管里。
这太疯狂了,他长大的二十余年间从未这样做过,如果他在他的家乡这样做,他的父亲会以为他遭到邪祟入侵,他没这样做,他从来不敢这样做,他们说这样的舞蹈太淫邪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面,在旋转和拥抱之间,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但他不想停止。
他快乐得甚至没有察觉殷寿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仿佛忽然间,他便出现了,从他身边经过,带来一阵愉悦的风,向他说:“你穿玄色的衣服是很美的,但合该用金器做成的组佩,金器和玄色最相宜,你会比现在闪耀数倍。”
“抱着我。”伯邑考说,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陛下,你抱着我,你要听,你听。”
于是殷寿抱着他,当时伯邑考的身上挂着砗磲制成的组佩,那由北海之中最华丽、最古老的贝母雕刻成珠串组成,纯白如雪原之巅,在玄色的衣料上夺目却又雅致,伯邑考一个转动都会响起一阵碧浪逐沙的声音,仿佛他为殷寿带来远方的海浪。
殷寿太高大了,也太强壮,他跟不上妲己的音乐,总会踩到或者撞到他这个仿佛从海中来的伙伴,伯邑考也太过轻盈了,像是他怀里一个缥缈的梦。
“我弟弟写信告诉我,说您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一切,你也教他跳舞。”伯邑考逐渐放缓了动作,说。“我猜这也许是您唯一教不好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学过这种舞蹈,这和我见过的舞都不一样。”殷寿不愿意放开他,想要再次尝试,但妲己已经放下了篪离开,强烈的舞蹈使她很快饥饿。
“不……不……”伯邑考抵着他的额头微微地摇头,在喘息中悄声说:“因为您不想爱我,您只想征服我。”
他知道,殷寿每一次来,都为了给他带来冷酷的消息,他的暴虐似乎总需要伯邑考的痛楚来成就,很古怪。
伯邑考抽出了身,感觉上更像是尝试让自己从幻觉中抽离,他能去哪里呢?他也不知道,这毫无意义,殷寿很快追上他散乱的脚步,从背后拥住了他,像是试图压制一头中了陷阱的活鹿。
“伯邑考。”殷寿在他耳边吞吐他的名字,钳制着他的双手,膝盖压在他的小腿上,令他像条垂死的鱼一样落在书桌上挣扎,嘴里发出喑哑的喘息,他身上的砗磲组佩仿佛要击碎彼此般撞击在一起,他仿佛被卷入了巨浪,呼吸都会产生疼痛。
“孤今天告诉了你弟弟,只要……只要……”殷寿以自己的身体压在他的背上,空出了一只手来开始扯他的腰带或者撕碎他的下衣摆,他分不清,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折断了,喉咙里发出异常、嘶哑的哀叫。
“只要他杀了你的父亲,他就会成为孤真正的孩子。”殷寿的话语带着血腥气感染他的感官,正如他本人一样令人无法拒绝。
“不!不!不……”伯邑考撕扯着模糊的声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心脏像拳头一般击打着他的肺腑,而他像溺水一般难以呼吸,他不停地挣扎,甚至只是为了能感受到空气,殷寿则好像要扭断他身上每一块软骨。
殷寿侵入他的身体时那一刻发出一声巨大又释然的叹息,而他感觉自己的心肺好像已经被揉烂,他胸腔中发出的嘶鸣混乱又诡异,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呕吐。
“他会杀掉他的父亲,而我会杀掉我的儿子。”他谈论起杀戮,声音有种奇异的亢奋和颤动。“我们的血缘会从死亡中产生。”
伯邑考记得自己又说了几声不,又或许是请求他停止,他说不清了,殷寿撞碎了很多东西,灯台是首先跌落的,使他们一同跌进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书和音乐也远离了他,殷寿反复咬过他的肩胛,像是要咬碎他的锁骨,让它们刺破他的皮肤,他从自己的咽喉里尝到火与铁的味道,是他,最后是他被撞碎了,他暗自希望就此死去,或者从未出生。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一具陌生人的身体中醒来,骨头和骨头撞击在一起的感觉仿佛很陌生,他的双腿间粘结着液体干涸的痕迹,像是结痂的抓痕,皮肤好像仍然在持续发生新的撕裂,一切都很痛,这种强烈的感受似乎在向他旗帜鲜明地昭示他自己已经被击溃,殷寿的统治扩张到了他的身体之中,他的双腿之中藏着国王的一座新的城池。
一开始他甚至觉得他再无法走路了,他在地上爬了一会儿,后来有宫人将他扶起来,他本该羞耻的,但没有,他有些感激他们面无表情的冷漠模样,他们处理他的方式和清洁宫里的一只鼎、一尊鹤或者一座钟没什么不同,但凡他们之中有人怜悯地打量过他一眼,他相信自己会立刻自刎,他害怕人们想象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想去想象。
哪怕是伯邑考最狂野的梦境里,他都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面,在上午时他还被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清理过,他们为他擦干水渍、篦好头发、套上衣服鞋袜,之后他回到他被软禁的住处,坐在坐席上,一切整齐华美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呆坐了一上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周围的一切也是如此。到了下午时,他听到宫人们脚步混乱地逃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总有人在哭,有人打碎了什么,有段时间一直有人高呼“大王薨了!”仿佛世界在太阳升在最高空时发生了颠倒。
他本该出去看看,或者根本应该随宫人们一起逃命,但他没有,他太累了,他的身体太痛了,人影不断地在他的门上掠过,而他只希望父亲和弟弟都回家去了。
他睡了一会儿,在晚上醒来,火把像金鱼似的在他的门上群游,他的门被打开了,他的王,他的暴君,踩着闪烁的火光而来,满身满脸血污,忽明忽暗里,两只眼睛像是愤怒的星星。
殷寿说:“你的弟弟背叛了我。”
伯邑考等了一会儿,看他竟没有往下说,才略带困惑地回应:“我以为你早就从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才会让我活着的。”
“我教他如何骑马,如何射箭,如何穿衣,如何跳舞,他是所有孩子之中我最爱的那一个,而你看,爱对我做了什么?”殷寿第一次显露痛苦,他的声音暴露了被死亡碾压过的恐怖与虚无。“他杀死了我,他杀死了我。”
终于,伯邑考从坐席上起身,凝视着殷寿的眼神仿佛他从这世上所有的问题里提了最让人费解的一个,他走到他面前,拥抱殷寿,脸枕在靠近他胸口的位置,感到这一天之中头一次平静。目睹殷寿迎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战败,他还从没想过这种感觉那么甜美、使人镇静,仿佛看见神从云上摔落。
“殷寿。”伯邑考又松开他。“好奇怪啊,死过之后,你的心倒比从前温热一些。”
“为什么?”殷寿问了又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姬发没有杀死教他骑射教他跳舞的那个人,是你,殷寿,是你杀的,所以我的弟弟要杀了你才行。而且他不会停止的,他必须这样做,一直到你真的死去,他必须如此。”伯邑考重新抵上他的额头,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像是要和他继续那支中断的舞,含着笑低低地诉说:“如果到那一天,我仍然活着,我会求他,求他为我留下你的头颅,也许到那时,我终于可以发自内心地亲吻你的嘴唇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