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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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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8-11
Words:
15,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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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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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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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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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

【露米】Some Like It Hot | 热情似火

Summary:

某一时刻起,阿尔弗雷德忽然开始渴求伊万的触碰。另类的“肌肤饥渴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当阿尔弗雷德第一次感受到那股冲动时,他吓坏了。

他们那会儿正在开会,俄罗斯坐在他对面,笔尖在纸上沙沙有声。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手套边沿露出来的一线骨白的肌肤,突然意识到:他想要触碰他。

那就好比一个人早上醒来,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把手放进鳄鱼的嘴里。那种情况可能还要好点:那样只会失去一只手,但是亲近伊万·布拉金斯基,失去的则要多得多:不仅是自尊和荣誉,不仅是原则与底线。如果他都开始渴望布拉金斯基了,那么世界想必离毁灭也不远了。

阿尔弗雷德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路德维希的演示文稿上。起初似乎卓有成效,他的思绪不再游离着恣肆地幻想抚摸俄国人的头发和脸颊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但紧接着轮到伊万发言了,阿尔弗雷德从头凉到了脚底——他仿佛看到“灾难”一词身着华服,登上了讲台。

他坐直身体,椅子腿在地板上刺耳地吱嘎一响。

“美国?”路德维希问,“你有什么问题吗?”

阿尔弗雷德故作镇定地笑了笑。“只是很期待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伊万挑挑眉毛,目光微闪,接着开始演讲。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可怕的错误:为了履行他刚刚说的话,他必须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伊万的脸。

他的意思是,伊万的幻灯片。

还有他捧着笔记板的手。他围巾下方露出的一线脖颈,白得像是鸽子胸口的羽毛。阿尔弗雷德忽然非常好奇假如出其不意地扯掉它,俄国人会作何反应——

也许是注意到了他非同寻常的、露骨的凝视,伊万眉心浮现出一条细小的纹路,就像亚瑟·柯克兰看到几年未修剪过的花园时的样子。讲完后,他看着阿尔弗雷德,微微歪过头,像一只怫然不快的猫,深紫色的眼里有一丝兴味盎然的好奇。

“俄罗斯?”路德维希再次咳嗽了一声,“怎么停下来了?”

“我在等大家向我提问。”

英国和法国平平无奇地点评了几句,阿尔弗雷德感半个会议室的目光都胶着在他身上。往常这时,他总会放肆地笑着,大声驳斥伊万提及的每个观点,接着扬长而去。但今天,体内那头猛兽乖乖蜷伏下来,变得温驯且安静。

“美国?”路德维希示意,“你有问题吗?”

“没有。”阿尔弗雷德咕哝着说,听到了几声惊讶的窃窃私语。他能感到伊万的视线有形般触及他,描摹着他的轮廓。那股冲动再次滚沸起来,如同烈火。

“我先——我先走了,”他站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他绝对要有大麻烦了。

 

 

他在餐厅外面撞上了亚瑟。

“你还好吗?”前宗主国问,“你今天看着很奇怪。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阿尔弗雷德说,拂开对方前来触碰他额头的手。通常他不介意来自亚瑟的抚触,但眼下,那举动莫名地令人难以忍受。

“你脸色很苍白。”

“因为我饿了一上午,听你们讲些无聊的东西。”阿尔弗雷德说。亚瑟啧了一声,正要离开,袖子被拉住了。

“实际上,呃,”阿尔弗雷德咽了咽,“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有哪种病会让人……会让人……有奇怪的冲动。”

亚瑟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冲动?”他缓慢地重复。

“就是你发现你突然很想做平常完全不会想做的事。”

“比如?”

“类似想从悬崖上跳下去,或是把手伸进火里——”

“你是说自杀念头?阿尔弗雷德,如果你感觉心情低落——”

“不,不,那方面我好得很。”

亚瑟审视了他半晌,耸耸肩膀。

“可能只是因为你思维太活跃了,你知道,人青春期时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奇怪念头。”

“我都不知道我有青春期这东西。”

“你当然会有,”英国的目光稍稍变暖了,“毕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你都还是个孩子。对了,我那里碰巧有几本书,可以告诉你怎么缓解——”

阿尔弗雷德飞快地跑掉了。他怀疑无论亚瑟那些稀奇古怪的书只会让他的症状加重。

餐厅从中间一分为二,联合国的工作人员坐在左侧,国家们则坐在右侧;右侧明显比左侧要安静得多。阿尔弗雷德路过时,听到弗朗西斯正在发表某些关于罗曼蒂克的高谈阔论,亚瑟刚刚落座,闻言立刻反唇相讥。这下倒是吵闹起来了。他状似不经意地往周围瞥了瞥:伊万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

阿尔弗雷德要了一份快餐,暗自拉了拉领带,确保自己看上去不抱有任何图谋不轨的念想,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在伊万对面坐了下来。

俄国人喝汤的手顿住了。“美国?”他出声询问。

“我可以坐这儿吧?”

“如果你非要的话。”

阿尔弗雷德把吸管捅进塑料杯盖,可乐气泡在泡沫纸杯里发出咝咝的声响。伊万用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刚要往嘴边送,又停下了。

“怎么了?”阿尔弗雷德问,“不介意我尝尝吧?”不等伊万回答,就从他盘子里拿走了一块土豆。

“你可以去自己点一份。”

“我以为你们主张东西要共享来着。”

伊万眯起眼睛。“这是因为什么?”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声音在杯壁间回荡。

“什么因为什么?”阿尔弗雷德摆出自己最无辜的表情。

“你从上午就盯着我看,现在又坐到我旁边,装得好像只是想分享我的马铃薯。怎么,在粮食上遇到了点危机,嗯?”

“只不过是想体验体验你一直以来过的生活。”

伊万用餐刀切开一块炖牛肉,目光始终没离开阿尔弗雷德的脸。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咽下去,接着说:“如果你想挑起事端,餐厅可不是个好地方。你不会想损害你的英雄形象吧?”

“放松点,我不是来打架的。把盐递给我一下?”

伊万拿起盐瓶,递了过去。他们的手指短暂地接触了。阿尔弗雷德在椅子里猛地一震,膝盖撞上桌面,叉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些脑袋转了过来。阿尔弗雷德低声诅咒着,俯身捡起叉子。坐直身体后,他忽然觉出,伊万注视他的目光似乎微妙地改变了,仿佛他正驻足望着一头困兽在笼中绝望地走来走去。

“我要去别的桌子了,”他指指汤碗,“今天的红菜汤做得勉强还能下咽。如果让你笨手笨脚地打翻了,可是天大的浪费。”

他站起身,端着餐盘离开了。

阿尔弗雷德甚至不记得自己回应了没有。他来来回回地抚摸他们的手相触的那块地方。那片皮肤像挨了一下电击,某种震颤流经他的全身,让他头晕目眩。

他三两口解决掉汉堡,也站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连夜订了一张去肯塔基的机票,一到诺克斯堡,他就申请做了一次全面检查。他在实验室呆了一上午,浸泡在消毒剂的气味里,听着各种仪器咔咔作响。经过了十几套检测后,他们宣布,他健康极了。

“但我说的是包括我的脑袋,”他指指太阳穴,“这里也检查过了吗?”

执勤的小伙子面露畏惧,阿尔弗雷德觉得他听着一定很像在暗示他疯了。

“都检查过了,”对方斟词酌句地说,“一切正常。”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摘掉乳胶手套。“我感觉很奇怪。”

“您不必担心,”那人放柔口气,“关于国家意识体,至今仍有许多谜团,我们也无法完全参透。但我相信无论是什么困难,您一定能战胜它,毕竟,”他的声音里流露出骄傲,“您是世界上最棒的国家!”

笑容在阿尔弗雷德脸上幽灵般闪了闪,散去了。他感激他的热忱,只是那些盛赞他的人从来也意识不到,这样的话有时能让他感到怎样沉重的压力。思忖片刻,他问:“你对俄罗斯怎么看?”

那人皱了皱眉,面露嫌弃。“一个未开化的野蛮国家。”

阿尔弗雷德轻轻一笑。“你有没有想过,欧洲那些国家也是这么看我的?”

小伙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是因为他们思想有局限性。”他期期艾艾地说。

“我们曾经是盟友,我和俄罗斯,”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地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试图霸占世界,我们阻止了他。我们赢了。”

“的确,”阿尔弗雷德轻声说,“我赢了。”

他站到地上,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凉意,穿上夹克,离开了实验室。也许一觉醒来,一切就会恢复如常了。

 

 

第二天,状况加剧了。通常阿尔弗雷德一早醒来,想的是他等下要泡什么口味的咖啡:法式香草、榛子或者焦糖;吃什么当早餐:培根、煎蛋卷还是硬面包圈;以及他最好趁那个酷爱在清晨放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的邻居醒来前整理好今天的会议笔记。

而今早,他的意识被某个紫色眼睛、戴围巾、穿长大衣的身影占据了。想要触碰他、抚摸他的冲动就像一头庞然大物,将他的大脑挤占得满满当当。阿尔弗雷德还惊恐地发现,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对这个念头做出了相当热切的反应。

他急匆匆地解决了问题,坐在床边,双手发颤地穿上衣服。巫术,绝对是巫术,他被某个不怀好意的吉普赛人诅咒了,或者世界末日要来了。电视里,NBC广播公司的播音员干巴巴地念着缅因州的某座桥被洪水冲垮的新闻。阿尔弗雷德按捺住内心的惊恐,深吸口气,看着面前的电话。

就说他身体不适,没错,这甚至不算撒谎。阿尔弗雷德拿起听筒,按了几个数字,放下了。他再次拿起它,然后又一次放下,这回更加坚决。

不,无论这是什么鬼把戏,他是不会屈服的。懦弱从来不存在于美国的基因里。

阿尔弗雷德穿上夹克,出了门。

九点,会议如期举行。大家默不作声地听路德维希宣布一系列提案,浑然不觉在几个座位开外,阿尔弗雷德正苦苦支撑。他用手紧紧捏着座椅,力气大得让木头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他担心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爬过桌子,扑到坐在对面的伊万身上。

路德维希一宣布休息,阿尔弗雷德就冲出了门,到盥洗室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微微惶然的蓝眼睛。他调整了各种表情,直到确信谁也看不出他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才出了门,结果差点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他咕哝,抬起头,愣住了。

伊万打量着他。“你今天很安静。”

“我觉得偶尔听听别人的意见也挺有帮助。”

俄国人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脑子了?”

阿尔弗雷德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伊万没戴围巾,而是穿了一件高领毛衣,白梨色的领口柔软地堆在脖子旁边。阿尔弗雷德想象着把手伸进他领子里,充分摩挲冰凉的、罕有人触碰的肌肤。一股热流向下涌去。

“美国?”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俄罗斯叫他的声音,晕乎乎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猝然惊醒,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伊万身上,正揪着他大衣开襟,指尖陷进了毛衣里。他张开了嘴,吃惊得瞠目结舌,像被电到了似的甩开手。

“我,我先走了。”他后退几步,转头就跑。

“等等。”伊万在他身后喊。阿尔弗雷德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径自驱车离开了这里,在等红灯时给路德维希发了条短信,告诉他由于“某些突发情况”,他不得不提前离场。开到第五大道附近,阿尔弗雷德停了车,走进纽约市公共图书馆,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花在搜索任何可能导致一个人突然渴望触碰另一个人的原因上。

阿尔弗雷德将互联网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靠权限进入了许多机密的资料库,一无所获。他关上电脑,揉了揉鼻梁,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打电话给英国。

“但是你确定你已经找了所有的书吗?”在听完阿尔弗雷德啰里啰嗦的讲述后,亚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也许你该翻翻古籍,这可能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阿尔弗雷德赶在他开始大谈特谈魔法前截住他,“我不在乎是为什么,我只想知道该怎么办。”

“你确定这不是某种……呃,长年累月的偏执所引发的想入非非?”

“我很确定,”阿尔弗雷德说,感觉受了冒犯,“我分得清哪些想法是我的,哪些是强加给我的。我们现在谈的是后者。”

一声模糊的咕哝。“有可能是你没休息好,你,你吃得太多了——”

“英国!”

“好吧,好吧,我晚上帮你找找,”听声音,亚瑟打了个哈欠,“但是别抱太大希望。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而我在魔法方面向来——”

阿尔弗雷德再次悬崖勒马。“谢了,亚蒂!你是最好的。”

英国人轻哼一声,似乎颇为受用。“不过,我建议你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最近做了什么。这听起来倒是像某种诅咒,你知道,让你爱上你的头号宿敌什么的,以此来惩罚你。”

话音刚落,他们在电话两头齐齐打了个激灵。“你没爱上他吧?”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亚瑟问。

“见鬼的当然没有!”阿尔弗雷德大叫,“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才不——我才不会——”

“那就好,很高兴听到你还没完全丧失理智。记住我说的,回头见。”

亚瑟挂断了电话。

阿尔弗雷德决定换个地方待着——一个没有积尘、流浪汉和虎视眈眈瞪着他的管理员的地方。思索良久,他决定去马修家里坐坐。他可以一边享用枫糖饼干,一边反思自己过去几天里都干了什么。

马修的家坐落在比肯镇附近,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他老是说曼哈顿的交通和污染害得他神经衰弱。阿尔弗雷德在路上停下来买了两桶可乐,这之后敲响了马修家的门。

“你好,阿尔!”他的哥哥看上去很是惊喜,“我没想到你会来……”

马修的家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壁炉上方已经提前挂上了庆祝圣诞节用的冬青树叶与银色铃铛,炉火燃得很旺。阿尔弗雷德在沙发里坐下,马修走进厨房,给他煮咖啡,问他为什么突然过来。阿尔弗雷德含糊地解释了几句。

“所以你的意思,你突然间开始渴望某样你以前从不感兴趣、甚至极为反感的东西。”听完后,马修总结。

“差不多吧。”

“是什么东西?绿色蔬菜吗?”马修难得开起了玩笑。

“这不好玩,”阿尔弗雷德佯怒,“如果不尽早解决的话,我会有生命危险。我是认真的!”

马修道了歉,安慰阿尔弗雷德事情一定会迎刃而解,起身去厨房做饭。阿尔弗雷德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触犯了哪个神明或是恶魔,以至于对方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惩罚他。厨房里飘出蒙特利尔式烟熏肉的香味时,他突然醍醐灌顶。

前天这个时候,他正领着一群来自克利夫兰的小学生参观白宫,并附上绘声绘色、令人身临其境的讲解。如果说玛格丽特·杜鲁门的钢琴砸穿地板一事不足以令他们瞪大眼睛,那么1812年英军火烧白宫的过往让在场每只耳朵都听得如痴如醉。当然,阿尔弗雷德省去了他和亚瑟在冲天火光中歇斯底里地互相指责的那部分——涉及太多儿童不宜的词汇了。讲完后,一个穿蜘蛛侠卫衣的小男孩说:“哇,你讲得好像你当时就在那里一样!”

阿尔弗雷德半是骄傲、半是心虚地笑了笑,感到肋骨下方那个亚瑟当初用剑尖割伤的口子又隐隐作痛。他把孩子们哄去了花园玩耍,到休息室给自己倒了杯水。转过身时,他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面有某种丝状的翠绿色物质。

阿尔弗雷德只消打量一眼,就知道这必然是斯蒂芬妮的杰作——斯蒂芬妮是白宫二十年来雇到的最好的厨师,操一口纯正的南方口音,双眼明亮、热情开朗——总的来说,哪哪都好,如果她没有把业余时间都花在潜心钻研巫术上,就更好了。阿尔弗雷德早就学会了对她的一切所有物敬而远之,他也准备这么对那个小玻璃瓶,这就是为什么他特意坐到了桌子对面享用他的午餐:双层芝士汉堡。

一切都进展极佳——汉堡十分美味,从窗外飘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就在这时,电视里开始转播俄罗斯的实时新闻。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穿着笔挺的西装,走在他上司的队伍中。他带着满脸春风拂面的笑容,挨个否决了美国当天提出来的十几条提议。阿尔弗雷德顿时火冒三丈,手上一使劲——他老是忘记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可乐瓶盖飞了出去,击中了那个小玻璃瓶,它掉到地上,啪地一声摔碎了。

阿尔弗雷德一边诅咒着该死的布拉金斯基,一边弯腰去查看。从碎片中腾起了一阵翠绿色的烟雾。阿尔弗雷德清扫了玻璃碴,擦干地板,好在斯蒂芬妮没问起过那个小瓶子,他就迅速忘了这回事。

现在想来,一定是那个邪恶的小瓶子惹的祸。瓶子里的某种神秘力量听到了他咒骂布拉金斯基,于是决定和他开个小小的玩笑。

阿尔弗雷德立刻走到阳台,打电话给亚瑟。对方证实了他的猜想,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无心之举是怎样触怒了某个魔法神灵。最糟糕的是,他认为这个诅咒无法可解。

“但这怎么能行!”阿尔弗雷德叫道,惊飞了一群野鸭,扑棱棱地掠过树梢,“我不能这么继续下去!”

“很遗憾,但这种精灵相当不近人情。我恐怕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顺应你的心。也许渴望一旦得到满足,就会自行消解了。”

“顺应我的心?”阿尔弗雷德惊恐地重复,“满——满足?”

“意思是,”英国的嗓音听上去同样灰暗,“多摸一摸那个俄罗斯莽夫,这是唯一的办法。要不然,你只会越来越痛苦,直到因为受不了痛苦而发疯——”

阿尔弗雷德挂断了电话。他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在阳台上踱来踱去,赶走了一两只好奇地侧头打量他的水鸟。马修叫了他至少两次,但生平第一次,阿尔弗雷德发现自己毫无食欲。

顺应你的心, 他想。

他们不如叫他把自己绑在弹道导弹上发射出去。

 

 

阿尔弗雷德苦思冥想了许多种计策,再将它们一一否决。讲出来不怕你笑话,他甚至思考过假装绊倒,然后面朝下摔在俄罗斯的膝盖上。考虑到这么做的结果可能是身受重伤,阿尔弗雷德迅速抛弃了这个计划。

最后他决定像个英雄那样直面它——他拒绝让自己被俄罗斯吓住,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看着对方的眼睛,再要求他抚摸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眼下阿尔弗雷德站在伊万的房间门口,心脏砰砰直跳。他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无从判断伊万会作何反应,这就像在没有罗盘和地图的情况下,航向一片全然未知的水域。

再次深呼吸后,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伊万的脸出现在面前,满是疑窦:“你好?”

没关系,你可以的。“嗨,”阿尔弗雷德咧嘴一笑,克制住当场离开的冲动,以及皮肤上泛出的电流般的刺痛,“我需要你的帮助。”

伊万扬起了眉毛。“什么帮助?”

你可以的。这完全没什么。勇敢些,你必须说出来。 “抱——抱一抱我。”他说,感到自己脸红了。

伊万一动不动,接着,“这是某种玩笑吗?”

“不是!听着,”阿尔弗雷德上前一步,闯进了房间里。伊万皱起眉,不得不让出空间。他能闻到俄国人头发上的香气,还有那双眼睛,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它们有多深邃和美丽,尤其是当它们像现在这样充满敌意地望着他的时候,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激动感觉。“这很难解释。”

“试试我吧。”

阿尔弗雷德吞咽了一下,感到一阵难堪。他要怎么对俄罗斯说实话?他宁肯死掉。天杀的俄国佬为什么要让这一切难上加难呢?“你就不能干脆点,抱抱我然后完事吗?”

疑惑与怒气同时浮现在伊万脸上。“是你在求我帮忙,那么我当然有拒绝的权利。”

“拒绝?你为什么要拒绝?这对你又没有损失!”

“听好了,你这傲慢自大的小鬼,”伊万平和地说,“这道理本该是由英国教给你,不过显然他在这件事上完全失了职。你可能很难接受,但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没有人有义务答应你的任何要求,更不用提是这么无理的一个。”

阿尔弗雷德愣住了。“无理?我又没让你做什么过分的——”

伊万目光闪烁,抿紧了嘴唇。“对我来说足够过分了。”

阿尔弗雷德涨红了脸。“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会抱你。在我那里,拥抱是一个亲密的举动,只留给亲近的人。”

有什么从美国的蓝眼睛里掠过,不,不是屈辱,更像是受伤。“可你明明抱过我,”过去很久,他哑哑地说,“在一九四五年……”

那张脸上隐含的挑战让伊万想回以“我从那天起就在后悔”,却发现他说不出口。关于那天的每一缕记忆都是明亮而欣快的,包括拥抱美国,也许尤其关于拥抱美国。即便时至今日,伊万仍觉得他没见过多少比那日的阿尔弗雷德脸上神采飞扬的笑容更美的东西。

他微微冷笑:“我们早就不是盟友了,如果你还记得这点的话。”

他准备关门,阿尔弗雷德伸出一只手,挡住了门板。“你不能这样!”

“不能?”伊万的目光变得冷然,“早在你出生前,我就在为捍卫我的意志而流血了。你大可试试看你能不能叫我改变主意。”

在阿尔弗雷德内心的某个饱受煎熬的角落,他已无暇顾及挫伤的自尊。近距离面对伊万让那种需求更加难忍,他的每寸肌肤都因得不到抚触而疼痛。“拜托了。”他低语。

伊万的眼睛里闪过了片刻的犹豫,仅仅是片刻,然后再次试图关门。阿尔弗雷德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袖子,伊万措手不及,差点被他拽了个跟头,迫不得已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从他指尖按住的地方泛起一股沁人的、舒适的触感,犹如在炙热的夏季,赤脚迈进凉丝丝的湖水中。满足和欣慰从浑身每根神经泉涌而出。阿尔弗雷德无意识地越抓越紧,直到伊万猛然甩开他的手。“够了。”他嘶嘶地说。

“不,你不明白,”阿尔弗雷德同样呼吸急促,“我需要这个。”

“那就去找别人。我相信有的是人排着队对你投怀送抱——”

“可我想要你!”阿尔弗雷德叫道,已经不在乎他听上去有多么绝望。

伊万的瞳孔猛然一缩,有什么骤然亮起,又慢慢熄灭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咬着牙说,“你高估了你的魅力。”

美国脸色发灰,克制着身体的颤抖。良久,舔了舔锯末般的嘴唇。“我,我可以给你——”

“我不想要你任何东西。”

“任何你需要的——”

“你听不懂吗?”伊万用拳头砸了一下门板,阿尔弗雷德噤了声,“你从我这儿索取的——无论是什么——它是非卖品。”

他抬起手。阿尔弗雷德以为他要揍他,他希望他揍他,但伊万只是缓缓揉了下鼻梁。“我要进去了,”他说,“别弄坏我的门,否则你来赔钱给酒店。”

他关上了门。

阿尔弗雷德盯着面前的门板足足有一整分钟,才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电梯。

 

 

次日一早,阿尔弗雷德鼓起勇气,打给了斯蒂芬妮。他没细说他的问题是什么,当然,只是隐晦地提及他可能是误触了某种魔法物质,导致他现在对某个人想入非非。他不得不忍受斯蒂芬妮大谈特谈了至少二十分钟魔法及神秘学导论,这之后她告诉他,如果实在无法接触到那个人的话,那么一件对方的贴身物品也许会有所帮助。

“我可以寄给你几块有疗愈功效的水晶。”她热情洋溢地补充。

阿尔弗雷德婉拒了她的好意,挂断电话,感觉更消沉了。一件伊万的贴身物品?除了他的水管和围巾,他想不出别的。而那两样东西约等于俄国人的第二层肌肤,阿尔弗雷德不觉得谁能有本事剥下它。

不过,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这么想着,他驱车出发了,驶进了秋日清晨散发寒意的、雾蒙蒙的灰色黎明。

整个上午,阿尔弗雷德打定主意不去看伊万一眼。起初这似乎奏效了,好像真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可以假装屋子里没有这个人。但俄罗斯的存在就如同某个不断散发出光和热的球,在他视线某个暗角漂浮,令人无法忽视。

中途休息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趴在桌子上,在笔记本上随手乱画。他画的是未来有一天在月球上的生活。他没有傻到轻举妄动——他都能感觉到伊万的视线如有形般从他周身轻掠。让俄国佬怀着无限的疑问尽情地猜测去吧。

阿尔弗雷德很快画好了一块环形区域,标注为“光辉之海”,在旁边骄傲地画上了一面星条旗。他接着画了前几天在科幻小说中读到的那种飞行器:珊瑚色的外壳、四个方向盘、有着弧形玻璃盖的座舱,车尾支起两根触角状的麦克风。想象着他开着飞艇巡游,音响里喷出加斯·布鲁克斯*的音乐,阿尔弗雷德脸上不禁露出微笑。

他又画了太空旅馆和观测站,正勾勒电影院的雏形时,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早上好,美国。”

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弗朗西斯在冲他微笑。“是你。”

“你在期待别的人?”

阿尔弗雷德脸上发热。要知道,伊万就坐在对面呢。他祈祷俄国人没听到这句话。

“楼下的人说有你的电话。”

阿尔弗雷德不得不抛下涂鸦,下楼去。结果,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实习生,惊慌失措地说加州国民警卫队的一辆悍马车刚刚在圣罗莎的军械库被盗了。阿尔弗雷德拿出毕生的耐心,询问他为什么要就发生在3000英里外的事情给他打电话,对方回答说因为他是他有权限阅览的联系人里军衔最高的那个。

等他回到会议室,所有人都已经去吃饭了。桌子上放着他刚刚没画完的那张涂鸦,阿尔弗雷德拿起画纸,吃惊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画了一半的太空影院已经被补完了。不仅如此,附近还多出了许多其它建筑物:歌剧院、舞厅、瞭望站和全息屏幕,形如沙漏或是飞镖,远处耸立着宫殿的轮廓。一条悠长的铁轨沿着“光辉之海”的边缘,伸向画纸右侧;那里也被人圈上了一片环形区域,画上了几只熊,旁边写着“莫斯科海”。

“这是他妈的入侵!”阿尔弗雷德愤慨地低叫。但他不得不承认,伊万画功精湛,且他描摹出的太空景观,与他构想的相差无几。他再次看了眼那些在他地盘旁边游荡的熊,把画纸塞进笔记本电脑包的夹层里。

他还有事情要做。

阿尔弗雷德估摸着伊万还要至少半小时才会返回大楼里,因此立刻搭乘电梯来到他的酒店房间外。打开房门轻而易举——只消几句甜言蜜语,前台的姑娘就把备用门卡给了他。阿尔弗雷德左右看了看,闪身钻了进去,关上门。

伊万的房间既没有德国人那种神经质的整洁,也不像阿尔弗雷德自己的那般杂乱无章,而是散发着简朴的生活气息。行李箱整齐地码放在窗边,茶几上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俄文小说,一盒未拆封的俄国香烟,以及一本地图册。行李箱上了锁,书桌上连一张纸片都没有。即使在这种情形下,阿尔弗雷德也不得不感叹俄国人的警惕性。

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床对面的衣柜上,呼吸加快了。

阿尔弗雷德走过去,拉开柜门。

那里面挂着两件大衣,几件衬衫和毛衣,还有一条睡袍,散发出洗过的衣物特有的淡淡的芬芳。布料柔顺服帖,阿尔弗雷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从一只袖子上抚过。

它闻着也很像伊万。

他吞咽了一下,像光着身子走进关有猛兽的笼子里,既兴奋,又羞愧。他把手陷进毛料里,充分感受纤维毛绒绒的质感。一股颤栗像蝴蝶翅膀那样抖动着,充满了他的心。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阿尔弗雷德钻到衣柜里,将脸靠近一件大衣的下摆。

那感觉就像是把脸埋进厚实的、柔软的羔羊毛里。他吸进一口衣物表面的空气,那股冷涩的气味甫一钻进鼻腔、触及皮肤,体内那股躁动和不安就被抚平了。阿尔弗雷德的心在无与伦比的满足和慰藉中彻底宁静下来,就像在温暖的午后飘然入睡。

他把自己完全裹进伊万的衣服里,思绪却飞至了遥远的一九四五年。他记得俄国人跨过河岸,紧紧地拥抱他,他闻着就像鲜血与火药,眼睛里深埋着一个迟来太久、太久的春天与太多、太多的死亡。直到很久以后,阿尔弗雷德才明白过来,那一刻从他心头所掠过的极强烈的震荡是因为什么。

——从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个相似的灵魂。

阿尔弗雷德蜷缩起来,用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蹭着衣摆,好像指望它能给予他答案,关于他和布拉金斯基、关于他们共享的那热烈、危险又难以名状的东西。恍惚中,他听到房门咔哒一响。

有人走进了房间。

阿尔弗雷德悚然一惊,瞪大眼睛,从柜门的细缝里往外窥视。伊万正俯身脱去靴子,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他回来做什么?下午还有一整场会议。阿尔弗雷德浑身冒出了冷汗,无声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祈求伊万千万别拉开衣柜的门。

万幸的是,俄国人似乎没注意到房间里藏了个闯入者。他坐到书桌前,点上一根烟,看了会儿书,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有好几次,他仿佛要往衣柜这里走来,阿尔弗雷德心脏狂跳,不得不用力咬住指关节,以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桌椅吱嘎作响,伊万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阿尔弗雷德无声地长舒了口气,放松下来,陷进伊万的衣服所形成的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深深嗅着,让布料充分接触每一寸因为渴望而刺痛的皮肤。他沉浸在那令人无比幸福的气味中,恨不得钻进去打滚——

下一秒,柜门被猛地拉开了。

有大概半分钟的、掷地有声的寂静,伊万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阿尔弗雷德脑袋上顶着他的衬衫,蜷缩在他的大衣里,手里则抱着他的毛衣,显然曾把脸埋在里面,金发乱蓬蓬的。他蓝莹莹的双眼中浮现出恼怒与眷恋交织的神情,好比一只尚未玩得尽兴就被勒令停止的猫。

伊万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好确认自己没看错,接着开口了:“你在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试图坐起来,双腿一阵酸软,狼狈地摔了回去。“我——我搞错了。”

“你搞错了。”伊万重复。

“我以为这是我的房间来着。”

伊万的眉毛越挑越高,他伸出一只手,阿尔弗雷德本能地瑟缩了,但对方只是把衣服从他头上拂开,露出他的脸。俄国人脸上并没有怒气,只有一丝逗乐,却因此显得更危险了。“你以为这也是你的衣服?”

阿尔弗雷德率先转开视线,紧抿的下唇隐含着投降的意味。“我没动你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伊万说,“我检查过了。”

“……你一进屋就发现了?”

“那还用问。”

阿尔弗雷德气馁地垂下头,良久,轻声说:“我最近感觉不太好。”

“而你觉得我的衣柜能让你好起来?”

是的,阿尔弗雷德在心里说,的的确确。但他不会再次自取其辱。“让我走吧,”他咬紧牙关,“我什么也没做。”

“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准备吞掉我的衣服。”

阿尔弗雷德脸烧得通红。一部分的他希望可以缩回衣柜里,一部分的他希望伊万干脆地把他拽出来,推他、搡他,怎样都可以,只要别停止触碰他。悲惨的是他知道哪个都无法实现。他转开视线,看见伊万放在书桌上的皮包,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擅自篡改了我的画。”

微笑从那双眼睛里划过,转瞬即逝。“你看到了?”

“是的,而且我绝对不要和你做邻居。”

“月球什么时候归你管了?”

“就凭是我先登上去的。”

伊万眯了眯眼睛,并未回击。阿尔弗雷德觉察出他情绪上的一丝缓和,趁机爬出衣柜,站到地板上,忍着剥离那些衣物带来的撕扯般的不舍,胸口阵阵剧痛。他没办法——距离太近,太要命了,他需要触碰,任何类型的,否则他一定会死掉。

“如果你真的生气的话,”他抬头看着伊万,“揍我吧。”

俄国人像是没听懂似的睁大双眼。“什么?”

“我说,揍我吧。给我一拳。”

伊万没有动弹。“我不明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没有反应,伊万拒绝上钩,就像挥开一只嗡嗡作响的飞虫般无视了他的挑衅。绝望升上阿尔弗雷德的胸口,他抡起拳头揍了过去。

伊万被他打得摇晃一下,剧痛紧跟着在阿尔弗雷德脸上绽开。指关节擦过脸颊的那一刻,满足感从内向外席卷了他,紧跟着更为猛烈的、无法阻挡的焦渴。他短促且嘶哑地笑了,感到他终于切实地堕入了疯狂,跌进了心底那永无休止的黑色漩涡。也许这疯狂本身就是他索求的。俄国人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睛——

疼痛迟迟没有降临。阿尔弗雷德睁开双眼,看见伊万凝神望着他,愠怒已然消却,只剩些许烦闷,还有努力克制的神情,像在抵御某种东西对他的吸引。他松开手。

“你在等什么?”阿尔弗雷德颤声说,“该死的人渣,骗子,恶棍,狗娘养的混蛋,你打起架像个小姑娘——”

“够了,”伊万低喝,“那种态度换不来你想要的。”

他退开两步,像关上一扇门。挫败与耻辱烧灼着阿尔弗雷德的心,还有被背叛的深深的刺痛。他猛吸了一口气。“说得好像我想要你任何东西似的。”

不等伊万说任何话,阿尔弗雷德转过身,飞快地跑走了。

之后的两天他不得不请假,因为那实在太他妈的疼了。他的皮肤已经变得像砂纸一样粗糙干燥,仿佛布满无数细小的裂痕。阿尔弗雷德有一半时间把自己浸泡在注满冷水的浴缸里,另一半时间用来诅咒某个面积过大的、专门以他的苦楚为乐的该死的虐待狂国家。在听完他又一番长篇大论的抱怨后,终于连英国都不接他的电话了。

阿尔弗雷德屈起双腿,将膝盖抱在胸前,弄出了很大的水声。生平第一次,他似乎走入穷途末路了。他没法以这副状态工作:如果他每次见到伊万都克制不住想跳到他身上去,那么迟早他会弄出震惊世界的特大丑闻。

也许还附赠至少四根断裂的肋骨,如果伊万没有直截了当地勒死他的话。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发皱的皮肤,钻出浴缸,龇牙咧嘴地用浴巾擦干身体。那感觉就像是赤身裸体地去和钉板接触。他走到厨房,打开橱柜,找出了一个小药瓶——上一次他需要服药才能入睡是将近七十多年前。那一年,浩渺深空中多了一颗苏联的人造卫星,他夙夜难寐,担心核弹会从天而降,让任何一个夜晚成为他在地球上最后的时光。

阿尔弗雷德服了药,在滂沱雨声中阖上眼,沉沉睡去。

几小时后,他被Semper Supra的旋律吵醒,翻身抓起手机。是亚瑟发来的:我们今晚要去酒吧,你来不来?

片刻后,屏幕再次闪了闪: 俄罗斯也去,也许你可以趁机做点什么?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把手伸出被子外面打字。

我会的。

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喝醉了。”

“我没有。”

“你十分钟前就这么说,那时你还没试图喝番茄酱。”

“走开,”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拂开弗朗西斯的手。法国人叹了口气,坐了回去。隔壁桌上,路德维希、基尔伯特和亚瑟在打牌。从骤然响起的粗噶笑声来判断,基尔伯特又赢了一局。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个坐在吧台的身影。从半小时前他走进酒吧起,伊万就坐在那里自斟自酌,对他们的吵闹充耳不闻,甚至都未曾回头瞧上一眼。轨道灯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头发的边缘映成了橘红色。

“再给我来一杯。”他对侍者说。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走过去和伊万交谈,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俄国人嘴角扬起的弧度。弗朗西斯把手搁在他肩膀上,不时发出笑声。

阿尔弗雷德吞咽了一下,嫉妒的刺痛在腹腔里作祟。

法国再次轻拍俄罗斯的背部时,阿尔弗雷德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

“你们在笑什么呢?”

伊万转过头,表情毫无异样地说:“晚上好,美国。”

“我都在那儿坐了快半小时了。”阿尔弗雷德咕哝。

“我们在聊英国那次出糗的事情呢,”弗朗西斯说,“那是——哪一年来着——”

伊万旁若无人地凑到弗朗西斯耳畔说了些什么。阿尔弗雷德义愤填膺地叫道:“喂!我还在这呢!”

两人停了下来,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对我们的历史感兴趣了?”法国问。

伊万则面露揶揄。“那时候甚至还没有你。”

阿尔弗雷德涨红了脸。“我也想听听。”

“不,不行,你瞧,那是我们的英格兰尚未——嗯——皈依绅士风度前的日子,意思是,这之中涉及太多粗鄙的东西,你听了恐怕会受到心灵上的重创。”

伊万跟着点头,摘去了阿尔弗雷德发丝间的一片草屑。“去别的地方玩吧。”

所有的抱怨都在伊万的手擦过他的头发时消失了。那感觉——好得要命,阿尔弗雷德瞬间理解了为什么有的猫咪一刻不停地要求主人抚摸它们。他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去用头顶蹭伊万的掌心。

弗朗西斯把酒杯凑到唇边,微微蹙眉。“发生了什么?”他问,“你脸红了。”

伊万的双眼盯住他,那锐利的、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让阿尔弗雷德陡生出一种纤毫毕现的感觉。弗朗西斯挨个看看他们,适时地离开了。伊万则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若即若离地擦过手套与袖口间那一线肌肤,阿尔弗雷德差点连腿都软了。

“怎、怎么了?”他结结巴巴地问。

“坐下,”伊万松开他,打响指叫来酒保,“你那杯我请了。你想听英国的什么事?我可以讲给你听。”

阿尔弗雷德晕乎乎地坐了下来,不太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他要了朗姆酒,伊万则就着他那杯长岛冰茶开始讲亚瑟的往事。俄国人发挥了骨子里的文学天赋,讲得绘声绘色。但凡这之中有一半内容让亚瑟本人听了去,恐怕英国就要对俄罗斯宣战了。

伊万娓娓地讲下去,阿尔弗雷德要了另一杯,然后是另一杯,然后忽然间,他就听不太清俄国人在讲什么了。杯口化成了一个纤细的银环,深红色的、不断泛出气泡的酒液在杯壁间荡漾,他眼看着离液体表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还好吗?”伊万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阿尔弗雷德猛地惊醒了,坐直身体。“好得很。”他嘟囔,“再——再来一杯。”

那之后的事情就成了一片模糊。他隐约记得喧闹和哄笑、凉丝丝的麦克风柄、管弦乐队演奏的《你是我的阳光》与雷·查尔斯的《我无法停止爱你》。更多的起哄,接着眩晕开始占上风,有人把麦克风从他手里抽走了。阿尔弗雷德摇摇晃晃地走下台,把脑袋靠在一根钢管上,试图弄清楚地板为什么转个不停。

他感到某个人走近了,一个陌生的粗嗓门问:“多少钱?”

昏眩的视野中,有个男人站在他面前,面孔崎岖不平,身材像拳击运动员。阿尔弗雷德缓慢地眨眨眼睛。“什么多少钱?”

“唱得真不错,”那人又走近了点,将一张钞票卷起来,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里,“去我那儿,再给我唱一首?”

阿尔弗雷德瞪着他看了几秒,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一张一百美元的纸币。他不可置信地张开嘴:“这也太少了。”

“我会付更多,”那人色眯眯地笑着,把手伸向他身后,“等我确认一下。”

在那人的手能触碰到他的夹克边缘之前,阿尔弗雷德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人飞了出去,飞过了大半个酒吧,砰的一声重重落在地板上,撞翻了一张餐桌,杯子盘子噼噼啪啪碎了一地。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好些人夺门而逃。

“耶稣基督,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亚瑟第一个赶到了,声音透着惊恐。他伸手去拉美国,后者反手一推,要不是弗朗西斯及时扶住他,他准得步刚刚那个男人的后尘。从街角传来警笛的尖啸,亚瑟呻吟一声,站直身体。

“快,快。我们得把他弄出去。他的证件还没到合法饮酒年龄……”

喝醉后的美国力气大得出奇。过来帮忙的基尔伯特被打伤了颧骨,路德维希得到了一大片淤青。弗朗西斯拼命按住阿尔弗雷德踢蹬的脚——鞋跟差点撞碎他的鼻子——回头张望着:“俄罗斯呢?我们需要他!”

“他好像去外面抽烟了。”亚瑟气喘吁吁地说。压住阿尔弗雷德的一只手臂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美国拖出酒吧,和闻讯赶来的NYPD擦身而过。基尔伯特再次大叫一声:阿尔弗雷德的胳膊肘击中了他的肚子。他威胁地抡起拳头。“再那么做试试看,我发誓我会把你——”

一只手凭空伸来,推开他的拳头,接过了美国的大部分重量。伊万将香烟丢到地上,用脚踩灭。他接着托住阿尔弗雷德的膝弯,把他抱了起来。“我带他回去。”

“谢天谢地。”亚瑟说,累得坐到了地上。弗朗西斯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伊万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喝得不省人事的美国人塞进后座,坐到他旁边。阿尔弗雷德轻声咕哝着,脑袋找到他的膝盖,枕了上去,接着伸出两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腰。

“你真好闻。”他呢喃着说。

黑暗中,伊万感到热气扑上脸颊。理智告诉他应当把美国推开,在他做出更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但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那头金发。

阿尔弗雷德僵住了。伊万对司机说了地址,汽车开足马力,驶入夜色中的曼哈顿。

正当他思索出神的时候,腿上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能不能别停下?”

伊万微微诧异地低下头。阿尔弗雷德紧闭着眼睛,发丝下方露出一线红透的脸颊。“感觉——感觉很好。”他嗫嚅。

一瞬间,伊万几乎以为美国人在装醉。他掰过阿尔弗雷德的下巴看了看,只见他目光涣散,无法聚焦,应该的确是醉了。

“有多好?”他哼了一声,将手放了回去,埋进细软的发丝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阿尔弗雷德发出了类似哽住的声音,蹭着他的手掌。伊万的心像被红热的针刺了一下,他从没想到能让美国人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的手沿着弧线纤柔的颈背往下滑去,探进阿尔弗雷德的衬衫领子里,抚摸光洁温热的皮肤。美国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就像睡熟的鸟儿,同时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放松下来,变得柔软而顺从。忽然间伊万握在手中的就不是一个喝醉了的、任性的死对头,而是某种更为珍贵、脆弱且美好的存在。他的整个胸腔都因此绞紧了。

他把阿尔弗雷德抱到身上,美国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伊万无法——忍不住——让嘴唇擦过他的下颚。这一点稍纵即逝的触碰让他们俩都直打哆嗦。

“呃,”司机咳嗽了一声,“你们介不介意下去再……?”

伊万这才发现已经到地方了。他赶在司机把他们扔出去之前下了车,将美国半拖半抱地带回酒店房间。他们刚进门就摔在了一起——很大程度上源于那个此刻正不断哀鸣并紧紧抱住他的腿的家伙。

伊万好不容易将他们过长的腿分开,怒气上涨,在美国额头上弹了一下:“放开!”

阿尔弗雷德松开手,捂住脑袋,眼睛湿润了:“疼……”

“你自找的。”伊万掸了掸大衣下摆的灰尘,站起身。阿尔弗雷德仍然坐在地上,仰望着他,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让伊万的心难以自抑地柔和下来。他清楚无助是怎样一种感受,因此见不得任何人受曾经的他那般的苦。他弯腰将美国拉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似是忽然间清醒了。“我、我这就走。”他垂下头,但是脚步没动。

伊万扬起眉毛。“你要去哪?”

“一个不用面对恨我的人的地方。”美国咕哝,依然没有动弹,但这是因为伊万牢牢地抓住了他。俄国人腾出一只手,取下他的眼镜,好能完全地注视那双蔚蓝的眼睛。阿尔弗雷德用眼光追寻着他,那是极致的专注,几乎称得上痴迷。伊万好像能透过这双眼睛看见他的心:炽热、执著、永不屈从,急速地搏动着,为了而搏动。在所有人都畏惧地避开他的时候,只有阿尔弗雷德永远会走向他,带着他的天真、他的自负,以及满腔烈火般的激情。

“你之前说你需要这个。”

“我、我会想别的办法,”阿尔弗雷德咬牙说,转开了视线,“不用勉强你。”

“谁说我是在勉强了?”

“你自己说的!你,你说你只愿意和亲近的人……”

伊万抓住他的手,抚摸平时总是藏在手套底下的指尖和关节,轻吻他的掌心。阿尔弗雷德的话消失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充满气音的“啊”。伊万吻着他修长灵巧的手指,正是这双无所不能的手,达成了世上许多国家终生难以企及的成就。纵然他永远不会承认,但内心某处,他敬佩美国的这一点,甚至为此而喜爱他。

阿尔弗雷德凝固在了原地,任由伊万沿着手掌的边缘,轻抚袖口下方的手腕。伊万的手指冰冷,结着常年握枪而生的薄茧,微微粗糙,指尖的抚触却十分轻柔,几乎有一丝亲昵的意味。他的触碰带来了如此纯然的愉快和满足,阿尔弗雷德几乎要啜泣起来。他用仅剩的力气微弱地挣扎。“我不要你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伊万轻声斥责,“这是……帮忙。而我很喜欢帮这个忙。”

他的手来到阿尔弗雷德的肩膀附近,顺势脱去了他的夹克外套。美国身上仍穿着衬衫和长裤,却比伊万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赤裸。脆弱在他的双眼里摇曳着,比任何言语都更动人心魄。伊万感觉他进到了某个私密的、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地带,而眼下,那里正对他完全敞开。他用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阿尔弗雷德轻喘一声,默许了他。

伊万偏过头吻了他。就像湿漉漉的热带风暴席卷而来,他尝到蜂浆般的甜美滋味,以及一种丰沛的、柔润的暖意,由表及里地扩散开来。从翕动的眼帘下那一线朦胧的视野中,美国的头发宛如熔化的黄金。伊万撤开的时候,他浑身都在颤抖。

“求你了,”他呜咽着说,“继续——继续摸我。”

伊万勾住他胸前的束带,将他拉近,手顺着衬衫边缘探了进去,在温热柔软的皮肤上逡巡。阿尔弗雷德痉挛起来,发出的声音就好像伊万正在毁坏他,又好像他无法忍受不与他相触。伊万亲吻他的额头与脸颊来安抚他,满心都是一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他不敢相信他能对美国产生如此的影响——不敢相信他能被允许如此地剥开他的盔甲。

他们坐到床上,在那里继续亲吻和抚摸彼此,不知不觉地躺倒下去,伊万拉过被子盖住他们俩。阿尔弗雷德蜷在他胸前,失神地、细微地喘息着,接着倏地抬起头,睁大双眼。

恐惧让伊万的脏腑一阵翻搅。到此为止了,他想。

但是阿尔弗雷德随即躺了回去,嘟哝道:“刚刚那家伙真过分。”

伊万狂跳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膛里,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眼前一阵模糊。“谁?”他不很在意地问,拿手轻轻梳理着美国脸颊边的几绺金发。

“一个混球,想要买下我,却只肯付我一百美元。”

伊万看着他气呼呼的脸,难以自抑地笑了。“你有哪里特别值钱吗?”

一百美元!

伊万掰着指头,“你成天自吹自擂,像个扩音喇叭一样吵,还希望全世界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停顿,“虽然你确实有个丰满的臀部。”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你注意到了?”

俄国人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我有的是想象力。”

“得了吧。”阿尔弗雷德说,剩下的话吞没在唇齿间。吻着吻着,他忽然意识到,那股在体内肆虐的冲动已荡然无存:诅咒已经解除,他不再急迫地需要伊万时时刻刻地抚摸他了。

只除了他也发现,他非常、非常享受伊万的抚触。

“你还没跟我说你之前到底是怎么了。”俄国人的嘴唇在他耳廓附近摩擦着。

“不重要了。”阿尔弗雷德喃喃地回答,然后再次亲吻他。

半小时后当亚瑟打电话来,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接听。

 

 

第二天早上,阿尔弗雷德联系了斯蒂芬妮,向她坦白了打碎瓶子的事情。南方姑娘一点没跟他计较。“不过,你可害我吃了不少苦,”他轻叹一声,“这一整个关于我被迫对我的敌人产生不寻常的渴望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惊讶的笑声,越来越响,简直乐不可支。阿尔弗雷德困惑极了。

“噢,不,不,天哪,你简直错得离谱,”她说,似乎腾出一只手去擦笑出来的眼泪,“它不是让你渴望你的敌人,而是你的心之所向。”

阿尔弗雷德怔住了。“什么?”他吃惊得连声音都哑了。

“就是命中注定的那一个,灵魂伴侣,随你怎么说。你瞧,这个东西的最终目的不是折磨你,而是……怎么说……强迫你正视自己的感觉。”

漫长的、惊涛骇浪的几秒,像是度过了一生。“我—我明白了。”他说。

阿尔弗雷德挂断电话,回到床上,看着拂晓的第一抹光晕拂过伊万的面颊。他坐在那里,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任由过去和未来从他身边奔涌而过,化为乌有。

“怎么了?”在他身边,伊万睡眼惺忪地动了动。

“是一个在白宫上班的小姑娘,”阿尔弗雷德摇摇头,若有若无地笑了,“我觉得我明天应该告诉他们给她升个职,她——嗯——了不起,非常了不起。”

伊万含糊地应了一声。“回来再睡一会儿?”

阿尔弗雷德在他身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前,他无比明晰地意识到,也许有一部分的他永远不会停下探索的脚步,永远乐于追逐难以企及的东西,无论是太空、险境、迷途,还是伊万·布拉金斯基那颗深不可测的心。

 

 

END

Notes:

1. 光辉之海:“from sea to shining sea”是一句短语,曾出现在美国爱国歌曲如 America the Beautiful和God Bless the U.S.A.中。

2. 加斯·布鲁克斯:美国著名乡村歌手。

3. Semper Supra:《永恒至上(英语:Always Above)》,为美国太空军官方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