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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关店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但柜台上的座机还一直在响。迪卢克忍无可忍地拿起听筒。“蒙德唱片店。”他说,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听上去像吃人。
回应他的是电话那头的一小段沉默。电波里均匀地传来嘈杂的人声、呼吸声和拿放东西的摩擦与闷响,但刚还坚持不懈要拨通这通电话的人却好像忘了自己锲而不舍的意义所在。“蒙德唱片店?”迪卢克又问了一次,“您好?”
没有回答。仿佛有谁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锁了门,于是刚才的噪音都忽然变得轻柔,只剩下一人局促不安的呼吸和心跳。直到迪卢克确信这是恶作剧要挂电话的前一秒拨号的那人才艰难地开口。“我需要你的帮助,”他说,“哥哥。”
迪卢克哑火了。这个声音在听筒另一头沉寂了足足两年,但认出它的主人只花了他半秒的时间。这项事实让他感到一种无法解释的愤怒——倒不如说对方一开口他的心就狂跳,整个胃拽着他的五脏六腑轻飘飘地上浮。一朵欲言又止的乌云顺着电话线飞到了他的头顶,伙同着尴尬的雷声和拧巴的闪电在玻璃柜台后盘踞一方。一瞬间仿佛店里的灯光都变暗,电话里信号不良的滋滋声和耳鸣难分伯仲。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柜台另一头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迪卢克丢了听筒飞身去接。外送也好,订货也好,就算是退货也行,只要是一通真正的业务来电就能救他于这气氛微妙的水深火热。“喂?迪卢克老板?”温迪那边轰隆隆的,像是有一万只龙蜥幼崽突然同时决定来一段地板舞。
“今天晚高峰好堵啊!你记得早点出发来——”
“哥哥?你在和谁说话?”座机的失语症同时不治而愈,“你是要出门吗?喂喂?你在听吗?”
迪卢克果断地同时挂掉了两个电话。他把包甩到背上宣布下班,回身敏捷地关灯锁店,拉下卷闸门的声音大得简直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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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表面上看,莱艮芬德兄弟的分道扬镳发生得相当温和。曾经不可分离的两个孩子不可避免地成年、成事,然后分头走上各自的生活轨道,这本来就是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就这样,迪卢克唱片店翻修剪彩的当天凯亚被教练押送着在城市的另一头办他自己的骨折住院手续,凯亚升组后第一场大奖赛夺冠庆功的当晚迪卢克又被迫整夜留在店里处理一份出了差错的紧急订单。千言万语缩减成简讯里的一条“注意安全”和一条“抱歉”,然后是更多条“注意安全”和更多句“抱歉”、更多条“晚点联系”,更多条“够了”和“你不要这样不可理喻”。
啊呀,他怎么敢呢,他们的共同朋友偶尔会这样打趣。“抱歉”怎么够?真是太过分了。这种时候凯亚就会黏黏糊糊地靠上去揽住迪卢克的肩膀。“啊呀呀,我们又不是什么已婚多年的夫妇!”他会说,“这点小事才不需要两个人来解决!”
“你们想啊,就算那种时候我们的迪卢克老板在住院部他也只会怪我不注意安全。区区小伤我一个人就能搞定——你看,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这时候他会故意把左手很慢很戏剧性地翻过来。他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和另外四根手指上的相比显然太朴素了些,但没有人会和一个配饰狂魔纠结一枚戒指的风格问题。这时候迪卢克就板着脸拿起水杯喝上一口,大家就知道他默许了义弟的这套说辞。
酒保会重新把每个人的杯子斟满,凯亚总会大声地把一颗冰块咬碎,这就是暂时翻篇的信号。但就算表达再多真诚的歉意、扯再多轻描淡写的谎,假装轻松和自我宽慰的能量总有一天会被用竭。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凯亚选择大喝一场然后在吧台上睡死过去,酒保熟练地拨通迪卢克的电话要他接人回家。“今天有点事来不了,”迪卢克说,“抱歉。麻烦您把他在角落随便安置一下。他是个成年人了,明天酒醒了自己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迪——卢——克——”一直在偷听的醉鬼突然抬起头大叫,“从三月到现在你一共说了两百一十五次抱歉!什么事能比你亲爱的弟弟更重要?!”
“不好意思,请您把电话递给他。”迪卢克对酒保说,“凯亚先生,希望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公众人物。在酒吧喝到不省人事可不是什么光彩事情。”
“现在是休赛期,休赛期!”凯亚费力地支起头来用眼神对手机屏幕千刀万剐,“而且我们已经多久没一起看比赛录像了?!上次我们单独坐在一起吃饭又是什么时候?总之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来接!”
迪卢克又对酒保说了句抱歉就挂了电话,而凯亚呻吟着碰倒了面前的杯子。沾着残酒的冰在他的指尖化成一小滩甜腻的水,他们把所有问题都在桌子上愤怒地打翻,然后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作为最后的解决方案。搬家公司的车第二天就开到迪卢克家楼下拉走了凯亚的所有东西。当前者回家的时候掀开门口的地垫一摸,凯亚已经把他的钥匙用信封装好藏在了底下,角度和位置都和他们小时候常做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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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分开得突然又彻底,逞着死倔的盛怒在一夜之间取关了对方的所有社交账号还拉黑了电话号码,大有后半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矛盾的爆发就像一场夏日雷雨一样沉重地倾盆而下,但蒙德太小,有些事情就算下了再大的决心也不可能完全隔绝。凯亚冰演的海报还是会定期出现在迪卢克的店门口,迪卢克也没理由把来挑选新赛季节目配乐的教练拒之门外。
在这样的藕断丝连里迪卢克逐渐意识到雨从来不是一项短期事件。二十分钟的瓢泼之后几乎必然地跟着长久不散的湿气,带来风湿、苦闷和欲言又止的坏脾气,直到由今天这种完全不可控的外力打破循环。冰场的看台上黑压压的坐满了观众。迪卢克把挎包抱在胸口、踮着脚从一排膝盖前面小心地挤过去。温迪订的座位在一整片观众席的中间,迪卢克远远就看见他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腾出一只手死死摁住那个用来占座的巨型帆布袋。“抱歉。”迪卢克艰难地坐下,在前排的三个脑袋中间寻找一个尽可能礼貌的角度安放自己的膝盖。
“你是对的。外面堵得根本没法打车,而且地铁又改道了。我搭的那班车晚了二十分钟才来。”
“唉,这破交通。”绿头发的少年大声叹气,“得亏今天运气好!他们好像出了一点人员调度问题,演出开始时间延迟了二十分钟,不然你就被拦在外面了!刚才真是差点没把我急死!喂喂,你没事吗?”
迪卢克摆摆手表示无需在意,但在看到到处都挂满的全明星海报之后他的耳朵就揪着太阳穴嗡嗡直响。为了进一步掩饰这一切他从包里掏出一袋高级酒心巧克力递给温迪作为赠票的回礼,同时尽可能亲切地问候对方的近况。“我没事,”他说,感觉到自己的胃像一把走音的琴一样在不和谐音程里微妙地抽搐,“所以你之前说因为生病所以今天不能来的那个朋友,他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什么生病不能来的朋友。”温迪说,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你们到现在还不和对方说话吗?”
倒也不是,迪卢克酸酸地想,在我出发来这里之前就不是了。场馆的冷气很足,黑暗骤临的瞬间他放在膝头的手下意识用力,仿佛要捉住一小束溜进裤管的暗蓝的光。
“他不是过得很好吗?”他小声地问,几乎确信温迪没有听到他不安的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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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今天冰演的节目是上一赛季的自由滑改编的,但在之前的基础上改变了时长,好把那段严肃紧凑的比赛节目变成一个更从容的、娓娓道来的故事。在迪卢克第一百次反刍刚才那通电话的时候蓝发的大明星乘着追光和劲风呼啸而来。他举起双臂迎接全场的欢呼,妆容夸张,服饰闪亮,轻纱、链饰和头发都被气流吹得一致向前——迪卢克艰难地把这只开屏孔雀和几十分钟前他在电话那头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你和……亚尔伯里奇最近有联系吗?”他问温迪,在对方闪烁的目光里莫名地一阵紧张。
“有是有,但也就是偶尔晚上约出去喝酒?怎么,有什么事情吗?你从什么时候称呼他要用姓了?”
骤临的安静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紧接着肖邦第二协奏曲呈示部的三连音柔软又轻盈地开始流淌。迪卢克沉默地收回目光。在连绵的问答中不安的情感渐弱,自由的琶音渐强,一路上行连接至碎银般的华彩。凯亚编进头发里的链坠和亮片在迅疾的滑行中飘起来,被冰上的光线染上湿润冰凉的水色。迪卢克望着那个舞蹈着的蓝色影子,看他利落又缠绵的动作朦胧如飞瀑中的一束,举手投足连呼吸都呼应着音乐的律动。
他很早以前就听凯亚提起过蒙德冰协的经费问题。这解释了为什么今天的冰演凯亚没有换上更隆重的演出服、只是在去年大奖赛的考斯滕外面加了一件上衣,但这并不是这场表演里那种违和感的来源。凯亚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他四两拨千斤的天才之处,此时轻薄的服装被场馆里的风鼓起,在他身上却一点不显得廉价。纱质面料把演出者的每个意图都放大、延长,像涟漪一路荡漾开波浪,然后被射灯染成缱绻忧郁的沉思。
今天真正违和的是凯亚的动作——迪卢克在音乐加快速度的瞬间突然反应过来。凯亚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严格践行着随性而行的方针。“只要什么都不想放手去滑就好啦”,他之前总是这样说,“既然都选择滑肖邦了,把故事死板地讲完多没意思!”但今天他身上的气氛显然变了。他在每一步落下前都努力思考,在反复的犹豫、校正和怀疑继续他的舞蹈。这让他的行动比大奖赛的赛场上更加精确,却带走了一种“特别凯亚”的东西。
能让这位天才选手改变他一贯风格的原因通常只有两个:他生病了,或者他在紧张。无论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事。迪卢克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为了排除开场前那个求助电话的先入为主他扭头去看温迪,却发现绿头发的少年对此浑然不觉。感性的大艺术家正忙着为眼前发生的“力与美的完美结合”把眼泪抹得到处都是,不安分的胳膊肘捅得唱片店老板浑身难受。“呃,温迪?”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懂我懂!”那个湿漉漉的绿色脑袋边哭边说,“这套节目也是我有史以来最最喜欢的一套!”
迪卢克又哑火了。他闷闷地把脸转回去,逼自己去认真听演出的曲目。在一场不落地追完凯亚的每一场比赛以后——他痛苦地发现——整套表演里的每个节拍都耳熟能详,每个动作都在不知什么时候被熟记于心。于是冰上那个蓝发孩子滑行的动态就像是一场问答,而追光流动的轨迹就像是一场审讯。
大一字滑入,捻转步,加速滑出,原先编舞里的后外点冰跳为了降低难度改成鹿跃。冰刀在起跳和落冰时在冰面上叩击出清脆的声响,时刻回应他记忆里的节点,而刀刃高速过冰的嘶嘶声反复提问他这份谙熟的来源。旋律在诉说的顶点悠悠下行——燕式步巡场——他看见凯亚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动作,一双蓝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看台,然后在一道命运般的追光里与他猝不及防地相遇。
后面的一连串事情发生得过于迅速而混乱了。迪卢克刚回过神来,观众席上的冰迷就像抽水机打开以后游泳池里的水一样从他身边退去,追着仓促退场的大明星和他愤怒的教练急切地想探知他的伤情。冰场的灯光从汹涌退潮的人浪中间泼洒下来,尖锐得过分又刺眼得过分,于是迪卢克把目光投向远处那个紧急出口的红色灯牌。凯亚以前总喜欢夸张地模仿上面那个小人的奔跑动作、然后就地给他来上一段机械舞,同时宣称没有哥哥亲一口就没办法变回真人。
就算是机器人,迪卢克想,刚才摔的那跤也一定很疼。被那个求助电话掀起的汹涌的疑虑终于得到了回答,他心不在焉地被人群推着离场,一面被卡在座位缝里的挎包绊了一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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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没有放过一丝报道凯亚 · 亚尔伯里奇状态下滑的机会。凯亚的教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报纸上澄清那一连串看上去就很严重的失误是旧伤复发,可能影响接下来的冰演排期但绝不会让他的得意门生退役。随后凯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冰演的高清视频。最后那段完全计划外的高难度动作被剪掉,精细设计的淡出效果让整套节目看上去是在最完美的节点戛然而止,留下无限遐想和毁谤的空间。
迪卢克再没接到凯亚的电话,但这场冰演的余震彻底毁掉了唱片店老板的睡眠。他开始每天都要被噩梦惊醒三次。那些梦的开头写实得出奇,而结局又一致得惊人。他被迫一遍遍地观看凯亚冰演节目的尾声,燕式步后只要连接联合旋转再摆出定点姿势就可以结束。
但他也永远避无可避那受诅咒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几十次以后,迪卢克几乎确定凯亚是在看到他在场以后临时决定加的这组高难度动作。那个蓝发的大孩子会在短暂的怔愣后起身加速,然后迎着全场的惊呼骤然腾空——后内点冰跳,乔克塔接莫霍克,后压步回到场中,联合旋转。
此处和现实唯一的区别就是凯亚会在梦里成功完成这一整套动作,然后利落地刹住,鞠躬,接受排山倒海的掌声。起立鼓掌的人群会像一口井把坐着的迪卢克围住,而他将在彩带、亮片和大腿的缝隙中看到凯亚的脸。他一次次看到凯亚在找他,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一小块观众席,发梢的汗晶亮地滴到和演出服并不配套的、很久以前他送给他的银耳坠上。然后那只银耳坠会突然变成十字星,变成瞳仁,变成那只熟悉的醉意朦胧的蓝眼睛。“太宠粉了吧!”这时候迪卢克总听见一个粉丝大叫,“加餐就是坠好的!!!小奇我爱你!!!!!!!!!”
这个粉丝有时是年轻女孩有时是中年大叔,有时是小孩,有时是他们的朋友们。总之全蒙德都在他的梦里肆无忌惮地表达他们对凯亚的爱,然后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凯亚的脸。凯亚会看着他的眼睛叫他。
哥哥,他会问,那么你呢?你爱我吗?
迪卢克不知道怎样回答。他的梦就像一个轮盘赌,轮盘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病历、门票和银耳坠,而这就个问题就是赌局结束的瞬间。轮盘停止旋转的时候他总是保持沉默,而无论转到哪个都会像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样原地起跳大叫一声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这个梦的结局只有过一次不同。那天迪卢克梦里的剧情在刚刚进行到人群起立鼓掌的时候被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门铃声暴力打断,开窗一看是温迪酩酊大醉地站在楼下猛击他的传呼器。照顾醉鬼的肌肉记忆拖着迪卢克披衣下床推门开灯,然后在习惯性问出“你又怎么了”的瞬间突然理智回笼。门口酒气冲天的小个子被他骤然严肃的神情吓得一抖。
“我……我歌写不出来?”他试探地说,“对不起迪卢克老板我错了但是今天能不能借您沙发睡一晚我忘带自家钥匙了。”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因为我真的看不下去了!”绿头发的少年自暴自弃地大喊,“就是你们都不说实话秘密全堆在我这里才让我写不出歌来的!”他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以后明显瑟缩了一下,然后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求求你了迪卢克老板就收留我一晚真的不好意思但我明天一早就走!”云云。迪卢克举起一根手指在温迪眼前晃了晃。
“一个问题,” 他说,“认真回答就让你留下。亚尔伯里奇这两年过得真的好吗?”
酒鬼歌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始疯狂点头,迪卢克带着一贯的铁面无私把他丢出门去。天已经蒙蒙亮了,于是他走进厨房煮上咖啡,一回头就发现自己不小心在灶台放了两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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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接到凯亚的第二个电话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没有什么人会挑中一个有暴雨预警的日子来买唱片,在过去的三小时里只有潮气从四面八方涌进空空如也的店堂、被空调窗机吼叫着捕捉,变成出风口滚滚而出的白雾和橱窗顶上越结越满的水珠。这种天气不适合开张,却尤其适合捡到被雨淋湿的狗。迪卢克在柜台后面给墙上的黑胶清灰。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人行道的地已经湿透了,灰扑扑的街道上只有行色匆匆的彩伞。迪卢克走过去接起电话。
“蒙德唱片店。”他说,熟练地把他隐秘的希望吞到肚子里,像他一周前一直做的那样。
“哥哥,”电话那头的人说,“抱歉。我觉得我有必要把之前的事情解释清楚。”
想不到您竟也有这样的好心,迪卢克愤愤地想,但他说出口的是“悉听尊便”。
“呃,简单来说就是,我好像跳不起来了。”
“什么?”
“这整件事是突然发生的!当时我们甚至没有在学新的跳跃,也没有对旧动作有任何技术上的调整。就……突然跳不起来了:能起跳,但根本到不了需要的高度。到冰演的那个时候去掉跳跃已经根本不是什么保守起见的安全措施了。我完全、完全没法控制自己落冰不摔倒。”
“那你当天更没必要特意在所有人面前加那个四周跳。”迪卢克说,“原来的编舞里没有这一段吧?”
他下意识地一直说话带刺,像是要把那些柔软的、脆弱的、关切的话语全部堵回喉咙里去。凯亚终于如他所愿陷入了沉默,但他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加倍的痛楚。于是迪卢克把店门口的“营业中”换成了“请改日光临”,降下卷闸门打开了免提。
“我不介意你分享工作上的问题。”他说,“但你也知道,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功放的音箱里微微发颤,努力安慰自己这只是潮气造成的信号不良。 “嗯,我知道。”凯亚说,把语气放得极轻。
“但你是我能求助的最后一个人了。”
“说重点。”迪卢克说,一面不安地坐直了身子。
“问题的重点是,无论换多少个人来检查,我的跳跃方式、滑行技术都完全没有问题。事发突然,既然队里的所有教练都找不出原因,大家就都以为是个偶然事件,原定的冰演也都没有取消。但越往后问题就越严重,一开始是能起跳但没法干净落冰,摔了太多次以后之前骨折过的那一侧脚踝开始习惯性扭伤然后就——”
“再次声明,我对花滑技术一无所知,”迪卢克打断他,“但你起跳时的‘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迪卢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一声轻笑,但就算那不是幻觉,凯亚的笑声也听上去未免太过寂寞了。“变化就是,”凯亚回答他,“我觉得身体极其沉重,就像是被藤蔓裹住小腿一样无法腾空。但你也清楚,冰场里根本没有什么植物,也没有什么哥布林突然往我的冰鞋上绑什么空气沙袋。”
“歌手录音失败太多次以后有时候也会感觉自己‘被掐住了脖子’。“迪卢克说,“但其实只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一过性声带紧张。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参考案例了。具体你倒不如去问温迪,反正他是个歌手,而且你们本来就经常一起喝酒。”
凯亚又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哥哥。”他说,“他前几天给的建议是让我‘找个机会烤烤火,别天天背着个沉的要死的大冰块,当心哪天自己都变成冰块’。大艺术家的措辞太高深,果然还是直接找哥哥更靠谱。”
“注意安全。”迪卢克僵硬地说,“特别是脚踝。”
“嗯。”凯亚轻轻地应。
卷闸门外的雨终于痛快淋漓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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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过,夏休正式开始。报纸的冰上运动版面被正式让渡给户外用品促销广告,蒙德人也依照传统倾巢出动选购夏日野餐和派对的光碟。迪卢克店里的生意一下子变得极好,但一个极度缺觉的老板完全无法对此事起到什么正面的推动作用。外出送货的迪卢克已经在地铁月台上来回走了两千多步。他恨自己午睡睡过了头错过了上一班地铁,而蒙德城公共交通的感人效率告诉他下一班列车的抵达时间是遥遥无期。
在痛苦等待的过程中他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昨天下午那通艰难的电话,然后为了驱赶这些恼人的想法开始强迫自己思考店里的琐事。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想过取消唱片店的同城闪送业务,想过半小时内百分之三十的降水概率;然后他开始想晚饭接着吃早饭的剩饭也许不是什么好主意,以及蒙德城的老破地铁系统到底有没有办法能更科学地进行修理。但这些想法也并没有让他更好过。关于凯亚的想法晦涩得太沉重,关于琐事的想法又轻松得太荒唐,于是他的脑子就像一座天平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颠仆。
这就像他和凯亚的生活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颠仆、最后用荒诞的距离维持平衡——想到这里迪卢克的太阳穴又开始发紧。凯亚热爱的蒙德城就像一家超大号的游乐场。这里盛产自由又任性的艺术家和酒鬼,什么东西都可以晚点,什么疯狂举动都可以被原谅。无拘无束又不计后果的快乐是蒙德人的保护色和通行证,站远一点看确实五光十色又热闹非凡,但这不是迪卢克的行事风格。
如果他们非要驻扎在这座游乐场里的话,他想,那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情绪稳定地坐在门口的岗亭里,背靠着蒙德境内最大的蒙德民歌收藏,蒙德城内闪送,全蒙德速递包邮。情绪稳定是他的保护色,兢兢业业是他的通行证,他由此避让开生命中不可承受的轻与重。这种想法让迪卢克稍微感觉安心了一点。他等的那班车还没来,而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已经在他旁边绕了五六圈了。迪卢克猛地抬头,看见对方本来抬起来想拍他肩膀的手僵在半空。
“您有什么事吗?”他尽可能礼貌地挤出一个微笑。那个中年人的视线像被驱赶的飞虫一样剧烈地飘忽了一阵,最后犹豫着落在月台雨棚发黑生锈的角落。
“呃,所以,嗯咳。”中年人说,他的手指用力又放松,用力又放松,终于认输一般摘下身上看上去就很重的背包掏出一张光碟,眼神钉死在自己长着厚茧的指尖。“我一直是贵店的忠实粉丝。” 他说,迪卢克觉得对方在一种无以名状的羞愧中用力得发汗。“如果店里还有空间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呃……考虑一下我的这张个人专辑?”
“这是?”迪卢克把光碟翻转过来,背面的硬壳上贴着一张卷了边的五摩拉的价签。光盘盒里的彩纸上印着二十余首过时乡村摇滚的歌名,以及用加粗花体艺术字写的“当代音乐的灵魂已死”、“摇滚是我们唯一的救赎”、“用自由!拯救这个倾覆的世界的腐烂的内核”。“您是想在鄙店上架这张专辑吗?”
“我我我不胜荣幸!”中年人把包掂起来背回背上,一面受宠若惊地从兜里掏出一只破旧的随身听和名片一起递过去。“哦对,这是我自录的摇滚翻唱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试听一下!”
那个落魄的音乐家说话的声音太大,以至于站在附近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他。迪卢克艰难地接过了对方的随身听,耳机里的吼叫一下子把他的魂儿都震得要蒸发。对方的唱法和他专辑饱和度调得过高的封面一样情感过剩,而同时他改编的词藻和他卷边的廉价西装一起严重脱线:永远用力过猛,永远没法聚焦在真正的重点,用温迪的话来说就是把一架两百磅的杠铃装在气球里打足了气飘飘悠悠上天嘲讽重力。
“很……有特色。”唱片店老板说,“我弟弟应该会喜欢您的曲风。” 那个中年人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所以您是决定……?”
迪卢克相信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很挣扎,因为那个中年人的面部肌肉也开始微妙地扭曲。这段对话在他提到凯亚的时候就显出无以为继,然后他无比感恩地听到了不远处车轮叩击轨道的声音。 “呃,我的车快到了。”他抬手指指站台的那头,“我能带走这张名片吗?”
中年人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伸出双手准备接过迪卢克递回的随身听。但就在迪卢克摘下耳机的前一秒他忽然捕捉到一句过于柔软的歌词。唱片店老板愣住了。他面前的音乐家也跟着僵在原地。地铁在刹车时发出尖锐的摩擦音,月台上的人骚动着挤向轨道,过街天桥上的所有人也随之笨重地迈步狂奔。在这愤怒、疲惫、拥挤的人潮里迪卢克突然福至心灵地掏出十摩拉塞给那个中年人,然后从他手里抽走那张划痕遍布的光碟。“我会回去重新好好试听的!”他说,“关于上架与否,店里的伙计会在我们决定好之后第一时间告知您。”
“哎,谢谢您,先生!”中年人立刻回答,一把烟嗓在失落和狂喜的颠簸中微微地发颤。在地铁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他依然在向迪卢克大力挥手。
“啊不,抱歉抱歉!真是麻烦您了!但是您也知道,乡下人一般不喜欢听摇滚,城里的唱片店又大多对翻唱不感兴趣!!”
迪卢克在那一瞬间感受到凯亚说的那种沉重:屏蔽门外那人热切的目光像藤蔓裹住他捏着光碟的右手,薄薄的树脂和劣质塑料在列车屏蔽门关闭的刹那拽着他的小臂一路垂坠下去。他沉默地把左边包装齐整等待送货的珍品黑胶夹到腋下,换手将那张劣质的唱片小心地塞进挎包里,但刚才那段曲子副歌的第一句依然在他耳边轻轻地哼唱着。
“I think I love you more than I thought I d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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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完全没想好怎么和店里的伙计解释为什么他突然要上架一张乡土摇滚,于是干脆不声不响地把它加入店内的歌单。他隐秘地享受着随机播放到那首熟悉民谣时的快乐,短暂地忘记了自己刚切了歌的手机正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在凯亚专用的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屏幕自动面容解锁的瞬间两双眼睛同时锁定住某花滑明星选手的新鲜自拍,然后默契地移到那个账号夹了四个emoji的用户名上。
“真巧,”顾客说,“莫非您也是凯亚的粉丝?”
“抱歉,并不是。”迪卢克捏着一把汗低头专心整理唱片的包装,“因为工作原因对这项运动关注得比较多而已。”
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没人规定开唱片店的古典乐达人要同时对一项冰上运动有所涉猎,而且比起在真正的花滑狂粉面前自称爱好者,假装是亚尔伯里奇先生上万颜粉中的一个也许更方便他搪塞过去。但迪卢克很困。非常困。暑热和缺觉把他的关心则乱无限放大,而与此同时他健谈的客人还在不断努力和他搭话。“贵店的背景音乐好像换了风格?”那人问,“这是在尝试新的摇滚题材吗?”
迪卢克愣了一下。他对这张专辑的偏爱里掺了过多既不恰当也不客观、完全不便分享的个人情感。这种情感让他自动为一张劣质光盘补全了一个摇滚歌手全力救治自己梦想的故事。以此为基础,它作为一张自录专辑的这项事实超越了它拙劣的艺术技巧、让它成为了一套动人的叙事、一个全新的欣赏对象。
但迪卢克并不打算与每一个走进店里的人解释这套杂糅的美学理论。他简短地“嗯”了一声,迅速且有效地把对话送入僵局。在这个尴尬的瞬间两个人的手机又同时响了,这次凯亚的个人账号开始了直播。“一个迷思:”凯亚在文案里写,“为什么花滑编舞的默认舞种是古典芭蕾”。
迪卢克在顾客低头加载直播间的时候赶紧打印完小票和唱片一起递过去打发人出门,然后鬼使神差地自己也点了进去。他在背过身去偷偷连上耳机的时候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可悲。
他有勇气和自己的明星运动员弟弟分道扬镳,有毅力连着两年不和对方说话。不管对方在蒙德境内有多家喻户晓,他的录像和直播永远不会在他的店里功放。然而他的账户列表里存了足足五个三无小号用来关注凯亚的两个账号,对方打来的两个加起来总时长不超过五分钟的电话就能成功让他严重失眠。
他不太清楚自己是怎样在这令人不安的沉寂中不断说服自己凯亚一个人过得很好的——自欺欺人也许是更显而易见的答案,但迪卢克选择把他的理由说得更冠冕堂皇一点。“保持稳定的健康距离”,这个表述听上去成熟、独立又经过深思熟虑。但迪卢克好歹熟练地切换到了他的看直播专用三无小号进入了直播间。
等他跟上当前的话题时严肃的艺术探讨已经翻篇。和过去的两年里一样,凯亚在屏幕前摆出一副知无不言的架势,把游刃有余的气氛散发得到处都是。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绑带白衬衫窝在宿舍的懒人沙发里,套着固定绑带的脚踝在空调房里用毛线袜暖暖和和地包裹起来。他的面庞浮沉在柔软的光线里,看上去年轻,俊美,瘦削得恰到好处,既不像被旧伤困扰的病人也不像被重力针对的败犬。
大明星笑着对屏幕招手,流利地念出评论区里古怪的用户名,轻松拈起各式各样的问题就像在指尖把玩一枚金币。迪卢克忽然陷入一种无来由的、寂寞的酸楚中,然后在自己用户名被念出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直播间里依然放着肖邦的第二谐谑曲。迪卢克盯着他指节上的一块膏药持续走神。精密的古典乐从他店里的货架流出,然后流进全提瓦特花滑大奖赛的赛场、流进巡演的会场,最后借一副四面楚歌的耳机重新流回这间小小的唱片店。在音乐的节点上凯亚站起身向粉丝展示几个节目里的重要动作,软和的毛袜从木地板上轻盈地滑过,踏出的一整串动作比在冰上更细腻而富于柔情。评论区里瞬间填满了蓝色的爱心和艳红的玫瑰。
“对刚才这套节目感兴趣的冰迷们,平时在家也尝试可以这样练习喔!”凯亚笑盈盈地说,“不过还请一定注意安全!摩擦力和重力是我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伙伴!”
他扶着旁边的椅背倒回沙发里。背景里的音乐正好进行到当天他破例选择起跳的桥段,迪卢克又在那两个重音背后听到冰刀叩击和落冰的脆响,然后被平台自动播放的广告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跳起来锁住了手机,在漆黑的屏幕上看见自己挂着超大号黑眼圈的脸。
“喔。”凯亚的声音依然不依不饶地钻出耳机,“快到复健的时间了,这次直播就先告一段落啦。下次直播的时间会在老地方公布,我们不见不散!”
评论区一下子热闹非凡,迪卢克忽然恶向胆边生彻底关闭了直播间。手机屏幕上的画面退回凯亚早些时候发的那张抱着吉他的黑白自拍,光线昏暗的照片被夹在巡演圆满成功的庆功帖和光线柔软的直播间封面中间,让那个蓝发的孩子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人。
[ 也许他比他展现出来的更需要我]
这个想法一旦被确认就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大剂量的自我宽慰和粉饰太平在那一瞬间统统失效。迪卢克盯着照片上凯亚的眼睛,同时透过屏幕上暗色的斑块又一次看到自己的脸,红发和红瞳紧贴着凯亚在琴箱上凹凸不平的倒影。他叹了口气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开屏孔雀的头像,把之前摇滚专辑导出的压缩包发了过去。
“丰富一下你的音乐品味。”他说,疯狂祈祷对面不要带着刚才的营业语气秒回他的消息。
刚结束直播的高强度冲浪选手并没有如他所愿,好在对话框里的消息也难得的没有表情泛滥。“我非常喜欢!”凯亚说,听上去十足的真诚又愉快。
他们的关系从礼貌交流的门槛上更进一步、逐渐接近他们彻底分道扬镳之前的气氛。 “这张专辑的风格真是有趣!”凯亚说,“哥哥认识它的创作者吗?”
“不算很熟。”迪卢克回他,“我只是觉得你可能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他在地铁上那个沉重的瞬间坦诚交代,但那样的话他做这整件事的目的又显然太过明显。凯亚没有让他的烦恼白白浪费。“我刚很快很快地听了几首。”他说,“这种个人翻唱集……在市面上不太常见了呢。”
“对。”迪卢克简单地应道。
“呃,有可能是我听错了,但这张专辑里的好几首曲子里都好像有一种‘沉重的不安’?哥哥在听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吗?”
凯亚是对的。迪卢克打下一个“嗯”发过去,然后凯亚秒回了他一个哭脸。
“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当面说。”这句话在迪卢克大脑的打字框里呆了太久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点击发送。
凯亚确实是去复健了。他在被队医掰得嗷嗷叫的过程中实在分身乏术,等终于逃出生天摸出手机已经是两小时后。他看见聊天框里迪卢克的两条最新消息之间隔了十五分钟,第一条是一句没头没脑的安慰,而后面那条完全为了缓解自己尴尬的“没什么”实在笨拙得可爱。“你在笑什么?”教练凑过来,“要是没练够我们还可以再加两组。”
凯亚迅速抬起头板起脸,在把手机塞回背包里的前一秒编辑发送了最后一条简讯。没有人能知道他本周末的大计划。队里的前辈不行,他全蒙德横行的粉丝不行,动不动就威胁他要加组的魔鬼教练绝对不行。鬼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所以他的计划也必须万无一失,于是他下场飞快地滑了一遍他在脑子里编排了八百遍的新节目然后收摊下班。“严格保密!”冰刀发出义正词严的威吓,飞溅出的亿万万片碎冰于是嘶嘶地、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们这周六老地方见,好吗?”他在简讯里对迪卢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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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口中的“老地方”有对不同人有不同含义,但在迪卢克面前这三个字从来只指代一个确切地址。他抵达冰场的时间比他们约定的更早半个小时。场馆里青训的小队员刚刚结束练习,迪卢克站在看台的入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追逐打闹的愉快尖叫。
这时候突然有两个率先收拾好的孩子斜挎着背包冲出来。他们挥舞着冰刀套当作双刀劈刺格挡,闷头狂奔的时候险些撞在迪卢克身上。教练站在走廊那头大喝一声,两人就收起武器灰溜溜地向唱片店老板鞠躬,又慌忙跑回去对教练道歉。前台看他攥着手提包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心提醒他青训再有十分钟就能清理完毕,问他是不是有事先预约。
“呃,没有。”迪卢克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请给我一张两小时的入场券。普票。”
前台麻利地收了钱,裁下一张单次进出的票根递给他,瞟了一眼他的提包没问他需不需要租冰鞋。迪卢克攥着票根磨磨蹭蹭地走着。这张普票允许他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把自己安置在这座大型建筑里的任何地方,但他无论在哪一处都感到古怪和错位。青训队的笑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迪卢克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趣的岗亭守门人冲进了一幕荒唐喜剧。舞台上五光十色的氢气球在空中飞舞,转过微笑的脸来亲他的鼻尖,他就从头到脚都像被冰冻在原地。
哥哥,那些氢气球问他,你还好吗?最近发生了什么?你看到刚才那个四周跳了吗?明晚能不能一起吃饭?下周的冰演你能不能到场?明年的自由滑能不能陪我一起挑曲子?
蒙德只有这一座像样的冰场,他无数次踏足此处的全部回忆都整整齐齐地冻在冰层之下、层层堆叠终于变成他此刻沉重的不安。小时候他陪凯亚参加青训的时候坐在家属席,凯亚送他比赛票的时候座位在特等席,温迪骗他来看冰演的时候坐在二等席。在他和凯亚闹翻以后他也会自掏腰包偷偷来看比赛,但为了不被发现只买离出口最近的山顶票。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他的座位离聚光灯的中心越来越远,直到他融进普通花滑爱好者的人群、成为另一段各自为政的叙事。直到如果不是温迪事先告诉凯亚他们坐在哪里、凯亚在节目结束前巡场的时候都不一定能找得到他的目光。
“Abaresque。”有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说,“燕式步。是不是十岁左右的小选手都觉得这个动作特别酷炫天天都想练?哎算了算了当年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喔,我觉得冰上那个小孩马上就要摔倒。啊,摔了。”
唱片店老板像一张带划痕的光碟一样“滋——”地转了半圈然后卡住了。凯亚背着他训练的大包满面笑容地站在他面前。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小队员认出了他们的明星前辈,叽叽喳喳把他们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要和凯亚炫耀自己今天训练的进步。
“啊呀呀,”凯亚蹲下来,把整个人都浸在那团吵闹的阳光里,“听上去真是棒极了。下次和青年队合训的时候一定全部展示给我看,好不好?现在赶快回家吧,哥哥稍微需要一点私人时间。”
“这个红头发的叔叔是谁。”有个小孩问,“他为什么看上去一脸不高兴?他也滑冰吗?”
“我没有。”迪卢克立刻否认。
“喔,不高兴先生不想分享他的故事。”凯亚站起身亲昵地揽住迪卢克的肩膀,“但如果你们保证不告诉教练的话呢,哥哥倒是可以事先给你们一点提示:他才是这里最最重要的秘密武器!”
“我知道了!”另一个小孩大喊,“只要请到不高兴叔叔来当教练,就可以滑得和凯亚哥哥一样好!”
迪卢克被一声声叔叔喊得眉心直跳。话说得不明不白的蓝发选手在他旁边听得乐不可支。“那可没有这么简单。”凯亚说,“不过秘密现在就只能透露这么多啦!只要你们一直滑下去,有一天你们也会遇到自己的‘不高兴哥哥’的。”
吵吵闹闹的阳光嘟嘟囔囔地散了。凯亚热情地转过去向他们招手告别,剩下不高兴叔叔站在人群背后,身边只有灰尘在散射的光线里飞舞。 “你叫我过来干什么?”迪卢克明知故问。他站在光线里用力甩头,试图把刚才令人混乱的情绪全部抖掉。
“理由还是和之前一样:我需要你的帮助。”凯亚把挎包掂到背上,对迪卢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下个赛季的节目已经开始编舞了,教练希望在这个月结束前看到我的恢复进度然后决定跳跃的编组。然后这个进度嘛……”
“‘没有我就不行’这种话在十几年前就不管用了。”迪卢克压低声音飞快地说。
“话说那么早就没意思了。”凯亚也凑过来对他耳语,一双蓝瞳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
没有什么正常蒙德人会在周六傍晚来郊区的冷清冰场浪费大好时光。初夏的日光应该大把大把地挥霍成虚度的光阴,平均分配给淡酒和浓汤、小食和长谈,然后最好是用阳台上镀着月光的吻作结。最后一个青训队员离开以后偌大的场馆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迪卢克跟着凯亚在角落的长椅上把自己安顿好,看对方有条不紊地热身、穿戴,一瞬间有种时光倒流的恍惚感。
“这是你新节目的编舞?”他伸手把长椅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抹平,拿凯亚的便携音箱压住。
“嗯。”凯亚在冰上像小动物一样把身体用力抻长又放松,“这还是待定稿,但名字已经想好了。”
“你不需要次次都卖关子。”迪卢克说。
“Mesdames et messieurs, ”凯亚悄无声息地溜到他身边,咔的一声把CD扣进连着音箱的光驱,“je vous présente Arabesque on an Arabian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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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自诩在多年来凯亚的致死量艺术熏陶中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当肖邦第十号华尔兹的第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的心跳依然漏了一拍。凯亚深吸一口气猛推了一把护栏倒滑到冰场中央。夕阳把高处的影子投落在他冰刀的刀尖,窗格不饱和的灰色轮廓里交织着场馆修缮屋顶时未拆除的安全网的细绳,还有防火梯绞盘上的粗细铁链不规则地垂坠。那个蓝发的年轻人用两个括弧步的空隙慢下来,双手作出邀舞的姿势,闭上眼等待音箱里逐渐温暖明亮的乐句追上他的脚步。
快落山的太阳会投落最动人的长诗,此刻湿漉漉的冰面上遍布明明暗暗的几何图形,像一座城市随着日落的进度一点点融化成抽象的光点。但这显然是一座顶顶寂寞的城市,毕竟直到全部的楼房风化倾塌,城内的居民都只有他们两人。凯亚在动作的间隙抬头望向场边唯一的观众,他的半个人斜在晚霞的阴影里,张开的十指微微颤动像入夜时分星星的流苏。刀齿嵌进冰面溅起碎冰,像融化的金属滴落进水纹,于是投影里的圈圈圆圆圈圈把他严谨地框住。
像是乘着飞毯一般,他伸展身体去捕捉那些破碎的、飞行的高音,目光延展之处比任何一只飞鸟都更舒展和自由。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动作随曲子行进的节奏呼吸、把滑行的姿态转化成光影中的一束。他的舞变成柔和的框架,变成圆锥和圆柱间攀爬的剪影、触手和风,一次回望是破晓,下一次就变成诗意的日暮。没有卡顿,没有犹疑,他在冰上滑翔至何处,他的感情便播撒进那一方土壤,然后开出幽蓝的热烈的花来。
迪卢克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兴奋中起立。但毕竟是新编排的长节目,即便是明星运动员也有时记不住编组里的细节。再加上低谷期的困扰,凯亚有好几次做错了动作又迅速修正,等音乐结束的时候还被困在一套联合旋转中无暇脱身。“嘿……嘿!迪卢克!”他气喘吁吁地大喊,“帮我切一下歌!赶紧!”
迪卢克本来是想照办的,但一种罕见的坏心眼径直击中了他,驱使他的手悬在暂停键上方却迟迟没有动作。等凯亚终于停下旋转全速向场边冲刺的时候已经晚了。爆炸的电音民谣remix在场馆里震天动地地开始播放,粗犷的声波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布道一个糟糕歌手的郁郁不得志。迪卢克发誓他看到一对提着冰鞋的初中生情侣刚从入口探出头来就又吓得缩了回去。
“不是,你听我解释……”凯亚终于扑到了音箱上按下暂停,“啊真是累死我了。这歌其实是——”
“诶?刚才那个还真是凯亚 · 亚尔伯里奇本人?”从冰场那一头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刚就说是嘛!”她的男友小声接腔,“他的金色冰刀还有银耳坠我绝对不会看错!在门口我就感觉里面滑行的声音特别厉害。我们要不要去要一个签名?”
“但后来那个超——难听的remix是……?他不是从来只滑古典乐的吗?”
“跑!”凯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全套家什塞进了他的超大号挎包里,一边跌跌撞撞地套冰刀套一边拽迪卢克的袖子,“刚才那套节目漏出去要让教练知道了我得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去二号K&C!”
“你要真在意这些保密工作就不应该来这一出!”迪卢克艰难地一边上楼梯一边帮凯亚把挎包拉链拉好。他压低声音恨恨地埋怨,心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熟悉的暗号戳得柔软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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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叮叮当当地跑到了冰场的顶楼。凯亚把包重重地丢在地上,迪卢克就靠在自动贩卖机上双手抱胸俯视着他。落难的大明星瘫在包旁边苦笑着大口喘气。“说吧。” 迪卢克努力板起脸来,“您到底有何贵干。”
“哥哥还记得二号K&C在哪里,”凯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仰起脸看迪卢克的眼睛,“好开心。”
二号K&C,缩写自Kiss & Cry。那个“二号”的头衔是凯亚为了把它和真正的Kiss & Cry区分开才专门安上去的,使用方法倒是和楼下的正牌K&C没什么区别。迪卢克酸酸地叹了口气。这里其实是冰场顶楼的记者休息室,在休赛期腾空了用来收纳大型赛事的转播器材,一整层楼只有上了锁的门对着长长的空走廊。凯亚在很小的时候就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一开始他只是来这里躲芭蕾练功课老师的大棒,后来开始正式上冰训练以后就在这里消化所有来不及带出冰场门外的快乐和悲伤。
他会躲在堆积的杂物背后给迪卢克发消息,那时候还在上高中的莱艮芬德就会买一张冰场的普票、绕路偷偷从水电工的专用楼梯上楼找他。没人知道光彩照人的凯亚 · 亚尔伯里奇曾经因为学不会起跳的换刃在冰场顶楼赌气,也没人知道这位从来笑意吟吟、游刃有余的大明星在拿到青少年组的第一个奖杯之后曾经躲在旧纸箱中间痛哭。
没有人——除了红发的莱艮芬德。在他们专属的Kiss & Cry里,红发的莱艮芬德接下亚尔伯里奇的所有吻和眼泪、故事和脾气。这些故事和教练无关,与媒体无缘,只装满错位的吻和年轻的眼泪、青涩的依恋和隐晦的爱。永远独此一家。永远不可替代。
“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在这里和我拉勾保证,”凯亚把鼻子闷在外套的布料里吃吃地笑,“说二号K&C里发生的秘密永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把我告发给教练。”
“嗯。”迪卢克说。除了保证绝不泄密,他们还保证以后不许偷懒,保证回家多吃蔬菜,层层加码保证他们的故事永远是两个人的故事。他看着凯亚和他旁边从背包里溢出来的一小摊东西,忽然觉得以前那些事情好像也不那么遥远。
他犹豫着走过去在凯亚身边坐下,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大大的、熄灭的、写着“欢迎光临”的霓虹灯牌。那个灯牌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使用了,现在被歪歪斜斜地插在一堆杂物里冲他们微笑,于是凯亚也抬起头冲它和迪卢克微笑。欢迎回来,旧旧的灯牌对他们说,这里很安全。你们永远是受这份回忆庇护的小孩子。
“我口渴。”凯亚从口袋里艰难地摸出三枚摩拉塞给迪卢克,“我要喝汽水,冰的那种。”
迪卢克走到贩卖机旁边按下按钮,两罐冰葡萄汽水立刻咕噜咕噜地滚下来摔到出货口里。“好了,言归正传。”他说,“刚才那个超——难听的remix是什么?节目效果?”
“这可是哥哥两年来第一次给我发歌听诶。”凯亚蹭过去把饮料掏出来,专门替迪卢克拉开拉环再嬉皮笑脸地递给他,“当然要多听听找找灵感啦。”
“你不需要这样献殷勤我也会帮助你。”迪卢克接过汽水喝了一口,“实话实说对解决问题更有建设性意义。”
凯亚张了张嘴,那一向牙尖嘴利的唇舌却说不出话来。他向迪卢克投去求助的眼光,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但他从来铁面无私的义兄完全没有要施以援手的意思。就像之前的几通电话里一样,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些事会这样难以启齿。这份需要就像一片碎掉的太阳卡在他们嗓子里,咽下去会灼伤食道,但光是想着要说出来就会刺痛眼睛。“呃,我只是——”凯亚叼着汽水罐子含糊不清地开口。
“我可能需要更多的一点破例和在乎。”
“你这样说你的应援会成员会很伤心的。”迪卢克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凯亚把鼻子在易拉罐上埋得更深,“不要再揶揄我了。”
“我没有揶揄你的动机。”迪卢克向凯亚的方向走了两步坐回他的身边,“我明白花滑很辛苦,况且自从升组以后你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这个阶段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任何不必要的事情分心。”
“哥哥才不是不必要的事情。”大明星嘟嘟囔囔地抱怨。
他们旁边的制冰机突然吵吵闹闹地开始工作了,一整盒新冻好的冰块清脆地落在储冰仓里,有机玻璃的仓盖旋即蒙上白雾。凯亚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哭脸。
“哥哥不爱我了。”他故意拿腔拿调地说,但迪卢克知道他没在开玩笑。
“完蛋了。我以后都要跳不起来了。”
“我没有听出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
凯亚没有再接他的话,只是安静地把头靠在他的头顶。迪卢克心头一紧。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度过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了,不知不觉那个瘦削的蓝发孩子已经比他高出一截。他们之间的感情分明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变味,早到现在这段孤独的苦旅好像都只是昨天的故事。他们爱的砝码从“我帮你吃蔬菜”变成“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变成“你要一直陪着我”、“喏我买了一对很好看的戒指”,最后变成直白又晦涩的“哥哥要永远爱我”。
迪卢克从不会在这种事上对凯亚说不。他只是一直把理所当然的陪伴作为沉默的爱的许诺。也许就是这样,迪卢克想,自己放任这砝码一点点变重。直到凯亚在天平的那一头看不到他的时候,他轻盈的梦就被沉重的不安钉在了地面。从那一天起重力不再是他的朋友,摩擦力也不再是他的帮手。“我希望你能在更近的地方看着我。”凯亚小声说。
“不然我在冰上的时候就讲不好故事了。一个人站在聚光灯里冷死了。”
“嗯。”迪卢克宽慰地捏了捏他的手。凯亚转过头来,他就和之前一样偏过脸去,好让凯亚轻轻地啄他的嘴角。
“我好想你。”凯亚说,“一直都想。”
“我也爱你。”于是迪卢克这样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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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仿佛有无匹的魔力,刚才还狼狈不堪的问题选手一下子就重返了他意气风发的十八岁。凯亚用力把冰鞋蹬掉,隔着袜子在塑胶地上打着节拍,走廊里的空气就随着他的动作裂成一朵朵裹着糖衣的云。他突然变得小孩子气的时候就是在讨要迪卢克更多服软的表示,他的义兄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他实在没有在恋爱中调停的天赋,一开口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一起使劲。“今天刚开门的时候,”迪卢克僵硬地说,“店里来了一个胖太太要买早教的轻音乐光碟。”
“哦?”凯亚应。
“但查尔斯问她的孩子喜欢哪种类型的音乐,她却开始一个劲地说猫的事,‘全身心投入地向他演示一只听到满意音乐的猫到底是怎样叫的’——这是查尔斯原话。然后她告诉他自己对光碟的要求主要是用最大声放都不会走音。”
“猫??”凯亚仰起脸吃惊地看他。
“是的。因为她对猫过敏,但她邻居家的猫爱听音乐。她想要用这张光碟引来她邻居的猫和她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隔着玻璃那种,人和猫都能感到快乐的那种。”
凯亚错愕地盯着迪卢克的脸过了五秒钟,然后突然爆发出狂笑。迪卢克不解地看他笑得满地打滚,深色的立领训练服上先是在地上蹭满了灰然后又在墙上蹭了一大块白。“猫,哈哈哈!”凯亚终于透过气来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但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笑得发抖。
“邻居家的猫!这可太惊人了!哈哈哈哈哈哈!”他扶着窗框站起来,又立刻忍不住笑得弯下腰去。“哥哥这是在讲笑话缓和气氛吗?什么人,哈哈哈,什么人说笑话前摇那么长啊!”
“这是真事。”迪卢克补充道,有点不满地看见凯亚又笑回了地上。
“那就别管猫了。”迪卢克说,“总而言之,只要你想,你的故事就永远是两个人的故事。我很爱你。你没有任何不安的必要。”
这回轮到凯亚的笑声像一张破光盘一样尖啸着刹车了。“什么?”他问,眼眶里还亮晶晶地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眼泪。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迪卢克说。
“我没听清楚。”凯亚一口咬定。
迪卢克耸了耸肩。制冰机里又有一盘冻好的冰块大声掉到储冰盒里,他就借着碎冰的脆响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空地挪了一小段。“那张奇怪专辑里的那首曲子。”凯亚把光驱和音箱从包里重新掏出来,“就刚才那首超级诡异的remix,其实词写得我还蛮喜欢的。它唯一的问题就是重制的电音完全喧宾夺主了,所以我找朋友重新编曲以后自己编了一段舞,复健的时候总是躲起来跳,反倒练得比新节目还熟。你想看看吗?”
“嗯。”迪卢克说,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在地铁站被那句歌词击中的瞬间。
凯亚从包里掏出胶底的软鞋换上,按下播放键后专门溜到走廊尽头仔细检查了门锁。他在反复确认安全后才哼着歌跑回来,很快找到一个乐句的起始处轻巧地接上。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他们的肩头,在曲子进入高潮的间隙凯亚突然跑过来牵起迪卢克的手,他们就像约定好了一样同时迈步跳同一支蒙德的传统舞——不是古典芭蕾,就像凯亚在直播里暗示过的那样。
“I think I love you more than I thought I did.” 这句歌词从便携音箱里沙沙地钻出来,听上去傻乎乎的还略微带一点延迟,但那样唱出的句子反而显得更加生涩而动人。
他们借这种契机剖白的爱就像蒙德的破地铁一样,迪卢克突然想,永远错位,永远令人气闷,但永远能把人带到需要抵达的终点。凯亚握住他的手忽然紧了紧。
“什么?”
“哥哥,你有没有感觉这里飘窗的格子很像胶卷。”凯亚问,脚上的步子却没有停。
“这里是比赛转播中心。”迪卢克选择无情戳破那些文艺窗贴的真相。
凯亚于是又笑了起来。“真是不懂浪漫!”他说,一面带着迪卢克猛地转了个圈。迪卢克在贴了反光膜的窗玻璃上看见他们的倒影,一格一格都像电影的镜头。唱片店老板为这种过分的联想叹了口气。
“青春校园剧。史诗悲喜剧。”凯亚说,“超难看的八点档肥皂剧。比肥皂剧更难看的比赛录像。”
“我现在突然觉得你可能是因为影视剧看太多了才忘了怎么滑冰的。”迪卢克撇撇嘴。
“以前我们一起看《忠犬八公》还是我给你拿纸的诶。”凯亚小声抗议,“后来我们又一起看了几遍?三遍?四遍?”
“你想现在再试试能不能跳起来吗?”迪卢克问。
凯亚的表情僵硬了一秒。他的目光下意识垂到脚尖又扬起,然后松开了迪卢克的手。他垫步,助跑,然后猛地抱臂起跳、轻快地腾空旋转,而与此同时楼下轻轨站晚点的列车也长鸣着汽笛进站。迪卢克看见那个蓝色的影子逆着光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地,随即向他投来不可置信的目光。
“三周!”凯亚大叫着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动态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声音、颜色和气味,就像是一颗星星突然爆炸着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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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锁!”蒙德唱片店的迪卢克老板夹着电话听筒在柜台后面喊,然后转头压低声音威胁电话另一端涕泗横流的那位,“好了,温迪,我知道你非常激动,也很感谢你在这两年里做出的精神牺牲。但是首先你刚才陈述的全部事情我都是当事人,和当事人详细转述他自己经历的来龙去脉是没有意义的。其次在转摊一晚以后继续喝酒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你下楼买一份渔人吐司然后开始大量喝水。现在我需要工作。外面有一个邮递员显然不会自己开门。”
“但是我真的好——开——心——啊!”听筒里的哀嚎带着浓重的宿醉鼻音,“所以凯亚亚什么时候搬回来?我什么时候能喝上暖房酒?你要知道我可是你们的忠实——”
“今天下午。”迪卢克说,头痛地看见门口的邮递员对他无能狂怒地挥手,“事实上接完你这个电话我就要去准备接搬家公司的车。还有,我们没打算换地方住,所以暖房酒的想法可以先放一放。好了,我该走了。那个邮递员好像一定要我出去签收。不知道蒙德邮局是怎么招到这种员工的。”
那个举止不太对劲的邮递员连穿着也相当古怪。他的制服上衣扣子解开了三颗,头发却严严实实地掖进帽子和口罩里。帽檐压得很低,但仔细一看帽子底下甚至还藏着一副墨镜。他把怀里的箱子递过去的时候动作非常别扭,好像并不是为了方便迪卢克签名而是为了把箱子维持在一个特定的角度似的。“这些都是寄件委托里的要求。”邮递员的声音被闷在口罩背后,听上去瓮声瓮气的。
“包括把寄件人的姓名用马克笔涂掉这件事吗?”迪卢克感到好气又好笑。
等唱片店老板签完名,那个神秘人邮递员把包裹面单唰地一撕,一行闪光变色油墨写的花体字就在阳光里一点点浮现出来。人是彼此的负重,那句话是这样写的,但爱将故事托举至星辰之间。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极了。”迪卢克说,“请您转述给您的委托人,说他的收件人对此感激涕零。哦,还有一条出于职业素养的提醒。昨天直播里的那首民谣,第二次反复的时候您的委托人弹漏了两个小节。”
神秘的邮递员先生忽然坐立不安起来了。他焦躁地搓了搓外套又搓了搓手,一绺不听话的长发就从他的帽子里滑了出来。迪卢克好整以暇地看对面那人周全的伪装一点点碎裂,最后终于变回一个汗津津的、满脸写着懊恼和愉快的蓝发小子。“哦,那看来不用劳烦您给委托人带话了。”他说,忍不住抬手替对方把沾在脸上的碎发摘掉。
“等等!你昨晚看直播了?!” 凯亚愣了三秒突然爆发出大笑, “所以我粉丝列表里那个abrch30dmbss真的是你?我说什么三无小号起名字那么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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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知道莱艮芬德兄弟分开的真正理由,时间得再倒退回迪卢克没去接凯亚的那个晚上、我们的两位死硬派互相把号码拉黑之前。失意的成年人先生成功在十点就把自己喝倒,在十点十五接完那个命运般的电话,然后在十一点酒醒后又点了一杯午后之死。
和某些讲究活在当下的蒙德人不一样,凯亚并没有不顾后果地酗酒第二轮,这让好心的酒保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对着那只高杯一直坐到了半夜酒吧打烊,坐到杯子里特制的冰块都全部化成了水,坐到甜蜜的酒液完全被融水稀释变成一杯微苦的、浅黄的蒲公英饮料。这全程他都戴着耳机并不时喃喃自语,然后把杯底的最后一口淡酒一饮而尽、沉默地跨出店门。在此期间酒保忙着给其他客人点单漏接了一个蒙德唱片店拨来的电话,后来回拨了三次都一直占线。可怜的酒保无法理解为什么一间唱片店会在半夜三更业务如此繁忙。
“为什么对你说不这么难?”迪卢克在电话那头问,“你明知道这种程度的依赖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好。我觉得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因为你在意。”醉鬼轻描淡写地绕过此处最严重的问题,“这是事实。而且我们当时拉了勾的。”
“在意会把人变成这种级别的蠢货吗?”
“这我可不确定,哥哥,但是爱绝对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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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手机的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那个面容粗犷穿廉价西装的中年人把刚跨出店门外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两人同时掏出手机面面相觑了半秒后默契地低头。“亚尔伯里奇的新赛季宣传图放出了!!”中年人热泪盈眶地举起手机,指着那个带四个emoji的用户名底下的配图给迪卢克看。
“人是彼此的负重,但爱将故事托举至星辰之间!!!今年的文案太灵魂了吧!不愧是我最爱的花滑选手!”
唱片店老板似乎并没有显得过于惊讶,于是中年人决定再试一试。“而且他在直播的时候弹唱了我的歌——哦对,迪卢克老板,就是您刚才向我订购的那张高音质专辑里的主打歌!我真是太幸运了!”
唱片店老板在极短暂的沉默后从柜台后刷地抬起头来。 “嗯,”迪卢克说,“那场直播我也看了。我也很喜欢他后来说的,‘最动人的莫过于用爱编织的叙事’。”
从他的营业微笑背后隐隐冒出一缕杀气,但那个郊区来的摇滚乐手不敢确认,只好捏着手里的刻录委托困惑地出门去。唱片店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关了,空调窗机在橱窗上呵出一片冰凉的水汽。迪卢克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拿出手机把他的抗议短信写完。
“不敢置信。”他写,“你明知道刚刚回归就放这样的文案可能会引起多少麻烦的解读。”
凯亚没有及时回复,迪卢克想了想又编辑了一条新简讯发过去。“别想用emoji敷衍过去。”他说,下意识把屏幕敲得很大声。
凯亚因为过于煽情的宣传文案被教练抓走训话了,半个小时后才从急风骤雨般的审问中成功脱身。在背过身解锁手机的一瞬间他笑得是如此开心,以至于门口路过的青训队以为他收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纷纷凑过来祝贺。“凯亚哥哥?”有个小家伙顶着教练办公室里透出的寒气小心翼翼地向他问好,“恭……恭喜?是不高兴叔叔答应来我们队当教练了吗?”
“不是喔。”凯亚飞快地打完字收起手机,嘴角的笑随着他点击发送的动作又放大了一点。
他推着青训的后辈们从教练办公室门口紧急撤离,兜里的手机在路过水电工楼梯入口的时候滋地震了一声。简短的爱意像猫咪的尾巴轻轻卷过他的脚踝,于是他愉快地垫步换步又转圈,跳了一小段蒙德的传统舞。
* K: 是啦是啦——但‘我们的故事’,才是我最最想在冰上讲述的故事。
D: 嗯。(五分钟的沉默)(对方赞了您的上一条消息)
La fin.
* 参考曲目Frédéric Chopin, Valse No. 2 (Posthume), Op. 69; Chopin Scherzo No. 2 in B-flat minor, Op. 31; Glass Animals, Helium。
* 迪卢克的三无小号马甲:abrch30dmbss = (Alberich)+(4/30与11/30重合的“30”)+(dumba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