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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的人鱼惴惴不安的向珊瑚的深处游去。
他很少来过这样的地方，恩浩总体而言还是喜欢明媚的浅海，活泼的鱼群和珊瑚能让他不那么寂寥的面对夜晚的海洋，更别提还有听见他唱歌就大惊失色的人类水手，恩浩很喜欢逗弄他们，用贝壳围在胸前伪装成婀娜的样子，在他们情迷意乱的时候一把扯掉身上的珠串，每当又有人惨叫出“怎么是个公的人鱼——”时，恩浩就一把把他们的帽子咬掉，快活的钻进海藻从里，把战利品放在他遍布华美衣裳的舒适洞穴。
不过现在他所处的海域比起自己活跃的地方已经冷了许多，阳光的减少让这里的海床没有太多树丛般的海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发光的水母和纤细茂密，且不能落脚的冷水珊瑚林。
一些栉水母悠然的飘过他身边，短暂的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庞，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恩浩把其中一个橘红色的的拢到自己身边，带着它不断往深处游去，这里已经逐渐不属于人鱼的地盘，但他那位特殊的朋友是个喜欢安静的类型，在食物充裕的浅海享受完进餐，就会迅捷的钻进黑暗的地界，恩浩只能靠河玟充满善意布置的发光珊瑚来找到他。
不得不说，河玟布置的大量扁脑珊瑚在可见度不高的海域十分有辨识度，恩浩看见那些如同指纹般发出绿色光泽的区域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放开栉水母（可怜的小家伙，它大概再也回不去了），往绿色光泽的深处游去。河玟往往会待在沉船的龙骨处试图弄清楚人类的生活，因此他的住所往往堆满了许多上面掉下来的小玩意儿，虽然恩浩大多喜欢那些亮闪闪的银币和枪械，不过要找真正古老的东西，他那个体型高大的弟弟会亢奋的拉着他解释他从小精心收藏的，一整面锈得绿油油的瓶瓶罐罐。
河玟的尾巴证明他的祖先大约曾经是银鲛目的某种深海鲨鱼，但是和深海鲨鱼里较为娇小的同类相比，河玟拥有一条异常粗壮且修长的鱼尾，它在浅海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但是一旦进入阳光稀少的昏暗地区，就会顺着背鳍展现出美丽的亮点，恩浩非常羡慕这点，他曾经充满憧憬的抚摸那些顺畅的荧绿光斑，但是却被进入青春期的河玟红着脸拍开了。
这倒不是说恩浩对自己的尾巴不满意，他拥有一条华丽的银色鱼尾，黑白相间且拥有艳红色的条纹，若是弱小的族群这样的配色显然会引来众多的掠食者，但是恩浩尾巴拥有鲸鲨的形状和长度，因此他大部分时候的恐惧都来源于黑暗。
“恩浩哥！”
河玟的声音突然从银发人鱼的背后传来，他一个激灵，差点把旁边珊瑚的一角扣下来，但是紧接着河玟就点亮了他洞穴里海荧，整个空间都被柔和的蓝光所笼罩。
他热情的把恩浩搂在怀里，而恩浩很感激他的义弟温暖的体温，总是生活在热带海域的恩浩不太习惯这样寒冷的水流，但是他有重要的事情想和河玟商量，因此便毅然决然的来到了这里。
“我和巫师谈过了，她说如果我用我一个周期的声音做交换，她可以让我选一天变成月圆之夜的人类。”他用有些刻意压低的亢奋声音尖尖的发声，眼睛逐渐露出血一样的红，但河玟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可是，用三十天的无声换一天的人类双腿…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合理的交易….”
“她给我打折了，”恩浩自豪的挺起胸膛:“她说因为是我的歌声才拥有半价优惠，其他的人鱼去，她得用他们的眼珠子交换呢！”
“你就那么想当一天的人类么。”河玟看上去还是有点忧心忡忡，他把恩浩的脸扳过来正对这自己：“可是你没了尖牙和尾巴，该怎么保护自己呢？”
“她说可以保留我牙齿的一部分，”恩浩张开嘴，第一万次展现他白皙锐利的牙床：“即使我不会走路，我还不会咬人么！”
河玟眨巴眨巴眼睛。
“为了白裙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白裙子，河玟哪，”恩浩痛心疾首的拍拍手：” 你不知道我把那件衣服放在海里浸了多久，这是我第一条结晶衣服！”
“但是你也不会穿。”
“没人会穿那种傻东西，河玟，那是艺术品。”
河玟耸耸肩，恩浩觉得说服他的过程十分精彩，他快乐的摆了摆鱼尾，拉着他的手叮嘱道：
“总之我得快点去找她了，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就要走了，我只说想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得好好替我瞒着诺亚哥，不然他肯定会生气我怎么不找他变人”
他的弟弟的脸微微拧成一团：“我觉得他远不止会为这个生气…“
“即使他生气我也得去。”恩浩固执的说到，河玟被他尖锐的语气刺得有些委屈，嘴角有些瘪了下来，但还是把手靠在恩浩的肩膀上：
“我陪你去找他”
两条人鱼都年轻而强壮，他们竞争一般扑腾着尾巴，又时不时的在漂浮的软珊瑚上捉着迷藏，藏在珊瑚里的鱼群受到惊吓四处躲藏，但两个人并没有减缓速度，而是快速游到潜行的抹香鲸身边搭了便车，与河玟不同，诺亚的住处十分好辨识，你很少会在海里见到那么多柔白的贝母被有规律的装饰在一起，还挂着丁零当啷的绳结和牡蛎——这座华丽的住所被诺亚引以为傲的障眼法包裹着，如果不是河玟和银虎被他取消了幻术，两个人即使在同一片海域找上几年也不会找到白色细沙里的入口。
他们摇了摇挂在门口的芭蕉刺螺，里面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响动，紧接着就是漫长的沉默。
“他一定是睡着了。”河玟皱着眉头说：
“我看他的内耳差不多也老化了。”
恩浩惊惧的撇了他一眼，给他吃十个虎鲨心脏他也不敢在巫师的门口这么说。
“我还好奇谁这么没礼貌呢。”
一个白皙的手拨开了虚掩的门后面用小型鸭嘴螺串起来的门帘，巫师光辉又慵懒的脸恹恹的显现出来。
“原来是河玟和恩浩，脑袋空空的鲨鱼兄弟。”
“哇，巫师大人，我一直都是很仰慕你的。”恩浩摊着手，眼神无辜的往后游了一小段。
“我说的。您明明有八条腕足，但是从床上来到门边却花了四分钟。”河玟抱着手臂语气尖锐的指出，但巫师只是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快说吧，到底有什么事促使你们没有打招呼就来了我的地盘？”
恩浩的眼神飞快的往别处撇了一瞬，但诺亚似乎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他紫色的触手神出鬼没的扯住想要远离的恩浩的尾巴，把年轻的人鱼往自己的面前带了几尺：
“你要我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呃，”
“他想短暂的变成人类。”河玟似乎一点余地也不想给他年轻的兄弟留，抱着手臂冷冷的托盘而出。
诺亚的眼睛眨了两下。
“而且他准备去找那个住在火山附近的女巫用声音交换。”
几乎是一刹那，金发的巫师展现出了一个似乎不该出现在王子般面庞上的狰狞表情。他把头转向恩浩，银发的人鱼摆着手把身子拼命往远处靠，但是却被诺亚的第二条腕足裹住了腰部扯得更近。
“你吃牡蛎吃傻了？敢去找那个远近闻名的奸商？你知道之前有一个剑鱼属的公人鱼的被她变成了一个村姑然后和狼人结婚了么？”
“听起来怪幸福呢。”河玟尾巴上的绿色纹路突然闪了几下，诺亚白了他一眼。
“她会把你骗得鳞都不剩一片，而且你宁愿换你的声音也不过来找我，恩浩，我真的很伤心。”
恩浩只能露出牙齿展现嘴部开朗的笑容，他脸部的其他器官逐渐变成“我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的表情。
“况且，”诺亚像个给自己的闺女找对象的人鱼母亲那样用手把恩浩从肩膀到鱼尾啪嗒啪嗒地拍了一遍：
“你的鱼尾虽然还是不能算雄姿英发，但也勉强算得上强壮有力。恩浩，你之前说好的要把他们锻炼得更加健美，但是现在居然想要把他们整成那两条，，呃，肉刺！”
黑发的人鱼的眼睛快翻到脑袋顶了，而恩浩只是闭着双眼有节奏的点头，语调缺乏真挚的重复，诺亚哥教训得是。
“不过，”难以取悦的巫师话锋一转：“我这里有一种药，你可以短暂的成为人类。”
银色头发的人鱼昏昏欲睡的脸马上被点亮了，他突然充满敬意的抓住裹在自己身上的腕足，眼神亮亮的看着面带笑容的巫师；
“虽然只有一会儿，但是你可以试试拥有双腿是什么滋味。”
“哇——”恩浩满面笑容的伸出手把身上的腕足握了又握
“我就知道诺亚哥最好了！！”
河玟注意到着美丽的巫师不同寻常的慈爱表情，瘪着嘴摇了摇头。
他们走进了诺亚辉煌的海底居所，到处都是排得整整齐齐的魔药素材，发出幽光的矿石，用气泡封好的人类卷轴，还有上古巫师们用贝壳记录的法阵，恩浩每次都想到处看看又怕弄坏了东西，只能一边游一边东张西望。
诺亚的的客厅有正好有一张巨大的贝壳沙发，恩浩坐上去之后，诺亚便往洞穴里放在一个小小火山口的锅炉里不停的放着各类粉末，他的速度之快，显得八根腕足也不太够用，河玟有时也会游到顶上诺亚够不着的魔药柜扔一些材料下来，恩浩有些羡慕河玟能做诺亚的学徒，他魔药记得不牢，水手的乐曲却一听就会。
“话又说回来，”金发的巫师的动作不停，表情却还是游刃有余：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变成人类，还只变一天？看着不像想和他们通婚。”
“通婚？！”恩浩的脸上仿佛听了一个糟糕透顶的笑话：“我要复仇！我的作品被一个卑劣的人类夺走了！”
“如果我没记错，”河玟在岩窟的上方努力的把独角兽脊髓从一大堆龙神经里挑出来：
“是你先把人家的船整翻了。”
“我哪里整得翻那么大一艘船，”
恩浩摆摆手，把诺亚茶几上腌制好的织纹螺一颗颗放进嘴里：
“是他自己听了我的歌打不好船舵的。”
“一般水手们都会把这种事故归结于人鱼的，恩浩哥。”
“可是他怎么能潜下水了就拿走我的衣服！”
“他需要找个东西浮上去呼吸，你的衣服那么大一条雪白雪白的挂在海里，可能求生的时候没办法想那么多。”
“这件事不只发生一次了！一开始我唱歌对他没有作用的时候他笑我来着！结果我成功的扰乱了他他又偷我的东西”
“哦哦，粉头发的那个是吧。”
诺亚突然开腔，
“那个啊…..”
河玟的语气突然也变得了然起来，这让恩浩非常恼火。
“才不是。”他把螺壳愤愤地扔在海葵里：“我就只是想去岸边见识一下。”
诺亚和河玟都没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诺亚把最后一剂药水滴入了锅炉里，一股腐臭的味道伴随着泡沫般的雾气非常浓郁的冲击了一波洞穴里的三个人鱼，但神奇的是这种现象只有一瞬间，诺亚轻轻一搅，锅里的水就变得透明，只有一小滴墨绿色的油状物浮在最顶上。诺亚用水母的囊把这一小滴包裹起来，小心翼翼的用腕足把它送到恩浩的嘴边：
“喏。不要嚼，整个吞下去。”
恩浩犹豫了几秒钟，便把拿一小块果冻状的东西咽进了喉咙。
一开始他只是尝出一点清凉的味道，后来，又有一些恩浩说不出来的香味从他的胃里浮了上来，恩浩惊恐的看着一些烟雾从自己的鱼尾的缝隙里蒸腾起来，他开始被一种强烈的灼热所包围，
“等，等一下，这有点痛——嘶，我是说，真的好痛啊！？”
诺亚只是冷静的靠在他的蚌壳椅上，神情里带着一点高深莫测的疏离：
“这是正常的，恩浩。任何变形药都会带来痛苦，我们已经改良过配方了。”
河玟游到离恩浩更近的地方，看着他哥哥银色的鱼鳞悉数张开，一些靠近尾鳍的部分已经变为白色一点点脱落。
这种痛苦对没有受过大伤的恩浩来说非常难以忍受，比靠近阳光下炽烈的石壁更尖锐百倍，他满是哭腔的在诺亚的实验室里横冲直撞，打翻了坩埚里剩余的催化剂，一度跌跌撞撞的朝着出口游过去，却被诺亚的腕足和河玟手上的海藻缠回了原地，鲨鱼尾细小鳞片翻飞在这个开阔的空间，但诺亚和河玟都看到了恩浩的受损的鱼尾里一些肉色开始显现在他破损器官的薄膜里。
恩浩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诺亚挂在天花板上的沙漏看来时间也只是流逝了一小会儿，但他体验起来就像几天几夜一样难捱，银色头发的男人趴在光滑的马赛克贝壳地板上，脖子两边的腮剧烈的抖动着，似乎是一瞬之间，他引以为豪的驱动里消失得无隐无踪：自己试图翻滚身体的方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还离奇的感受到了腰部中间的水流;
我的鱼尾不会整个消失了吧！
恩浩惊恐地想，瞪圆了双眼往自己的下腹看去，只见两条肉色的圆柱体连着自己的腰部，还有一个他从没想过能在自己的身上看见的器官：
“波塞冬在上！”银发的青年尖叫着，发出了那种游走在破音边缘快要昏厥过去的声音：
“人类居然没有泄殖腔来藏住它们那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