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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试着养只宠物。”
伊森从咖啡杯里抬起头来，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砸得摸不着头脑。他挑起眉毛看了眼倚在咖啡机另一边那人，不确定是自己走神太远漏听了开场白，还是几周不见布兰德的茶水间闲谈技巧又糟上了一个新台阶。为了安全，他谨慎地“嗯哼”一声作为回应。
“说真的，有听说过精神抚慰动物吗？”布兰德用一种安利产品推销员的语气接着说，“大部分是狗或猫，当然不是帮你追猎物那种。你——我们精神紧绷太久了，和毛茸茸的动物呆在一起也许会让你放下防备，真正放松一下。我们都需要这种疗愈，不然迟早有一天会垮掉。”他喝了口咖啡，意识到伊森此刻目光锐利得像是要来扒他的脸皮以确认是不是被冒充，在杯口含混地补充：“至少我的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
“心理医生？”伊森终于抓住这场莫名其妙对话的重点，他观察着参谋脸上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布兰德无奈地叹了口气。“发生的这件事叫做例行体检，亨特探员，只是你拒绝太多次所以现在他们已经放弃通知你。不必担心我，所谓……一个队伍里首先去看心理医生的人一定是病得最轻的。”
“我感觉这话不是这么说的。”伊森喝完杯底的咖啡，从台子上的零食篮里摸走几块饼干，决定结束这场过于交心的闲谈。离开房间的时候，布兰德还锲而不舍地叮嘱他考虑下关于精神放松的事。“我会考虑的”，伊森说，只是为了维持同事间的友好关系。
“我感觉他还是会在连张床都没有的安全屋里用水管做引体向上来缓解压力。”伊森走远后，布兰德才低声吐槽道。
“听起来水管需要个精神抚慰动物。”卢瑟说。他一直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读一本厚厚的书，并没有加入先前的对话，但这不妨碍他做出令布兰德大翻白眼的点评。
也许关于宠物和心理医生的内容是无稽之谈，但伊森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长期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对于周遭环境他总是敏锐警觉，而跟人交流也时刻在分析对方的神态和动作，以获得更多的信息和规避可能的风险。即使在短暂的休假时，他从小摊贩手里接过热狗都会肌肉紧绷，就算躺在自己家里，也会下意识规划如果突然发生爆炸该从哪里逃生。这比起被害妄想，不如说是职业病。对此，即使是伟大的伊森亨特，也会感觉到疲惫。布兰德的话还是有一些道理，和动物呆在一起确实会更放松一些。
但宠物……也太不切实际。一个给探员做例行检查的医生怎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们今天在罗马飙车，明天在克什米尔空战，后天可能就盖上国旗埋在六尺之下——这还是普通探员，IMF可连个国旗都混不上——这样的人怎么养宠物呢？除非这只宠物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在他出任务的时候买菜做饭找个班上。伊森想起班吉给他看过的搞笑视频，有人把家里的大金毛训练的很好，可以叫主人起床、帮主人取快件，甚至还能叼着筐子出门买菜。他想着那大狗摇着尾巴的样子不禁嘴角上扬，准备踏入办公室时视线瞟到窗户内竟也有一抹晃动的金色。
伊森推门走进去。班吉正盘腿坐在办公桌旁边的地上，颇为认真地敲打着键盘。他似乎也度过了忙碌的一周，没怎么注意形象，胡子和头发都长长不少，被窗外阳光照出一圈柔和的金色，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小幅度晃动着。看见伊森进门，班吉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那双瞪得圆圆的蓝色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嘿伊森！你回来啦！”
伊森有点愣怔地看着他，在视野里，班吉的样子和那只聪明的金毛重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班吉走去。坐在地上的人有点困惑地微微歪着头，看着伊森伸出的手轻柔地落在自己的脑袋上。伊森轻轻揉了两下，班吉的头发软软的，有些蓬松，那种柔和的触感像一股清流从指尖传递到心脏，然后一切都变得缓慢平和。
“班吉……”
“伊、伊森，你、什么？”班吉听上去都快断气了，伊森才注意到他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红成了一种夸张的颜色。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开口，“抱歉，我刚才走神了——你怎么坐在地上？”
“……这姿势比较放松，让我能更好地思考。”虽然脸还红着，班吉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现在看上去像个不能思考的番茄，伊森有点欺负了什么小动物的愧疚感。他无意识地把手放进口袋，碰到了几个塑料包装。
“吃饼干吗？”伊森问。
“哦谢谢！”班吉的脸现在褪色成了淡粉，他摆摆手，“会把键盘沾上油。我马上就完成啦，稍等下。”
“那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已经是晚饭了？！”班吉震惊地看了看时间，“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好饿。”他讲着，但还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伊森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分头出任务的几周时间里，班吉又瘦了一点。他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技术官圆圆滚滚的，小肚子看起来很软，脸颊鼓鼓的；而现在这人认真盯着屏幕的侧脸轮廓鲜明了很多，衬衫也更加合身，和背带一起勾勒出肩膀流畅的线条，虽然更有吸引力了一些，但看上去有点可怜。
伊森撕开饼干的包装。为了显得不那么奇怪，他靠着班吉也坐了下去，在对方疑惑地转头过来时把饼干塞到了他的嘴里。班吉瞪大眼睛，这让伊森注意到他右眼一片灰蓝中的棕色斑点。独一无二的，他想，疲惫的大脑中冒出温和的、无意义的思绪，像丝绸般抚平周遭环境尖锐的反馈。独一无二的班吉。
“这样就不会弄脏键盘了，我怕你饿晕在这里。”伊森说，突然感觉有点困了。他打了个哈欠，顺势把头靠到班吉的肩膀上。刚刚那两小块饼干发挥了它的效力，至少给了班吉支撑住他的能量。
很罕见的，伊森打起盹来。
“——森，伊森！伊森！”
有那么一瞬间，伊森以为自己幻听了。来自四个方向的威胁，两点方位车上的机枪手，六点方位骑摩托的精英小队，以及来自左手边和身后的地方警察。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已经让中枢神经过热罢工，很幸运的是没有中弹，也许断了几根肋骨。棘手的是，伊森无路可逃。
他就在此时听到那个声音，逐渐变响，逐渐逼近。接着一辆SUV猛地闯入他的视线，半开着的门里班吉正朝他努力地伸出手臂：“伊森！快上来！”
伊森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
定位早已在遭遇伏击时被干扰，但班吉——他的队友们总能在计划出乱子后奇迹般地接应他。钻进车厢后，班吉马上开始查看伊森身上的伤势。卢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拿到了吗？”
“拿到了。”伊森摸出一个沾了血的U盘，塞进班吉手里。“太好了！”班吉小小地欢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毛摆出严肃地神情，“但是伊森！你又在任务中途把通讯关掉私自行动！我们是一个团队，下次如果你再这样找死的话，别再指望我们来接你！”
伊森看着他。班吉看上去乱糟糟的，领结都歪到了一边，脸上还蹭脏了一块。他昨晚通宵破解系统，今天又出了外勤，但吼伊森的样子还是中气十足，不见疲惫。像那种从土石里刨人的搜救犬，他想，如此急切，如此忠诚。伊森伸手去揉了揉班吉脸上那块脏，发现自己的手更不干净，灰尘和血抹花开来。但没关系，他并不是想擦干净——他只是想摸摸班吉的脸。
班吉紧皱的眉头果然被他揉开了，随即他开始微笑，眼角荡出细纹。伊森有点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怒气全消，然后从班吉的眼睛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一口白牙，才发现原来是他先傻笑起来的。
“不太想打破这浪漫的氛围。”卢瑟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但是班吉你最好找条新路线，前方不通。”
与往常一样，任务出了岔子，但最终还是迎来圆满结局。伊森的伤不太严重，但确实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需要载你回家吗？”简报结束后，班吉贴心地问。
伊森还没开口，卢瑟已经帮他回答了：“他现在住的那个地方连张床都没有。”
“我没事的。”他苍白地说，坐实了这个指控。班吉挑眉看了看他，“那你跟我回家吧，我家有床。呃，我是说有两张床，还有食物，很适合你养病！”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他结巴起来。伊森想不出拒绝的话——他也并不想拒绝：“好吧。谢谢你，班吉。”
班吉轻咳了一声，转身往电梯走去。伊森假装没看见他红透的耳尖。
稍晚时候他（有点失望地）见到了班吉的两张床。班吉的家也是临时住所，但比起他的毛坯房要有人味儿多了。他们做了点速食意面，班吉帮他的伤口换了药。简单洗漱后，伊森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客厅关着灯，只有电视显示屏的光在一闪一闪的。班吉家并不是很大，客厅没有传统的沙发，只有几个懒人豆袋。他正陷在其中一个里，手里握着手柄，听他出来说了句“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可以去休息了，我打把游戏”，眼睛还是黏在屏幕上的。
伊森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早困。”他说，“我看你玩一会儿。”
“嗯哼。”很罕见的，班吉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惊慌失措，注意力都被游戏吸引了。这让伊森稍微有点……嫉妒？
他看了会儿屏幕，没能看出什么所以然，反而是在旁边无意识地因为角色动作发出各种语气动静的班吉更加吸引人。扔在一边的手机屏幕这时亮了，伊森拿起来，看到是布兰德的短信。
【布兰德：听卢瑟说你也搞了个精神抚慰动物？】
伊森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人。班吉非常专注，漂亮的眼睛被屏幕荧光照亮，睫毛都清晰可见。他的胡子应该是刚刚洗澡后打理过，下巴一圈短短的毛绒。半干的头发则是随意擦过的样子，乱七八糟的，让伊森想起那柔软的触感。
【伊森：是，小狗很可爱】
【布兰德：真的很管用，我刚才把脸埋在猫的肚子里，非常解压！】
伊森于是又看过去。班吉穿了件印着漫画角色的宽大T恤，衣服下摆层层叠叠地堆在穿着短裤的腿上，看上去随意又居家。他正思考着布兰德说的解压是什么滋味，班吉却恰好结束一场战斗，和他对上了眼神。“怎么？”他无辜地问。
“我能躺在你腿上吗？”伊森说。出乎他意料的，班吉没有马上脸红成烧水壶，反而微微皱起眉头：“伤口不舒服吗？”
“嗯……”伊森昧着良心含糊地应了。于是班吉调整了一下坐姿，大方地让出了腿上的位置。
班吉闻起来很是令人舒心，混合了温和的面包烘焙味道、甜蜜的沐浴露柑橘味和一点凛冽的须后水味。他温暖柔软的肚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充满活力的心跳声通过皮肤传导回荡在伊森的耳膜。自从进入班吉的家里，他没有再忧心过突然的闯入或爆炸倒塌。锋利尖锐的世界被隔绝在外，包裹着他和班吉二人的，只有温暖安宁。
“班吉。”伊森甜蜜地叹息。被汹涌而来的疲惫淹没前，他感受到脸颊上若有若无的触碰。
小狗湿漉漉的亲昵？
不。
是满含爱意的吻。
醒来后，他将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