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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住在首尔南边的下沉街区,曾经是拆迁还建房,但是我们一家都是做快递站生意的,没有和地产局讨价还价的资格,所以只能搬到地下室。本国最多的流感、穷人和夏季的暴雨,这些元素会突发着把所有低洼的地方填满。我们一家填满了这个充满了披萨和快递包装胶带味道的房子,房子的最低处,也就是最贴近下水管道的厕所则填满了不同时空我和哥哥,两个无业游民,一个干男公关,一个每天穿打了褊的校服,我妈妈评价道,像是去学校卖的。需要独处的感受和想上厕所的冲动类似,都是得等到酿成不得不寻求帮助的时候就太晚了,需要独处的我们总是在这里碰头,把彼此当空气。
我在马桶上蹲着,两脚都站在垫圈上,给那个脸颊上长了一列星座排布似的痘痘的后座男发消息,他想和我上床很久了,因为做了指甲,打字不快,我说,我家里人不太喜欢我约会,他比较容易神经过敏,要不去你那儿?好,我住明水洞。我知道他有意在这里卖弄。
尹净汉从身后路过,很轻松就跨过地上的一堆囤起来的临期沐浴露和卫生巾,站在了能够到这看到我手机屏幕的角度。还好,尹净汉是这个家庭我较能信任的人,顺位仅次于床上的玩具,把血亲讲成这样有种乱伦的感觉,我享受这种表述就像儿童享受脏话喷射出来的权力欲。但实际上都是我哥哥招惹我,我对他无所期待,应该吧。
还是那个后座男?对。尹净汉并不像他做生意时会装聋作哑,表现得尤其正常,我在梨花女子高中读书,哥哥大三之后就没有再去学校了,说是在公关公司做管培生的实习。哪里有不要证件的公司?爸妈以为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还和自己的爸妈讲。祖辈偶尔打电话过来,“净汉啊,要懂事,好好干,给你父母换大点的房子。”爷爷奶奶一套,我和秀珍、爸妈各一套。尹净汉信誓旦旦。
我为什么要和尹净汉住一起?这时候未来的同居对象告诫我,不要和智彬出去玩。尹净汉盯着我,他的瞳仁和我的一样,都很大,眼角像被文件夹上的曲别针别了一下,“我有看到穿着他们校服的学生在我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的店里消费。”我眼神躲开哥哥,向下看,看到我的裙子和我的膝盖。尹净汉的肩很宽,投下浴霸的阴影。灯坏了,我们四个人没有人勤劳到愿意跑腿去换一个,一直在用耗电更多的浴霸照明,每次我这在这里上厕所时,总有种被搞破坏被聚光灯发现的紧张感。我们的骨架唯一相似的地方是都很瘦,他侧面像一张扑克牌,正面看起来就比较伟岸。我先发育出了胸,也许是质料不够用,也因此矮了很多。
哥,我只是无聊,想找人聊天。尹净汉耸耸肩,仿佛刚才的神经紧张只是我的错觉。电视剧里豪门养哥妹会比较病态,哥哥在发现妹妹恋爱之后,表现出占有欲爆棚的姿态,可惜我和尹净汉是板上钉钉的同出一胎。他摸了摸我的头,捏了捏我的耳朵,手是温热的,没有烟草味,也没有别的。“也别染头了,伤头发,非要染的话,我还有多余的染膏。”
我哥的头发漂断之前,蓄的头发和我差不多长,走在给爸爸买啤酒的路上,会被别人吹口哨。尹净汉给我背上书包,摸我的脑袋,我以前觉得他是男性版本的妈妈,后来变成妈妈版本的哥哥,以至于在意识到性别之后,成为我月经前两天的春梦的佐料,那一双容易露出青筋的手,刚好能把我来月经之前的阴阜包起来,像守护住一个秘密。这也不算特别不道德?哥哥作为一个目前还是正常性取向的人来说,万一也在晨勃之前梦到过我呢?对于他来说,构成更大的打击吧,想到这里,我有点得意。
最终尹净汉还是没有为我染发,他晚上出门上班,所谓上班,也就是去公关公司当牛郎,也许是男女通吃,至少目前还没有客人被带到我们这个片区。我们一天兼职两份工的老妈看到儿子已经每周能赚回五十万韩元,就也不好意思对工作性质置喙。
我还是去见了朴智彬,他局促地站在我们约定好的高级商场楼下,像给一个远房亲戚洗尘,他请我看电影、夹娃娃,唱歌(我找理由拒绝了),我做小气泡的时候智彬跑去买奶茶,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哥和我的kkt对话框,他喜欢发表情,数不胜数。他买完气喘吁吁地回来,唐突地捏住我的手说,我们这样算确定了吗?他紧张地捏住我包上刚夹出来的三丽鸥挂件,我让他摸了。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并说我正在来月经,所以不方便开房。我懂的,朴智彬的眼睛没亮起来但也没暗下去,比最差的那类富二代要好一点。我朋友他们正在附近,我想,我们一起吃个饭?
那时候我认识了金珉奎,他是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大个子,一般强调个子,即脸并不吸引人,实际上并不是的。金珉奎是朴智彬老爸熟人的小孩,是另一个片区高中什么运动组织的会长,也许是垒球,也许是游泳,我没听清。他肌肉有点明目张胆,脸上挂着社交时候的微笑,像一张刚敷上的面膜,在日料稍微昏暗一点的灯光下,手指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日本绿釉杯子,像照顾一株植物。被智彬介绍后,金珉奎说,你是尹净汉的妹妹?
我说,呃,对。这时候提起哥,让我有种心绪不宁的感觉。他有在您面前提过我?
啊,秀珍,跟我说平语吧,我是你们的弟弟呀。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撞到弟弟这种角色,有点排异反应,慌张地用点头换来了更大的慌张。朴智彬低头选着烧鸟,嘴里哼着歌,膝盖和我不断地撞在一起。我在东大门买的假lv藏在屁股底下放包的地方,应该不会被家里做海外贸易的智彬和他的朋友看出来。
金珉奎貌似很有兴趣地倾过身来,他身上肯定是热的,比我们不擅长运动的废柴的体温要高一点,我注意到他鼻尖有一颗痣。太细了,连我哥脸上的痣都是懂事之后才发现的,这个近乎于陌生人的交际圈里的人,在识脸层面迅速和尹净汉平齐了。
我之前去喝酒的时候忘带身份证,是净汉哥给我锁的座开的卡,他后来说他有个妹妹,金珉奎说话语速不慢,拨开日料店嘈杂和有点土的背景音,显得更符合年纪一点。他很不错吧?你和他长得很像。
我只好说净汉哥是个好人,工作能力也不赖,我得向他看齐,除了说我鬼混之外,没什么讨厌的地方。
金珉奎撞了朴智彬一下,喂,你也认识一下净汉哥吧,免得他老觉得秀珍被你近墨者黑了。明明是和其他人讲话,却一直和我对视,他长得很帅,像卡了BUG的乙女游戏,我卡在对话框之前,即将闪退。也许只是坐在了空调风口下,浑身不自在。智彬呵呵笑着,说我周末补完课就想去江南转转,和秀珍一起开个卡座,话题开始转向说唱、电子竞技、K联赛和大选。
后来我们还是去唱了歌,金珉奎的朋友们也来了,显得人气很旺的样子,鱼贯而入,都是一群不会在东大门买任何东西的人,好歹唱的歌还是正常的千禧年代抒情歌,让我没有那么如坐针毡。朴智彬酒量太差,在我身边昏昏欲睡,头歪到我的肩膀上,金珉奎就坐在我的右边,大腿贴着,人太多包间不大,有些非熟人之间的肢体接触很正常。他在喝shot的时候余光看着我,我感到很羞愧因为这证明着我在看着他。
因为不想暴露地址,我抢先在喝酒的朴智彬说要朋友开车送我回去之前说,我打的车到了喔,其他时候见,金珉奎说,我让司机过来接你?我摇了摇头说,脸先变烫了,不用了,那太麻烦你了。夜色浓稠地降临下来,淋在路灯上像意面酱倒在竖起的勺子上,我们在已经关门的商场楼下拉扯,我为那辆不存在的出租车心急如焚。
就当金珉奎准备掏出车钥匙,轻微醉醺醺的朴智彬准备把我拽上他的车的时候,有人从路边的绿化带里出现了,就像在开放世界游戏里随机投放的模型,我还以为我产生了错觉。尹净汉宛如一个调停的NPC走了出来,穿着肯定不是真货的罗意威,发胶的形态还没有完全褪去。我哥哥和我一样,在常人里比较有辨识度,他脸上有点嫌恶,也有点终于遇见尹秀珍的如释重负。
尹净汉说,我下班正好在附近买点东西,大晚上的,坐我的车走吧。珉奎坐副驾。
朴智彬无意间见了家长,哆哆嗦嗦的,净汉哥,第一次见到你,我很抱歉,我朋友非要灌我。你们现在都是高中生!尹净汉回头说了一句,两厢安静下来,他率先笑出了声,还是不要对你们太严格,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金珉奎紧接着说,玩得更花?
尹净汉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启动午夜微凉的汽车,他们比我想象得更熟。
他先把朴智彬在明水洞放下去,然后再把金珉奎放到一个小区门口,那个小区的保安亭都不会关门的,像个24小时便利店,甚至我们都能靠敲门和装作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保安放我们进去,以毛毯和热巧克力款待,夏天是冰镇啤酒。小区门口台阶都是大理石的,像电视剧里女主角经常会跌倒的地方。我怀疑为富不仁是穷人嫉妒心作祟的寓言,实际情况是越富越对穷人有种几乎慈悲的好奇心。
自然,我也不认识尹净汉这辆车,必然是他客人借给他的,我们一向在伪装自己的赛道上能做到天衣无缝。
我想说我来养哥哥,后来反应过来是个和春梦类似的幻想,自尊心膨胀太大,会在某个午后幻灭。尹净汉没有我们一家也许会活得更好一些。我盯着他有几撮毛桀骜不驯的后脑勺,衬衫的领子和他的肤色差不多,冷不丁地说,哥和珉奎比我想象的要熟很多啊。
你觉得他帅?你早点认识珉奎,就不会和朴智彬谈了吧。
哥哥,长那样的人是舍不得花太多的,更何况我也没有那么烂裤裆。我懒洋洋地伸直了腿,搭在后座,这辆车能容纳几对陌生人车震,甚至不会撞破彼此的好事,就是太商务了,像一个会猥亵服务生的跨境贸易的老板会开的车,让朴智彬和金珉奎对尹净汉产生更多职业界面的幻想,比如我们家是做黄赌毒生意的,我是某某片区代表的次女,尹净汉要当迈克尔柯里昂,金珉奎会通过娶我成为某个外戚。呃,等等,娶我?我为这种坦率而反胃起来。
别把你底裤对着我,秀珍,现在两点了。他顿了会儿,果然说了软话,好歹你没有和智彬去开房。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我的眼睛,我眯着眼睛开始假寐。尹净汉把我放在那个下沉的片区的门口,我下车的一瞬间绝对打扰了几只黄鼠狼的清梦,草丛窸窣一阵。黄鼠狼介于貂和老鼠之间,和我,以及哥哥的身份差不多,游走在上下游之间;当老鼠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皮不会被揭走当褂子。
在我和朴智彬正式确定关系,也就是上床之后,那个自尊心幻灭的午后来得来得那么着急。七月的闷热程度,让一切行为都显得不合时宜,我给他口交的时候把哥哥给我买的苹果手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我有点报复心理,意味着,尹净汉越讨厌我的哪种形象,我越要成其所是,让他在日后沉浸在忽略我私人感情需求的绵绵悔意里,我提前预支着这种快感,喘得很厉害,让智彬自信心空前膨胀。
确定关系之后,我吃饱喝足回到自己家里,电风扇都不转了,我坐下来汗流浃背地扣着手机。金珉奎有了我的社交账号,频繁地出现,好吧, 也就是时不时地看一眼我的ins story而已。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我逐渐能察觉出,金珉奎是一个表里统一的人,他对我感兴趣,也许是因为尹净汉珠玉在前,他的精力过剩,生活中必须有几个阴气沉沉的朋友镶边,承受外溢的健全。这种天气越热抽烟便越起反效果,但我还是含着一根满足口欲,金珉奎开始打字和踌躇,在几个熊的表情的铺垫下,他说,秀珍,净汉在家吗?他有东西落我这儿了。
我心里笑了出来,真是个拙劣的、高中生式的手法,在此之前,大概有三个男的对我使用过家属技巧,多少要先假意夸赞一下尹净汉的慷慨或者皮囊,然后话锋一转到我身上,来我家?那不可能,去他们的跃层大别墅倒是权宜之计。结果金珉奎又说,我送过来,给个地址。
我紧张地合上我卧室的门,说是卧室,其实就是客厅里的一个隔断,甚至是用防蚊的门拉起来的,半透明,青春期以前倒是没有隐私可言,青春期之后就成了麻烦,好歹我妈妈全天打工,哥哥后面出去工作,老爹赌博,没人管我周日宅在隔断里做什么。尹净汉夜班居多,此时在另一个角落里睡觉,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金珉奎真的有东西要给他,万一没有,那我的偷情计划,或者说畅想,就很可能泡汤了。
可惜尹净汉悠悠醒转,他的胳膊搁置在眼睛上,头发不做造型的时候全垂下来,看起来很像我童年时期对他的最后印象,一个妈妈样子的哥哥。假妈妈说,秀珍,你现在方便去商场里给我带个晚饭吗?你看下网银。我没法拒绝一周饭钱,但是心里的疑虑像一株肿瘤一样迅速成长起来。现在是周日的下午六点。
尹净汉在自己的胳膊下看了我一眼,你别回复金珉奎了,如果你没想出怎么回复的话。我告诉他就行。
我拿着从来没有被识破的LV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到门口想起来钥匙忘在了床上,但我并不打算穿越尹净汉的房间去拿。这是怎么被看出来的呢?也许是从那天我们站在乐天楼下推推搡搡的时候?这实在是太尴尬了,我宁愿他发现我枕头下的按摩棒,也不愿意被识破这一点本就是破格的恋爱之外的,尚未构成出轨的暗恋。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金珉奎用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神色和尹净汉讲了我对他有意思,他们共享着男性的语境,我不忍心对自己这么残忍,于是没办法继续想下去。
我在门口看见一辆不太好停的黑车,和我们这个街区形成领导视察的反差,我没有停顿,向另一个方向骑车走了。
回来的时候房间里显然不止一人,大门甚至是虚掩的,空气中存在着人谈过话的声纹,被过于狭小的墙壁之间的空间挤得歇斯底里起来,不过可能是我的幻觉。我蹲在厨房里,把已经热透的盒饭塞进冰箱,想让它和我都冷静一下。在幻想中,我找到那个令我宾至如归的厕所和合了盖儿的马桶,掏出解决口欲的单支烟,没有打火机,只是咀嚼。我把脸埋进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