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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凉风在窗外徘徊不去,山王工业篮球部的队员们围在河田和深津的房间里研究他们明天的对手。湘北高等学校,来自神奈川,第一次打进全国大赛。
湘北一路走来的比赛视频从头开始播放。堂本教练站起身,让出了河田的床前正对着放映电视的位置,队员们以深津为圆心重新聚拢。
泽北盘腿坐在地上,后颈挂着没擦干的水珠,一手撑着脑袋。深津觉得他是一团轻飘飘的火,没有火种也能着,目光落在流川枫身上时,突然噼里啪啦地大肆燃烧起来。
“明天这个流川,国中的时候当过队长,湘北的王牌选手。他们一路打上来,依靠了他很多。不能轻敌哦,王牌。”
流川灌篮得分。河田雅史接着说,“看好他们内线的配合,明天不能让赤木发挥出来。还有一个三分线外的攻击点是14号,虽然每场球他发挥程度不同啦,但他三分很准,而且我看他无球跑位非常老练。”
“哦还有,他们可轮换的好选手不多。这对我们有利。”
泽北的火焰沉静下来。深津感觉得到,大家的状态滑向正确的轨道,将力量包藏,蓄势待发。
明天深津一成对位的球员,湘北的控球后卫,名字叫宫城良田,背号是7。
有些棘手啊。一米六十八的身高,变向非常灵活,速度很快。防守这样的小个子得长时间压低重心。
镜头都没有捕捉到宫城,而是追着正在完成传球配合的两位球员。突然一个小影子从接球球员的视线死角鬼魅一般窜出,入画,看他准确地预判到对方的传球线路,右手一捞,接球瞬间转身发起快攻,镜头这才回过神追上他。
一时间大家纷纷扭头看着深津。
“用你的身高优势压他,多传高球,超过7号的臂展就可以了。”堂本教练倚在墙边,悠悠开口。
“还有,明天下半场防守端,泽北你继续配合深津包夹。卡住他们的出球,宫城会在身高上吃亏,受迫下会选择传高球,或者找你们俩之间的空档,”堂本走近了一些,伸出两根手指在暂停的录像画面上,夹着正准备传球的7号,“泽北和深津包夹的时候,一之仓或者松本,注意截掉传球,快速给前场。”
“明白。”
“明白!”
“明天也多拿点分数哦,深津。”
“会的哦。”
队长突然开始学堂本教练的语气词是怎么回事啊……
泽北突然感觉凉飕飕的。被队长这样的家伙盯上,是谁都不会好过的。明天那个个子小小的后卫会不会在球场上崩溃呢。
录像很快放完了。堂本教练让大家解散,第二天全力以赴。
美纪男贴在哥哥身边,河田雅史小声告诉他,明天上场,最重要是突到篮下,卡住对方抢篮板的球员。如果投篮,要在篮板下没有干扰的时候。没把握就等一步传球。你没问题的啦。
美纪男的眼睛总是懵懂的,但他用力点头。河田雅史薅了他一把,剃短的,柔软的头发蹭在他手心里,像初春冒芽的小草。
深津率先站起来,大家跟着他起立,松松地围成一个小圆阵。今年的全国大赛后,山王先发的球员除了美纪男外,三年级全部引退,泽北已经收到几所美国高中的奖学金和录取函,但据大家所知,他还没选定最终去向。
这个圆阵终归是围一次少一次了。
深津能感觉到松本和野边温热的掌心环着自己的肩膀,把他搂进圆圈中心,圆阵里蒸腾的雄心蠢蠢欲动。
“明天像往常一样就好咧。”
“是!”
深津一成领头走出球员通道。山王工业的比赛是场场爆满的,从阴影里走向灯光的一刻,身后他的队员们于无声之间爆发出雷鸣一般的,对掌声的热烈回应。不过人们只能看见他们沉稳的面容和脚步。
只有深津能感受到。
他感受到的内容很多很多。比如观众席上的的凝神期待或漫不经心、藏在角落里的不怀好意。他全都知道。当然,他用了几年才学会使用这些词语来精准地翻译它们。正如“感受”二字也是深津精挑细选出来,最容易理解的概念。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对深津而言是频率不同、幅度各异的振动。万事万物相连于一幅广袤无垠的频谱,沉迷于自身的波动,无暇他顾。很多年以前,他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人的感官很好地弥补了他本身具有的感觉,毕竟地球和他曾熟悉的世界不同,要复杂得多。
就像现在,场边围绕在教练身边的两只队伍波动着相似的战意,但视觉清晰地传达出红白两队,长相身高体型各异,发着怪声(这主要是湘北那边)。
堂本教练在重复昨天备战时说过的话,深津开始放空,他的眼睛很深,有种无论什么光线都只进不出的黑洞感,不管是课堂还是球场上,都能完美地掩饰走神、犯困这样种种情况。他开始探寻自己更好奇的内容。
湘北高中。
录像带很限制深津“感受”的发挥,所以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球员身上。所有人都很有斗志。赤木在恐惧,但他在努力压抑。在比赛中无法心无旁骛是很危险的,不知这点恐惧一会儿会发展成何种态势。
湘北的王牌背着手,很规矩地站在他们队长身边。说实在,流川枫看上去挺听话的,不像以前的泽北,也不像现在的泽北。
还有身材高大的红头发一年级,樱木花道,正在蹂躏胖敦敦的教练的脸颊肉。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很配他。站得离和他同年级的流川好远。深津这样想,一个是稳固剔透的钻石,另一个是把大雨晒成白银的阳光。相互竞争也很正常。
他们的三分投手,黏在小个子控卫身上的那个,有种原因不明的献祭感,准备好要去死一样。打篮球而已,怎么这些神奈川人要搞得这么严肃咧。真是好奇怪。
三井和宫城终于分开了一点。
和宫城的身量相似,属于他的振动也不剧烈,一直被他队友们嘈杂的信息量压着,深津一开始有点分辨不出。
毫无预兆地,宫城良田身上突然疯狂地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悲伤。
像漆黑夜里,浓厚的潮水碾压之下,窒息已久的礁石。
只有一瞬间。
然后重归死一样的平静。
“信任自己,信任队友!出发吧小伙子们!”深津在堂本最后的鼓励中猛地回神。河田雅史正在放松手腕,野边做完一个深蹲跳,泽北荣治把右手小臂上的黑色护腕往上扯,松本和美纪男握紧双拳怒吼着。
很熟悉咧。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山王工业再次围起圆阵,掌声震耳欲聋。
降落地点是一片海。每个星球上他们会选择不同的地貌作为着陆点,地球上一般都会挑一片够大,够静的水域。
这个星球上的智慧生物称呼自己为“人类”,他们占据大面积的陆地,用各种材料在星球上进行搭建。当然,他们感官所及的范围有限,所以看不出他们一尘不染的水泥森林其实非常拥挤。
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飞行器刚刚临时修改航线,以免被狂风直接报废,趁着这片海还没被风暴累及赶紧上岸。
飞行器留在水面上就行,一会儿它会沉入水底,被人类发现也没关系,因为那东西长得像个生锈了的破铁盒子,还是从当中裂成两半的那种。在精密的计算下,支持星际航程用的部件正好被大气层烧干净了,留下绝对不可疑的残骸。
深津——姑且先称它为深津吧,尽管这是它后来才得到的名字。地球的语言里本没有它的名字,如果非要意译,应该叫做“流向尽头”,怎么想都比较奇怪。
飞行器稳稳支在水面上,缓慢地靠近陆地。它感觉到,除了水面、码头、停泊的水上交通工具这些稳定的波动外,这里还有些变化的,复杂的波。它努力分辨着,有一个和停着的那些有点像,应该是正在启动的某种机器,要向远方的水里去。
剩下的一、二、三、四个,能有这么复杂的变化,应该就是智慧生命体了。
他们在做什么呢?飞行器太显眼,于是它索性在离人群十米之外,蹬着飞行器的舱口跳了下去,漂在水面上,偷偷摸摸地靠近。
有个好问题,我现在都飞到他们中间,甚至对着两边疯狂挥手了,这些东西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它觉得不错。于是顺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体的脚边爬,够到了振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材质,应该是上岸了。小生命体完全没感觉一样,只对着海那边远去的船,手上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不像活的。
如果是生命体的话,这时候往水里走,一定会赶上风暴。是要去风暴中找什么东西,还是做什么?它对这个模糊世界的一切都感到迷惑,但初来乍到,很正常。
小生命体还是站在岸边,纹丝不动,它试探地走近了一步,再一步,贴到了小生命体边上,还是完全没被发觉,看来这是个安全的世界。那条船已经开远了。它的临时依靠正散发着激烈又低沉的气息。
和刚刚那一瞬间是一样的。
每一个人的波动是独一无二的。活着就存在,死了就消失,不会再出现一次。哪怕日后能找到相似的,都不是原本的了。
想起来咧。
是你。
深津黑洞洞的目光穿过人墙,锁定在宫城身上。他近乎不受控地调动起所有人类的感官聚焦在那个个子小小的控卫身上,一堆高大的队友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后场。
原来他长得是这个样子。当时觉得是小小一团,过了七八年,还是小小一个。不过可能是和篮球手相比的缘故,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应该和他差不多。但这副模样扔在人堆里肯定是最扎眼的那种,一点也不平均。
深津突然对自己那时候没有一双人类的眼睛感到遗憾,只能见证今天,找不回旧日。
暖色的光滑皮肤,在眼窝里投下阴影的鼻梁和眉骨,一双轻飘飘,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睛。明明应该早已经感觉到了被注视,但没有一点回应,漫不经心的眼睛没有焦点似地扫过全场,有点有趣。
左边耳朵上还戴了金属的饰品,在镁光不断的背景下毫无规则地闪闪发亮。
那为什么你刚才像八年前一样,这么难过,一上场又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咧。
宫城习惯性地压下所有面部表情,接过三井的传球,忽视那道目光,朝前场冲去。
山王工业的控卫深津一成,实在比录像上恐怖多了。从一进场热身就开始盯着我看看到现在,有必要把对位防守战术贯彻得这么彻底吗!
真是好有压迫感的对手啊。
深津立刻迎上防守。
他身高臂长,随着宫城左右变向的尝试,封堵住所有传球路线,甚至留出了一段距离供他跑动,只是身型差距太大,他跨一步抵得上宫城跑两步,一旦陷入僵持,无论往哪边都很难突破。
只能传球。
宫城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面对深津,只能依赖敏捷和速度。对方留出了跑动距离,但是自己可以把这个距离缩短成最适合自己变速变向的程度来甩掉他!还需要和队友配合,创造出乎意料的机会,就像安西教练说的那样,对方赛前准备时一定会轻视各方面都像门外汉的花道,和花道配合打出的奇袭可能成为比赛的转机。
如果局面变成单对单,甚至如果山王使用区域联防战术,就像去年打海南一样,不止是自己,整个湘北都会陷入困局。
那就来吧。
他抓住一个机会从深津身边猫腰穿过,球击地传给樱木!樱木位置不算最优,但是河田完全把赤木卡死了。樱木接球起跳,比他离篮框更近的野边也起跳防守——但是樱木变态的滞空强压野边,单手直接入樽!
樱木花道的天赋不讲道理。这是宫城第一天看他打球就相信的,就在今天向全国的观众展示出来吧。
湘北的控卫前锋组合开始燃烧。深津注视着宫城和樱木击掌庆祝,接野边发球快速过半场,宫城迎面拦截。深津第一次站直了,甚至没起跳,影子像一座山似得在宫城面前升起,宫城恍惚间觉得体育场的照明都暗了下来。
三分线内,深津直接出手,球进了。
“大家都是两分咧。”
深津感觉到宫城身上的战斗欲不增不减,不冷不热,没有被他这次为了控制比赛节奏的出手激怒,也没有过多地关注与他对位,不断压制,故意展示出轻蔑的自己。
今天和你对位,也是对我的一场试炼咧。
上半场结束,湘北暂时领先两分。
堂本教练果断下令,深津和泽北下半场开始实施包夹战术。上半场沉迷跟流川一对一的泽北现在看上去脑子终于清楚了,随着教练的指示看向深津。深津终于肯给他一个眼神,得到队长回应的泽北知道自己再次取得了信任。
再上场,宫城才刚刚碰到球,泽北和深津立刻一左一右地围了上来。
终于开始了。
宫城意料到会被针对,视线完全被两件汗湿的白色球衣糊住,皮肤相贴传来的热度让他有种窒息感。无法再往前了,自己持球无法脱手,很快就要超时,这两个人还在步步紧逼。宫城咬牙,无奈只能后撤一步,主动拉开和包围圈间的距离。
三井桑和流川都被挡在外围,可他们身边都有随时会抄球的盯防球员,球场上因为自己已经几乎进入了静止的状态,完全没有传球的角度。
“传球啊宫城——”
包夹他的二人见他退让,默契地跟了上去,把他逼得和前场越来越远,宫城趁他们移动的瞬间高抛,球终于脱手,但是立刻被山王球员拦截!
泽北和深津站得太近了,深津和泽北的手在他们俩身体的掩盖下肆无忌惮地推搡。一个天赋绝伦,出手间带着千锤百炼后的干脆,另一个正逼得他不得不直视,直面从开场就黏在自己身上,看不出任何内容,却好像能洞悉自己一切想法的目光。
再来一次。不能背身,不能后退,但可以让他们以为我想这么做。这一次不追求从深津身边传球,主要应该抓住泽北这一边。
宫城再度持球。他越过深津蹲低的身子去看三井寿。三井正在中线徘徊,松本代替了一之仓,继续鬼上身似得缠在他身边。宫城放松自己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回深津的视线范围内,实则透过泽北和深津两人间的空隙不断确认流川的位置。
他一边运球,一边左右晃动,突然,他的视线全部聚焦于泽北这路,身体却做出了往深津左手方突破的动作!深津不为所动,泽北的重心变换在这瞬间迟疑了——看得就是这个机会!宫城球脱手直塞流川,篮球从人墙中一跃而出!
泽北已经反应过来,放弃防守宫城,他和流川一样清楚这球的线路,一步跟上截住球,猛地提速甩开追赶上来的流川,折返回来直接单手一托,将球稳稳送进!山王工业再次得分。
宫城站在原地,撩起球衣前襟抹了抹脸,抓紧一切时间大口吸取新鲜空气。
刚才这么做是有效的,可惜只有一半。哪怕自己拼尽全力在双人包夹下把球传出去,无法和队友形成配合的话,泽北和深津完全能通过个人能力再度取得优势。
下半场比分在短短几分钟内开始一边倒。
不能退让。但是,该怎么办?
湘北陷入苦战。安西教练终于叫了暂停。深津感觉到,宫城身上固若金汤的防备在哨响的一刻崩碎了,露出无助的内里来,不由得扭头多看了他一眼。
宫城这时似乎懒得再装了,深津知道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又一次注视,但宫城置若罔闻,坦然地随他继续盯,小脑袋埋在毛巾里,又被人墙淹没了。
宫城盯着安西教练的领带尾巴,不敢看他的脸。
“对手会持续紧逼,直到我们崩溃,”宫城几乎有点不想听下去,头继续往下低。
“但我们不会崩溃。”
安西教练看着他,像昨天晚上一样平静,没有责怪的意味。
他终于抬起头。安西教练近乎慈爱地接住他的眼神,继续往下说。新一次的战术调整中,教练直接为他留出了一整个半场。
暂停结束。深津习惯性地伸出感知的触手,再次确认场上所有选手的状态。宫城走上场的脚步比开场时慢了许多,但仍然没表情。只是他好像忘记了在精神上继续防备,直白地展示着摇摇欲坠的脆弱。
比赛继续。身高优势出众的赤木代三井开球,赤木两手高举持球,几乎就要抛出,面前的泽北跳起拦截,然而这是个假动作——骗过泽北,赤木直塞早就落位等球的宫城!
只用面对深津一人,泽北的起跳使他们错失了形成包夹的时机,又被宫城两步扯开了包夹的阵地,包围圈已不复存在——冲过去了!
宫城良田丝毫看不出刚才的疲态,轻盈地突进前场。依旧摇摇欲坠,像只狂风中振翅的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