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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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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7-08
Words:
12,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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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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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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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6

【丑麻】病房一记

Summary:

一次作战中,鲍德温的眼睛受了伤。萨门提照顾他。

Work Text:

事情的原因是不久前,在一次对兽窟的探索中,一只猪人钩手打落了他的面具,那钩子直直地飞向他的眼睛,鲍德温偏过头躲避,但那钩子还是横着刮到了他的双目。帕拉塞尔苏斯为鲍德温做了紧急治疗,回到哈姆雷特后,他被送进了疗养院,晶状体出血,还有一些别的毛病,没到需要移植的地步,但确实需要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治疗。

在这一个月的治疗中,除了每天需要由护士换药外,其余时间内鲍德温的眼睛必须盖上纱布,用绷带围起来,进行完全避光。萨门提主动提出要照顾他。那个弄臣,当初和鲍德温相差不久来到哈姆雷特。鲍德温先前和他组队作战过很多次,也许还很多次救下过他的命。先前一次对遗迹的清剿中,一个持刀骷髅的刀向小丑砍下,鲍德温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了下来。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鲍德温想,虽然自己并没有希望得到萨门提的回报。保护与你同生共死的战友是应当的,不是因为当你遭遇困境时他同样可以帮助你,而是因为他是你的战友。

“非常感谢你的牺牲,毕竟一个看不见的病人,几乎完全不能自理,对谁而言都是个不小的麻烦。更何况在这一个月的时间内,你都不能继续去地牢探险,完成领主的任务……”

萨门提摆摆手让鲍德温别继续说了,然后意识到鲍德温看不到他的手势。“这有什么,”他说,“毕竟如果不是你,我早跟那堆玩意儿一起在地牢里发烂发臭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听起来在笑,就好像他实际上期待那样似的。

第一天,大部分事情都比较容易。吃饭时,萨门提会离开房间打饭,然后为鲍德温把饭端到床上,等鲍德温吃完后,再把餐盘送出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怨言,因为是他自己提出要照顾鲍德温的。其余时间,他就和鲍德温一起待在房间里。病房的墙上有扇窗,可以看到外面。萨门提把窗帘拉上,防止正午的阳光照到鲍德温的眼睛。

“很遗憾我这儿没有什么能消遣的,我知道忍受无聊对你来说很难。”

“不,忍受外面那帮白痴才难。”萨门提说:“而且你无需为我提供娱乐,我才是那个该考虑如何提供消遣的人。”

话虽如此,他好像并没有把自己的鲁特琴带进病房。

房间内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多数时候,萨门提都不主动说话。有时候鲍德温会怀疑他是否在那儿,但是房间内另一个人很轻的呼吸声提醒他萨门提其实一直都在。还有目光。人的皮肤是种特殊的感受器,它能够感受目光,即使你因为疾病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大部分触觉——偶然一瞥的目光落在皮肤上是轻盈的,几乎无法被察觉;关心的目光则是温暖的,如同阳光照在身上;敌视的目光是针刺一样的,很小、很密,扎在身上会让人隐隐地疼。

但是萨门提的目光,鲍德温想,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目光。它不是敌意的,但终归令人不舒服,像是有一个人一直在你的脖子后面吹气,让你寒毛直立。

“萨门提?”鲍德温说,“跟我说说话吧,这里太安静了。”

“你想听什么?”萨门提说。他开口时鲍德温皮肤上的重量消退了。

“随便什么都行——你是为什么来到哈姆雷特?”

“你呢?”萨门提反问。

于是鲍德温不说话了。虽然他信得过萨门提,但他还不想太早让萨门提知道自己曾经的身份。

“难言之隐,哼?”萨门提轻哼了一声:“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爱。”

“你的爱?”

“一个女人,她离开了,我需要找她。”

“那么,她在此处吗,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回答。

“萨门提?”

“什么?”萨门提问。

“你的爱,你要找的那个人,她在此处吗?”

“啊,说在也在吧。”萨门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屑,又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五年前,那时我还无知,她离开了我,于是我到处找。我走遍了很多地方,可一直没找到她。后来,我听人说,有一个地方叫哈姆雷特,所有迷路的人都会来到这里,于是我就来了。你猜怎么着?她确实在。你再猜,我是在哪里找到的她?妓院。我从地牢回来,想去找点乐子,妓院的老鸨神秘兮兮地问我想不想玩点刺激的。我说什么刺激的?她说这里有个姑娘,可以一次接待很多人,如果我也有兴趣……我向来不喜欢与别人共享,不过如果是妓院的婊子,那也无所谓。抱着尝尝鲜的心态,我拿着老鸨给的钥匙,去了那个房间。我打开门,我的爱被夹在三个男人之间,浑身洒满了精液,嘴里还含着一个男人的鸡巴。我靠近她,她看到我,没认出我,但她还是把那根鸡巴吐出来,娇媚地喊我郎君,让我再靠近一点。她面前的那个男人看我来了,很不高兴的样子,因为我打断了他们的享乐。但这种享乐很快回到了正轨,因为我加入了进去,加入到这个放纵、堕落、宛如天国般的地狱里。”

鲍德温听完这个故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那后来呢?”他问,“后来那位女子,她怎样了?”

“谁知道呢。”萨门提说,“我反正玩好了,给了钱,就出来了。至于她?谁知道呢——不过介于她没有逃脱的手段,也介于她根本不想逃脱,我想她大概还在那鬼地方待着吧。”

“我以为你会救她。”鲍德温说。

“救她?”萨门提反问,然后笑了:“你怎会把一个心甘情愿堕落的人从地狱里拉出来认为是在救他?如果一个人根本不想好起来,你却硬要把他往上拽,那你就是害了他。相反,你要是放任他的堕落,甚至为那堕落推一把力,加一把火,那才是真正行了一件善事呢!”

鲍德温没有反驳,他的沉默是反驳。

于是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安静,那种眼神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鲍德温再次开口了,语气有些忸怩:“萨门提,我可能需要你再帮我一下。”

“什么事?”萨门提说。

鲍德温没有回答,相反,他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扭扭捏捏的可不像你。”萨门提调侃地说。

“我需要去一趟厕所。”最终,鲍德温鼓起了勇气。

“啊,”萨门提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我带你去。”

鲍德温侧身到床边,准备下床。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瘦,像鸟的爪子。而且很冷。鲍德温本想自己扶着萨门提的手走……不过无所谓了。那只手领着他,来到厕所的门口,病房的厕所是独立的。在中途绕过了一些障碍。萨门提推开门,领着鲍德温上前,松开鲍德温。鲍德温解开腰带,迟疑了。

“需要我替你把尿吗?”萨门提说,语气里略带着嘲弄。

“可不可以请你回避一下?”鲍德温说。

“不。”萨门提说。“我就在这儿。你不用不好意思,我还要照顾你将近一个月呢,你到时候吃喝拉撒哪项不用我管——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快尿吧。”

“好吧。”鲍德温说。他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以及努力忽略掉那个自始至终黏在自己后背上的目光。

待鲍德温收拾完后,萨门提又领着鲍德温回到病房。

“如果我看得见的话,我就能念点我写的诗给你,打发时间了。”鲍德温说。

“是吗?你写的?”萨门提问,语气听起来有了点兴趣:“你还会写诗?”

“一些笨拙的作品而已,”鲍德温说,“纯粹出于兴趣,写着玩的。”

“看不出来。”萨门提说,语气里没有调侃。“我以为你是一个剑客——一个纯粹的剑客。”

“我确实是一个纯粹的剑客。”鲍德温微笑。他不确定萨门提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笑。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天色渐晚。萨门提拉开窗帘,让月光从窗户里透了进来。

“已经是晚上了,”萨门提说,“你要去洗澡吗?我可以帮你。”

“那就麻烦你了。”鲍德温说。

于是萨门提先去浴缸里放好了水,鲍德温听到水声,然后水声停止了。“可以了!”萨门提说。

鲍德温再一次被领着去了浴室,他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温度。浴室里很温暖,令人感到放松。其间萨门提一句话都没有说。鲍德温脱下披风、衣裤、还有身上缠绕的层层绷带。他本能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脸,然后意识到自己现在并没有戴着面具。

“怎么了?”注意到鲍德温一瞬间的停顿,萨门提问。

鲍德温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说。然后踏进了浴缸。

泡完澡后,鲍德温换上衣服,回到房间。后来他又听到拨弄水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哼歌声,推测是萨门提在他之后去洗了。那歌声若隐若现,听不清楚,听起来像是一首民谣。然后,歌声停止了。再然后水声也停止了。萨门提从浴室里出来,鲍德温听到毛巾与头发摩擦的沙沙声。

他想起自己还从未见过小丑摘下面具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萨门提边擦头发边问。

“我在想象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鲍德温坦言。

“是嘛,”萨门提轻声笑了:“你喜欢什么颜色?”

鲍德温思考了片刻。“金色。”最后他说。

“那就是金色的。”萨门提说。“准备睡吧。”

病房的一旁还有一张陪护床,萨门提就睡在那上面。当鲍德温躺在床上时,他仍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现在它从自己的身上移开了,来到了他的脸上。鲍德温试图再一次忽视它,或是翻过身去躲开它,他做不到。“萨门提?”最后,鲍德温轻轻问。萨门提没有回答,从房间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鲍德温想,也许是无法看到周遭使他的神经变得敏感,他这么安慰自己。别再想了,睡吧。

夜晚,鲍德温做了几个梦。他知道那是梦,是因为在梦里,他可以看得见。梦由一些断续的画面组成,先前的一些画面都是他曾经见过、也曾经无数次梦到过的:王宫的花园、阳光下的喷水池,还有爬着绿色藤蔓的葡萄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自己不远处,双手别在身后,背对着他,轻轻哼着一首歌。鲍德温走上前去,梦突然破碎了。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漆黑,那是连接梦与梦的桥梁。从漆黑中伸出一双手,开始抚摸他。起初那抚摸是友善而亲昵的,发展到后来却渐渐加上了点情欲的意味。那双手是温暖的,也像那藤蔓一样,攀上他的肩膀、胸口、乳头、腰腹,然后危险地向下……鲍德温咬紧下唇,忍耐着那双手的触摸。他已经很久没有……他一边忍受着从身体里燃上来的久违的热度,一边祈祷着快点醒来。就在鲍德温感到几乎无法继续忍耐时,他醒了。

他的身体发烫,周身出了一层薄汗,而下面……鲍德温的第一反应是轻轻喊了声萨门提的名字,确认他是否醒着。萨门提没有回应,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也消失了。鲍德温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认为应该还是深夜,因为窗外寂静无声。他动了动手指,却只是攥紧了床单。他不想让第二天萨门提看到自己时发现自己一片狼藉。鲍德温尽量让自己放松,想象一片草地,上面开着白色的花朵,微风在草地上吹过。这里是他精神的净土,当鲍德温想要找寻宁静时,他会来到这里。渐渐地,那股热度消退了,鲍德温感觉到自己的勃起重新软了下去。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埋怨自己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会做春梦。

鲍德温继续躺在床上,渐渐地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他睡到天亮,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见他醒来,那响动也随之停止了。鲍德温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声响。“萨门提?”他问。“我在呢。”小丑的声音从他耳旁传来。鲍德温被惊了一下,因为萨门提竟然离他这么近。“你在做什么?”鲍德温问。

“看着你。”萨门提回答。

“我有什么好看的,”鲍德温苦笑,“一个烂了脸的人罢了。”

萨门提没有说话。

鲍德温刚想继续问,一只冰凉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吗?”萨门提问。

“我的眼睛受了伤,怎么看得到呢?”鲍德温回答。

“再好好想想。”萨门提说。

“你为什么这么问?”鲍德温说。

萨门提又不说话了,鲍德温感觉到那根手指在自己的下唇上缓缓移动。那根手指很干燥,指腹有一层因为弹琴而生的薄茧。摩挲在他尚且保留了知觉的下唇有一丝瘙痒的感觉。然后那手指离开了。“该吃饭了。”萨门提自言自语道。

然后鲍德温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他开始后悔刚刚不该问出那个问题,同时又觉得疑惑。萨门提发现了什么吗?他在暗示什么吗?一种凉意停留在他的下唇上,就像结了一层霜。可现在明明是夏天。鲍德温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将这种凉意与他梦中的那双温暖的手对比,直觉告诉他不该再想了。

第二天的白天安然度过,可到了晚上,情况并没有好转。那个梦又回来了。那双手,带着一种探索的热情,以及无与伦比的耐心,玩弄着他的身体裸露在外的每一处部位。此后一周夜夜如此。每一个晚上,那双温暖的手都将鲍德温带领到情欲的边缘,浑身都燥热得发着痛,可又不令他解脱,也从不碰他的重点部位。当鲍德温醒来时,他大口喘着气,下体肿胀,前液浸湿了裤子的前端。他有些难堪地偏过头去,视觉被剥夺令他的身体变得格外敏感,即使是身下床单与皮肤的略微摩擦也能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他回到那片草地,微风吹拂着,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这次花了很长的时间,当鲍德温感觉已经冷静下来时,窗外的鸟正好传出清晨的第一声啼叫。鲍德温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萨门提也醒了。

“你在那儿坐着干什么?”萨门提问,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

“我在冥想。”鲍德温说。

萨门提笑了:“冥想什么?”

“天空,还有草地。”鲍德温说。“风抚落叶,雨打芭蕉。”

“没意思。”萨门提说,“就不能换点别的?”

“比如说?”鲍德温问。

“比如说,”萨门提说,“你看到过尸体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尸体,死掉的人,随你怎么说。你在哈姆雷特应该见过很多吧。”

“我是见过很多……怎么了?”

萨门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有些神神叨叨地说:“据说人即使被砍下了头,也不会立即死去。脑内的某些东西会让头以为自己还在身体上。它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会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法把头抬起来。然后它向一旁看去,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鲍德温问,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他的脊梁。

“我是想说,”萨门提回答,“我们就是那些脑袋,已经被处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我们去地牢里杀人,杀怪物,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看到了他们的身体,误以为是自己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鲍德温说。

“不理解算了。”萨门提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快:“今天窗外的石榴树开花了呢。”

夜晚再次降临,鲍德温躺在床上,等待着。他试图依靠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不去睡着。窗外的草地里传出小虫子的鸣叫声,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在这片寂静中,鲍德温仔细辨别着萨门提的呼吸,他需要确认……萨门提的呼吸声离他很远,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得平稳且均匀。他应该是睡着了。鲍德温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有些埋怨自己,萨门提这些天为他忙前忙后做了这么多事,他却还怀疑萨门提,实在是不应该。鲍德温又去听窗外的声音,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听到了雨点的声音。先是一滴,然后是几滴、一片。现在一定是真的了,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鲍德温高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雨的声音了。如果可以,他想走到窗边,推开窗,伸出手去感受那场雨。但是萨门提已经睡着了,他不想再麻烦他。于是他开始在脑内写一首关于雨的诗,开头是这样的:“润泽万物的雨,轻盈而灵动地落下……”他没有把这首诗写完,雨声仿佛有种催眠的魔力,令他昏昏欲睡。鲍德温闭着眼,在黑暗中进入了梦乡。

他先是梦到自己走进了一片森林里,穿着从前的衣服,头顶还下着淅沥的雨。当他抬起头向上望去时,可以看到银灰色的天空。参天的巨树高耸入云,树冠遮蔽了一部分的天,形成了一个奇特而玩味的形状。鲍德温伸出手,接住雨水,雨水打在他的手心里。他惊异于这来自天空的精灵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生命。梦里的鲍德温想起了他没写完的诗,他还记得中间停顿的地方:“你来自何处?是那无穷的深海,还是广袤的天际……”他发现自己的怀中竟然出现了纸笔,于是他拿起纸笔,继续往下写:“雨啊,不要吝惜你的美,请你在此稍作停留,为这大地带来绿意,为这世间披上嫁衣!”

写完后,鲍德温将诗篇塞回怀里,继续打量起这片森林。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看样子正在一棵树下避雨。鲍德温走上前去,来到那人身边。他看到了那个人的样子,瘦削的五官,黑色的头发,还有一对沉默的、阴郁的眼睛。“你在这里做什么?”鲍德温问,那人朝鲍德温张了张嘴,说了点什么,声音被淹没在了雨声里。“你说什么?”鲍德温又问。那人笑了,对鲍德温鞠了一躬,隐去在了森林里。

天空中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暴雨倾盆而下。鲍德温护住怀中的诗篇,奔跑起来,想找个地方避雨。但四周除了树还是树。鲍德温停止了奔跑,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黑暗回来了,雨声也逐渐减弱。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漆黑中的寂静。关于雨的梦结束了。鲍德温恐惧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双手回来了,鲍德温想要往后退,他的后背撞到了一面墙一样的东西上。今天,那双手没有急于触摸他的身体,而是如同爱侣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鲍德温偏过脸,想要躲开,其中一只手探到了他的衣服里,鲍德温发出一声惊呼,那只手按摩了他的胸口一会儿,转而开始爱抚他一边的乳头。鲍德温忍着呻吟,经过前几个晚上,他的身体已经能够很容易地从即使是最轻微的触碰中汲取出快感。那只手的手指很细瘦,也很灵巧,对他肿胀发硬的乳头或是骚刮,或是拧动。很快鲍德温就在这场与快感的对抗中败下阵来,主动挺起胸口,无言地乞求更多的爱抚。那双手也没有故意折磨他,轻轻褪去了他的衣服。在这过程中鲍德温发现一页纸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想起这是那首诗,想要俯身去捡,那双手阻止了他。手从鲍德温的腰间滑过,轻轻放在鲍德温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的小腹上,然后向下滑过鲍德温的腹股沟……鲍德温颤抖着,眼看着那只手探入他的裤子……

然后鲍德温醒来,浑身弥漫着令人恐惧的兴奋。窗外仍在下着雨,那种过电般酥麻的感觉还停留在他的全身上下。他紧紧攥住拳,蜷缩起身体,因为欲求而浑身发抖。他逃也是的来到那片草地,却发现四周仍是一片黑暗。鲍德温在黑暗中摸索着,手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还带着温度。鲍德温将它拿起来,微弱的光线回来了。那是一具新鲜的头颅,脖子上还沾着漆黑的血。鲍德温借着光,向下看去,整片草地被无头尸体和它们的头所覆盖。

鲍德温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将手朝身下伸去,探到裤子里,握住了自己勃起的阴茎。为什么……他开始撸动它,他的精神净土已经永久沦陷了。他的阴茎又涨又硬,前端渗满了黏液,鲍德温快速抽弄着,因为折磨他已久的热量终于得到释放而哭喘出声,祈祷雨声能盖住自己发出的声响,他现在真的没法再去管自己会不会被听见了。没过多久,他感受到一股压力开始在他的胃里积聚,他握着自己的阴茎,最后抽动几下,达到了高潮。他射在自己的手心里,整个裤子里面都是黏糊糊的。鲍德温将手抽出来,大脑因刚刚的射精而模糊。他想起自己的床头有一条干净的毛巾,于是摸索着寻找它。这个过程他做得小心翼翼,因为他突然想起萨门提还在房间里睡着。好在他很快摸到了毛巾。他用毛巾将自己弄干净,将毛巾脏的部分叠在里面,放回原位,希望第二天不会被萨门提发现。

第二天清晨,鲍德温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鲍德温坐起,萨门提将一些柔软的、还沾着雨水的花瓣放到鲍德温手里。

“这是什么?”鲍德温欣喜地说。

“石榴花,昨天只开了几朵,今天开了更多。我摘了一些。”萨门提说。

“谢谢你。”鲍德温将花瓣凑到鼻子前,花香很浓郁,是沁人心脾的甜香。他轻轻嗅着花香,仿佛看到了那些橙红色的、小小的花朵。

“今天窗外的天气很好,天空一碧如洗。”萨门提突然说。

“那很好,我希望我能看到。哈姆雷特并不总是有好天气。”鲍德温点头说。

“想出去看看吗?”萨门提说。

“我可以吗?”鲍德温惊喜。

萨门提拉着鲍德温的手,走出了病房。出于刚下过雨的缘故,今天的天气很凉爽。小丑的手还是很冷,这次它没有握着鲍德温的手腕,而是掌心相对,握着鲍德温的四指。鲍德温感到耳根略微发烫。他来到疗养院的楼下,世界重新回到了他的身畔。他的脚踩在潮湿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鸟在啾啾叫着,这里的花香更浓郁了。还有阳光,太阳将热量温和地笼罩在他的身上,令人感到舒适而放松,还有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感动,就像远游的游子重归了故乡。

“我很……开心。”鲍德温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念窗外的世界。”

萨门提牵着鲍德温来到一棵树旁,将鲍德温的手放在树上。这棵树的树皮摸上去很粗糙,也是湿漉漉的。鲍德温将手掌贴在树上,让自己的掌纹与树上的纹路相对。“这是什么树?”他问萨门提。

“这是一棵山毛榉,”萨门提回答,“它的树干是棕黑色与灰白色相间的,上面爬着青苔。”

“请再为我描述吧,”鲍德温说,“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

于是萨门提继续为鲍德温描述。他讲石榴的花是多么红艳,雨后的草地是多么翠绿。疗养院的墙面上爬着爬山虎,有一只鼠妇躲在草地里的石头下,当你翻开石头时,它就飞快地逃跑了。

“想象你在一片森林,”萨门提说,鲍德温开始想象。“这片森林里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日出时分,太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天边开始泛起白色。”

鲍德温走入那片森林,惊异地发现它与昨晚在梦中出现的那片极为相似。暴雨已经结束,空气中满是草叶与泥土的气味。那个躲雨的陌生人不在这里,就如萨门提所说,这片森林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抬头望去,天空泛着鱼肚白,巨树的树冠微微颤动着。

萨门提开始唱一首歌,这首歌的歌词不是英语,不是拉丁语,不是鲍德温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鲍德温问他这是什么歌,他告诉鲍德温,这是他曾经四处游历时学来的。这首歌讲的是一个牧羊人在山间见到的景色,他看到大片的山,山的外面还有山,绵羊在山间像是一个个小白点。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我明白这种感觉。”鲍德温说:“在自然的面前,人类总是很渺小。”

“你的身躯很大。”萨门提说。

鲍德温笑了:“不及自然,但在作战时,勉强够保护朋友。”

他们在疗养院的楼下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病房。夜晚,鲍德温闻着石榴的花香入眠。今夜他又梦到了那片森林,萨门提坐在一块高耸的石头上弹琴,曲调是那首牧羊人之歌的调子。那一刻,鲍德温很想为这一瞬间写一首诗,但他只是听着琴声,一个字也没有写。

然后是甜美的无梦。鲍德温在清晨醒来,没有受任何噩梦的困扰。

此后几天都是这样,白天,他和萨门提走到附近散步,感受不同天气下的风、阳光、雨露。晚上,他入睡,伴随着萨门提的呼吸声。先前那种令人不安的视线早已消失了。大多数时候,睡眠是无梦的。偶尔地,他会在梦中回到耶路撒冷,看到马蹄下扬起的尘土和风中飘荡的军旗。也有极少数时间,他会梦到哈姆雷特,还有它阴暗潮湿的地牢,以及又长又弯曲的隧道。

某一天晚上,鲍德温正要睡着,半梦半醒间,他感受到身下的床因为重力而被压下去一角。“萨门提?”他轻轻问,没有人回答。此时鲍德温已经完全清醒了。他屏住呼吸,仔细听,既听不到角落里萨门提的呼吸声,也听不到自己身旁传出的任何声音。突然间,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他的腰上。鲍德温猛地弹起腰,小声惊叫:“萨门提?!”那只手离开了,然后一根手指放在了鲍德温的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有什么温暖湿热的东西包裹住了他的乳头,鲍德温意识到那是人的舌头。“停下……”他说,因为胸口的快感而气息不稳,难耐地夹起双腿。然后那双手撑开了他的腿,力气不大,鲍德温却没办法阻止它们。在他胸口作乱的那张嘴最后舔了舔,然后沿着他的腰腹一路向下吻去。那双手褪去鲍德温的裤子,将他已经因为情动而挺立的阴茎暴露在外。那张嘴离开了,鲍德温疑惑了一会儿他准备做什么,紧接着,从阴茎顶端传来的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令他当即惊叫出声。

鲍德温在床上乱作一团,因为剧烈的快感而勾住了腿。那人将他的双腿搭在肩上,按摩着他大腿外侧的肌肉,安抚他。“快停下,求你……”鲍德温低声恳求道,已经感觉那股熟悉的压力开始在下腹盘踞。但那张嘴只是更卖力地吮吸他。在重压的逼迫下,鲍德温终于崩溃了。他拱起腰,急促地喘息,射在了那张嘴里。那张嘴离开了,鲍德温等待着那人的下一步动作,或解释,但只感到自己的裤子被整个拉了下来。什么?他还没问出口,一个同样坚硬、滚烫的器官抵在了他的双腿间。鲍德温开始挣扎,但他看不见,混乱间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他听到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人明显也愣了一下,但是随后,那根阴茎开始用力,缓缓捅进了鲍德温的身体……鲍德温感觉疼痛,想要用力,将它往相反的方向推,但那人撑开他的双腿,开始往更深的地方顶。偶然间,那根阴茎擦过了鲍德温身体里的某一点,在疼痛的基调下,快感陡然升起。这种陌生的快感令鲍德温感到恐惧,他想要逃走,那双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向自己的方向拉去。鲍德温偏过头去,因为这骇人的快感流下泪,而那双冰冷的手从他的手腕缓缓滑上,最终覆盖于鲍德温的手上,张开十指,将自己嵌入鲍德温的十指间。鲍德温的掌心温热,在情迷意乱中,他本能地回扣住那双手,然后因为一次过深的顶撞呻吟起来。

一切结束的时候,鲍德温浑身酸软得如同已经死过一次,但同时又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充满活力。仿佛那团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阴影终于消散了,那攫取他力量的疾病,在生命的活力面前也变得不值一提。空气中弥漫着石榴花的味道,他与那张嘴接吻,彷如爱侣之间的缱绻。然后那手与口离开了。不久后,他听到脚步回来的声音,一条温暖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为他将身上的污渍抹去。“谢谢你。”鲍德温说。那人没有回答鲍德温,而是又去浴室将毛巾弄干净。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你今天想去哪里?”萨门提问。

鲍德温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这是一切发生后,萨门提说的第一句话。

“你为什么……”鲍德温用疑惑的语气说。

“你想去哪里?公园还是小溪旁?”萨门提又问。“最近天气很热,所以我推荐小溪。”

鲍德温不知道怎么有人可以将情绪转变得这么快,如同昨晚的那些亲吻、爱抚、床榻间的辗转吟哦只是又一个梦。他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萨门提对他的任何发问都无动于衷。吃完早饭后,萨门提牵着他来到小溪旁。溪水淙淙,蝉在树上鸣叫。

鲍德温将手伸进水里,溪水很凉快,他开始觉得来这里是个好的选择。“为什么不试着泡到水里去呢?”萨门提提议,“我和你一起,我不会让你的眼睛沾到水的。”

鲍德温同意了他的建议。他步入小溪,正准备坐下去,突然由于脚底的鹅卵石而脚下一滑。水漫过了他的胸口,但他很快调整姿势,让自己的上半身露在了水面上。他穿着衣服,浑身都湿透了,好在眼前的绷带并没有被水浸湿。萨门提来到他的身边,鲍德温听到有什么东西猛地扎进水中的声音,然后是咕噜咕噜的气泡的声音,也许是萨门提把自己闷在水里在说话。“你说什么?”鲍德温问。“我说,”萨门提把脸从水面上抬起,鲍德温听到水流汇聚着淌下的声音。“我的头发其实不是金色的。”

“噢。”鲍德温说。“那它是什么颜色?”

“黑色。”萨门提说。

鲍德温想了想,“我也喜欢黑色。”他说。

“那如果它也不是黑色呢?”萨门提说。

“每种颜色都有自己的魅力。”鲍德温说。

萨门提沉默。

“怎么了?”鲍德温问。

一个瘦小的身体靠在了他身边。

“我曾经杀过人。”萨门提说。

“我们都杀过。”鲍德温说。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杀人是为了谋生。”萨门提说。

“那么你呢?”鲍德温问。

萨门提没有回答。

然后,一只手缓缓地攀上了鲍德温的后背。

“这里没有人,只有我们两个。”萨门提说,

“为什么这么说?”鲍德温问。

萨门提突然笑起来,歇斯底里的大笑。鲍德温被吓了一跳,“你为什么笑?”他问。“因为这里的风景太好了!”萨门提边笑边说,他的喉咙正在抽气。那只手从鲍德温的背后移开,鲍德温听到水流激起的声音。“我一直想要这样一个风景,一个没有人的、没有视线的风景。但是我允许你破坏这个风景——现在,我允许你看着我。鲍德温,站起来,转过头。我没有戴面具。”

鲍德温起身,面朝萨门提的方向转过头。

一双湿漉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鲍德温将头偏向一边,略微低下头,亲吻其中一只手的手掌。另一只手从他脸上移开了,鲍德温感受到它碰到了自己脑后绷带上缠绕的绳结。

“等一下。”鲍德温说。

“只有这一次机会。”萨门提说。

“我的眼睛还没好,不能见光。”鲍德温说,“等它好了,我会好好看着你的。我会把我的精力都用来看你。”

“到那时,你就不会看着我了。”萨门提说。

“我会的。我保证。”鲍德温说。

他感受到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无力地离开了。然后他听到哭泣的声音。

“你为什么哭了?”鲍德温问。

萨门提没有回答,他只是哭,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大笑。鲍德温既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他想拥抱萨门提,但他的手突然沉重得无法抬起。于是他只是等待着哭声平息。最后,萨门提牵起他的手,“走吧。”萨门提说,声音因刚刚的哭泣而变得沙哑。鲍德温点了点头,离开那条这辈子再也不会踏入第二次的小溪,朝着疗养院的方向走去。

当夜晚来临的时候,那个重量又准时出现在了他的床上。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鲍德温主动张开双臂去迎接他。“我要为白天的事道歉。”鲍德温说。那身体瘦得仿佛一具风中的干尸。一张嘴堵住了鲍德温说话的嘴,热情地与他接吻。那股热量很快地被挑起,在接吻的间隙,鲍德温喘息着,用腿夹着那人的腰,伸出手想要抚摸爱人的脸颊。他本以为会摸到又硬又冷的面具,出乎他的意料,他摸到了一个瘦削的、突出的下巴。鲍德温继续往上摸,然后是嘴唇、鼻子……他凭借着手中的触感,在脑中描摹着萨门提的形象。然后他摸到了一缕头发,是很细的长发,有些粗糙。他抚摸着那缕头发,将它捏在手中,如同摩挲一缕丝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他的手背上。鲍德温心里讶异,经验又告诉他现在不该说什么。他身体里的那根阴茎突然在令他舒服的部位重重地碾了一下,从鲍德温的嘴里发出舒爽的呻吟。他已经不再努力克制自己的声音。慢一点,他想说,让我再摸摸你,我还没将你的脸画完。但那人已经将上半身远离了鲍德温,开始大开大合地操弄他。鲍德温的手伸在半空中,最后因为快感而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他口中的话也变成了破碎的呻吟。但是那滴眼泪,以及它所带来的疼痛,在他的心里烧出了一个洞。“萨门提……”他叫着,喊着萨门提的名字,“萨门提……萨门提……”

这一晚,以及此后的每晚,他们都在床榻上享受云雨的快乐。鲍德温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接纳,他可以读懂那双手发出的所有指令,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抱住双腿,露出可供进入的口,知道什么时候该背过身去,让对方掐着自己的脖子,像要勒死他般在他身后大力地冲撞。他也懂了什么时候该接吻,什么时候该挺起胸口供对方玩弄,什么时候说出恳求的话语能更令彼此兴奋。但是他始终没懂那天晚上萨门提在他手背上留下的泪。白天时,萨门提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夜晚发生的所有事都与白天的他毫无关系。他继续照料着鲍德温,为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换上绷带。有时,他拆开绷带后,会抚摸着鲍德温满是伤痕与破溃的后背。“怎么了,”鲍德温问,“有什么奇怪吗?”接着他感到一阵隐隐的疼痛。那是萨门提在用自己的指甲为他造成更多的伤痕。鲍德温并不介意更多的伤痕,因为一来,他已经几乎感受不到痛觉了,二来,他的伤痕已经够多,不再缺这几个。他越是无动于衷、不加反抗,萨门提的伤害就越是凶狠。直到也许是萨门提知道了自己并不能对鲍德温产生什么实际上的影响,也许他终于厌烦了表演这幕观众根本不给面子的独角戏,于是伤害也停止了。他为鲍德温涂上药膏,将绷带重新缠绕上他的身体,然后静静地坐在鲍德温的床边。这时鲍德温能感受到萨门提的目光,但是这目光已经不再是他可以辨别的任何一种。当他转身面朝萨门提,想要发出提问时,目光就离开了。于是他只能闭了口。

当鲍德温重新拜访自己荒废已久的净土时,他发现那里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与梦里的森林一模一样,也与萨门提所描绘的森林一模一样。他走到那棵曾经见到的、陌生人避雨的树下,轻抚着树的枝干,那里现在空无一人。有什么潮湿的触感沾在他的指尖,鲍德温将手抬起,发现他的掌心沾满了红色的血。然后森林开始哭泣,空中下起雨,每一滴都是红色的鲜血。鲍德温念着那首赞美雨的诗句,雨越下越大,带着腥气的水落到他的舌头上,那水尝起来咸咸的,让他想起曾经在海湾见过的一具浮尸,带着泡沫的波浪冲刷着它早已腐烂肿胀的身体。鲍德温伸出双手,接住雨,天空又高又远,看不清这雨是从哪儿来的。鲍德温放下手,沿着在树木间行走,最终走出了森林。雨被困在了那片森林里,现在他的身上一片干燥。他不知道这是哪里,直到他听见了溪流的声音。鲍德温寻着水声走去,看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他挽起裤腿,步入小溪中,看到溪的上流远远地漂着什么。鲍德温逆着水流靠近,那是一具尸体,萨门提的尸体。

我们就是那些脑袋,已经被处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

鲍德温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那是绷带的缘故。萨门提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你看到了什么?”萨门提问。“小溪。”鲍德温说。“我看到了小溪。”

变故发生在鲍德温即将康复出院的一天晚上,那时他的眼睛已经不再需要完全避光,但是为了保险起见,直到出院前,缠绕在他眼前的绷带还是需要保留。也许是因为知道疗养院的生活即将结束,那晚他们做得尤其激烈,几乎要把床震塌。“你这样,别人会听到的。”鲍德温笑着说,那张嘴又来依靠亲吻堵住他的话。现在鲍德温已经知道了,当萨门提听到他不想听的话时,他就会用这种方式让自己闭嘴。他伸出舌头,与之接吻,突然间,绑在他后脑的结松动了。绷带从他的眼前滑落下来。鲍德温愣住了。

他首先看到银白色的光辉,然后他意识到,那其实是月光笼罩在了房间里。萨门提在他的身上,穿着平日的那身戏服,没有戴面具。那张脸和鲍德温曾经依靠触觉所在心里描摹的那张有六分的相像,突出的颧骨,凹陷的眼窝。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如同墨水般的黑色。鲍德温清晰地记得他曾经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那个在森林的树下避雨的陌生人。见鲍德温眼前的绷带滑落,萨门提也愣住了。二人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萨门提第一次在夜晚开口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面具上画的泪珠,也没有他平日里调侃的大笑。“现在你看到我了。”他说。

“我看到了。”鲍德温说,心里充斥着感动。

“再过几天,”萨门提说,“你就要出院了。这里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等我出院后,我们可以以恋人的身份继续交往。”鲍德温说。

“是吗?”萨门提突然冷笑了一下,鲍德温感到疑惑。

“是啊。”鲍德温说。

萨门提没有再说话,而是从背后抽出了什么东西。经过双眼的聚焦,在月光下,鲍德温看清了。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依稀预料到萨门提要做什么,鲍德温开始挣扎,然后挣扎减弱了。萨门提拔出匕首,看向窗外。窗户的另一侧,石榴树的树叶在风中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影斑驳,树的影子打在房间里,一直延伸到墙角。萨门提捧起鲍德温的脸,俯下身,亲吻他的眼睛。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嘴角带着血。

 

一周后,人们来到病房探望鲍德温。他需要继续在疗养院待很久,很久很久。当时他被发现一个人扶着墙出现在走廊里,眼睛被用绷带蒙了起来,身上满是血迹。护士见到他,然后开始尖叫。他被送去紧急手术,医生说他的双目几乎被整个剜下,损伤了大量血管和神经,即使保留,也恐怕很难再发挥作用。人们问起是谁做的,鲍德温却不正面回答。但嫌疑很快锁定到一直负责照顾他的萨门提身上……

“那么萨门提呢,他现在在哪里?”鲍德温问。

“被关进了疗养院,因为怀疑他有精神疾病。可能需要进行电击治疗,如果严重的话还需要进行额叶摘除。”威廉说。“你不用担心,精神病房与其他病房是完全隔离的,他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我不是担心这个。”鲍德温说。“那你担心的是什么?”威廉问。鲍德温摇了摇头。

帕拉塞尔苏斯在鲍德温的床头发现了几朵已经干瘪的花瓣,“这些花瓣是哪儿来的?”她捏起那些已经发黑的花瓣,问鲍德温。“萨门提摘的,”鲍德温说,“他说石榴树开花了,于是就给我摘了几朵来。”

“这根本不是石榴。”帕拉塞尔苏斯说。“这是夹竹桃。”

“啊……”鲍德温说。

“如果萨门提没有精神疾病的话,你可以起诉他。”威廉说。

“我明白了。”鲍德温说。

威廉还想再说什么,鲍德温摇了摇手,打断了他。“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原谅我没法送你们到门口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医院给我安排了护工,你们可以不用担心。”鲍德温说。

“我明白了。”威廉说。“那我们就先离开了。”

鲍德温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等了很久。当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回来后,他将手伸向床头,抓起那把干瘪的花瓣,将它们握在手心里。他将手放在胸口,低下头,开始想象一条小溪,沿岸种着大片的石榴树。夏天的风吹过,火红的石榴花盛开着,如同在风中跳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