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亲爱的孩子:
让我猜猜,你今天一直都在等我的信,对不对?啊哈!事实上,我确实特别叮嘱,要你父亲今年把它更晚一点交给你,因为今年,你成年了,这可不能跟其他生日相提并论!虽然在你父亲眼里,就连生日本身也不存在庆祝的必要,但他多少还是被我影响了,不过,你毕竟不能期望他能像其他父母(尤其萨科塔父母)一样,在你进门的一瞬间就冲过来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几乎能令你窒息的吻淹没你的脸——光想想这场面,我就忍不住要笑了。啊,你肯定也在笑,虽然不明显——他现在还在用字条告知你他在执行外派任务之前,已经用“足以维持你二十天内非暴饮暴食的需求”的食材和饭菜塞满了冰箱吗?他还会不声不响地买来第三大街那家甜品店的“超Q冰冰甜甜好吃到啵啵香草爱雪莓圣代”,只因为你走那条街时多看了一眼他家的海报吗?每年的这一天,他是否越来越多地和你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说?无论如何,我们始终祝福你比去年更热爱自己的生活,热爱你自己,热爱你和这个世界产生的联系——你父亲不擅长明示这一点,但你永远可以直接对他提任何不侵犯他人权益的要求,就像你和我相处时那样。
我喜欢你主动表达需求,当你第一次磕磕绊绊地重复我指挥的指令,那比任何一次胜利都要令我欣喜若狂:你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觉,你只是需要通过我来和这个世界打第一声招呼;而你的父亲,通常也被认为有先天性交流障碍,除了被明确告知的指令外,不能也不愿意猜测他人的想法。我得说,他的确不善于此,人们的思考、情绪、冲动对他都太抽象,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吃力地认识这一切,收效甚微,而这对于生来就体会不了共情本能被剥夺的感受的人来说,只能算一种“病态”。你和他都为这种观念所扰,所以,我调整了自己的行为模式:你父亲是公认的沉默寡言,可我们在一起时,总是我听他说话,他需要说话,除了我,他没有能毫无顾虑地倾诉的地方;而遇到你后,你比他更在意表达的机遇,又因你年幼,并不知道如何营造这类机会,好比花最终只会绽放方寸,可它总要先落在一片广袤的沃野上,于是,我又显得像个表达欲过剩的话痨。我这样做,不是认为你们病了而迁就,相反,越与你们相伴,我越意识到自身视野之狭隘。我身处一个以“不同”为特色的地方,路过数个大相径庭的移动城市,却更习惯将人们视为一群群相似的“个体”;我能记住每一个干员的形貌、生日、爱好、习惯、性格,这些永远有类同之人,而我擅长利用这类同记忆、管理,乃至操控他们。遇见你父亲前,我已经太久没有仔仔细细地、专注地看过一个人了。
你的父亲,费德里科·吉亚洛,是我人生的拐点。由于工作需要,我经常揣摩他人的潜台词,在他身上却是白费力气:谁会去苦思冥想一汪清水里藏着什么呢?他不需要人猜,也从不臆断,然而,他的行为每每产生反效果。在这片大地上,他坦率得格格不入。我花了好一阵才适应他的思维模式,老实讲,这也是我最爱他的地方:和他在一起,我仿佛也能抛掉那负担日久,正与我融为一体,甚至演变为本能的枷锁。他的与众不同并非全然自愿,但因此,我再不能将目光从他本人身上越过,把他和其他任何人混为一谈——我甚至再不能对任何人这样做了;也因为他,我不会抗拒这种变化,哪怕它给我平添了许多麻烦。
啊,我似乎不知不觉又成了费迪的说客,为避免这类情况,我很少主动跟别人提起他……不过,我也从来没有跟你仔细聊过他,不是吗?我隐约有感,你虽然称他为父亲,可在我还能调和你们关系的时候,你也始终与他不亲密,更确切地说,你害怕他。你父亲注意不到这些隐晦的矛盾,而在我眼中,从你来到这个以你为起点构建的家庭开始,我们就是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意味着纵使有一天我们在世上无人可信,也能无条件地依赖“家人”,因此,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消弭由误解或差异产生的隔阂:你父亲对你的爱绝不亚于我,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坚持领养你。
是的,这是他的决定。很惊讶吧?就像当初的我,因为他的言行无一不透露他即使不反感孩子,亦没有偏爱。况且,他正值壮年,完全有能力生育子女,虽然受封“圣徒”,工作性质却没有改变,在这种前提下,收养请求一般不会被批准,可他异常固执,不断向公证所递交书面申请,以及最新的体检报告、资产证明、个人履历、无犯罪记录证明与家庭调研报告(那阵子,罗德岛医疗部和公证所的同僚可被他烦得要命)。在此之前,你父亲永远在实现别人的愿望,完成别人的嘱托,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他出口的总是“我需要”、“我必须”,从没说过“我想要”,某一天,他却跟我说:“博士,我想收养那名幼童。”这足以解释你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他绝不是怜悯你,至少这点,他一贯表现得很明显,他从不怜悯任何努力生存,哪怕最终失败了的人。他甚至恳请我参与。那时,我们还没有结婚,他真把我吓了一跳,就算很了解他的为人,我也难免尴尬。“我向你道歉,这是我未慎重考虑未来配偶需求而做的个人选择。我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不希望涉足该幼童的抚养,我将继续申请单独领养,并置办相应资源,重新规划时间表——我已阅读相关文献,了解幼童成长所需的陪伴时间比重。我会避免这一行为影响我们的共同规划。只是,我请求你:我需要与未成年人相处方面的指导。”他这样说,又用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凝视对方,哪有人不败下阵呢?最终,鉴于他与幼童及青少年良好的交往记录(你见过的那位红云姐姐可能会对此保留意见),以及教宗的亲自批复,你在书面上成为了一对未婚伴侣的后代。
我免不了猜测他的动机,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某位委托人的遗嘱所望,可就算他身为拉特兰公证所的实习执行者时,也从未将自己牵扯进任务——他总不能是为了你们俩的生日在同一天吧!后来,我发现你身陷与他相似的困境,也许这令他感到熟悉,甚至想起他的双亲:他的父亲也有类似表现,并不明显,更何况,他母亲用一生弥补了这微弱的不足——他没有因此对你“和颜悦色”,他只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判断你的真实感受,许多次,是他的建议启发了我。我终于明白,他收养你并非出于“同类相亲”,而是认为凭借自己的亲身经验,他可以帮助你,他坚信能够帮助你。认定责任并为之付出一切,这就是他一生的事业。
我们都没有抚养孩子的经验,所以在如何应对你对话语交流的兴致缺缺上,我们只能摸索,且难免产生分歧。我很快观察到你连我办公室书柜的哪本书折过哪页角都了如指掌;你喜欢默默地读,也不反感我给你念——你明显不爱让你父亲来干这个,可他念书的催眠效果真是一绝,一度治好了我严重的睡眠障碍——口语的谨慎换来了你在文字上超凡的领悟力和创造力,于是,我们开始尝试用书信和你交流。你大一些后,爱上了古典乐,这种你最中意的、无需你输出言语的刺激,却是你父亲永远无法理解的领域。你还记得有段时间,他总站在你的CD机旁,一言不发地盯着你,除了偶尔按一下暂停键,让你的CD沉默一两秒外,什么也不干吗?你显然被他吓到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要待到什么时候。终于有一次,你哭了,跑过去把机器整个抱起来,狠狠砸到墙上,零件和唱盘碎了一地,从那以后,你再没有碰过音乐。
那也是我第一次和他吵架,更像我单方面冲他发火:你恐惧的泪水像刀一样割着我的心,我已经不能只把你看作“伴侣领养的孤儿”了。他外出了一个礼拜,然后递给我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上面详细地罗列了他在阿尔图罗·吉亚洛案件中获知的全部信息、对你与她的相似点的逐一分析、避免你受她影响的预备方案,以及万不得已之下,我们能够求助的所有具备精神诊断、观察和疗养资质的医院;报告后还附带了其中一家为他出具的精神诊断书。
“上面显示我没有干涉、强制他人行为,或破坏他人成果,以此为乐的主观倾向,故未罹患相关精神障碍。然而,这只能作为部分参考结果。我怀疑我的‘病’又发作了:我的行为再次先于思维,我的理智确定他和阿尔图罗是完全不同的人,本能却在规避剩余微弱的可能性,而这显然造成了恶劣后果。这是我的错误,我会向他道歉,并购买相同的唱机与碟片。”他的视线移开,望向我桌上的合影,又转回来,“我不会再让他受任何伤害。”
他不反对你的兴趣,孩子,这是他永恒的美德:他懂得尊重别人,所以,即使不知道对方因何重视某种事物,他也会用全部的敬意去对待,乃至捍卫它,哪怕无法得到任何回报。他捍卫你享受音乐,沉浸情感的权利,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你自己,滥用它:放纵的情感会带来毁灭,他却无法对这种危险产生预警,他永远只能眼睁睁见它发生;他恐惧,亲爱的,我太了解这种感受了,我们的所有牵挂,都在提醒我们的能力是多么有限。有一段时间,我因此几乎绝望。我在一场意外中陷入昏迷,醒后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故而,我分外珍惜那些和一片空白的我建立联系的人们,可后来,我送走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再坚定的人也无法永远保持做“无用功”的毅力,我开始产生幻觉,认为世界就像一张过于真实的油画,或一个设定好的程式。这无疑是一种逃避性的自我麻痹,但它有效:我不再痛苦,尽管,我也不再在乎任何事,在意自己,我从这个世界给我规定的“轨道”上滑脱,甚至开始期待“坠毁”的那一天。
我没有隐瞒你父亲这一点,所以,如果这能证明我对他足够了解,而不是过分自恋的话……他对我提出的抚养邀请,也是在尝试帮助我。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