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学校附近有个新开发的小区,因为地方偏,价格就比较便宜,租住了很多年轻人。吃过晚饭,我慢悠悠晃过去,刚好到约定的时间。
门口的共享单车比白天多,歪歪扭扭的,估计是使用者归家心切。走到小区喷泉,乘凉的全是老人,带着各家的小孩,驱蚊水一遍遍地喷。假装路过,就能蹭上一身味儿。
男人年轻,又高,腰细腿长的特招眼。我刚凑近就被他发现了,对着我点点头。
“来了。”他把牵引绳递过来,我接了,蹲着去摸他脚边那条狗。
天这么热,狗的味道却不大,我猜他刚刚给它擦过。小狗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抽在腿上还挺疼。
“我同学也想和它玩。晚点行吗,九点半之前。”
男人答应:“嗯,正好今晚加班……水壶拿好,我装满了。”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浅色衬衫,天气热,袖口就推在小臂上,露出分明的静脉和腕骨。可能是工作太累,他老垂着眼,嗓音也低低的。说实话,我觉得有点性感。
狗叫飞云,是条很聪明的白土松。我在网上云吸很久了,现实里却没见到几只,所以特别喜欢。
我们学校里有个挺大的湖,经常有居民来湖边散步。周末傍晚,我和室友去遛弯,对着白花花软绵绵的飞云一见倾心,又不好意思上去搭话,只能遗憾错过。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后悔,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附近也没几个小区,决定挨个去蹲,蹲了半个月,还真得手了。
飞云的主人是个男的,二十来岁,是住在这儿的上班族。因为加班多,遛狗的时间也很弹性,我觉得飞云好可怜,小狗至少得有嘘嘘和粑粑自由。
于是我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先生,这是我的身份证和学生卡。”
男人有些怔,狭长的眼睁大几分:“……所以?”
“我是隔壁的学生,”我指了指摇尾巴的飞云,它正扒着我的腿蹭,毛绒绒的,好痒,“我想遛你的狗。”
男人还不做声,可能是不放心。这也不奇怪,飞云这么可爱,想偷它的肯定不止我一个。我把学生卡塞给他:“证件压这行吗?我就想和它玩儿。”
“……”
“免费的。”
“行,去吧。”
他答应了,将狗交到我手上时,还嘱咐小心点,别被拽摔了。
这就是靠谱的社会人吧。我想。
牵到狗的感觉特别爽,让人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一人一狗在路上狂奔,好像海滩上的孙悟空,玩到快九点才回去。飞云累得吐舌头,我也满头大汗。
男人从自动售货机里给我买瓶水:“辛苦了,休息会儿吧。”
“不辛苦不辛苦,”我接过来猛灌两口,“飞云太可爱了,嘿嘿。”
我们在草坪边的椅子上坐着聊天,飞云就蹲在我们中间,蹭蹭这个,再扒拉扒拉另一个。他说工作太忙,有时候顾不上飞云。我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挑眉。
“我跟踪的,”我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是想跟踪你,只是想跟踪飞云。”
感觉更变态了。
他又将我仔细打量一遍,似乎真的在思考我会不会偷走他的狗。最后他把手机拿出来,跟我说,留个电话吧,想来找它就联系我,别跟踪了。
他的头像是一颗西柚,看起来酸酸甜甜的,隔着屏幕都有股清新的味道。加完好友,他发来消息,像一颗柚子在说话。
他发的是:傅融。
我看看他,他将手机朝我这转过来,上面显示着熟悉狐狸头像。他说,我名字。
我和傅融就这样认识了。
傅融比我大几岁,在区中心的金融大厦上班,为了省点房租才住在这里。他六点下班,快的话到家也得七点,还做饭遛狗的,确实辛苦。我问他那为什么还养狗,他回答没办法,捡了就养吧。
说这话的时候傅融摸了摸飞云,笑得很温柔。
有时候,我会带着飞云去宿舍附近转悠,飞云长得可爱,又乖,好多人来摸,问我是怎么在宿舍养的。
我说不是养的,是借的。飞云听懂了,汪汪叫着扑我的腿,我赶紧改口,是我养的,是我亲生的飞云。
它咧着嘴冲我乐,口水全蹭在裙子上。周围的人就夸它聪明,搓搓它脑袋问它在哪里成的精。
起初,我会把飞云送到傅融家楼下,但他说太晚了,不能让我独自回学校,到头来还是多跑一趟。后来我也不送了,就在学校那等着他。春天的夜晚并不冷,大门口摆了很多小摊,烟雾缭绕的,我和飞云看了半天,听傅融问:吃竹筒饭吗?
我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那个客气而拘谨的阶段,所以我赶紧点头:“吃。”
说是竹筒饭,打包出来还是塑料盒。我掀开盖子,捡块肉,吹凉再喂给飞云。傅融就埋怨我太惯它,搞得它现在天天留着肚子来我这吃小灶。
我嬉皮笑脸:羡慕啊,你来我也给你开,食堂可好吃了。
他翻了个白眼:还不用你请我。
可能这就是老男人的自尊。
傅融这个人挺好的,偶尔有点抠,却抠得无伤大雅。他觉得外卖不划算,就尽量自己做,剩下来的边角料还能给飞云留着,省了狗粮又养了毛,一举三得。越来越熟悉后,我也能蹭到一点他的手艺。挺好吃的,拿去摆摊都不过分。
大学生的潜力是无限的,在遇到飞云前,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够在除有课以外的时间早早起床。起初是因为想和狗玩,慢慢地,是想吃傅融做的早饭。
厨房里,他穿着衬衫西裤,隐约可见后背紧实的肌肉轮廓,围裙就系在腰上,小小巧巧的一个结。
我盯着他看,不知怎么就吞口水:“吃什么呀?”
“粉丝汤。”他把荷包蛋翻了个面,“……不是你说想吃的吗?”
汤头又鲜又香,肯定炖了很久。我刚尝一口就脸热,抬起眼帘瞥他,发现他也在看我。淡淡的葡萄柚香气落在我身边,傅融把葱油饼推过来:“咸了?”
“味道正好。挺麻烦的吧?”
“昨天做狗饭。一锅也是煮,两锅也是煮。”傅融回答得一本正经。我愣了愣,回头看见同样在吃肉的飞云,不自觉提高声音:“我和飞云是一个批次?”
他没回答,转头去给我夹荷包蛋,荷包蛋是溏心的,边缘焦黄,泛着点点的油光。我咬下一大口,恶狠狠地盯着他。
傅融蜷着食指,抵在唇角旁:“快吃吧,飞云都快吃完了。”
他要出一趟短差,飞云就得交给我照顾几天。吃完饭,他就从桌上拿了眼镜,提醒我钥匙在抽屉里,别忘记拿。我心里直跳,却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他好像对我很信任,可越这样我就越心虚。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样,反正我喜欢他。
朋友说这很正常,搞金融的单身帅男人,厨艺一流且养狗,任何生理心理健康的女性都该喜欢。所以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我感到一种隐秘的欢愉。
飞云摇头晃脑地送他出门,又回到我脚边打转,好像它的世界里除了傅融就是我,在它眼中我们是密不可分的。我自作多情地问:谁是妈妈的好宝贝?
飞云歪头看我,跃跃欲试地把爪子搭到我胳膊上。我便搓了搓它的脑袋,小声说,要替妈妈保密哦。
傅融是那种除了赚钱没有其他欲望的人,生活干净得可怕,下了班就在家做饭,连健身卡都用我学生证办的。我认识他半年多,没见过他身边出现其他异性,同性也很少,或许他并没有经营一段感情的打算。
我还是个学生,更没可能成为例外。有一次躺在床上,看他发来的视频,画面里的飞云睡得打呼,肚皮缓慢起伏,傅融正顺着毛摸它。
他的声音在视频里有些失真,像冬天蒙上水雾的玻璃:它累成这样,你呢?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发语音:我也瘫了,没人给我按摩。
等了几分钟,傅融发来一个网页链接——“运动后小空间拉伸”,气得我翻身对墙骂他,骂着骂着就困了,再醒来时室友都睡了,没合拢的门帘后漏出一线月光。
我拿起手机看,下半夜了。傅融的消息飘在锁屏上。
睡了?
晚安。
两条隔了大半个小时,可能是在加班。我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有几张飞云的照片,几条分享链接,我闭着眼都会背。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手机都发烫了才隐约有了困意。睡去之前,我没回他晚安。
我没想过他会把家钥匙给我,或许对他而言,这里不过是租住的一个落脚处,可我却想了太多。我到处问朋友,如果你要出门,会把家钥匙留给谁。
她们说,爸妈,闺蜜,或者男朋友。
傅融当我爸还不够格,又算不上我的闺蜜,由此看来,在最后一点上,我们有一些可能。我沾沾自喜地给飞云解冻狗饭,它吭哧吭哧地啃了满脸,但我不觉得脏,我觉得它是我命中注定的宝宝。
那几天是期末复习,课少,我跟室友说要去自习室,实际上都呆在傅融家。他把房间里打扫得干净整洁,放了柑橘调的香氛,比拥挤潮湿的宿舍舒服得多,更何况飞云要吃饭,我实在懒得一趟一趟跑。
我给傅融发红包,没一会儿他就打电话过来,问我出了什么事。
我翻了个白眼,告诉他我开空调了,这是电费。电话那头沉默好久,好像我说了什么特别复杂的理论,最后我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催促他快点回来。
傅融压低嗓子:想开就开吧,飞云也会热。
把我当小狗呢。刚要反驳,电话里传来茫然的嘟嘟声,小狗张着嘴都不知道要冲谁龇牙。看看表,十点零五分,应该在上班,肯定是接私人电话被抓包了。
傅融回来那天,预报有雨,问他带伞没有,他说带了。我本来在纠结,是给他送伞还是去隔壁区买那家评分第一的竹筒饭,现在答案显而易见。
竹筒饭凉了不好吃,我得掐着点回,最好能和他一块到达。
赶到小区时,傅融刚从出租车探出半边身子。大雨顺着伞面垂成水幕,视线被遮得模糊不清。我稀奇,今天怎么舍得打车,再看的时候,他已经撑开了那柄单人的折叠伞,打给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那柄伞太小了,就算傅融有意倾斜,他们的身体还是挨得很近。我站在他们身后,怎么也迈不出步,想了半天,可能是大份的竹筒饭实在很重吧。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泥泞的水腥味,闻得人想吐。捏着伞柄的手逐渐收紧,直到指甲在掌心抠出深深的印记。
我追上去,拍了拍傅融的肩膀。
“你们这样打有什么用,”我把带来的双人伞塞给傅融,那本是我想接他用的,“拿着,不谢。”
没等傅融反应过来,我已经跑出了小区。跑到一半我后悔了,还是该拿上他们那把,不然也太狼狈了。
傅融在后面喊我,手里是那把双人伞。我看了气不打一处来:“能不能离我远点,我很想看到你吗?”
“我马上就走,但你不能这样回去。”他把伞递给我,“会生病。”
那破伞只是看着宽敞,倾斜过来时,雨还是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衬衣,把眉毛和睫羽也沾成一簇一簇。我看着他摇头:“我不要你的东西。”
傅融没有动,他很少这样固执,任凭我怎么推都不让开。他越理智我就越愤怒,无处安置的情绪在雨里被泡白发胀,堵得我喘不上气。深色的伞顶在我头上罩下一朵乌云,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暴雨,我想跑,却被他拉在原地。
他蹙起眉,呼吸比刚才急促,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我还是接过了他的雨伞:“我要就是了,快走吧。人家等你呢。”
“她没等我。”傅融上前半步,叹了口气,“……她结婚了,房子就在前面两栋。”
我确定自己这次丢人丢大了。
傅融把我带回家,两个人在玄关滴滴答答地抖水,惹得飞云很好奇,学着我们的样子在那转脑袋。
“先去洗吧,不要感冒。”他扯了毛巾搭在头顶,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放在浴室外,“新的,我没穿过。”
置物架上全是他的东西,仅看包装就知道属于男性。我犹豫半天,只挤了一点洗发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是傅融无意间凑在了身边。傅融,傅融,想到这两字我就别扭,莫名朝他发了顿疯,又厚着脸皮跟回来,无理取闹得连我自己都不愿回想。
出去时,他已经冲好了热蜂蜜,正蹲在那添狗粮。衬衫太湿了,近乎半透明,放在平时我会觉得很漂亮,但现在我只觉得后悔。
“我去冲一下,别忘记喝水。”他从我身边走过,很轻地关上了浴室门。
天黑了,雨还没停,我抱着杯子发呆,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浅白的印痕,从那里传来的温度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飞云没有吃饭,它贴着我,温暖的一团,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堪与失落。
傅融出来了,带着一阵浅浅的热气。他擦完头发,拿走我的杯子:“等会送你回去,先吃饭吧。”
“……我不饿。”我的坏脾气又上头了。
“不饿还买那么大份?”他把竹筒饭倒进锅,油脂早就凝固了,和米粒粘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很没卖相。我看了一眼,几乎就快哭出来。我用大半个下午,穿过了大半个城区,还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竟然得到这个结果。
“我说了我不吃。”我往他手机里转了五百块钱,“衣服钱转你,就不送回来了。”
“我可以去拿。”
“你不可以。”
他把锅盖好,手也擦干净,才走到我面前蹲下:“那是我同事,平时不联系。”
“又没问你这个。”我转开眼,暗中把衣角捏紧紧的,他这样说,比什么都猜不到还让我窘迫。好像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在大人的世界张牙舞爪,却非要给自己贴上敏感而多情的标签。
“那就吃饭,我给你做双皮奶。”
话音刚落我就哭了,眼泪一下涌上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最终也没说出想说的那句。男人不会拒绝女人,他们只会不着痕迹地推开,让自己不至于太有负罪感。大概傅融也是这样,所以他心知肚明地避开了我,和我想要的答案。
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默默地递来几张纸巾。飞云倒是很慌,不知所措地扑着我,去舔我的脸。
“我不饿,”雨已经停了,我没理由留在这,“钥匙在桌上。最近要考试,就不来了。”
“那我送你。”
我没再理他,一路跑向楼梯间,逃命似的离开了那个小区。傅融一直跟在我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回到宿舍,室友们都问我哪买的新衣服,我说刚买的,以后我走中性风。
跟她们笑一会儿,我就装累了,跑到阳台上发呆。围墙外的马路上人烟稀少,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还停在路灯下,不知道在看什么。明明受委屈的是我,凭什么他看起来这么落寞。
我气得要命。
打开手机,看见他发来的消息:今晚别喝冰水,早点休息。安心考试吧。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烦闷地扣开易拉罐,气泡呼哧一下钻出来,溅了满手。要是考试也能像倒霉一样就好了,轻轻松松就堆了个高分。
第二天,我没去傅融那儿。伍丹很稀奇,问我为什么不去自习室,我说自习室倒闭了。
傅融倒是照常给我发飞云的视频,发了两天,我不理他,他便没再继续,聊天记录就静静截止在几天前。
人贵在自知,而我价格不菲。从头到尾,是我自作多情地去帮他遛狗,自作多情地与他联络,自作多情地动心,他只是做了一个年长者该做且能做的事,没什么需要挽回。
考完公选课,我们从教学楼往宿舍区走。晚饭时间,到处都很热闹,毕业季的学姐学长在路边卖二手,创业的同学推着现切水果卖酸奶捞,三三两两的,在夏日的傍晚格外喧哗。
之前和傅融开过玩笑,让他做点东西,我来摆摊,分成他七我三,稳赚不赔。傅融没答应,说你觉得好吃,是因为你不挑,我可伺候不来别人。
伺候这个词就很让我受用,美滋滋地笑了两天,室友们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没表态,心里想的是,等老娘搞到手,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完美的傅会计。
寝室里,大家把各自的晚饭摆在小桌上,围坐着一起看电影。爱情电影,拍得一般,情节也老套,年轻的女孩爱上年长的男人,却被拒之于千里之外。
“搞不懂,喜欢还绕这么一圈。”伍丹放下筷子,看起来很惆怅。
“这叫戏剧冲突,现实里哪个男人能拒绝啊,一点不具备参考性。”小鸦偷偷夹走她碗里那块牛肉,她也没发现,“说起老男人,最近都没见室长去遛狗,是不是狗主人谈恋爱了?”
我嘴角抽了抽:“……我和你一样,要考试的。”
“这两天去吗?好久不见飞云,怪想呢。”伍丹很期待地看着我,我支吾半天也无法答应她,只笑着搪塞,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阿蝉一直没吱声,电影播完了才说:“仗着自己老几岁就骗女孩的是人渣。”
我们同时转头,她无措补了句:“文远叔讲的。”
傅融不是人渣。想到这一点,胸腔里酸得发痛。
他是人渣就好了。
这几天太累,也没好好活动,我打算去跑会儿步。操场不远,路边的香樟树下围了很多人,大部分是女生,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我从她们身边走过,人群便爆发轻微的骚乱,有什么软软热热的东西沾上了我的小腿。
吓一跳。
低头见一只白狗正摇着尾巴,围着我脚边转。是飞云。
“它喜欢你哎。”有人惊奇地说,“刚才那么多人摸它,都没这样。”
我蹲下来,把它抱得很紧:“嗯,亲生的嘛。”
飞云舔我的脸,有些焦急地哼哼,示意我跟它走。我不用猜都知道它要带我去哪,只能摇摇头,耐心地解释:“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不能总在那里。”
小狗不听,小狗打定了主意,固执地扯着我的衣角。僵持不下时,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
“没关系。”我捏了捏飞云的耳朵,“你是,傅……傅先生的朋友?”
他打量我两眼,不是那种很用力地看,轻飘飘的,没带什么猜测和审视:“是啊,你是那个……遛狗的姑娘?。”
看来我们两个都故意隐瞒了点东西。
见我点头,他长舒口气,就要把牵引绳塞过来。我摇头后退两步,他急了,说他今晚想去找女朋友,傅融这又实在走不开,请我帮个忙。
我没表态,他又说:同学,你这么善良,老天爷肯定不舍得让你挂科。
帽子戴得太高,还真有些难摘。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见他为好:你们工作上的事我不懂,帮不了他。
他有些惊讶:工作?他病好几天了,你不知道?
食堂还没关,我买了粥和面点,又打包几个清淡的小炒,在飞云的带领下重新走进了那个小区。明明才几天,我却觉得过了太久,久到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傅融。
钥匙是他朋友给的,上面还串着我做的飞云亚克力挂件。挂件本狗特别开心,坐电梯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笑得见牙不见眼。
推开门,飞云也不急着进去,等我擦完才往屋里跑。湿巾在玄关抽屉里,和之前一样,我用得很顺手。
卧室那传来阵轻微的摩擦声,傅融的嗓子有些嘶哑,软绵绵的:“……回来挺快。”
厨房台面上摆着几个打包盒,灶台特别干净。转头一看,飞云的饭盆里只有狗粮,没有鲜食。
我原本还幻想,或许他愿意和我试一试,才用这样的苦肉计给彼此找个台阶。现在看来,他是真的病了。
飞云一直在叫,傅融怎么喊都不停,被我唤了声才老实。接着,整个房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卧室的响动有些匆忙,我没去看,直到傅融慢慢走到了门边。他的脸色苍白,唇边都干得起皮,站在那发怔。我从没来没见过他这样,乱蓬蓬的,眼底发红,比我那天还狼狈。
这次轮到我问他:“吃饭了吗?”
“……没有。”
“从学校买的,凑合吃点。”我将东西摆上桌,“给你开小灶。”
慌乱的心跳平缓下来,好像他是什么灵丹妙药,只站在那,就让我觉得踏实而安稳。我将温热的粥饭放在他面前,低声说:“不烫了。”
飞云蹲在一边看,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没个定性。我和傅融无话可说,就拿了球陪它玩,没想到这小狗叼回球往傅融手里塞。
傅融把球扔出去,它不捡,哼哼唧唧地推到我脚边,意思是我扔才行。
就这样,它一遍遍地把球叼给傅融,再由傅融递给我,玩得尴尬又沉默。
我熬了几个夜,这会儿困意涌上来,几乎就要睡着,只好硬生生地找点话题:“……班都不上了,挺严重啊。”
“快好了。”他答得含糊,没提生病的原因,我猜和那天有关——后来又下了雨,他在外面站了很久。
“这几天我会过来,你好好休息。”抬头发现他正盯着我看,我转开脸解释,“……之前吃了你很多饭。别误会。”
洋葱块不着痕迹地掉进饭盒,又被他重新夹起:“没什么误会的。”
兜兜转转后,关系又回到最初,他是自顾不暇的小职员,我是热心遛狗的大学生。我终于想通了,连我自己都不敢挑明,又凭什么要求他迈出那一步。
他低头吃饭,突出的脊骨在薄棉T下隐约可见,或许是发烧的原因,耳朵上还燃着一团红晕。像窗外已经消失的落日。
我会将这一刻牢牢记住,以此安慰自己,我们曾经靠得这么近。
之前为了留校,我报了社团的暑期集训,社长提醒我名额不够,别太期待。后来我不想留校了,却有人自动退出,让我做了替补。机会难得,我没拒绝。
把室友挨个送去火车站后,我望着空荡荡的寝室,觉得有点冷清。
我给傅融发消息,告诉他我放假得回扬州,飞云的事暂时帮不上忙。他没说什么,嘱咐我路上小心,拿好身份证。
两个月之后,我们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体面地做一对没交集的陌生人。
集训地在市中心,老师不忍心看我们来回跑,帮忙申请了道馆的宿舍。上下午各练习两小时,其余时间自由活动,充实又疲惫,一沾枕头就做梦。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学校的社团,年轻人话题多,没几天就混开了,训练完三三两两地约着吃饭。市中心比学校那热闹,玩得也多,他们往电玩城里充了不少钱。
联赛结束那晚,有人提议去唱歌,以此纪念又一个转瞬即逝的夏天。其他人捏起鼻子:哪来的酸味,熏得头疼。
最终还是去了。社长特别嘱咐女生不许饮酒,于是男生们搬完两箱啤酒,又要来几瓶果汁和汽水。
唱歌也就图个乐,真要说听到什么天籁之音,可能性太小,不如买彩票。明明下午比赛后一个个累得发瘫,吃完饭就满血复活,拿着话筒又蹦又跳,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我点了林依晨的歌,恶作剧之吻的,《你》。比起轻松甜蜜版,弦乐版好像好像不那么热门,如同海风从身旁吹过,盐分高得让人缺氧。
轮到我时,社团学弟赶紧把话筒递过来,引来一阵意有所指的哄笑。
我猜到为什么,却装作不知道。或许傅融也是这样。这电光火石的想法让我脑海里又浮现他清淡的脸,还有那双时常笑看我的眼睛。
感情一到,歌也就唱完美了,一屋子都安静下来。伴奏结束,学弟带头给我鼓掌。
我跟社长要酒,他不给,我说就一瓶。
得赶紧麻痹自己。
最后,我没醉,学弟醉了。不知道学长们和他说了什么,让他追在他们后面一个劲喝,我出面去拦,他反而摆摆手,晕乎乎地说:“学姐,我能喝,不用担心。”
成年人应当有对自己负责的态度,我便没再管。屋里的酒味越来越浓,我闻得头疼,就去卫生间躲了一会儿。出来时,学弟刚扒着吐完,软绵绵地靠在墙上。
“没事吧?能走吗?”
他摇摇头,说不上来是有事还是没事。这就是有事。我叹口气,扶着他的胳膊:“慢点,我带你回去。”
KTV的灯光昏暗又晃眼,各个包厢里都传来闷重的音响声,此起彼伏。走过转角时,地面有些滑,他踉跄一下,情急之中搭上了我的肩膀。
“慢点。”
“不好意思学姐,不好意思。”他仓促地收手,红着脸跟我道歉。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同样醉醺醺的,带着些不耐烦和埋怨。
——“傅融,看什么呢?”
我转过头,闪烁的霓虹之中,他安静地站在那,穿着我熟悉的工作装,一垂眼就藏住了所有情绪。
该怎么办呢?是说好久不见,还是说不好意思,我根本没回家,之前逗你玩呢。
斟酌后,我朝他笑着点头,这个动作比较短,不容易露出破绽。因为一旦说话,他就能听见我隐约的颤抖。
傅融走过来,我才看清他抿着的唇线,以及绷紧的下颌。他问有些发懵的学弟:“哪个包厢,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就几步路。”我抢着开口,将学弟和他拉开距离,“谢谢。”
“他喝醉了。”傅融重复。
“我知道。”
我们谁也不肯退让,最后是学弟夹在中间支支吾吾地说:“……现在醒了。”
回到包厢,我再没心思玩下去,就坐在角落里刷手机。傅融发来消息,他在大门口等我,要送我回学校。我说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一群人闹到凌晨才出来,分散在几辆方向不同的出租车里。剩下的人要去网吧包夜,社长就让学弟先送我回宿舍。学弟看看我,想解释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马路很空旷,一眼能望很远,我们沿着路慢慢走,在灯下看见许多扑棱的飞蛾。学弟小声问:学姐,你朋友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我回答:他变态。
宿舍租在道馆旁边的小区,到了楼下,傅融还没离开,学弟有点不放心:学姐,他真是变态吗?
哪有这么理智的变态。我叹口气:逗你玩呢,快去吧,社长在群里催你打野。
说完就转身按密码,还故意按得很慢,让傅融有足够的时间走过来。曾经我给他留过很多破绽,他总是视而不见,或许这次也一样。
门扉缓缓合拢,却在最后一瞬被重新推开。干涸的轴承摩擦出尖锐的高音,将声控灯刺激得陡然发亮。
傅融蹙起眉,上挑的眼梢微微抽动,看起来心情不佳。他身上沾了许多酒气,衬衫扣子扯开两颗,露出一隙隐约的肤色。
他咬着牙低声问:你没回家?
“没啊。”我如实告知。
“呆在这?”
“对啊,包吃包住的呢。”我眨眨眼,“比你条件还好点。”
“养什么,狗还是猫?需要你连家都不回?”我被困在他与墙壁之间,他的气息在额角落下一片灼热。
“什么都不养,就想住在这。”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行吗?”
“不行。”
他一把将我往外拉,力气大得惊人,我没见过他这样,扒着门框和他抗争,手腕却被拽得发疼。或许是太疼了,眼泪也跟着滚下来。
“我不走。”我哑着嗓子,“我只是帮你遛狗,不是和你签卖身契。”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我已经快到家,却被你挡在这里。凌晨一点了,傅融,到底是谁比较危险?”
即使这样,我心里还在恳求,恳求他别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还没能坚定到无动于衷的程度。他也终于反应过来,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单一,自己当下的关心除了僭越,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
他眼神暗了暗:“……哪天回学校,我来接你。”
“都说了不用……”
“我来接你。”
看样子没得商量。我只能告诉他,明天下午两点,他需要上班。
傅融点头,像没听见后一句:“好,我明天来。”
第二天,我睡了个懒觉,睁眼已经快中午。昨晚的事情历历在目,每回想一次,就在心上扎出一个很小的洞,一点一点地渗血。
他好像喜欢我,但我不确定,得找个人问问。
我打开论坛,在里面交代了故事的前后因果,最后我问,所以他到底喜不喜欢?
刷牙洗脸的工夫,楼里就多了几十条回复,看来暑期的学生真的很闲。几乎所有人都咬定,故事里的老男人动了心。
我又问,那为什么之前不接受呢?
热评第一是这样说的——“因为比你年长,他就应当承担更多,你可以头脑发热地奔向他,但他不能头脑发热地接受你。”
表达得挺委婉,直接点就是张文远那句名人名言:仗着自己老几岁就骗女孩的是人渣。或许傅融是怕我冲动,怕我被荷尔蒙冲昏头脑,怕我被新鲜的关系蒙蔽了理智。
现在就不怕了?我养别人的猫狗就不行?
凭什么我的感情要被他决定。我不服气。
冰箱里空荡荡,只有昨晚带回来的矿泉水还剩半瓶,我拧开喝了。正纠结是点个外卖,还是回学校再吃,傅融打来了电话。看着屏幕上久违的名字,我缓了缓神才按下接听。
“……喂。”
“起了吗?”他声音很清明。
“起了。”
“我叫了饭,十分钟后送到。先吃点,不要等着回学校。”
这人属蛔虫的吧。我应了一声,问他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我不会迟到,所以不要自己走。”
我当然不会自己走。一点半的时候,傅融来了,不知道和谁借的车,停在楼下单元口。刚吃完饭,有点胃胀,我不是很想动弹,就等着他上楼。
没办法,他选的全是我爱吃的菜,根本舍不得扔。
对面是男生宿舍,这会儿也开着门,大家都准备回学校了。傅融爬楼梯时,学弟正往下走,吓得他连忙让开,可能是怕自己也被变态盯上。
傅融今天穿了件休闲短袖,配排扣工装裤和板鞋,和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傅会计判若两人。
他走进来,四周打量才发现这屋子只住我一个人,收拾完行李后更显得家徒四壁。他有点懵:“你来养什么的?”
我很少看到他这么不聪明的表情,忍笑忍得很痛苦:“我来集训啊,这是我的宿舍,你看看,究竟是哪里比较危险?”
佳能的广告语是感动常在,如果能记录下傅融此刻的模样,确实也够我笑上几十年。
他把我的箱子搬上车,刚要盖后备箱,社长拉着学弟凑过来:“兄弟,能不能也带我们一程?”
“我送她回学校。”傅融说。
“对呀,我们和她一个学校,还一个社团呢。行个方便呗。”社长压低声音,“……等她比赛我叫你。”
“放上吧。”傅融答应了,和当时允许我免费带飞云一样痛快。我很不爽,翻着白眼反驳:“这么快就称兄道弟,不怕遇上变态啊。”
傅融扣安全带的手就停了停。
社长钻进来,在后座瘫成一块大饼:“变态你还往这领?别吹牛了……兄弟,不好意思啊,没针对你。”
“没事,”他打着方向盘,动作很娴熟,“她想针对我也可以。”
临近暑期末,学校里已经热闹很多,傅融把他们先送去男寝区,又绕了大半个湖,才到我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就在门口,他肯定是进不去的。我也没打算让他进去。傅融鲜少请假,今天能来送我,我确实很感谢:“……给你添麻烦了。”
他捏紧行李箱提手:“是我想多了,昨晚又太冲动,对不起。”
我握住拉杆,把箱子往身边划拉:“那算扯平吧。”
“嗯,”傅融点点头,朝我靠近一些,我又闻到了那阵熟悉的香气,“飞云一直在等,你……还会来吗?”
我心里五味杂陈,看着他半天也没想出个完美的答复,只能敷衍地说:“有机会的话,应该会去吧。”
时近初秋,天还很热,却很少再下雨,到处都干燥而坚硬,好像留不住一点余地。
看着他离开,我心里又难过起来。论坛上的人都咬定他喜欢我,这话放在两个月前,我不敢信,但现在我觉得有道理。
我不知道他想等到什么时候。如果需要无休止的等待才能证明成熟和理智,谁又问过我愿不愿意。
爱情是平等的,他可以帮我做打算,却不能替我下决定。大多少岁都不能。
开学后,社团和专业的事情忙得我不可开交,自然也忘记了随口说的那句有机会吧。傅融每天会发来飞云的视频,我点开看了,熟悉的马路和绿化带,还有学校围墙,想见一面很容易。
但我只回复,飞云真可爱。
那天,我正在上课,傅融却打来电话。我挂了,扣字问他什么事。
他回一条语音,我就偷偷塞上耳机。背景嘈杂一片,应该正在赶车。怕我听不清楚,他特意靠近麦克风,录制时刺刺拉拉的,像没打磨的木板。
——“临时去洛阳出差,帮忙喂几天飞云。钥匙留在物业,报我门牌号和你名字拿。”
好像来不及拒绝。算了,我确实很想飞云,他不在也好。
刚开门,飞云就冲过来,它好久没见我,乐得原地打转,翻过肚皮扭来扭去。牵引绳还放在老位置,水壶也在。狗盆里空空的,应该是傅融走得匆忙。
打开冰箱,却看见几大盒他从不吃的冰淇淋。我反应过来,触了电一样飞快推回去,最后在下层找到了冻好的鲜食。
我烧了点开水,放凉时候顺便喂飞云吃饭。屋子没什么变化,一下就把人拉进几个月前的记忆里。我原打算在集训外的时间去打工,市中心那么多餐厅,总有一家需要服务员。
他惯用的领带旧了,我想给他买一条新的。
可他从不过问我的打算。
遛完飞云,我就锁了门,发视频告诉他我回学校了。接下来几天,我只和他说这些。
他周五下午回来,我在早上把钥匙交回物业。我好像是折磨他,也好像是折磨自己。可我真的不想和他相顾无言,连彼此望一眼都小心翼翼。
我愿意迈出第一步,他就必须完成那最后一步,这是我的公平。
傅融给我带了两盒牡丹饼,喊我去校门口拿。他没换衣服,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我问他吃饭没有,他摇头,我就去小摊上打包了一盒竹筒饭。
“快回去吧,好好休息。你看起来也太……”我斟酌了一下,“太惨了。”
更惨的还在后面。
社团练习在周日下午,包和手机都放在更衣室里。练完已经傍晚,我一看,屏幕里塞满了傅融的未接来电。
拨回去,他接得很快,没等我开口,那头就传来急促的声音:飞云丢了。
赶到小区门口时,傅融正在张贴寻狗启示。物业监控都已经查过,显示飞云是自己出的楼栋,而围墙栅栏处都有高压电,如果有人偷狗,也没法翻出去。
傅融告诉我,飞云是自己开的门,他以为它又跑去学校里找我,可等半天也不见我发消息,他就知道,这次是丢了。
我们在小区里找了很久,问了很多人,但养狗的太多,平常人也分不清土松和萨摩耶。秋天的黑夜要来的早一些,慢慢地,太阳落山了。
我从隔壁小区跑回来,浑身都是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傅融递来一瓶水,像第一次见面那天。
“休息会儿吧。”他说。
他垂着头,安静得像一棵被雪压弯的树。他几乎是在意识到飞云走丢的那一刻就冲出来,所以他没换衣服,也没换鞋,现在脚上腿上都沾得脏兮兮。
我已经很难过了,他只会更惶恐。因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坐在他身边,缓解自己的愧疚。
“……我好像从没有抓住过什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掺了灰,“是不是?”
傅融的手指很好看,长而分明,掌心脉络随着他的动作而舒展,残留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不是个冷漠的人,却没有许多朋友。任何关系都需要经营,但对傅融来说,钱和时间都太奢侈,他没办法分出很多。捡到飞云,是因为发了奖金,他去菜市场买回一大袋肉,流浪的小狗缠上他,就这样一路跟到家门口。
“我小时候也有一条,白色的,这么大。”他跟我比划,“家里好不容易才同意养。”
“后来呢?”
“后来冬天到了,他们杀了它,骗我吃了一口。”
“……”
“捡飞云的时候是冬天,我怕我不管,它也会被吃掉。”
“不会的。明天,说不定今晚它就回来了,飞云那么聪明,能记得回家的路。”我伸出手,合进他空荡荡的指间,缓慢扣住,“你不会再失去什么。”
傅融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颤抖的眼帘,以及因紧咬而起伏的下颌线。
秋天的夜晚有些凉,他从家里给我带了件外套,两人又找一大圈,仍无所获。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但依然可以看清牵着的那双手。
我给阿蝉发消息,说今晚不回宿舍,请她帮忙打掩护。阿蝉确认了我的安全才答应。
傅融要送我回去,我摇摇头,告诉他我不走了。这次他没说不行,只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一些。
夜越来越深,风再起的时候,我打了一个结实的喷嚏。傅融拢了拢我的外套,把拉链拉到最高:“上去吧,我再等一会儿。”
“没关系,我们一起就好。”我摇头,对他笑了笑。
窗户后的灯光越来越少,小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夜归车声。我们已经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又不愿意放弃,只能站在下面干等。
傅融怕我饿,上楼去拿面包,我蹲在路边等他,或许是困得神志不清,竟然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声。
抬起头,面前正坐着一只脏脏的小狗,白毛黄耳朵,咧开嘴对我笑。
“飞云?”我喊它,它猛然扑上来,我们一起栽进身后的草坪里。
傅融下来时,我满头草屑,抱着飞云在地上打滚。他瞪大眼睛,眉间紧了又松,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东西。
我向他招手:“傅融,想什么呢!”
他愣了愣才跑过来,神情异常慌张,好像这是一场梦,晚一点就碎了。我身上脏脏的,飞云也脏脏的,却被他一把抱住,珍重地圈进了怀里。那个瞬间,我听见他松了口气。
“你看,回来了。”我说。
“嗯。”
“都回来了。”
他贴着我的额头,干涸的嘴唇轻轻擦过,像一阵迟到的季风:“……我知道。”
飞云是从围墙的洞里钻出去的,跑了好几条街,终于在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区,找到了心里那条萨摩耶。
傅融带了好多狗粮去给人家道歉,又当着飞云的面,没收它所有的罐罐。
“勇敢追爱啊,真有你的。”我揉着飞云的脸,肚子都笑疼了,“没事,妈再给你买。”
傅融端来一盘洗好的葡萄:“还是要做绝育。月底吧,我去约医生。”
我尝了颗,满嘴都甜:“……好可怜啊。”
他坐下,和我一起看电影,沙发陷下亲昵的弧度。他的胳膊搭在我身后,指尖垂落,点得心头痒痒。
“我们宿舍有条规矩,谁谈恋爱,谁的男朋友就要请喝奶茶。”
“嗯?”傅融划亮屏幕,搜索附近的甜品店,“哪一家?”
“真要请啊。”
“这又不能省。”
我将下巴压在他肩上,他就偏过头来听我说:“最重要的事情,你好像还没有讲过哎。”
这人推推镜框,挑眉时唇角也跟着上挑几分,他揽住我的腰,把我拉得更近。看着游刃有余,耳朵却偷偷红了一片。
“哪件最重要?是我喜欢你,还是请你和我在一起?”
脑海里噼里啪啦地放起烟花了,漫天的流光与色彩,让我眼眶发热,只好捂住脸倒进他怀里:“……都很重要。”
傅融低头,摘下眼镜吻我,呼吸温暖又清新,把我紧紧困在他的世界里。
“现在也很重要。”
他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