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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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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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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火影短篇合集
Stats:
Published:
2023-07-02
Completed:
2023-10-11
Words:
19,221
Chapters:
3/3
Comments:
2
Kudos:
889
Bookmarks:
5
Hits:
2,291

【鸣佐/NS】亲爱的,不要跨过那条河

Summary:

现代半架空,从平成到令和。

Chapter 1: 不要跨过那条河

Notes:

灵感来源于纪录片《亲爱的,不要跨过那条江》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盛夏刚开了个头,迎面的风都带着难耐的暑气。蝉鸣阵阵中枝头的树叶绿得发亮,好像一块一块涂了油的宝石片。漩涡鸣人推开窗,在耀目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感慨道:“天气真好啊。”

他转过身,宇智波佐助已经把早饭放到了桌上。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对今天的早饭评头论足:“真的不能多放一点盐吗我说?”

“不做饭的人没资格挑三拣四。”佐助在桌子对面坐下。

“我倒是想做,这不是佐助你觉得我做饭难吃吗我说。”

“做饭难吃没资格做饭,不做饭没资格挑三拣四。”

非常流畅的逻辑链,鸣人一边怪叫着说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打官司难道都是这么打的吗难怪不怎么输,一边左躲右闪着桌对面的筷子攻击。他一边笑一边咳嗽,等佐助把筷子收回去了还笑个不停,差点咳得喘不上气,喝了两杯水才缓过来。他夹了一块秋刀鱼,回忆了一下:“今天是不是要扫院子了。”

“嗯,”佐助给他倒了第三杯水,“你把衣服收了。”

“不嘛,一起扫。”鸣人眨眨眼睛,“一个人收衣服太无聊了。”

佐助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鸣人去洗碗,佐助找出两个大扫帚,又洗了两条毛巾挂着。他们现在住的房子在山脚下,春夏可以进山采花,秋天则是摘果子的好季节,冬日则可以欣赏满山的雪。早几年鸣人还会带着柴刀进山砍柴,回来点火炉烤栗子。这几年体力跟不上了,栗子对他们来说也过于难消化了点,除了摘果子摘花,这座山就成为了纯粹的景观。

鸣人手上扫着地,嘴上也不空闲,叽里咕噜地盘算着今年夏天要摘多少梅子,一半酿酒一半直接吃掉,说着说着又觉得不行,还要划出一点晒成干,再试试看之前鹿代推荐过的蜜渍。佐助从小到大都不是甜党,唯一熟悉的甜食只有自家哥哥偶尔分给他的三色团子。老实说甜到让他觉得发腻,但是看在他哥的面子上每次都能好好吃完。鼬去世之后他就很少主动吃甜食了,偶尔几次都是鸣人吵着要尝试什么新口味,他连带着被迫吃两口。这会听鸣人说又要开发些从名字来听就格外不对劲的东西,佐助立场鲜明地表示了反对。两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了打嘴仗对彼此来说的效率之低,于是不约而同地采取了最有效率的方式:抄起扫帚打架。

说是打架有点勉强,毕竟两位的年纪都摆在那里,要求七十二岁的老人手脚灵活健步如飞实在是一种奢望,两个人仿佛隔壁国家武当山上的太极高手,慢悠悠地你一下我一下,效果上无限接近广场舞,偏偏无论是前任金牌律师还是前任公司总裁都乐在其中。中途暂停了一次各自喝喝茶吃吃点心,用挂着的毛巾给对方擦擦汗擦擦灰,歇会站起来继续。直到日头毒起来,佐助才把扫帚一丢进屋做饭去了。鸣人回头一看,院子扫了不到一半,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力拿出当年为了一个方案熬三天的劲头,紧赶慢赶在午饭前把院子打扫干净。

吃过饭鸣人被子一铺准备睡午觉,佐助怕冷他怕热,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因为这事吵过不少架。那段时间两个人缩在一间六叠半的小房间里,屋子里最贵的就是一台破旧的电风扇,冬天尚且能靠捡来的棉絮给佐助多盖一层凑合,夏天就远没有后来空调打到二十四各自靠被子调节温度的本钱。要不就是鸣人半夜热到睡不着又舍不得浪费水费冲澡在阳台坐半宿吹风,第二天黑着眼圈去上工。要不就是佐助趁着鸣人睡着的时候把电风悄悄打开两小时,自己第二天一边打喷嚏一边加班来填那两个小时的电费。现在倒是不用再烦恼这个,半只脚迈进棺材的时候对于外界的感知会慢慢减弱。视觉听力胃口都在下降的同时,无论是怕冷还是怕热,都在老人斑的包裹下觉得都可以接受。两个人并肩躺着,电风扇开了一档摇着头,没一会就都睡着了。

一小时后鸣人睁开眼睛,佐助已经开始择菜了。早些年他们还会出门买菜,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请了专人一周送两次果蔬肉米,反正两个人的积蓄都相当好看。鸣人当年就是搞金融的,退休之前给两个人置办了相当划算的理财和保险,保证绝大部分财产都捐出去的情况下每个月的保险和分红都比正常白领两个月的工资高。刚搬过来的时候小樱来做客,转了一圈评价他们是腐朽的资产阶级。

一转眼,两个资产阶级在这住了二十几年,原本精致的房子被岁月来回冲了几遭,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无产阶级小院子。

鸣人拎着个垃圾桶去刮要掉不掉的墙皮,对着露出来的砖块思考到底要不要找个瓦匠把房子重新刷一下。思考了半天才想起来现在早就没什么瓦匠木匠,都是各种各样的装潢公司。这间房子当时是他和佐助一起构思的,请佐井画了示意图,找了木匠瓦匠从地基开始造。打地基的师傅还问了他好几遍是不是要把选址定在这,鸣人点点头说您别担心土地使用权都买好了。师傅擦擦头上的汗说不是这个问题,这地方靠山近河湿气重,容易上霉还招虫。鸣人不甚在意,很是光棍地表示这房子以后也没人继承,五十年内不坍就行。现在他看着露出来的砖块,心想自己当时还是太年轻。除了五十年内不坍,还应该加上一句三十年内不掉漆。

他缓慢地把满是皱纹的手放在裸露的砖块上,难得产生了一点近似不舍的情绪。

他回过头,光从年份上算这间房已经是他和佐助住过最长时间的地方,更不用说他们俩不用上班之后休闲时间直线上升,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大大增加,这里每一个角落他们都烂熟于心——房子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只是给他们两个人住的,建造上可以说是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为了防潮防虫做了架空层,檐廊正对院子,没种什么花草,只有一颗小番茄树郁郁葱葱的。进门就是客厅,右手边是卧室,左手边是书房,这三间都是日式的榻榻米,古色古香到有点像上上个世纪的遗物。尽头是厨房浴室,这两间则是二十一世纪智慧的结晶,二十年代的时候还装了洗碗机之类的高科技,甚至还有个扫地机器人。不过后来两人发现平时太闲了也不好,机器人买回来也就一直放着,平时还是扫帚和抹布。卧室和浴室打通方便起夜,厨房旁边还有个小门,过一段后院就是小仓库。整体风格趋向于农村,佐助却说这样就好。他这辈子从庄园住到廉租房住到小公寓再住到高级公寓,最后只想找个远离权与利的地方好好过日子。鸣人这个从福利院住到廉租房住到小公寓最后再住到高级公寓的和他一拍即合,觉得在院子里晒被子比在阳台晒被子方便不少。

佐助在厨房喊他,鸣人把垃圾桶放下,去厨房洗手的同时给佐助洗了点小番茄,又用水果刀挨个切成两半。他端着盘子过去,吃力地弯下腰拿了一个放在佐助嘴边。佐助很熟练地一口吃了,他牙口没以前那么好,半个小番茄也要嚼一会。鸣人等他慢慢嚼完又把第二个递过去,在喂第三个之前被佐助喊着坐下来和他一起剥毛豆。

鸣人以前不喜欢做这些花时间的事情,他本来以为走路都脚下带风的佐助也没兴趣,退休之后才发现他其实还挺有耐心的,只是平日太忙,别说剥毛豆了,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不用争分夺秒也能衣食无忧之后时间一下子失去了意义,没人打扰的话他能坐在桌子旁边剥一下午毛豆,然后连续几天的食谱都是毛豆毛豆和毛豆。现在没以前那样的速度了,两个人一起剥,一下午也不过三顿的量。

吃过晚饭收了衣服天色还早,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散步。这房子背山靠水,背的山叫风雷山,传得神乎其神,说是当年建御雷神和建御名方神相争,建御名方神双臂折断,一臂落于此化作山脉,至于另一臂落到哪就不在本地神话的管辖范围内了。鸣人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对此嗤之以鼻,佐助则心态良好,本着信一下不会吃亏不信也不会怎样的原则,兴致来了还是会去旁观本地村民的祭祀仪式。至于靠的水,则是一条从京都一路流过来的长河,叫南贺川。

两个人顺着南贺川慢慢走,没出多远就看见有两个小孩蹲在河边打水漂。佐助停下脚步看了一会,轻声说:“鸣人。”

鸣人耳朵不太好使,佐助又不是个习惯大嗓门的,两个人的交流时常需要靠玄学,比如现在。鸣人其实啥也没听到,但还是福至心灵地转头看向佐助。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鸣人嘿嘿笑起来,“好像也和他们差不多大。”

“算不上认识,”佐助看鸣人侧身过来听他讲话,清清嗓子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第一次见面。”

“我那个时候就想,”鸣人眯起眼睛,一下子被回忆卷走了,“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特别好看,以后娶媳妇一定要娶像这样的我说。”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佐助第一次听的时候二十七岁,那时候他听完转身一个肘击把鸣人敲在地上嗷嗷乱叫,冷笑着说他活该。三十几的时候已经心态平和,甚至能回一句那你眼光还不错。七十二岁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除了心态平和,还多了点老年人特有的感慨:“缘分。”

“我和佐助当然有缘啦,”鸣人笑嘻嘻牵住他的手,“不然怎么后来还能再见到的说?”

佐助没说话。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1970年的盛夏,一个是大藏省*大藏大臣不受重视的次子,一个是福利院无父无母的孤儿。佐助在等自己哥哥来接,鸣人忙着赶福利院的晚饭,匆匆看了一眼彼此,便再也没有了交集。

谁也没想到,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在1989年的盛夏还能再见。

眼见着天快黑了,两个人慢悠悠地回了家。檐廊上的灯泡尽职尽责地亮着暖黄色的光,外界的信息化已经卷得天翻地覆,小房子里的灯泡还是拉绳的,颇有种山中无年月的感觉。两个人互相搓了背,清清爽爽地躺下来。夏夜里闷热,鸣人喝了好几口水咳嗽也没停,肺叶仿佛成了两个破风箱。佐助靠着墙给他顺气,过了好一会,鸣人迷迷糊糊地靠着佐助的大腿睡着了,佐助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里,就这样坐了两个小时才熄了灯睡觉。

过了几天鸣人开始准备上山摘梅子的用具,两根登山杖,一个两个人一起编的竹筐,还有两把剪子。佐助把专门的登山靴摆出来,两人换好衣服又带着捏好的饭团出发了。山路不太好走,鸣人在前面开路,走两步就要喘两下。佐助在他身后跟着,每次想说点什么时候的时候鸣人就会回头冲他笑,又或者是竖起大拇指示意自己还行,再或者是不知道从哪摘来一朵野花往佐助耳边簪。佐助一向在他一定要做的事情上拿他没办法,是以只是沉默地给他递水,或者提醒他注意脚下。刚搬来的时候鸣人还算不上老,五十出头的年纪算是英年早退,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经常上山下河,自封风雷山第一猎户——虽然猎物都是些桃子苹果丝瓜藤,但和这座山也是有着实打实的感情的。佐助陪着他逛到下午才往回走,半框梅子上面还摆了半框花,红的蓝的绿的什么都有,鸣人花了一个下午编了个花环出来挂在墙皮掉漆的地方,盖是盖住了,就是没过几天花就开始发蔫,眼看着就要坏。年纪上来了看不得这些,鸣人对着花环有点惆怅,一转头又活力满满地把旧花环拿下来,翻箱倒柜出一盒蜡笔,在墙皮乱涂乱画。

佐助后来看了一眼,觉得伤眼睛,不得不给山中井阵打了个电话,请他过来帮忙。井阵不愧是佐井引以为傲的儿子,两三笔下去妙手回春化腐朽为神奇。他把墙上的色块增增补补,画了片花海。鸣人越看越满意,转头给井阵塞了罐蜜渍的杨梅。井阵尝了一个觉得太甜,打算带回去给自己上初中的儿子尝尝。

井阵走了之后院子里一下子空荡了不少,鸣人盯着墙上的花海从盛夏看到初秋,风雷山都被染红的时候才取消了每天下午的坐禅活动。

秋天风凉,佐助就不怎么出门了,感觉不太冷和身体受不受凉毕竟是两回事。鸣人也不太有精神动弹,两个人就窝在家里看看书或者聊聊天,偶尔下棋。鸣人早些年只会黑白棋,后来被鹿丸科普了将棋的下法,可惜屡战屡败。跟佐助一起养老这些年学会了西洋棋,特别喜欢喊checkmate,可惜能让他这么喊的机会不对,大多数时候是佐助冷笑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戳说一句发音标准的checkmate,然后淡定地看着鸣人抓狂。现在他们两选择更为和平的跳棋,蓝的黄的小棋子在桌上蹦蹦跶跶,很有生趣。

秋分日那天鸣人陪着佐助进山扫墓,宇智波的祖坟在京都,宇智波富岳一家自杀谢罪的时候因为情况特殊,根本没机会送回去,草草地在东京的公共墓地葬了。以前佐助是不能露面,后来是不想露面,现在全都已经放下。人都走了四十六年了,去了也不过是对着墓碑沉默。他和鸣人在山里自己做了几个牌位,一年三次地过来拜一拜。这里山清水秀,他觉得无论是东京还是京都,父母哥哥肯定都更喜欢这里。

十一月三文化节放假,几个小辈约好了来他们这边聚,也算是帮他们两补过七十三岁的生日,年年如此。佐助提前一个星期开始准备菜,鸣人给他打下手,结果一不小心把大拇指切了,被佐助赶出了厨房只能干点抹桌子擦地的活。节日当天院子里面车都停不下,就把外面的路也占上一点。幸好他们住得偏,没有邻居跟他们计较这种事情。井阵鹿代他们也都是四五十的年纪,来的时候拖家带口,客厅根本坐不下,只好在院子里摆。热热闹闹吃完午饭,孩子们每年都喜欢缠着鸣人一起进山,今年也不例外,蝶蝶跟着一起防止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出什么意外,其他的大人们就帮着做点家务,清理残局。未来比他们都大一点,辈分上也微妙地卡在他们和鸣人之间,这会已经可以享受老年人待遇,被请到一旁和佐助一起喝茶。她抿了一口,开始每年的惯例提问:“要不要……”

佐助也开始他每年的惯例回答:“不用,我和鸣人两个人住在这挺好的。”

“可我听刚才吃饭的时候鸣人叔咳嗽了好几声,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未来有些担忧地眨了眨她那双与母亲别无二致的红眼睛,“去医院看过了吗?”

“去过了,没病。”佐助沉默了片刻,“只是老了。”

“才七十三啊。”未来叹了口气,“鸣人叔和您不过在这享了二十三年清福,太短了。”

佐助看着杯子里的茶梗,没吭声。

傍晚的时候人都散尽了,未来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帮着把东西都收拾了,又说了好几遍有事联系他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鸣人还蹲在地上数他们这次带的东西,盘算着要怎么回礼。佐助刚想过去帮着参谋参谋,鸣人就忽然倒在了地上。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照理来说七十几岁的人了很少出汗,他这会却难得地重温了一下四十二岁那年守在病房外面急到满头大汗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三十年过去了。那种恐惧依旧如鲠在喉。

 

大概半小时后鸣人的状态才稳定下来,佐助的三魂七魄这才缓缓归位。鸣人眨了眨眼睛,咧嘴露出一个笑,气若游丝还要逞强地问他怎么一把年纪还苦着个脸。

佐助抓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超级大白痴。鸣人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又咳了两声只到嗓子的,喃喃自语说虽然没听清但是佐助你肯定又骂我超级大白痴了吧,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新意吗我说。佐助沉默了片刻,又骂他是吊车尾的。

颠来倒去还是没新意,说到底佐助虽然脾气是卡卡西认证过的不太好,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华族子弟,从小就会花时间专门练礼仪。宇智波家族谱能上溯到镰仓时代,是实打实的名门望族。一千年风风雨雨都熬过来,末代虽然人丁稀少了些,眼光却很毒辣。黑船来港的时候站队迅速,后续也紧跟着时代的步伐。修葺中的日本至少有一根承重柱上要刻上团扇的家纹*。只可惜千载名门毁于一旦,就剩下他一个苟延残喘的。

入了冬,鸣人的身体越发差了。佐助带着他又去了一趟医院,诊断结果还是一样。早年辛劳伤了底子,现在没病没灾,只是器官衰竭不可避免。回去的路上反而是大限将至的人握住身体康健的人的手,无声地拍拍他的手背。

往年两个人都是要玩雪的,佐助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偏方,说是吃初雪对听力好,这几年年年往鸣人嘴里塞,今年却不敢给他吃凉的,反倒是鸣人自己闹着要吃一口,说是这几年都吃习惯了怎么今年就没有了佐助是小气鬼。佐助年轻的时候就头疼地想过是不是漩涡鸣人这种生物七老八十了也跟个孩子一样冒冒失失大大咧咧,现在真的到了七十三,才发现自己真是一点也没担心错。时光可以雕刻他的皮囊,却磨损不了他的灵魂。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他甚至想过一了百了,是鸣人用那双永不褪色的蓝眼睛注视着他,不由分说地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就算是去翻垃圾桶,把别人扔来的菜叶子收好回去炒菜,接雨水洗脸洗衣服,他们也顽强地从平成萧条*里熬了过去。熬到他成了金牌律师,熬到鸣人成了公司总裁,熬到两个人一起来到这里养老。他喂了鸣人一点初雪,然后喊他的名字。鸣人偏过头冲他笑,眼睛里有光。

跨年那天鸣人的精神好了不少,裹得严严实实地和佐助一起去风雷山上的神社摇了铃。早些年穷惯了,鸣人许愿从来不投币。今年佐助也和往年一样趁着他闭眼的时候丢了两枚500円的硬币,然后闭上眼开始许愿。

气温一天天高起来,鸣人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可能是一个冬天在屋子里憋坏了,他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地闹个不停,不是这边摆设要改就是想把那边换个新的。佐助被他吵得头疼,忍无可忍地给他嘴巴上贴了个胶布。鸣人眨眨眼睛,讨好地给他切小番茄。

看尽了春花之后,鸣人便再也没有了起身的力气。鹿代他们紧急安排了住院,却也只是聊胜于无。病床很大,足够佐助和他一起躺着。他不太敢合眼,生怕再醒来的时候听不见心电图的声音。鸣人醒着的时间不太多,不太多的时间里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粗重的呼吸像是一台老式的抽风机,顽强地在这个不属于它的时代发挥最后的性能。他说不出话,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目光描摹佐助的眉眼,用手掌抚摸佐助的脸颊。

下葬那天佐助把鸣人的骨灰埋在了父母和哥哥的牌位旁边。他找的这块地方很小也很隐蔽,却是他的全部了。小时候他是大藏省大藏大臣的次子,虽然没有兄长那么优秀,最大的烦恼却只是父亲不够重视自己。后来出国读了法,本来大有可为,大藏省丑闻爆发,宇智波富岳引咎辞职后和妻子大儿子在家中自杀。他匆匆中断了硕士学业赶回来,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是不受重视的那一个。后来的几个月简直像是噩梦,公共墓园里的墓碑平均每天都要被砸碎一次,鲜红的油漆在写着“去死”“别想就这么算了”。他的学历金碧辉煌,却因为更加显赫的姓氏而人人喊打。他只能从东京逃走,逃到从前总觉得老旧憋闷的老宅去。可惜的是查封宇智波家家产的时候并没有因为老宅是大正时代的遗产就手下留情,他在京都无处可去,最后坐在南贺川旁听风看水。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漩涡鸣人,佐助在南贺川边坐了许久,直到被二十六岁的鸣人一把抓住,跟他说千万不要跨过那条河。佐助眨了眨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是当地对于不要想不开跳水过三途川的特色说法。平成萧条那段时间里全日本的自杀人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昭和二十年号称一夕之间十万军民玉碎,和平年代却每年都有三万多人自我放弃,说不清是战乱还是经济更害人。那时候小有积蓄的鸣人收留了他,没过两年就在股市里丢了全副家当。两个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支撑着彼此。从跌落谷底到功成名就,后来鸣人身体不太好,他们就早早退休,在这山野之间度过余生。和他们同时代的人走得都早,或多或少的意外和那些年亏空的底子没有一点留情,淹没了那些曾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起鸣人的遗言,最后一点力气,他说,对不起,没办法继续陪你了。

“佐助,我度过了很好的一生,”鸣人的虹膜被灯光照着,仿佛还是当年澄澈的蔚蓝,“我很幸福,也很开心。能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

小辈们都安慰他鸣人没吃什么苦,算是喜丧。说他只是先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能再相逢。佐助听了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他一个人要怎么办呢?做饭那么难吃,叠衣服也叠得歪七扭八,简直丢人现眼。他和鸣人从二十六岁过到七十三岁,四十八年,早就是彼此拆不开的肋骨。

佐助想,过几年他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大概会是,他度过了很好的一生,有遗憾也有爱人,很幸福,也很开心。能遇到鸣人,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之后见到鸣人要说的第一句话是久等了啊,超级大白痴。

盛夏刚开了个头,迎面的风都带着难耐的暑气。蝉鸣阵阵中枝头的树叶绿得发亮,好像一块一块涂了油的宝石片。宇智波佐助推开窗,在耀目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睛,感慨道:“天气真好啊。”

 

Notes:

*大藏省是日本自明治维新后直到2000年期间存在的中央政府财政机关,主管日本财政、金融、税收。1998年官员被曝出与金融机构有不正当的利益关系,收受贿赂、泄露内幕信息、放纵违法行为等。这些丑闻引起了公众的愤怒和不信任,导致了大藏省的改组和分割,以及多名高级官员的辞职和起诉。2001年1月6日,中央省厅重新编制,大藏省改制为财务省和金融厅,本文把大藏省丑闻提前到了1989年。关于宇智波家是被迫卷入还是主动参与我觉得不太重要就没设定,反正富岳不怎么重视佐助是希望他不要走仕途而已。

*《修葺中》,日本作家森鸥外先生的小说,形容明治时代的日本为修葺中的屋子。

*平成景气是指日本经济从1986年12月开始至1991年9月出现回升以来,共持续58个月的景气局面,成为战后最长的一次大型景气。平成萧条指的是1991年初开始的周期性经济不景气。总的来说就是泡沫经济时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