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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德走进教练办公室,眉头一皱,眼珠一转,察觉出事情不对劲儿。
希金斯、内特正襟危坐(尽管硬抠字眼的话,一个人无法在储物柜上“正襟危坐”,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特伦特作沉思状,彼尔德作神探夏洛克沉思状,罗伊想逃但是被希金斯挡住了去路。
小屋子跟豆荚似地塞了六颗豆,还怪挤的;其中至少三人此刻不在他原本的岗位上。泰德唾沫一咽,被黑云压城的气氛搞得心跳加速:“怎么了这是?上次我看见这种紧张兮兮的情形还是在大卫·芬奇的电影里。”
“《社交网络》?”特伦特举手竞猜。
“《绅士们》。”泰德答曰。
“那是盖·里奇。”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题。”
特伦特无言扶额。
紧接着希金斯上场了:“咳咳,今天我们之所以相聚在这里,是为我们亲爱的好友……”
“情况相当严峻。”彼尔德直言,将希金斯的一席铺垫打个落花流水。
“哦不,”泰德警铃大作,顿感不妙,“是瑞贝卡出什么事了吗?我才送完饼干,感觉没什么事啊?老板就像《头脑特工队》的‘快乐’一样快乐。”
“他奶奶的别惦记你那老板了——没有对瑞贝卡不敬的意思,”罗伊嘶吼,如一匹怒气冲天的烈马,“但你太他妈太酸臭了,总有一天我要拿枪顶着你告诉她你爱她。”
“啊噢,罗伊兄的内心有个德州牛仔魂。”
罗伊是兄弟就砍泰德一眼刀。旁边的奇迹小子内特从储物柜跳下来,做出在招聘广告中才能看到的手势,清清嗓子说:“钻石狗侦探团 (detective diamond dogs) 集合了。泰德,我们就等你来。”
“原来是钻石狗!押韵不错,就像我经常对酒保说的那样:来三份。”泰德肯定道,“而且你们在等我?好感动。吼吼吼吼、吼吼——”
“你在干什么?”特伦特困惑。
泰德自豪拍胸膛:“为特别版钻石狗创造新叫声。”
“现在你只是像卖场圣诞老人。”
“好吧,那我们还是遵从老规矩。”
除了罗伊,众人一并嚎叫,各具特色,嚎出了气势,嚎出了风采。等一群男人安静后,罗伊呲着牙讲话,声音从齿缝里钻出来:
“基莉的睫毛膏不见了。”
基莉说她丢了防水睫毛膏。
本不是大事一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在资本主义的裹挟下买管新的就是了。问题在于据基莉所说,它严格而言不是普通的化妆品;它是她在和罗伊复合后收到的第一个礼物,跟那千里鸿毛似的礼轻情意重,物理价格较低,心理价值极高。
“公司和我家都找过了,但是没有。我实在想留作纪念,就让罗伊帮我瞧瞧,”基莉咬着吸管呲溜呲溜,杯子里还剩一半成色可疑的粉红奶昔,“那可能也是我语气严肃了点,其实再买一管也未尝不可吧,但他真给当回事儿了,在他家倒腾了一宿,没找着,说要搬援兵,召集钻石什么东西……”
“钻石狗。”瑞贝卡替她补全。
“对,就是那个。”
瑞贝卡呷一口茶:“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钻石狗?他们的活动范围和你的出行轨迹有重合吗?”
“哦,因为现在我和罗伊下班后会在他办公室做,”基莉倒是大言不惭,半点儿不避讳,“真的爽翻,宝贝,你必须试试工作场所性爱,背德感和被抓包的恐惧不愧是催情剂——”
“我要让你在这里打住。”这场谈话对无酒精的工作日上午来说还为时过早。
“所以呢,”对方乐得咯咯笑,“罗伊从教练办公室开始找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我们昨天下午刚——”
瑞贝卡叫苦连天,心底默默为清洁工划了个十字:“停,饶了我吧小祖宗。你还想不想让我帮你?”
得到的答复是好友的疯狂点头,瑞贝卡生怕她再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茶杯一放,行动力极强地从沙发站起来,一边喃喃自语“记得上次还给你了,但我们还是找找看”,一边拍净身上的饼干屑,好的,任务启动。
然而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将办公室和里屋的小洗漱间翻了个底朝天,哪里见那物什的踪影,瑞贝卡遗憾败北。
无独有偶,楼下的钻石狗侦探团与此同时也展开行动,人多力量大,六个人在两间教练办公室地毯式搜索,这扫一眼那瞟一下,最后不幸以未果告终,还将不大的屋子搅得狼藉一片——特伦特在写关于里士满的第二本书,于是上周搬回了罗伊对面,可是内特也早已归队,三个人将办公室堆得满满当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微挪点东西就乱了套。罗伊眼瞅着自己一团糟的桌面,人已经在发飙边缘。但是不能生气,生气是给魔鬼留余地,而且主要在于这次是他自己有求于人。
“看样子我们在这里毫无进展,”泰德摇头叹气,“不如再扩大一下范围,彼尔德?”
没等谁回答,泰德就推门进入更衣室。球员已差不多来全了,正在换衣服准备一天的训练。
“小伙子们!”猛一拍手,泰德发动召唤术,只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投向他。彼尔德随后讲明原委,请大家帮忙留意。
“为什么要防水?”这是教练们收到的第一个反馈,来自杨·马斯。
“因为这样一来,在淋雨或大哭的时候就不会花妆了。”泰德流利作答,想起瑞贝卡落泪后妆容依然完美的模样,并暗暗发誓自己不能害她伤心。
杨·马斯又道:“会不会只是丢了?”引得希金斯嘶鸣,迫切地制止,好小子,这话可不兴说啊,会招来厄运的,万一成真了怎么办。
科林接着提问:“为什么基莉的睫毛膏可能出现在这附近?好像不见她常来……”
“这不重要,”罗伊打断道,神色别扭,眉头一挑一挑,“就……帮着留个神。”
“罗伊说得对,睫毛膏可能出现在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你只需要……”泰德转身,抬胳膊拍了拍头顶的“相信”标志,大家才发现原来标志还能这样使用。
“它是什么样子的,教练?”现在是山姆开口。
“好问题,”泰德继续比划,“像巧克力棒一样。我假设你们都吃过这种零食。”
年轻的球员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唯有邦伯凯奇深思熟虑后追问:“可是世界上没有两支相同的巧克力棒。教练,你指哪个牌子的?”
泰德满头问号,感觉讨论方向产生了偏差。作为文不对题界的鼻祖,他的预感不无正确,因为也不知怎的,五分钟不到,事态就演变为球队投票选举最喜欢的巧克力棒,最终百奇以绝对优势胜出。训练开始前,发起投票的邦伯凯奇乖乖向艾萨卡缴纳十英镑,罚款理由:跑题。
“嗯……我是周二借用的,应该还你了。那我们往后回忆。周三?”
“家、上午开会但我没补妆、下午去公司、晚上回罗伊家,点了外卖,没再出去。”
“可是这些地方也都找过。”
“的确。但我周三那天好像就没见着它。不确定,记不清了,化妆品太多,我有时会混用同类产品。”
“好吧,那么昨天呢?”
泰德背着包、哼着小曲儿上楼来到瑞贝卡办公室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情形。瑞贝卡和基莉陷进沙发,正在盘算统筹。
“女士们,你们莫非在进行头脑风暴?”他开心十足地打招呼。
“嗨!泰德。”基莉说。瑞贝卡朝他点了点头。
“嗨,基莉;嗨,老板。希望我没打扰你们。说实话,头脑风暴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风暴。介意带我一个吗?”
基莉甩着高马尾,欢迎道:“当然不打扰!欢迎加入,我们只是在复盘睫毛膏可能去过的地点和潜在的丢失时间。”
“哎呀,女士们才是真正的侦探,我甘败下风。”泰德兴高采烈,“不过如有需要,我可以设计寻物启事。实不相瞒,我在州立大学执教时蹭过平面设计课,还记得约翰逊教授的期末评语是——”
瑞贝卡用喜爱但无奈的眼神叫停了他。
“谢啦,泰德,你真贴心。”当事人则感激不已。
“只要你一声令下。”他继续道,“但我很好奇,为什么非找到它不可?”
于是瑞贝卡替基莉解释她本想将它加进和罗伊的关系纪念收藏。
“好浪漫,值得学习,我也……呃我是说,如果我有女朋友的话,可以参考……”一见老板满脸黑线,他急忙强调,心脏扑通直跳。
“复盘好像也收获甚微,我再回去找找吧。”所幸基莉沉浸自己的思绪中,定定说着,没瞧出端倪。她抬头打量泰德,像是自言自语:“你要走,对吧泰德?那意味着罗伊也下班了。”
基莉由是向两人道过晚安,翩然离场,房间里只有泰德和瑞贝卡两人。此时便不剩端着架子的必要,泰德重重坐进沙发,瑞贝卡拿他当靠枕,伸手环抱住他的腰,他则轻轻抚摩她的金发。谁前几年还说自己不喜欢拥抱来着?都是骗人的。
“基莉居然不奇怪我来找你。”泰德有惊无险,抚胸长叹道,心想方才就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所幸悬崖勒马给它勒住了。
“是啊,你那么欲盖弥彰,她居然都没起疑。看出来是在忙着和罗伊谈恋爱了。”
“可是我得说,秘密关系真是充满了隐患,我以为自己早就老到不再适合它了,但这毕竟可能和时尚相似,核心是自信,无关年龄。”
他说着亲吻瑞贝卡的前额,挨不住好奇心:“你呢?你最享受它的哪一点?”
闻言,瑞贝卡回忆着基莉早上的话,干巴巴地鹦鹉学舌道:“背德感和被抓包的恐惧。”
“那是什……”泰德正要问她的意思,却感觉到瑞贝卡的僵硬,“好吧,你在变相提醒我住口,没关系,我把问题留给自己。”
“不,泰德,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们今后或许应该避免,你知道……避免在这里亲热。”
好在泰德不忤逆,反而答应得相当顺滑:“如果你想,我没有问题,亲爱的。不过可以问下原因吗?”
“因为基莉告诉我她最近和罗伊在楼下教练办公室做同样的事。”瑞贝卡闭上眼,哭笑不得,“我们最好别相互撞见。”
泰德了然,不禁惊叹:“这间俱乐部真是承受了很多它不该承受的东西呀。对不起,尼尔森路。”
总而言之,睫毛膏依旧失踪,波洛和雷恩先生来了也没辙。见失而复得无望,基莉已打算放过此事,由它去了。
直到四天后。
一番天雷勾地火满室旖旎生香过后,泰德想翻身侧躺却没掌握住平衡,人仰马翻摔下了对于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人来说空间相对紧凑的床。
“哎哟,我的腰。”他颤巍巍地揉着腰椎,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可以走医疗保险吗?这是个未雨绸缪的问题,老板,你比我更清楚合同那一套,我该——”
出于当前水平高度的缘故,泰德的眼睛只能扫视地板,却定位到一样异常的物品。
“该死。”
“不会真闪了腰吧?”瑞贝卡关切。
“不不……”
“没事就好。”
“呃,腰可能有点事,但我想说的是……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伸长胳膊在床底扑腾了两下,掏出一件形似小木棒的东西。端在眼前细看,倒是万万没想到。
“这个……不能是基莉的睫毛膏吧?”泰德强撑着自己坐起身,将棕色的钢管递给对方。
瑞贝卡接过一瞧,呦呵,还真是。可是……罗伊对浪漫的解读令人大跌眼镜,为什么有人会在睫毛膏这种消耗品上刻字啊?盯着“RK to KJ”的字样,她啼笑皆非。基莉和罗伊好一个破镜重圆,恋爱的酸臭味扑鼻而来。
“怎么会在我床底下?”泰德大惑不解。
瑞贝卡大脑转得快些,先他一步回溯。全都要怪罪于周二约会夜,两人急不可耐,基本在门口就抱着互啃起来了,最后好歹跌跌撞撞进了卧室,毛手毛脚的慌乱中打翻了她的包,包内物品散落一地。两人不得不停下来收拾,泰德从床边拾起一个绿色玩具士兵。
“你还留着?”他发问时瞳孔颜色极深,几乎前所未有。
“我……一直随身携带。”那一刻瑞贝卡局促而忐忑。
接下来的发展证明,什么局促与忐忑,通通是无谓的。那是他们迄今最激烈的一晚,泰德将他的奉献本性发挥到极致,她来了三次,事后成为一段令人未来很久都将脸红不已的记忆。
言归正传,睫毛膏正是在那晚掉到床下,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羞完了,瑞贝卡素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性格立即作祟,她想的下一件事是快,赶快告诉基莉,便招呼泰德上床。两人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给基莉打电话。泰德将它贴在耳边,等待对方回答。
“等等,泰德,”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这里是你的卧室。”
泰德不明所以,一双狗狗眼眨了眨:“所以呢?”
“所以应该由我来跟她讲,而且不能说是在你家发现的。忘了吗?我们的关系还保着密。”
“噢对对对,”他恍然大悟,“老板你好聪明,我好爱你。”
两人又一通忙乱,瑞贝卡在交接手机的过程中磕到了牙。她捂着嘴还没待喊疼,好友就接通电话。
“喂?”
“早上好基莉,”瑞贝卡急匆匆地开口,叽里呱啦倒出现编的故事,“我找到了你的睫毛膏!刚才在卧室床底发现了它,对不起,肯定是从包里掉出来滚到那里的。以前我借过好几回,记岔了,误以为这次也还给了你,再次抱歉。我晚点带过去。”
“谢谢你,宝贝,我都要放弃了。这下罗伊可该高兴咯。”
“那就这样,上午见。”
“先别挂断,瑞贝卡!现在是,我看看……七点零五。”
轮到瑞贝卡不明所以。
“所以为什么早上七点零五分,你在你的卧室里用泰德的手机跟我通话?”
哦。
哦他妈的。
“我觉得我们该公开了。”挂断电话后她说。
“我也觉得。”泰德附和。
“完蛋,彻底完蛋,”只是瑞贝卡洗漱时仍在懊恼,“基莉绝对饶不了我。”
泰德顺了顺她的背,在瑞贝卡的肩上啄来啄去:“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建议你先自保吧。你很幸运我爱你,否则我会把你一并上交给基莉。”
“我知道。”
瑞贝卡白眼一翻:“呵呵,你敢再说一个‘我知道’——”
“我也爱你,贝卡。”
她满意地点点头。
“就像尼科尔森爱自由。”但是泰德嘴上没停,非得毁了这一刻。
“闭嘴。”
“遵命女士。”
上午十点,瑞贝卡来到KBPR,将睫毛膏交还基莉,顺带抱了两盆蝴蝶兰给她,一白一紫,白的是对睫毛膏的赔礼道歉,紫的是对自己向基莉隐瞒恋爱关系的赔礼道歉。
“我爱你,宝贝,但你要清楚自己即将受审。”基莉评论。
“清楚、清楚,”瑞贝卡在芭芭拉好奇的目光中放下兰花,咽咽嗓子,准备好接受命运的制裁,“只要你问的不是性爱细节,我全交代。”
当日结束训练后,彼尔德站在球队面前,泰德和瑞贝卡站在这位助理教练左右两侧,跟俩门神似的。或者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两件事要宣布。第一,基莉的睫毛膏找到了。”彼尔德伸出一根手指。
团队欢呼,丹尼挥拳,喝彩的声音响彻更衣室:“好耶!”
“第二件事,它是老板,”彼尔德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睛向左一瞥,“在教练家里、准确来说是在人类进行夜间休息的房间里,”再往右一看,“找到的。”
团队缄默。
反应快的已经有了大致想法,几位球员眼放精光,只等面前三人一句确认。于是彼尔德确乎这么说了:“是的,你们的主教练和大老板正在谈恋爱,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以防你想知道。”
紧随其后的是又一阵欢呼。诚然,这里的用词就不完全精确了,因为更衣室的状况用“狂欢”形容更为恰当。泰德认为他提前见识到了球队赢得英超冠军后的样子。
在一片吵闹里,瑞贝卡抓住机会向泰德低声道:“彼尔德的公关选择还挺……别致。他竟然有这恶趣味。”
“嗯,当他主动提出帮忙宣布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是这样。”
“不过我们刚刚告诉他时,彼尔德好像并不惊讶?”
“哎呀,彼尔德那个人。《白雪公主》里无所不知的魔镜就以他为原型。”
瑞贝卡还想说什么,却被球队的呼声浪潮所淹没。实事求是地讲,结果似乎还不错,是吧,没有造成伤情(尽管罗伊的心灵或许受到了轻伤),他和瑞贝卡的关系明显也受到了灰狗队的支持,这场闹剧可以算作皆大欢喜。
“我们要庆祝父母在一起!”人群之中传来一个格外响亮的声音,艾萨克,绝对是艾萨克说的。
假如对此没有预料,就比较尴尬了。但老板不愧为老板,未雨绸缪的能力傍身,早有所筹备。如此一想,他感觉自己陷得更深了一点。
泰德走进教练办公室,再出来时抱着一大袋百奇。团队猛虎扑食似地一拥而上,他在危机中为瑞贝卡抢救出两小包。
一言以蔽之。基莉·琼斯说她丢了睫毛膏,最后瑞贝卡·韦尔顿吃到了巧克力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