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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夜,高峯在路边捡到了一只“僵尸”。
是头戴便帽、颈缠朱带碧珠的“中华僵尸”,在午夜路灯下赤足的“落魄英雄”,也是他从高中起暗恋了足足四年的前辈。
那人见到自己时,不知为何,正抱膝坐在二丁目街边的路缘石上。已步入深秋的午夜,阵雨暂歇,柏油路上的水洼及水痕倒映着霓虹路灯,竟勾勒出一条冉冉流淌的银河。他就坐在这条银河的中央,将冻得有些发红的双脚交叠起来,抬头惊讶道:
“……高峯?”
要捋清这段即便在“百鬼夜行”的日子里也堪称荒谬的插曲,还要从几天前讲起。
Y大几年前届毕业的OB们合伙在学校山下的二丁目开了家酒吧,取名叫HERO,每周末晚都会举办乐队live,花一张门票钱,便可以领取免费啤酒。营业百天的节点,正巧赶上万圣节,作为曾经历无趣校园生活的过来人,OB们决定造福后辈,便筹划了此次Y大专属的通宵Halloween Festa,只要按请柬要求乔装打扮一番,便能以十分实惠的价格购买入场券,品尝未添加酒精的血色黑加仑特调及黄油啤酒(高年级则可以凭借学生证购买酒精饮品)。
常年在半山腰苦读的Y大生们,在死线前听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举双手欢呼。
高峯是从同一学部的葵兄弟那里听来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泡在图书馆啃那本如法典厚的《真菌自然史II》,脑子乱如一团浆糊,下意识就回应道:“……呜,我就免了。”
可这两人是高中起的旧识,自然对他的性格很是熟悉。
“别拒绝的这么快嘛!”说着,日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请柬,“你看他们设计南瓜头吉祥物的品味是不是跟你蛮像的。”
他耳尖一动,本能地捕捉到关键词,抬起头看到兄弟俩热切的眼神,又觉得这样花心思情邀请也不好总是拂了别人好意,只好半推半就算是答应了。
于是,十月最后一个夜晚,依照学部“日本百鬼”的主题,高峯将自己扮成作为蛊毒的犬神,裹着繁复的装束站在车站,和所有准备投身狂欢的学生一起,等待那辆即将装载着他们的双层巴士。
车子很快便到了。
他随葵兄弟和同寝的天满上了车,才发现车厢如同沙丁鱼罐头装满了兴致高昂的学生,高峯只好抓着吊环扶手稳住自己,被局促不安的情绪裹挟着。
午夜一路畅通,从半山腰到中心区二丁目统共不过15分钟的时间。
他下了车,被夜风一吹清醒不少,这才发现霓虹闪烁的HERO门口早已排起长龙,“修道士”和“吸血鬼”在路灯下有说有笑,“科学怪人”派发着糖果,说不上的诡异。
方才在车厢中酝酿出的局促感再次袭来,他趁着朋友们兴致勃勃找队尾的当口,偷偷溜走,想去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买罐热的红豆汤,没料到才刚拐弯,一抬头就看见了这只“僵尸”。
“……呃,我没认错,你的确是高峯对吧?”
对方见自己没反应,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话语间几分尴尬,脸上倒笑容柔和。
他在怔愣之余找回声音,“……守沢前辈…?”
“诶!你居然没忘了我是谁。”
怎么可能忘记——非但不会忘记,更是无法忘记。
四年前,这个人曾短暂地闯进自己的生活并为之带来改变,就像逡巡在沙砾之上所留下的痕迹,即便风起,仍久久无法抹去。
然而,这番在胸口中涌动的情感,在对方看来或许也不过是一个后辈对前辈的模糊记忆罢了。想到这里,高峯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一种怅然若失。
有人从路口走过,步伐不稳,高峯下意识侧过身将守沢挡在影子下,低头道:“我才是,没想到前辈你…会记得我的名字。”
“你这张脸,自然有印象。14号球衣的小前锋对吗?高一进篮球部的时候,还是我给你递的空白入部申请书。哈!我记得你好像还很嫌弃似的。”他说完,扬起脸,尖牙咬着嘴唇笑了起来,显然对自己的记忆力颇为满意。
作为当时社团常年的幽灵部员,高峯实在没料到对方会记得自己,而且甚至能够把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复述下来。
“不过从高中毕业以来就没见过了吧!我倒是有听说你也考来了Y大。”
其实是单方面见过——他却没接话,只静静听着这人自顾自地感叹。
“人类与环境学部?”
“……诶?”
“啊……”守沢干笑了两声,摸出两块包着彩色锡纸的巧克力蛋,岔开话题,“唔姆,给你,Treats。所以高峯也是来参加Halloween festa的?”或许算是遇见半个熟人,他的神色比方才刚见到自己时轻松不少。
高峯接过巧克力,心想,是,但也不是,便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了。
所幸守沢也不是会对一个话题纠结很久的人,他又歪头接着问道:“你扮的是什么?还怪可爱的。”
高峯面上一讪,莫名就被这话题带着跑了,“……犬神。”
“德岛传说?”
“没错。”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对这种民间传说还有所了解。突然冒出来的新鲜认知让他有些烦躁,高峯又上下打量了守沢一番,终于还无法忽视那双踩在衣服下摆上的赤脚。
“所以前辈你…为什么会光着脚坐在这里?”
守沢抓抓头发,连带着身上的朱带碧珠跟着一起响起来。
“这个,真的是说来话长。”
高峯将听来的事情在脑中梳理了一遍:
跟所有Y大生一样,守沢今晚也跟同期好友相约来Halloween festa凑凑热闹。谁知还没来得及进酒吧大门,便在后街遇到个不知为何心伤欲绝、喝得烂醉的同学部学妹。
秋雨断断续续,这才停了不久,路还很滑。对方踩着双8cm高跟鞋,走得东倒西歪,幸好羽风伸手扶了一下才没摔倒。
下了山,二丁目就不光只有Y大生了,面对一个意识不清的女生,两人也不好坐视不管。商量之下,只好让这个喝醉的“女王蜂”换上守沢的鞋子先站稳脚,再由羽风把她送回法学部的女生宿舍楼。
而守沢呢,总不能真像“中华僵尸”一般大冷天光着脚蹦进酒吧,所以只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等羽风归来。
他一口气讲完,结尾道:“羽风十分钟前说他们顺利上了巴士,现在应该在回校区的路上吧。”
同一条街,两番光景。
二丁目的另一面此刻好不热闹,而守沢却甘愿坐在这连路边灯光都有几分吝惜的地方。
夜晚的风贴着脖颈吹进衣服,又潮又凉。高峯低头望着对方眼睑下涂抹出的一片潮红,没由来心里发堵。但他冷静下来又觉得,能做出这种事情,也果真是他所认识的守沢千秋,或者说,不愧是守沢千秋。
“所以前辈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毕竟十月底的午夜远谈不上舒适,高峯甚至有种大雨欲来的预感。
守沢低头想了想,无果,“不知道,不过羽风应该不会很久。倒是高峯你,是和朋友们一起来的吧?那就不要让他们久等了!”
不知是否第六感应验,守沢方说完这句话,竟然真的零星砸下几滴雨来。
俩人看进彼此眼睛,皆是一愣。
“好像…又要下雨了。”听上去只是在阐述事实,但高峯却莫名心里轻快几分。
“哎!你快进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那前辈你呢?”
守沢试图用袖口遮住脑袋,“我再等等,兴许一会儿就停了。”
“……要是不停呢,光脚蹦迪?”
对方笑了,看模样有些无奈。
高峯突然产生一种错觉。
此刻的守沢不再是那个昂首挺胸总走在最前方的人;他被迫在雨夜瑟缩成一团,双脚赤裸,就好似默许自己贪婪地窥探他的弱点。
“我家…其实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他几乎无意识地吐露出这句话。
守沢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一道讶异的光闪过眼底,“什么?”
“……我说,我家其实就在旁边的街区,那个蔬菜店,前辈你以前其实还来过,从这里走过去不远,赶在雨下大之前…或许可以到。”
“……至少先来穿双鞋子。”
别拒绝我,真的,他在内心喃喃道。
时间如被拉长的软糖,守沢迟迟未作决定。
但这段沉默并非让人难以忍受,高峯隐约发觉,四年的空白期在他与自己擅自发芽、蓬勃成长的暗恋心之间筑了一道墙,以至于他现在看守沢、看自己,都像是旁观者般。
“可Halloween festa……”
“刚才我没给出肯定答复。”高峯叹了口气,“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地方,太吵了,让人不自在。”
守沢眨眨眼睛,心下了然。
“前辈呢?”他试探着问。
“什么?”
“难得好好装扮一番却没能参加,不觉得是万圣夜的遗憾吗?”
四年级的前辈咧嘴露出小尖牙,“唔姆,没关系,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酒吧。因为我啊,就算成年了也完全喝不惯酒精,很苦手!”
软糖啪的一声断了。
高峯在心跳中感到短暂的耳鸣,他甩甩头,在对方的注视下将身上缀着的繁复装饰整理好,然后弯下腰,“……那走吧,我背你。”
守沢吓了一跳,“怎、怎么能让你背我呢!”
“别逞强了,光着脚走回去会感冒的,况且…之前守沢前辈也背过我不是吗。”他没动,依旧维持着这姿势,不允质疑的语气。
他指的是曾经自己为了躲避晨练而佯装不适的事情——那时守沢二话不说,连背带拽把自己送去了医务室。高峯倚靠着对方的肩膀时也想过,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撒谎。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并不想提起这段让人略显难堪的经历;但或许得益于时间的魔法,让四年前裹在校服外套里、烘得人浑身发烫的羞耻感一下子压缩成一段不咸不淡的回忆。
雨势渐大,雨水打在高峯额头上,把他的头发黏在一起。守沢见了,密不透风的硬壳终于撼动出纹路,只好踩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向前,轻轻一跃,伸手环住后辈的肩膀。
“……这么说,只好辛苦你了!”
于是,似乎一切顺理成章,一只“犬神”背着一只“僵尸”游荡在湿漉漉的“百鬼之夜”,引得二丁目或清醒或醉醺醺的人频频侧目。
的确如高峯所言,是很近的地方,即便步履缓慢,也没花多久便到达目的地。
他背着守沢在门口收纳柜摸钥匙,睫毛挂着雨珠看不清,对方就伸出手来帮着抹了一把,叫他哭笑不得。
“我父母这周去江之岛旅行了,家里没人。”他开门,把人放在门厅,拿出两双拖鞋,“学部的规定,我平时也住在山上的宿舍,家里可能几天没人打扫了,前辈你……”
“才没有!很干净!”
高峯叹口气,随手将淋湿而变得沉甸甸的皮草披肩取下,一回头却不知为何看到守沢正在憋笑。
“……怎么了?”
“脸,”他伸手示意,“花了。”
他突然记起,出发前,天满的确用彩绘颜料在他脸颊抹了几道兽纹。高峯不禁联想到自己此刻的窘迫模样,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诶,别动。”守沢出声制止,凑上来用指尖将晕染开的颜料擦净——明明是“僵尸”,可手指却极其温暖。
两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愣。
“……好了!”他赶忙解释,“门厅太暗了,我…靠近些才能看清。”
有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高峯眯起眼睛,模模糊糊望着守沢发红的耳尖,有些意外。
他们随即分好工,该换衣服的换干净居家服,该洗澡的去洗热水澡,很快就将没能参加万圣夜狂欢的记忆丢到思绪的角落。
雾气氤氲,热度驱散深秋的寒意。
从浴室出来擦拭头发时,高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难以自抑地想道:
考取Y大、选择自然生物系、去三重县进行高山植物考察,这几年他做过许多决定——包括今夜将守沢领回家,但其实他却说不清这些决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他又会不会后悔。
更甚者,直到此刻浑身逐渐暖和,高峯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做了这件或许不甚明智的事情。
租借的犬神服装挂在门后,他伸手掏了掏口袋,发现了那张折得惨不忍睹的酒吧请柬,如日向所言,上面果真绘着一个驾着南瓜车的南瓜绅士。
“的确是奇怪的审美…但很可爱。”高峯咕咕哝哝,又觉得这图案离奇地应景。
此时此刻,他便是如此,仿若乘坐着南瓜马车横冲直撞,殊不知沿途的风光只不过全是依靠着零点魔法的黄粱一梦;而一旦其失效,他就还是那个扎根在烂泥地里的稻草人。
“高峯,你洗完了吗?”
他听到声音,立刻将请柬收好,走出浴室。
门外,吹好头发的守沢正擅自抱着属于他的蔬菜玩偶抱枕,一通揉捏,感叹道:“你还是这么喜欢玩偶诶!完全没变!”
这人恢复精神嗓门就很大,高峯皱眉听着对方发表演说,低头一看,发现他竟仍光着脚。
他犹豫一瞬,默默上了二楼,从自己房间抽屉里拿了双绣着番茄图案的袜子,又下来递给对方,“……把这个穿上。”
守沢明显愣了一下,又前言不搭后语道:“跟以前相比,高峯你现在倒是坦率多了。”
“什么意思?”
对方在昏暗的房间里眨眨眼,只应了句谢谢伸手接过来那双袜子穿上。
随后,两人将临时床铺整理好,又并排靠着沙发,有些生疏地分享今夜最后一点儿新鲜事。
“……羽风前辈那边怎么样了?”
“算是安全把人送回去了。但羽风说,这么大的雨,饶是他也没心情快凌晨一点再下山了。”守沢关掉对话框,“你的朋友呢?”
高峯将裕太刚才发来的照片拿给对方看——两只背着蝙蝠翅膀笑容灿烂的“野衾”。
“唔姆,看起来很尽兴的样子!”
当然,双子揶揄自己享受夜晚的简讯自然是没让对方看到。
两人互道晚安后,各自和衣睡下,一个在沙发上心有所思,一个在二楼惴惴不安。就像这四年的时间,人生轨迹短暂地相遇、联结,之后却滑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可偏偏在此刻,高峯做了个旖旎缱绻的梦。
不知为何,时间呈现出一番颠倒错乱之象。
守沢虽坐在他房间的床上,却仍穿着那身湿漉漉的僵尸长褂,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唤自己的名字。很反常,他的双眼在黑暗中有种猫式的机敏,脸颊绯红——高峯甚至分辨不出这究竟是化妆,还是对方与自己一样也燥热不堪。
有水顺着衣服滴落在身上,他注意到他依旧赤着脚。
高峯立刻惊醒,后颈密密一层薄汗。
雨已停,寂静之中,唯有他的心音撞得鼓膜发疼。湿漉漉的街上传来行李箱轮轴滚动的声响,嘎啦嘎啦,窗外的灯光亮了又熄灭,一切倏地回归黑暗。
分针转动,时间流逝,他终于受不了周身的燥热,翻身起来打算去厨房喝杯水冷静一下。可下楼到了客厅,视线越过沙发,却发现有个毛茸茸的影子正坐在那儿。
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他难免心下一慌,但定睛一看,发现只是守沢而已。
“……前辈怎么还醒着?”
“谁?!”
对方回头猛然看到自己,肉眼可见浑身颤抖了一下。
“是我,高峯。”
守沢耳朵一动,安心下来,长舒一口气。
“睡不着吗?”
“…啊,有点儿。”他苦笑着点点头。
高峯本以为对方会抱怨是睡不习惯,可低头瞥见那人抓紧手臂的手指,心里便明白过来缘由。“……等我一会儿。”
话毕,他去厨房热了杯香草牛奶,拿来递给守沢的时候,才恍然自己居然是会照顾人的。见人抿了一口牛奶,可神色还僵硬着,高峯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又挨着在地毯上坐下。
“……没有睡其实是因为害怕?”他偷偷瞧年长的人。
“才、才没有。”
“在后辈家里穿着睡衣还要逞强。”
说完这句话,他才惊觉自己用语之暧昧,难免想到方才的梦境,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可当事人却似乎没察觉这奇怪的气氛,他只是被戳到痛处,抱着马克杯缩起来,尴尬地咧咧嘴,“……有这么明显?”
高峯看着对方幼鹿似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以前的篮球部万圣节试胆大会,守沢似乎正是第一个叫着从废弃仓库里跑出来的人。
回忆到这儿,他忍俊不禁,肩头耸动。
“诶!怎么还笑起来了?怪瘆人的,高峯你可别吓我!”
他用指关节抵着嘴唇忍住笑意,“虽然不好意思,但…确实挺意外的。”
兴许是秘密暴露,守沢也不再遮掩,坦白道:“也、也不完全是因为我胆子小啊!谁叫他们出发前非要放恐怖片说是烘托气氛,那些剧情实在让人忍不住多想。而且,是该说现在化妆技术好还是别的什么…都太逼真了!刚才在HERO门口也是,深夜看到‘鬼怪’真的会吓一跳!”
“好了好了,知道了,守沢前辈。”
他狐疑,“你是在敷衍我吧。”
高峯坏心眼地模仿起对方刚才的神情,“……有这么明显?”
谁知守沢见了非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跟着笑了起来。他喝了一大口牛奶,仰头思索了片刻,口齿不清地问道:“你说大家为什么会这样喜欢万圣节呢?”
“或许……变了装、扮成不同的形象,就…可以体验别的生活,顺理成章说平时不敢说的话、做平时不敢做的事。”
“唔姆,听上去跟‘变身’的意思差不多。”
他想到对方曾在部活休息时对昭和系列闪现技能滔滔不绝的发烧友行为,咕哝道:“前辈还真的是很喜欢啊。”
守沢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高峯没回应。那些过去的事情恐怕早已解释不清了,他现在提及就像是随意挑选回忆的果实匆匆品尝,如此只会显得轻薄。
“我其实现在有种感觉,就像自己正在做梦。”
他下意识联系到先前的梦,吓了一跳,“……前辈怎么突然这样想。”
“不常说梦与现实相反嘛!老实讲,我真的没想过会有一天像这样跟高峯你坐在一起聊天,甚至是在你的家里,手里还…拿着你煮的牛奶。”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但现在却实实在在发生了,这样看,不觉得像做了个梦吗?”
他不能否认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或许这便是今夜的特殊所在。”
“是说万圣夜?”
高峯点点头,他随即想到请柬上的图案,唐突地回应道:“‘变身’也好,梦境也罢,总的都是万圣夜的联想。可再怎么样,也只是南瓜马车的魔法罢了……一夜限定的愿望,一旦过了时限…那一切都会回归原样也说不准。”
他意有所指,不知对方能否抽丝剥茧,真的听懂。
“辛德瑞拉?”
“……都是南瓜不是吗。”
守沢沉默了几秒,不知在思考些什么——高峯想没准这人是在解码自己放在那句话里的谜题,但立时,他又觉得这番微不足道的心思石沉大海了或许才更好。
“那高峯你有什么想要今夜实现的愿望吗?”
出乎意料,常被抱怨迟钝的守沢千秋竟轻巧地将那个秘密从海底提了起来。
听到这个信号的惊讶之余,高峯又不禁犹豫,他要不要赌一把——是依旧做个逃避者,继续演这场已为期四年之久的戏;还是仗着对方的默许,挥霍只今夜才存在的南瓜车魔法,借机告白心事。
时间从子夜穿过。
盛牛奶的马克杯此刻已经空了。对方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像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一般,不急不忙,等待着回应。
不知为何,高峯竟觉得得到一丝鼓舞,而他也因此变得“鲁莽”。他一只手几乎裹住对方的肩头,将他按倒在沙发上,迫使他仰起头来。
“……高峯?”守沢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却没推开自己。
“守沢前辈,你想听个秘密吗?”
他看到对方犹疑不定的神色。
“其实……并不是从前辈你毕业以来就没再见过了。那年你回到篮球部来也好,去年你在我们这届新生大会上发言也好,哪怕是夏天的时候、甚至上个月…实际上,我们本来都可以碰面的。很可笑对不对,毕业三年了,若不是前辈你今夜叫住我,我甚至无法下决心再跟你说一句话……”
守沢怔了一下。
“直到今夜之前,我想,我恐怕都不会有勇气承认……”他双手撑在对方耳侧,凑得那么近,几乎像在耳边亲吻他,“之所以这样一厢情愿、这样让人难堪……只不过是因为我已经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如果魔法生效,万事皆会被遗忘,那也就不会徒生担忧。
高峯以至无不畏怯地想道——待明天醒来,他只需装作忘记一切,那么对方或许就会认为这些都不过是万圣夜捣鬼作乱的梦境罢了。
可当他谨慎地抬起头望向守沢之时,却没见到预料中的惊惧和失望,相反,对方竟露出一种不知为何感到极为委屈的神情,红着张脸,眉头紧皱,几度欲言又止。
“……我真是笨得可以。”守沢用手腕遮挡住眼睛,自暴自弃笑了起来。
“……什么?”
“那年回到篮球部,我以为你是不情愿见我,才会推着球车躲在仓库门后迟迟不肯出来。还有入学仪式上作为前辈发言的时候,你就坐在新生代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背后是一棵新栽的白色玉兰树,对吗。至于夏天的事情,你指的是哪一件……你们学部的暑期见习项目还是夏日祭?”
头脑内的疑惑积累成叠、最终织成网,“这是什么意思?”
“高峯,其实我都知道的。”
他愣了一下,“……不要骗我,守沢前辈。”
“我没骗你,”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羽扫得人心痒痒,“因为那些时刻我也在看着你,只不过你没有发现而已。”
高峯不可置信,浑身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这是万圣夜的Trick?”
“才不是!我…唔……”
他赶在守沢进一步为自己辩护之前,低头堵上了那张常被人抱怨很是聒噪的嘴。
他其实从未觉得对方唠叨。
晨练时催促他喊口号也好,偶时的嘘寒问暖也好,这些对他来说都像是裹着糖衣的慢性药,舔舐掉一层甜,仍不知餍足地想要汲取更多。
他想,可能正是这种依赖性和瘾让自己陷入了封闭的怪圈,对旁的视而不见,从而一再错过——他想到今夜守沢温暖的指尖、他发红的耳尖和几次欲言又止背后的真相。
可这怪罪不了谁。他们两个都是。
不知是否受到鼓舞,守沢也逐渐试探着回应,他轻启双唇,双手攀了上来。高峯自然欣然接受邀请,舌尖灵巧地滑过齿贝和上颚,感受到对方在他的臂弯里轻轻颤抖了两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感受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融化在自己手心。于是鬼使神差,高峯扶住对方的后脑,侧头在他的唇角咬了一口。
守沢下意识推开他,用舌尖勾走一丝血腥气,“呜啊…还挺疼的……”他坐起身,用手背蹭了蹭唇角,“吸血鬼角色?今晚明明扮得是犬神啊。”
“就当它是个证据。”
“什么?”
“南瓜车魔法…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高峯长腿一盘,再次将对方拽了过来,“这样……即便天亮,狂欢叫停、魔法消失,你我都还会知道这一切不是在做梦。”
守沢听了这番说辞,眼神闪烁,像是旧街里独自明灭的灯火。
他伸手试探着摸了摸那块极小的伤口,轻声说道:“不用担心,因为与其说是南瓜车魔法,更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也说不定。”高峯能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硌在自己肩头,一下又一下,像在水面敲击出的水纹,“如果不碰见那个喝醉的学妹,我就不会想到要帮她;如果不帮她,我就不会坐在路边等羽风;如果不等羽风,我也不会遇见你……可这一切的一切的源头,高峯,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如果不是我喜欢你,我也不会认出你、等待你、答应你,以及……”
吻你。
——高峯闭上眼睛,他猜他可能想说这个词。
商业街的清晨总是早早便拉开帷幕。
隔壁店铺铝合金推拉门开合的声音将高峯吵醒,他靠着沙发睡了半夜,此刻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关节都像是生了锈。疼痛让大脑彻底苏醒,昨夜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急忙看向身边,却寻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然而在担忧的情绪追上来之前,守沢及时出现在眼前——仿佛试图挽回前四年阴差阳错所导致的“迟到”。他举起手中两个马克杯,苦恼地按了按太阳穴,“不好意思啊高峯,你家里有咖啡吗?”
“有是有…不过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喝咖啡了?”
他有些意外,“我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回去上课,肯定会被教授骂死。”片刻,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谢谢你还记得我不喝咖啡的事情。而且,我也还记得!”他用手指轻轻拉扯嘴角,仿佛小孩子在做鬼脸,“所有一切都不是魔法。”
高峯愣了一下,苦笑起来,不知为何,他竟觉得对方像是魔法失效后在像自己炫耀“水晶鞋”的灰姑娘。
——当然,这些则是不能让前辈知道的事情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