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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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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2
Words:
6,442
Chapters:
1/1
Kudos:
9
Hits:
327

切牙

Summary:

在无影无踪的爱巢之中,时代的墙面看不见,青春也再也不会回来

Work Text:

琴洞弦坐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其实谁也认不出他是谁,因为躲在玩偶皮套里。白天出了很多汗,皮套很厚,里面很闷,快呼吸不来也要和小朋友拥抱,但是传单有一半都被扔在地上,太阳落山的时候洞弦蹲在地上把传单一个个捡起来,最后太累了就跪在地上发呆,反正是皮套,也没人知道他是谁,那个时候安静下来,渐渐地感到冷。

 

因为明天不用再去打工所以临走前把捡起的传单都扔进垃圾桶,在车站等车的时候身体还是很冷,狗玩偶宽大的头颅蒸着他风一样的呼吸声,他发现裤兜里折叠好的一张传单,所以放在手里撕着玩。

 

洞弦啊,可以不做这种事养活自己。哥哥的锯齿舌像蛇一样舔牙缝,就好像洞弦在他嘴里。走路的样子也像蛇在乱爬,整理货架的时候哥哥锁上门贴着琴洞弦说叫哥哥欧巴呀,像女人那样,洞弦。

 

闪光灯像刀一样刺穿洞弦的眼珠,琴洞弦蹲在地上。怎么不笑了,洞弦?哥哥拿着刀反复探照洞弦的眼睛,别给脸不要脸。蛇信子快舔到嘴唇,琴洞弦看不到监控,于是把头埋在膝盖。

 

洞弦把传单上的字都抠下来,把上面的皮套玩偶也撕下。时不时有车灯扫过,隔着厚重的皮套筛下一些零碎的光,薄暮冥冥,冷气从脚底往上渗透,爬到胸口的时候他弯下腰,把撕掉的传单塞进嘴里,很缓慢地嚼,又甜又苦。

 

那个时候眼前反而亮了起来,吞了太多纸,噎着嗓子,洞弦以为传单有毒——那就是要上天堂咯。光怎么会越来越亮,还是太阳落下来了?

 

听到停车、开车门、也听到来者的笑声,那个人走到面前的时候说,你在等车吗,啊,末班车在来的路上出了点事故,如果不介意的话——需不需要捎你一程。

 

琴洞弦那个时候回过神来,他扯了下贴着后背的校服,隔着玩偶的嘴巴很模糊地看到男生风衣上的胸针,琴洞弦迟疑地说,廷,廷谟哥?

 

具廷谟愣了两秒,很慢地挤出话来:额,你是……

 

琴洞弦说话含糊不清,还有吞不下的纸含在嘴里的缘故。他很急促地啊了一声,说没事,没事。具廷谟已经蹲下来,说,好耳熟,谁呢?嘴巴的缝隙能看到廷谟的眼睛了,琴洞弦忽然剧烈地咳嗽,不想被认出来,他故意仰头,鼻尖贴着皮套内层。

 

具廷谟说,你在吃什么,洞弦。

 

……

 

还是认出来了。

 

没什么啦。

 

在吃纸吗?

 

……

 

吃纸干什么,具廷谟茫然地问,冷吗?洞弦?

 

冷吗?洞弦?

 

湿透了,怎么办才好?

 

跌进池塘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热的,先听到同学尖叫——有人落水了!行动起来的时候,反而没有什么知觉。岸上的人喊廷谟!也喊洞弦!廷谟和洞弦的名字交错出现,又不断重叠,像盈盈水波的纹路,也像迸溅的水花相见,气泡折射光线。

 

那个时候琴洞弦还不认识具廷谟,也不知道自己下水救的就是具廷谟,具廷谟和他不同年级不同教学楼,唯一的缘分是都参加了这次秋游。廷谟在过石板桥时被推下池塘,琴洞弦那时在岸边吃午餐,桥上谁伸出的手,谁假装无意撞击,莫名看得很清楚。廷谟落水的整个过程也尽收眼底,琴洞弦还在吃三明治。

 

他反应慢了一拍,即使是第一目击证人,也是在尖叫声后才反应过来。在那之前,世界很安静,接近无声,水流在他耳边绕圈,水灌满廷谟的口腔,洞弦听到微弱的、气泡破裂的、啵的声音,相当优美。

 

琴洞弦放下三明治,他走进水里。水很冷,向河的深处蹚去,河水没过大腿根的时候有抽筋的感觉。水太深了,水比他想象中更深,走到中心处已经踩空,眼睛像脱离身体,轻飘飘地浮在河水的表层,气泡和水波摩肩接踵。抓住廷谟的手,被那股求生的力拖入河水深处,身体翻涌,眯着眼,太阳隔着水面像水母的脚洒下来,就好像廷谟被太阳吊死了。

 

他抱着廷谟的身体,廷谟的手臂像绳索捆锁洞弦的脖颈,琴洞弦吃了很多河水,廷谟大概吃了更多。事实是在琴洞弦碰到廷谟之后他便失去了救人的力量,是河水推波助澜,将他们推到浅滩,琴洞弦勉强支起身体,扶着具廷谟一步一步挪到岸边。

 

琴洞弦开了一点点车窗透风,眼睛对着头套嘴巴的缝,嘴巴的缝对着车窗的缝,吹了一小会就很快把车窗升上,车里有空调冷气,那股冷意很慢才摸进皮套里层,具廷谟一直在玩玩偶的狗耳朵,说:“不累吗,要不要脱下来。”

 

琴洞弦说没关系……很快就到了,到了再脱吧。具廷谟没有多说什么,狗玩偶的耳朵毛毛的,摸起来非常舒服,具廷谟靠过来又捏了几下狗耳朵,具廷谟的香水味也涌入头套内部,琴洞弦有些坐立不安。

 

“过了这个十字路口,玩具店在路的右侧,到了那里把我放下就好。”琴洞弦的头在头套里低下来,“谢谢廷谟哥。”

 

“在那里打工吗?”

 

“是,还有晚班要上。”

 

具廷谟说了很多模糊的话,隔着头套听不见,琴洞弦只好回些有的没的的语气词,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清楚,为了表示自己做出回应,他会很大幅度地活动一下头套的头,直到头套外没有具廷谟的问候。

 

车里在放歌,什么歌,也不太清楚。后来又很模糊听到具廷谟在哼歌的调子,廷谟的右掌虚虚附在狗的耳朵上,手指会轻轻点头套的外壳,洞弦的耳朵贴着头套就能听到手指哒哒哒的节奏,像水滴落下。

 

洞弦想起那个把具廷谟推下水的男孩,洞弦的指认和监控记录让他百口莫辩,富有正义感的班主任并没有大事化小的打算,问责到接近审问的地步时,男孩忽然发出那种扭曲的,可怖的吼声,他喊,不公平。

 

洞弦那时候上了新闻,也被全校表彰,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排练下午的采访,他抬起头,看到具廷谟安静地靠着墙壁,也看到男孩扯着他的衣领吼道,不公平,一点也不公平。乱套了,班主任把男孩推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用一种唾弃的目光审视他,具廷谟问为什么,男孩却像受害者一样反问他,凭什么?

 

凭什么?洞弦不懂,什么是不公平?洞弦是学校的大红人,是见义勇为的好学生,洞弦只会用一种更高的姿态和他人一起鄙视这个歇斯底里的小人,具廷谟被老师护在身后,具廷谟好像哭了,又好像没哭。

 

男孩后来被开除,离开学校的前一天洞弦无意在学校撞见他,又或者是男孩故意围堵他。洞弦用那种清亮的单纯的眼神望向他,男孩说你也超级恶心,正义使者。

 

琴洞弦被那四个字刺痛了,洞弦不知道为什么。琴洞弦下车之后对具廷谟道谢,廷谟也下了车,洞弦转身离开的时候廷谟握住皮套玩偶的手掌,廷谟说:“让我看看你吧,洞弦,道谢的话,也让我看着你的脸和嘴巴吧?”

 

“不然,我怎么知道道谢的是狗狗玩偶还是洞弦?”具廷谟说完被自己逗笑了。

 

琴洞弦很久没作声,也没有甩开廷谟的手,沉默的时间久到廷谟有些尴尬,他又说:“啊…没关系的,你去上晚班吧,需要我等你……”

 

琴洞弦打断说,哥想看我吗?想看我的脸吗?

 

具廷谟局促地啊了一声,琴洞弦能想象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具体到会知道他的脸会怎么变红,他会怎样淡淡地笑着,琴洞弦隔着玩偶的肉垫握住具廷谟的手指,很慢地靠近他。

 

琴洞弦说,想看的话,就自己撬开狗的嘴巴啊……

 

2.

 

琴洞弦把具廷谟带到河的对岸,蜂拥的人群还未赶到,具廷谟的身体太冷,手指也是,桥上很多人,彼岸也是。只有这里孤零零的两个,那一瞬间琴洞弦恍惚着认为他其实死了,和具廷谟一起。

 

具廷谟平躺在河堤,睫毛上也缀着水滴,琴洞弦跪在身侧,手忙脚乱地解开廷谟校服立领几粒纽扣,双手交叠,轻轻地按压廷谟的胸膛。

 

不知道是不是要这样救,力度又会不会太小,可是廷谟的身体冰得像玻璃瓶,四肢纤细,胸脯也薄得像纸,害怕摁碎。直到廷谟呛出几口水来,醒了吗?活着吗?洞弦的手捧着廷谟的面颊,还要人工呼吸吗?比似乎要死的人更痛苦的原来是面对这一切的人,有没有人来,为什么只有洞弦在廷谟的身边,洞弦感到茫然,而那股后知后觉的平静逐渐把他的混沌抹平,廷谟的手抓住他的校服衣摆,很朦胧地说些什么,洞弦低下头,贴着他的鼻尖问:“你醒了吗?”

 

廷谟的手顺着他的衣摆向上抓,廷谟说,好像,醒了。

 

洞弦轻轻地说:“那还要人工呼吸吗,我……我不会……”

 

廷谟睁开一点眼睛,廷谟的手顺着洞弦的校服往上抓,又很轻盈地坠在洞弦的膝盖上,洞弦说:“我会接吻……接吻可以吗?”

 

阳光落下来和风一样冷,洞弦的手变得比廷谟的更冰,校服像水杯外壳,薄薄地附着湿透的躯体,悬着的水珠都在闪动光点,要融化了……捧着廷谟的脸,嘴唇贴上去,感到又被水淋湿一遍,溺水的感受像可传导的电流,借着唇舌传递到洞弦的身体。

 

那是琴洞弦第一次和具廷谟接吻,此后还有很多次,在教室,在操场,在主席台后方,在廷谟的家,在酒店,在商业街,在床上,太多次了,次数多到让亲密显得无足轻重,只需分手便足以把所有事一并丢掉,以至于最后,只记得第一次了。

 

记得河对岸的人以为他在做人工呼吸,而大部分人没有行动,他们只是在喊,喊廷谟,喊洞弦,就好像通过喊就可以救到人一样,错乱的喊声像交织的线洒在水面,溅出水花,河堤的草磨得手背很痒,湿漉漉的躯体像融化的冰块,口腔内部就变成融化的原因,好烫,再吻下去,等到救援的人赶到,两个人就完全化成河水了。而他们身后的河不言不语,只在游动鱼鳞般的光点。

 

得失守恒,以一换一,洞弦的校园卡落在河里,挂失补办回到教室前在走廊遇到具廷谟,廷谟说,就刷我的校园卡吧,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廷谟说完话会抓住洞弦的手腕,手指轻轻滑下去握住洞弦的手指。洞弦那个时候还没注意到廷谟的手表,回家后桌面放着材质特别的四方盒,金色的纹路摸上去又软又棉,像无数个小的嘴唇吻过洞弦的手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便签上是妈妈的字迹,手表,是送给洞弦的成人礼物。

 

很漂亮,手表镶嵌的碎石像星星,流动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洞弦把手表握在手心看了很久,洞弦的手很冷,不足以捂热表带,他戴上手表,又对着台灯翻来覆去地看。

 

就好像水流过洞弦的手腕,顺着血管注入体内,洞弦感到高兴。

 

冰冷的货架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臂,像水贴合洞弦的手臂,又像水银腐蚀洞弦的五感。储藏间换了崭新的灯泡,亮到眼睛生疼。洞弦把皮套玩偶服整理好放回货架,男人说明天我可以陪你去公园,一个人很辛苦不是吗?洞弦说明天我没有排班,男人说你只是不想和我一起吧,不觉得很没礼貌吗,总是对前辈这个态度。

 

琴洞弦说我要下班了,前辈,我对你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明天是我休息的日子。

 

后天还是你开工资的日子呢,下个月呢,还来这里打工吗?男人说,不会不敢了吧,因为我吗?

 

琴洞弦说,我要下班了。

 

“我上学的时候有个学弟和洞弦长得超像,不顶嘴但不服气的该死的样子也像。”男人笑嘻嘻地抓着洞弦的胳膊撞货架玩,“怎么打也不哭,倔得像石头,让他舔皮鞋也不听话,让他叫出来也不喊,但是也不敢报告老师,被打成脑震荡也能自己爬回家,为什么呢?为什么是这样的人……西八…洞弦能理解他吗?”

 

“差点就被我打死了洞弦知道吗,因为他一直不叫,也不哭,就好像没有痛觉一样,所以我就一直踢他的头,打到他一动不动,这怎么能怪哥哥我?是因为他不求饶啊……”

 

琴洞弦说,不能被理解的人是你才对吧?

 

男人说对啊,对啊,他是我的初恋,洞弦能想到吗?我真的超爱我的小学弟,学弟能死在我的手上,我会感到很幸福的,只是我不敢,他死了我会坐牢吧?有些事是不能越界的,这种道理哥哥还是懂的……

 

“我们店的薪酬待遇很好吧?洞弦,所以你才一直忍着,还有两天就开工资了,所以不敢顶撞哥哥,想着再熬过两天就好了,是不是……”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男人说洞弦不是不愿意和哥哥交往吗?哥哥也不能对洞弦做些别的了。

 

他松开洞弦的手腕,琴洞弦甩甩胳膊,还是那样说,我要下班了,再见。

 

一起走吧?男人提议。

 

琴洞弦走到储物室门口,男人捅开门锁,拉开门的瞬间他向后仰,笑道:“啊,还以为你会给我一拳呢……”

 

琴洞弦也笑了:“怎么会?”

 

“我还要等哥给我开工资啊,”琴洞弦说,“还是哥觉得,哥对我做的事值得我回一个拳头。”

 

“哈,不是吗……”

 

“有人在乎你吗?”琴洞弦用很善良的目光打量他,“你觉得我必须很在乎哥吗?哥哥很值得吗?”

 

男人愣了一下,向前逼近的时刻琴洞弦走出了储物室,他用可怜的语气说:“你以为那个学弟很在乎你吗?”

 

男人的脸色有些变幻莫测,琴洞弦不再看他,兀自揉搓红肿的手臂。男人拉下脸来要说的话被懒懒的嗓音截断:“你终于下班了?”

 

具廷谟从店铺软座站起来,隔在二者之间,手里两提店内的纸袋,塞着满满当当的公仔。

 

“我们回家吧,洞弦。”具廷谟说。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时刻,廷谟永远不会懂得而只有洞弦能懂的时刻。家和家是不一样的,而有的家永远无法迈进——除了当下,自然到他们似乎真的有一个共同的家,有一个需要抵达的共同的彼端的,这样的时刻。

 

男人干笑了两声,没有再向前靠近,洞弦离店的时候感受到扑面的冷气,廷谟提着纸袋站在一边哼歌。

 

先前临别前,廷谟的手指伸进头套的缝隙,扒开狗的嘴巴,琴洞弦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也看到黑色的手表,他很突然地咬住具廷谟的手指,一点也不疼,所以具廷谟没有收回他的右手。洞弦说,我要把哥吃掉。

 

他听到具廷谟的笑声,具廷谟说,那就把我吃掉吧。

 

把我吃掉吧。把,哥哥,吃进肚子里……

在床上的时候,不是吃过很多次了吗,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含住廷谟的手指,牙齿咬动关节,舌头把食指舔湿,想象含着最后几口雪糕,融化出白色的浆液,以此把哥哥吃掉,从一根手指开始……

 

3.

 

不公平。

 

听到这样的吼声。

 

洞弦佩戴那副手表直到报名高三夏令营争选名额,同学说,洞弦,你知道你戴的手表多少钱吗?洞弦很懵懂地说不知道,是妈妈买给我的。

 

同学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他:“六十多万的……瑞士手表,你妈妈给你买的吗?”

 

琴洞弦很立刻地察觉到这句话别样的含义,因为妈妈不会花六十多万买一副手表,那这个手表算什么?赝品、假货。同学说,具廷谟也有个很贵的手表,他们家,不是说很有钱吗,名额一定也是他的……

 

怎么会……洞弦没有作声,不公平又被他听到。

 

他们说,具廷谟根本没有参加分级考和审核考,是直接转校就转到最好的班级的,具廷谟上高中不为了任何事,只是来体验生活罢了……他们说,太残忍了,不觉得吗?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公平可言?

 

所以学校的夏令营名额也一定是具廷谟的。同学说,你再努力去申请有什么用?这是专门放给人家的啦!

琴洞弦说可是我准备了半年材料,说不定就是我。

 

同学拍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洞弦的“说不定就是我”放在别人的耳朵里和“我的手表是真的”是同一量级的搞笑。

 

可是手表很漂亮……洞弦很难过,拿到手表那天他有多么多么喜欢这副手表,现在的他就有多么多么的难过、羞耻、无地自容。

 

分手那天他问廷谟,我的手表漂亮吗?具廷谟说漂亮啊。琴洞弦说,是假的,一点也不漂亮。廷谟没有作声,他一定一早就知道那是个假的手表。

 

分手后琴洞弦没有再和具廷谟联系,听说具廷谟那段时间过的并不好,学校里有人找他的麻烦,一如将他推下桥面的那个学生——高举不公平的旗帜,残忍地对抗着具廷谟,和他背后所谓“不公平”。

 

具廷谟和琴洞弦不一样的,具廷谟在乎……琴洞弦坐在廷谟的车上,廷谟说,回家,回我的家吗?琴洞弦说,那就回哥哥的家吧。他回想起高三某次放学偶遇,具廷谟对他说,我做错了什么?琴洞弦说,我不知道,或许你没做错什么。

 

廷谟哭了,具廷谟没有告诉他课桌上的喷漆和污言秽语,没有告诉他关于冷暴力和热暴力的传言,或许琴洞弦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廷谟流泪的时候,洞弦和廷谟缩在一个逼仄的小巷,面对面。琴洞弦不知为什么也很想哭。廷谟的泪滴到校服上的时候洞弦紧扣住他的手把他抵在墙上,像小狗一样去咬他的泪,咬他的嘴,也咬他的舌头,两个人肆无忌惮地拥吻,再肆无忌惮地落泪,误会也肆无忌惮地铺展,怎么也说不清楚。

 

在不正规的小旅馆开房也只是在床上哭,后来琴洞弦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哭,只知道具廷谟的眼泪也莫名得多,哭到两个人根本无话可说,只能紧紧抱在一起,校服的扣子硌得胸口难受,像被子弹射穿,但抱久就会失去痛觉。

 

像要把廷谟吃掉,又像是想要通过口腔来让具廷谟变得干净,琴洞弦执着于流连他身上每一寸乌青的淤痕。忽然间变成全世界最最易碎玻璃的高中生,在床板发出嘎吱声响时洞弦都会怀疑是廷谟碎掉还是他自身碎掉了。

给具廷谟口的时候笨拙地抓着廷谟的校服衣角,听到廷谟的抽噎声和迷蒙的叫喊,汗和精液一同浸湿校服,总之一切都会在拥抱中不分彼此,被弄脏的人会弄脏另一位,泪和体液把他们浸润,让一切走向更恶心、更静谧、更陌生的境地。

洞弦晚上梦见具廷谟落水那天,但他在梦里什么也没有做,他坐在岸边吹着风,慢吞吞地吃完三明治,而具廷谟在尖叫声中沉入水底,人们都在高喊,只是这一次没人喊洞弦的名字。张开的嘴有很多,而伸出的手寥寥无几,廷谟在河水里安静地沉下去,气泡却浮出水面,飘向河岸,触碎的时刻迸溅红色的水花,是廷谟的血。

洞弦没有救廷谟,他发现围观廷谟溺水死去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廷谟在水里痛苦、迷茫、又脆弱地挣扎。像打湿羽翼的鸟,而终于被它的猎物瓜分尸体。

夏令营的名额公布那天洞弦已经没有什么反应了,意外的是公布的那个人既不是洞弦也不是廷谟,而是个陌生的名字。如何得选的材料没有公示,先前学校面试了报名的学生,或许是那个时候这个学生做的很好,即使洞弦觉得自己做的也不差。

又或者面试只是一个借口,以此来筛掉材料过硬的学生,洞弦学会了像别的同学那样揣测这些规则下的阴影。总之他没有入选,这件事便和他没有关系。很快传闻就会一传十十传百地飞来飞去——是董事的亲戚,这么说的,更有人说夏令营招募本身便是个骗局,只是为那一个人准备,而其他人用来将这场筛选装点成公平公正的样子。

不公平。总是听到这样的吼声。

琴洞弦倚着窗户向楼下看去,具廷谟在树荫下走得很慢很慢,廷谟也变成了历时半年名额选拔的牺牲品,甚至更惨烈一些,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廷谟会拿到那个名额,包括他自己。原因是艺术部的老师透露风声,审核的几位老师给廷谟评了第一,认为他有去参加夏令营的资格。廷谟的音乐老师甚至已经开始提醒廷谟准备向首都大学递交材料,似乎一切万无一失,而那个陌生的学生横空出世,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琴洞弦没有跑去楼下找具廷谟,即使分手后他们仍保留暧昧不清的欲望。他只是安静地靠着窗户看具廷谟的头顶,梦变成了现实,洞弦想,他现在不正是在围观具廷谟沉底的过程?而廷谟又一次被河水淹没。

没有人救他,洞弦也没有那种能力。廷谟正在像过去的洞弦一样面对人生的某个不可逆转的境地,那是一种背叛感,一种不公正,一种无话可说。

洞弦又打开一点车窗吹风,因为一路都没有说话,所以廷谟问,在想什么。洞弦撒了慌,说在想怎么把哥吃掉,在想烹饪方法。廷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洞弦升上车窗,廷谟靠在他的肩上,很轻地吻他的耳垂。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