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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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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6-12
Words:
18,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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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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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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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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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旻城】船难

Summary:

*角色死亡预警
*架空现背,数字代表年份。一发完,2w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当我没说。

“ 但是我也知道那是不行的,作为Lee Know和Han,是不能逃跑的。”

Work Text:

2045:
电台的工作结束的时候,韩知城压下麦克风,开始整理稿件。收拾好后抬头,韩知城看到演播厅外的制作人笑着对他招手,心里忍不住叹气,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这期的收听率依旧不乐观,节目被撤的风险也依然存在。

“知城啊,我知道你为节目做了很多努力。但是你也知道,现在的世道,有几个还会听广播的,是吧?不是说你做的不够好……”

韩知城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先礼后兵的那套说辞已经听到耳朵起茧,相对的,韩知城应付他也日益熟练。韩知城把稿件塞进包里,点头表示对他说的话全盘认可,并说:“那还是老样子,亏损的部分我会自己垫的,您把详细账目发到我的邮箱吧。”

有些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好消息是,年轻的时候攒下的钱足够他支撑一个小小的电台节目再苟延残喘几年,只要他想。制作人对韩知城的回应颇为满意,又装模作样地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便离开了。韩知城不想拆穿他,现在依然待在这个行业的人都各有各的苦,哪怕是讨人厌的上司也是如此。何况,如果忽略偶尔听到他在背后嚼舌根的话,他们应该也算合作愉快。

回工作室的路上,韩知城照例去楼下买了杯冰美式。这旁边的店铺开了又关,咖啡店却依然坚持到现在。

“韩先生来啦,”店员是个热情的小姑娘,在韩知城第三次去的时候她就记住了他,“今天也是冰美式不加糖吗?”

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口味,不知不觉中,韩知城已然成了这家店的熟客。

“是的,谢谢。”韩知城点头,冲她笑笑。付好款之后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利用等待的时间开始处理没有回复的消息。

最上面的是几分钟前李龙馥发来的,问韩知城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他最近正好回国。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没那么忙。”韩知城回他。

值得庆幸的是,那段宝贵的青春带来财富和伤痛之余,也留下了珍贵的友谊。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但是曾经安静的聊天室却愈发热闹。意料之中的,回完后不到一分钟,李龙馥就在群里组局了,揪出好几个熬夜的人。

“@全体成员 最近有时间出来吃饭的人——”

“举手,我可以我可以。”韩知城的消息最先跳出来。

咖啡在这个时候端上来,改良过许多次的环保杯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韩知城抬头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

“对了韩先生,刚才我忘了跟你说,白天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一封信先放在我们这里了。”店员说着,递给韩知城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盖着国际邮戳。“地址确实是你家,但是收件人……”

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会写信了。韩知城也只在刚出道那几年收到过粉丝写的信,亲手写下的字迹弥足珍贵,他到现在都保留着。不管怎么说,能交流的平台在变多,人们疲于奔命,已经鲜少有人会用手写信的形式来联系了。

更何况还是海外的信。韩知城瞥见邮戳,有些疑惑,下意识思考可能会是谁。下一秒,当他看清收件人的名字时,仿佛听到冰封的水面裂开的声音。

“To:李旻浩先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钝击了一样发疼,又因为太过突然,打了韩知城一个措手不及,他捂住胸口,大口呼吸着,熟悉的感觉海水般涌上来。

就快要淹过脖颈了。

“韩先生?”

充满担忧的女声将他唤醒,韩知城下意识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说:“啊,是,谢谢你,这确实是我的信。”

“那就好,没弄错就好。”店员松了口气。

在她转身的同时,韩知城把信塞进了包里,没有立刻拆开。

“不过知城啊,你最近还好吗 ?”这时有人问道,韩知城觉得有些眩晕,定睛一看,是徐彰彬单独给他发的消息。

“嗯……还好,不用担心我。”犹豫了一下,他回道。

“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哥哥说,知道吧?那明天吃烤肉可以吗?我和铉辰尼请你们。”徐彰彬嘱咐完,立刻换了话题,同时在群里也问其他人的意见。

“嗯,我都可以。”韩知城回了两遍。

韩知城的工作室和家是一体的。服兵役回来的那年,方灿和徐彰彬说要给韩知城一个惊喜,让李旻浩开车把韩知城接来了这个地方。一个全新的工作室,设备齐全,还和起居室连在一起,韩知城彻底可以实现足不出户式的创作生活,他高兴得跳起来挂在李旻浩身上,接着便听见躲起来的两个哥哥的咳嗽声。

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工作室早已正式成了韩知城的个人工作室。十年前,团体宣布解散的时候,方灿和徐彰彬从这里搬了出去,将3 racha工作室做成了公司。韩知城对经营管理没有兴趣,方灿和徐彰彬也很尊重他的想法,三人商量后,决定把原本的工作室保留下来,于是韩知城又一口气付了十年的房租,大有要在这里扎根的意思。

回到熟悉的环境,韩知城才稍微冷静下来,像是回到母胎里一样的安全感包裹着他,他一头栽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盯着那封信许久,隐约有预感,如果打开它,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或许就会有答案,但是他又没来由的恐惧。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对李旻浩说的话。

“哥,我们逃吧。一起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逃吧,离开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2038:
新一届总统选举刚过去半年,街上的游行层出不穷,青瓦台的门口几乎没有消停过。新闻报道了又报道,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由于国家人口老龄化日益严重,生育率下降,政府不得不重视起来,一方面推行鼓励生育的政策,一方面严厉打击降低生育率的行为,比如堕胎,比如同性恋。

一个政策的推行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实上,在上一任总统就任期间便有了迹象。政府默许,甚至是鼓励媒体大肆宣扬同性恋和堕胎的负面影响,只是一开始还是不痛不痒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当一回事。

韩知城刷到的时候,甚至笑道:“生那么多干嘛,上下班的电车都挤死人了,还不够多吗?”

“是啊,干脆都别生了,难道还能把我们抓起来。”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李旻浩这么回他。

直到他们在演唱会上,亲眼看到有人因为被举报,接着便被警察带走的场面,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人的下场不得而知,可这样大的骚动也很快被平息,网络上的讨伐声、打抱不平的声音,都一齐销声匿迹,和被抓走的人一样。

那天晚上,韩知城难过得吃不下饭,看着自己的粉丝在演唱会上被抓走,他心里不怎么好受。

“旻浩哥,你记得他吗?我跟你说过的。有一次签售会,他兴高采烈地跟我说,最近和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了,下次会一起来看我们的演唱会。”

“我认出他了,他看向舞台的时候,”韩知城蜷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腿间,声音有些颤抖,“我认出来了。”

房间外,只有徐彰彬还在录音室里工作,可韩知城却突然感到害怕起来,好像头上悬挂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李旻浩抱住他的时候,他甚至想躲开,却被李旻浩抱得更紧。

“嗯,我记得,我也记得的。”李旻浩顺着他的脊背轻拍几下安抚。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我也认出来了,我也和你感受到了一样的悲伤和恐惧。

两人拥抱着彼此直到韩知城睡着,李旻浩离开韩知城的房间时,碰上了刚回来的方灿,应该是因为演唱会上的事被叫去开会嘱咐了些什么,方灿看向李旻浩的目光有些复杂。

“知城呢?”

“睡着了,”李旻浩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最近比较紧张,公司让我们发言的时候也注意点。”

“嗯,知道了,那我先回去啦。”李旻浩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旻浩啊,”方灿喊住他,欲言又止,“那个……”

李旻浩像是看出他在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和韩尼,只是朋友而已,你们也知道的,对吧?”

方灿以沉默作答,自己做了一番挣扎,最终松了一口气,做出了选择:“嗯,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那当然,我们都会好好的。”李旻浩一脸轻松的安慰着哥哥。

李旻浩说到做到,除了在镜头前收敛,私底下也小心翼翼起来,和韩知城像商量好了似的。要不是俩人kkt上聊的火热,其他人差点以为他们真的绝交了。

某天凌晨,韩知城还泡在工作室写歌,接到李旻浩的电话,他立马起身跑到窗户边上。

“看到一个一身黑的人,是哥吗?”韩知城往下看去,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身着黑色羽绒服的人,正抬头向上看。韩知城话音刚落,黑衣人挥了挥手。

“是哥啊,”韩知城的脑电波立刻连上信号,“要去哪里?”

省略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对话步骤,韩知城已经习惯了,只要出现的人是李旻浩,就直接问他去哪,然后无条件地跟着走。

“你先下来。”李旻浩的声音在耳机里像是带了电流,听得韩知城耳朵痒痒的。“记得多穿几件衣服,外面冻死了!”

挂断电话,拿好外套和暖手器,口罩和毛线帽也不能落下,为了不让李旻浩等太久,韩知城连镜子都没来得及照,就小跑着冲下了楼。

李旻浩站在楼梯口等他,这个点几乎没有什么人,见李旻浩张开双手,韩知城也放心地一头栽进他怀里。几秒钟后,感应灯熄灭了,韩知城小声地说:“哥,我带了暖手器,你要吗?”

“不用了,现在暖和多了。”

“那…我想多抱一会。”

李旻浩咯咯地笑出来,“知城还是小孩子啊。”

“呀…哥不是看出我心情不好才来的吗?我要充分行使我的权利。”韩知城理所当然地说,脸不红心不跳的。台词被抢,李旻浩捏了一把韩知城的脸才算报仇。

新总统上任三年,反堕胎反同性恋已是大势所趋,草木皆兵的氛围下,偶像团体成员间的一举一动也像是被人监视着。太过亲密不行,肢体接触过多不行,甚至综艺里也开始流行起所谓的“同性恋笑话”。

意料之中的,娱乐至死的国家终将反渗透娱乐。

不过,要不是影响到创作,韩知城大概也不会反应这么大。因为歌词被谈话听上去很荒谬,却是韩知城白天亲身经历的,导致他连夜加班修改,越写越来气,直到李旻浩把他从自我消化中解救出来。

说多抱一会的人是韩知城,抱到灯再度亮起才反应过来拉着韩知城开跑的人却是李旻浩。跑出一段距离后两个人撑着膝盖开始喘气,回头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所以,哥原本要带我去哪?”即便是三十代后半的韩知城,也会因为一个拥抱就恢复心情。

“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哪都可以,”李旻浩说,“就是忽然觉得面对镜头好累,又有点想见你,就来了。”

“我也是。”韩知城说着把帽子拉下来一点,扣上羽绒服的帽子,几乎看不出他的正脸。“甚至觉得现在和哥就这样逃跑也可以。”

“但是我也知道那是不行的,作为Lee Know和Han,是不能逃跑的。”他有些低落,像是在自我安慰,“只是,想一下而已。”

“嗯……虽然现在还不可以,但是以后或许可以,”李旻浩向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两人手臂碰到一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韩知城感到自己揣在口袋里的手被另一个人的温度包裹住。哥的手真的好小,韩知城想。接着他又听见李旻浩说:“那时候韩尼再对我说这句话的话,我就会像现在这样拉住你的手,然后我说'3、2、1——',我们就跑吧!”

“但是要跑去哪里呢?哥,我们能跑去哪里啊?”最先提出来的人反而开始担忧起来。

“去哪里都行,我们就一直往前跑,只要不被抓住就行了。”

即便知道想要逃避的想法没有那么容易实现,无论是工作还是现在拥有的生活、朋友和家人,都不是那么容易抛下的,但是就像李旻浩经常说的:人生的事实就是,我们一直都是一个人。

就算只是幻想也好,韩知城想着,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李旻浩的手。

“啊,看那边。”李旻浩突然指着不远处亮光的地方,韩知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街上若隐若现几个攒动的人影。他们好像也注意到了这边,其中一个人向韩知城他们的方向跑来。

韩知城下意识想抽回手,李旻浩先他一步上前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大半夜两个同性单独相处,再怎么解释是清白的也是瓜田李下,韩知城紧张得额头直冒汗。

“抗议?”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啊,要是被抓了我们就分散开来跑,不被抓住就可以了。”闻言,李旻浩因为自己才说过差不多的话而忍不住噗嗤一声。来人是位年轻的女性,她的目光在韩知城和李旻浩之间徘徊几回,试探道:“你们……应该是吧?”

“我们不是。”韩知城脱口而出。

“啊……是这样啊,很抱歉误会了。”

秘密组织的抗议集会,全是自发性聚集在一起的人,原以为碰到了盟友却是乌龙,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没关系,不过精神上支持你们也可以吧?”李旻浩开口,同时松开了韩知城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话虽如此,在一行人走远后,听到他们情绪激昂地高喊“爱情自由,不生无罪”的声音,韩知城忍不住张了张嘴,李旻浩更是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大声附和。

“呀,哥。”韩知城扯了扯李旻浩的袖子。

“怎么了?说好了精神上支持嘛,脸也遮的严严实实的,没关系的。”

确实,两人的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也穿的最不显眼的那种,韩知城打量一番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毛线帽和李旻浩做交换,拉下帽檐彻底遮住李旻浩的上半张脸。

“噗。”李旻浩笑出声来。“干嘛啊。”

“哥要这样才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喊了。”

虽然韩知城说完也觉得荒唐,怎么弄得像做贼一样。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队伍后面,突然前面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警察来了!”,人群开始四处分散,向各个方向狂奔,其中也有人向韩知城他们的方向跑来。

见状李旻浩拉着韩知城也不管不顾地往反方向开始跑,韩知城不敢回头看,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要是被抓住就完了。韩知城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随手摘下头上的帽子往回扔过去,正好命中差点追上后面人的警察,来不及看情况便拐了个弯继续跑起来,李旻浩把他拉进一个昏暗的小巷,两人大气都不敢出,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人似乎是逃脱了,警察嘴里骂着脏话,用对讲机在报告情况。

大口呼吸着,韩知城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

真的要疯了。

扪心自问,韩知城自认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如今他的人生履历上要多一条“对警察扔帽子”了。可是韩知城却觉得无比痛快,比起小心翼翼地躲藏,拼了命地逃跑似乎更好。这样看来,反抗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当晚新闻就报道了这件事,作为在场的一份子,韩知城和李旻浩默契地三缄其口。唯一的纰漏大概是李旻浩回宿舍的时候,被经纪人问到:“出门戴的帽子去哪了?”

李旻浩这才想起来,随口说道:“不小心掉了。”

时至今日,李旻浩都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戴的是什么样的帽子了,可当晚见过他们的人不止一个,三年后,被抓起来的那些人中,在电视上看到李旻浩主持的节目,同样的鸭舌帽造型,唤醒了他的记忆。

一件又一件的社会事件和暴动在全国各地爆发,新上任的总统在竞选时便扬言会将“禁止堕胎”和“禁止同性恋”写进法典,因此在人身安全被威胁的同时,也得到了一众人的支持。

看啊,他为了大韩民国的未来如此奋不顾身,就算面对威胁也毫不畏惧,是我们的英雄啊!

拥护者高喊英雄的声音最终将他推上了总统的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上任后三个月内便立刻通过了早就在筹备中的相关法律。曾经被抓进去的人依然在监狱里接受改造,但是新法规定了,举报同伴者,减刑。于是当他看到电视上的李旻浩时,他几乎是立刻跑向狱警,兴奋到唾沫横飞。

“报告警官!我要举报!”

 

2039:
对李旻浩的审查历时半年,在这期间,舆论虽两极分化,可媒体也不敢用争议如此大的人,无奈,李旻浩被迫待业家中。

公众人物是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的,然而身处暴风眼的当事人却依然淡定。李旻浩借机回了金浦的老家,陪伴父母之余跟着父亲学打家具,闲的没事干打了一堆家具邮寄到首尔的朋友们家里。

书架、沙发……收到什么的都有,像开盲盒一样,完全看李旻浩的心情决定。韩知城收到的是一个木质书架,摆在了他自己的房间里。拍照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书架下面的柜子里似乎有一个暗格,发出返图后,他探头去摸索,果然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

伸手在方形的暗格里摸索,韩知城摸到一个小巧的盒子,拿出来打开,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戒指和一张卡片。

“亲手做一个好像也不是很难嘛。”

这些日子的担忧在看到卡片的瞬间烟消云散。

别说现在只是怀疑阶段,就算李旻浩偷偷把戒指都准备好了,谁又能阻止他送到韩知城手上呢?

他们没有证据,更没有资格来审判。

另一边,李旻浩的人际关系网被查了个底朝天,可无论是和他共事过的工作人员还是亲人朋友,都一致表示李旻浩绝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监狱那边也出现了否定举报人的证词的人,据说也是当晚行动的一员,是名女性。

最终结果下来的那天,李旻浩是在医院里收到的消息。父亲突发旧疾住进了医院,不多久,母亲因为担忧和劳碌也倒下。李旻浩推掉了所有让他复出的工作邀请,陪父母过完了最后两个月。

这时他的一举一动已经不再受监视了。葬礼那天,韩知城和徐彰彬是一起来的,因为工作等原因不能来的人也发来了问候。

医生在最后阶段安慰李旻浩,病人失去意识后是没有什么痛苦的。但是李旻浩分明看到“失去意识”的两人直到最后也尝试牵到彼此的手,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触碰到的下一秒,心电监护仪便先后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李旻浩对韩知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十分平静。“哪天如果我也进了医院,是不是连和你牵手的机会也没有啊。”他自嘲道。

韩知城极少见到李旻浩这样消极的样子,可一句简单的“不会的”如鲠在喉。

“那……死了之后能葬在一起也好。”

李旻浩心想韩知城真的是被自己带坏了,居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对此他深感欣慰,可他嘴上还是说道:“哎,一起自然死亡不就好了,不失去意识的话,没人可以阻止我的。”

又是韩知城熟悉的李旻浩了,可韩知城看着李旻浩那张被称为“四季常春”不会变的脸,凝视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突然说:“哥,你有白头发了。”

人因为太过悲伤会一夜白头原来是真的。李旻浩愣了一秒,说:“啊,怎么办,以后化妆还要染发了。要不干脆全都染白,就说是新造型好了。”

然而李旻浩最终也没有染发,亲人离世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被他原封不动地保留了。

韩知城回去后大约一星期,李旻浩正式宣布了隐退。

同一天,韩知城的工作室来了名客人。

“韩呐,哥好像无家可归了,介意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因为回家待的时间太长,李旻浩在首尔租的房子早就没有再续约,老家的房子交给了亲戚打理,李旻浩在首尔是真的“无家可归”了。于是在两人互相表明心迹在一起三年后,很突然地开始了同居生活。

彼时韩知城依然作为独立歌手在舞台上活跃,除了和方灿的公司保持了合作关系,也承担了自己歌曲的制作任务,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日常生活便不能完全顾上。李旻浩来了之后,韩知城的生活质量直接上升了一个台阶。

刚听说两人同居的时候,方灿还有点担忧,可经过上一次审查事件,李旻浩又已经不是艺人的身份,到底是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两人安稳地度过了一段时间,才让替他们担心的朋友安下心来。

辞去艺人的工作之后,李旻浩打算找一份舞蹈老师的工作。对他来说是擅长的领域,又是坚持了大半辈子的事,理所当然成了他的首选项。可韩知城却持反对意见。

“哥难道忘了你身上有多少伤吗?”

“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我也会很小心的。”

“可是哥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事,为什么偏偏是跳舞?明明不做爱豆之后也去做了其他事,明明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哥不能珍惜自己一点吗?”韩知城语气激动起来。

“就是因为珍惜自己才选择现在去做,韩呐,你不相信我吗?”

“……总之我反对,哥如果要做的话,就不要住在我这里了,我不想每天回来还要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旧伤复发……”韩知城赌气般说道,接着眉眼间流露出疲惫的妥协神情,“其实就算哥不去工作也没关系,只要……”

“韩知城。”李旻浩突然喊他全名,他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如果我不让你去唱歌,只能留在家里陪我呢?你愿意吗?”

“我……”韩知城真的有一瞬间开始思考可能性。

“就算你愿意,我也不愿意。”李旻浩越过韩知城去拿自己的衣服,塞进背包里。“那样的话,韩知城就不是韩知城了,你也不会开心的。韩呐,我们明明不是需要陪伴在彼此身边才能有安全感的关系才对。”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李旻浩扔下一句话便离开了韩知城家。

和李旻浩认识至今已经有二十多年,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韩知城人生中的喜怒哀乐,一大半都与对方息息相关。鲜花掌声没能为他们的喝彩,世俗约规也没能将他们分开,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无论是否被祝福,现在甚至可以住在一起,本该是幸福的开始,韩知城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或许是自己真的累了,韩知城看着堆积如山的工作和李旻浩离去的背影,感到无比疲惫。这之后,韩知城用疯狂工作来麻痹自己,等一切告一段落,他也冷静下来,惊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李旻浩的消息了,挣扎一番,还是给李旻浩打了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连续拨了好几个,韩知城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拉黑了?!西八呀……怎么有人一吵架还和小孩子一样。韩知城又气又急,问了几个朋友,都得到不知道的回答之后,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总不能快四十了,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恋人吵架了,并且还很幼稚的有人离家出走和拉黑电话。

那段时间韩知城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对外面依然动荡不安的局面已经感到了麻木,回到家看见李旻浩的东西时才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可思念又是一个无法被填满的黑洞,在他的世界无限蔓延,就快将他的精神蚕食殆尽了。他时而恨李旻浩,在他本来完整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后又离开,留下无法被填满的沟壑让他自己承受;时而又爱李旻浩,毕竟除了他,谁还能再让他变得完整呢?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他收到金昇玟的消息。

“韩知城,求你,什么时候把这哥接回去啊?”金昇玟列出了李旻浩的“十宗罪”前来告状,“……你在家是从来不给他泡咖啡吗,一天居然让我泡五次咖啡。这也就算了,睡前必须有人给他按摩放松是什么习惯?以前住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听说过啊。”

韩知城连着发了好几串省略号,直到金昇玟说:“还有,他的旧伤,真的没人管管吗?要给他擦药也不肯。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哥太难伺候了才跟他吵架的,这次我挺你。”

韩知城不好意思说李旻浩在家的时候,自己才是被伺候的那个,回他:“他旧伤犯了?”

发省略号的人轮到金昇玟了。“……”

“嗯,所以给个时间预约一下,什么时候来?”

与此同时,金昇玟对房间外在备课的李旻浩喊道:“呀,李旻浩,你马上就要回家了,开心吗?”

客厅的音乐声暂停,李旻浩冲过来,满脸难以置信:“什么?你告诉韩知城了?”

“亏我还因为相信你是最不会去告状的那个才来投奔你,哥真的看错人了。”

“那哥要是自己租房子就不会被发现了啊。真是的,两个加起来都八十多的人了,怎么还搞离家出走这套?”

“可是我总得回去的啊,再租个房子多麻烦。”李旻浩说的理所当然。

讲礼貌如金昇玟,也恨不得把这哥扔出家门了。

“不过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啊?”金昇玟不是爱八卦的性格,只是好奇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让李旻浩狠下心来离开韩知城这么久,“不是好不容易才能住在一起吗?我以前还以为你没了韩尼就不行了呢,是我错怪你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和韩知城同龄的金昇玟:“……?”

接着又听李旻浩说道:“……倒不是什么大事,说了你也不懂。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万一哪天……”

“哥,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是在担心'韩知城没了你怎么办'这个问题,才闹了这一出来……锻炼他?”

李旻浩沉默,算是默认了。

金昇玟的表情复杂,心情更复杂。“那你呢?我以为你们爱到分开一会比杀了你们都难受,说实话,这方面我确实对你刮目相看了。”到底是没忍住这些日子的苦呛了他一句。

“但是我觉得,还是别太小看韩知城了,”金昇玟又泡了杯咖啡递给他,“哥不是最了解他的人吗?而且啊,顾虑的东西太多,好像是变老的表现诶。”

李旻浩被气笑,说:“那又怎么样,被带走的时候是不会管你年轻还是老的。”

在李旻浩的威胁下,金昇玟没有把李旻浩的情况继续透露给韩知城,但是看在和韩知城多年交情的份上,也是为了他自己着想,他还是偷偷告诉了韩知城,李旻浩工作的舞蹈室在哪。

一连蹲了好几天,韩知城终于蹲到李旻浩上班,他身穿一身大衣在舞室门口徘徊,戴着口罩和帽子,生怕被人认出来,又生怕李旻浩认不出来。

来上课的大多是孩子,李旻浩好像天生就很会和小孩子相处,看得出李老师深受学生们爱戴。和他们呆在一起的时候,韩知城甚至幻视刚认识李旻浩的那年,他也这样教过还在读初中的练习生后辈,眼里的光至今仍未熄灭过一样。

“老师,外面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看你。”最先发现韩知城的是李旻浩的学生。闻言,李旻浩回头,看见立马转过头去的韩知城,一眼认出来。

没有见到韩知城还好,李旻浩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他的电话拉黑的,可一见到,李旻浩又觉得胸口闷闷的,随即想到:韩知城又瘦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肉,又让他给瘦回去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李旻浩若无其事地回道:“可能是想学跳舞的吧。”

“啊?可是,那位大叔看起来很老了诶。”

“呀,老师可是也已经四十多了哦?”李旻浩笑道。

“那不一样,老师看起来才没有四十,而且还跳的很好!”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看起来上年纪的大叔,年轻的时候也是很厉害的人呢,不可以以貌取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说话的学生吐吐舌头。

又往外面看了一眼,刚好和转过头的韩知城对上视线,李旻浩假装没看见把课上完,等他下课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山。

离开舞蹈室,经过韩知城的时候,李旻浩一声不吭地看了他一眼,他像做错了事一样,低着头跟在李旻浩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穿过嘈杂的人群,没有人先开口。李旻浩猜韩知城是开车来的,果不其然,在附近的停车场里,他一眼认出了韩知城的车,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同时停在车边上。李旻浩靠在韩知城的车上开口:“这位大叔,怎么一直跟着我啊。”

“……”韩知城被叫大叔也没了脾气,只觉得委屈,“哥……我错了。”

先低头不丢人,韩知城想明白了,也做好了要花时间把李旻浩哄好的准备,可他意料中的争吵没有发生,他想念的怀抱像天降的惊喜一样把他砸晕。被包裹在熟悉的怀中,鼻息间都是令人贪恋的味道,韩知城埋头吸了吸鼻子,努力憋住眼泪。

韩知城想说,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明明我那么清楚跳舞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他想说,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就去找你;他想说,我错了,但是你不能离开我。

“我好想你。”在韩知城斟酌着应该先说哪句的时候,李旻浩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有着他惯有的慵懒和撒娇的意味,韩知城知道这是他低头的信号,熟练地顺着台阶下,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口气都说完。

“是不是还少了一句?”李旻浩低头去碰了碰他的额头。

“我也好想你,想得快死了。”

“后面那句就不用了。”李旻浩捏了一把韩知城的腰,“我看是快瘦死了,把我养的肉都丢哪里去了?韩先生。”

“小的知错了,望大人网开一面,亲自养回来。”韩知城接上不知道几百年前玩的角色扮演梗,说完两人都绷不住笑起来。

坐下来好好商量过后,韩知城对李旻浩去当老师的事不再反对,唯独一的要求是不能受伤。李旻浩受过的伤太多,久病成医,自己也能在家做康复训练,加上最近又重新开始健身,再三保证,韩知城才放心下来。

年底的时候,李旻浩的事业已经小有气色,计划着跟韩知城回家一趟,见见他父母。早在两人在一起之前,韩知城就向家里出柜了,在马来西亚定居的父母思想开放,只是担心他们在国内的处境,听说两人修成正果同居之后就一直说想见见李旻浩。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李旻浩收到要出差的消息,时间也刚好在年关。

“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回来。”李旻浩收拾好行李,出门前抱了抱韩知城。

“没关系,下次去也可以的,正好我这边也很忙……不一定能回去呢。”韩知城安慰道。

“那就回来陪你。”

“好。”

前些日子,韩知城去做了个体检,医生说他这不好那不好,总而言之一句话,你需要休息。韩知城不得不减少工作量和上舞台的机会,考虑起转行到幕后。可是交接工作也需要时间,他打算年关之前把一切处理好,最后再拼搏一把,就躺平享福。

和韩知城交接工作的人里也有徐彰彬,两人因此见面的次数多起来。听徐彰彬说,黄铉辰在国外已经定下来,只等着徐彰彬哪天不想干了就去那边吃软饭。但是徐彰彬还打算跟方灿干到灵感枯竭,最近正异国恋中。

“那铉辰尼要很努力赚钱才行了。”韩知城挪揄道。

“呀,我也有赚很多的好吗?”徐彰彬说,“倒是你和李糯哥,舞蹈老师哪有设计师赚的多啊。”

“我一个人赚两人份的不行?”韩知城无所谓,立刻护短,“旻浩哥高兴,就当赚零花钱怎么了。”

今时不同往日,韩知城已经不是和李旻浩出去吃顿饭都要精打细算的练习生,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攒了那么多钱,不就为了以后过的轻松点么。他突然觉得医生说的对,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也得有命花才行。

交接完工作,韩知城回到一个人的家,却不再觉得孤独。享受着独处的时光,让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其实也是更需要独处的i人才对啊?

满怀对年底来临的期待,韩知城一个人的生活也过的有滋有味的。

可世上的事,似乎总是不能那么容易如愿。

同年12月25日,韩国爆发了大规模的革命运动,被迫害过的人的亲人朋友团结起来,韩国迎来了时隔多年的罢工运动热潮。

而与此同时,韩国政府不仅对内主打镇压,对外也封闭了国门,停止办理入境签证。

那些滞留在外的人,被迫异国他乡,也有人干脆趁机在国外立足,李旻浩就是其中一员。

 

2042:
这场闹剧不知不觉中便持续了三年,或许他的源头应该追溯到更早之前,但是已经无人记得第一个受害者出现的时间了。

又是一年冬天过去,抗争在初春时节终于有了起色。总统换届是一个新的节点。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似乎是在哪里都不会改变的事实。韩国人终于醒悟过来,禁止女人不生和同性内销,并不能对刺激生育率有什么效果,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遇难。

新总统顺应民意废除了旧法,尽管依然有反对者的声音,但是已经错了十年,难到还要继续一错再错吗?诚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对一个国家的领导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换届的总统不一样,他只需要把错误归于前人,摆出知错就改的态度,这之后才是他要考虑如何去做的事。

重开国门的那天,李旻浩立刻买了回国的机票。彼时,李旻浩在国外已经有了自己的舞蹈室,不需要经常作为老师去上课,而是做起了管理者,同时又积攒了一定的人脉,算是在那边安了第二个家。

韩知城时常关心他的身体状态,李旻浩不用经常高强度运动之后,他也放心了不少。

这三年对韩知城和李旻浩来说都十分艰难。白手起家加上语言不通,李旻浩人到中年,还要重新学一门语言,可算是吃尽苦头。韩知城这边,没了李旻浩,仿佛又回到之前独居的状态,刚放下的工作又被他捡起,硬是拖着浑身都是毛病的身体又干了三年。彼此的视频电话在这段时间里成了两人苦涩生活中唯一的慰藉。

“哥,我都快忘了抱你是什么感觉了。”韩知城打着视频,窝在被窝里,偷偷自慰也很快被李旻浩发现,于是两人借着彼此的声音自我缓解,听筒里的喘息声听得人心猿意马。快感达到高潮便立刻释放,这之后又是无尽的空虚。

要是见了面估计要做到脱水,韩知城想。

可当李旻浩真的回来的那天,两人看着对方身上的变化,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接着便抱在一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抱着,像要重新熟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让原本一体的东西再次完整。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诉说想念,来感叹命运,唯有爱意一如即往,甚至更加热烈。

国家的形式在不断见好,逐渐放开之后,李旻浩出门也不用特意和韩知城错开时间了。他在国内待了一段时间,迟来地见了韩知城的父母,在他们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正式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这下他们之间只差一个正式的婚礼了。

李旻浩开始把这项计划提上日程,想着哪天带韩知城回他在澳洲住的地方,完整另一个家。他们在新家也可以好好生活,不仅能被法律认可,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接受朋友们祝福。

李旻浩有这个自信,他和韩知城会幸福到让人羡慕。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为了这个计划,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李旻浩也得先回澳洲了。方灿在那边的人脉帮了他很多,离开之前,李旻浩特意请方灿吃了个饭,顺带让他再帮忙多照顾一下韩知城。

算起来,方灿也算他们一路走来的见证人,他也真的把两人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看待。李旻浩对他说了婚礼的计划,顺便定下了婚礼上要让方灿当证婚人,方灿欣然答应。

一开始韩知城还有点不愿意,两个中年男人办什么婚礼啊!

“可是你都收下我的求婚戒指了。”李旻浩指了指珍藏在木质书架上的戒指盒。

“居然这么早?!那算什么求婚啊!”

“那你还给我。”

“不给,送给我的哪有还的。”

“那我重新求一次婚,你是不是就答应了?”李旻浩的逻辑十年如一日地让韩知城无言以对。

他说是也不对,不是好像也不对,只能说:“再说吧。”

话虽如此,韩知城却也开始期待起来,迟到的求婚和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婚礼。

这次李旻浩离开的时候,韩知城因为工作抽不开身,没能去送机。李旻浩登机的时候,韩知城正在某个晚会演出。

“没关系,我处理好那边的事情很快就回来。”李旻浩说,“对了,韩尼的节目我在澳洲也能听到,如果想我了,就在电台放一首你喜欢的歌,我就知道了。”

从舞台转向幕后,韩知城一直在不断尝试。艺人的工作给他带来了很多生命中宝贵的东西。他甚至疯狂地想过:如果生命结束的那天,我还能留在舞台上就好了。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想法也有了改变。若是早几年,韩知城恐怕是不愿意在深夜电台发光发热的,可现在不一样了,经历了更多之后的韩知城,少了一些执着,包容性更强了。现在的韩知城觉得,只要有人听到能感到安慰就足够了——到最后也能让人感到力量就好了,这是Han的新目标。

何况他还能唱歌呢。韩知城原本是这么想的。

那场导致他没能去送李旻浩的晚会,成了爆发疫情的起源。韩知城在家祈祷了三天,还是出现了症状。

“怎么每次哥一走就出事啊……”韩知城发着高烧,对李旻浩抱怨道,“啊,这么说,说不定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好了呢。”他乐观地说道。

新型的病毒来势汹汹,感染率极高不说,致死率依然是未知数。当时在场的人几乎都感染上了,包括作为公职人员到场的金昇玟。

不过韩知城和金昇玟的症状还不太一样。金昇玟确认感染后在家一病不起,高烧不退,听说烧的人已经有点不清醒了。而韩知城烧了两天就退了,除了嗓子不舒服和没有食欲,其他的好像一切正常,他甚至有精力去探望金昇玟,两个病号互相开玩笑苦中作乐。

韩知城坐在金昇玟床边,说:“你说这个病毒,还挺有针对性,昇玟尼不是总被说聪明嘛,结果现在烧成傻蛋了吧。”

正如韩知城所说,他来探望金昇玟的这天,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过金昇玟倒也没真的烧傻,听他这么说还有力气呛回去,“你呢?我要是傻了,你不会要被毒哑了吧?”

“……”

“……我开玩笑的,你别那么严肃,对不起嘛。”见韩知城表情不对,金昇玟认错的很快,何况他也不希望自己一语成谶。

从金昇玟家回来后,韩知城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吃了几天药,嗓子好像恢复了一些,他尝试着去录音室工作,却发现自己好像唱不上去曾经很轻松的高音了,甚至中音部分也有影响。韩知城顿时慌了。

与此同时,各大媒体发出报道:新型毒株并不致死,只会影响部分器官,目前预后暂且无法得知,但是专家表示无需过度恐慌……

恢复健康之后,韩知城又重新投入工作。在一次彩排中,他破音太多次导致导演十分不满,让他再试最后一次,不行就用录音。

除非有特殊原因,韩知城从业十几年,几乎没有用过录音。与其让他接受自己的演出有瑕疵,不如不唱。

“……对不起导演。”再次尝试失败后,韩知城摘下麦克风,对所有工作人员深深鞠了一躬。“我可能,唱不了了。”

他几乎是把牙咬碎了才说出这句话,亲口承认自己出了问题,十几年的功底功亏一篑,可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导演已经和韩知城合作过很多年了,他莫名就理解了韩知城的“唱不了”或许不是现在状态不好,而是再也唱不了了。他了解韩知城的实力,更了解韩知城的性格,他思考了一会,决定做回恶人。

“那,换人吧。”

“谢谢导演。”韩知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放下麦克风。

往往一颗星的黯淡,或许就是在某一瞬间,他的光毫无预兆的熄灭,接着便隐入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除了一直注视着他的人,再无人会察觉。

不能再唱歌,韩知城的工作顿时少了一大半,不知道能不能算因祸得福,他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和调理身体。李旻浩回来的时候,韩知城竟然还胖了几斤。

除了几个语言类的节目保留下来,韩知城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写歌。方灿再次向他伸出橄榄枝,这次韩知城没有拒绝。

“不能唱歌了?”李旻浩听到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反倒是当事人比他淡定。

“是啊,所以很多工作都不用去了,也正好好好休息一下,”说完韩知城像是想起什么,“啊,对了,昇玟不会真的变傻蛋了吧,改天再去看看他。”

他还笑的出来,李旻浩却希望他不要笑了。“韩尼啊……不要这样。”

似乎是一个人的时候已经习惯了强撑着自己,韩知城还没有转变过来,周围也没有人提醒他,提醒他“你其实已经撑不下去了”,那韩知城就会一直撑下去。

可李旻浩说:韩尼啊,不要这样。

不要勉强自己。

紧绷的弦突然断开,韩知城的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止不住,他对其他人成熟的伪装顿时不复存在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声哭泣,歇斯底里地喊道:“呀,有那么不可思议吗?我不能再唱歌了,我不能再唱了啊!为什么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也不想因为一个破感冒就变成这样啊!是我想被感染的吗?我坚持这么久等到的就该是这个结果吗?!哥,我还有好多歌没有唱啊……可是你听我的声音,我还能唱吗?我唱了还有人听吗?”

这场宣泄并没有持续太久,韩知城很快就因为嗓子不适而无法喊出来了,冷静下来之后,韩知城又开始对李旻浩道歉,“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想冲你发火。”

“没关系,没关系的,”李旻浩把他拥入怀中,心脏也紧得发疼,“对我发火也可以,想逃避也可以,韩尼啊,我们现在可以逃了。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好吗?”

你不用继续当Han,我也早就不是Lee Know了。只是韩知城和李旻浩,我们逃吧。

 

2043:
俗话说得好,世事难料。十几年前,李旻浩大概也想不到十几年后的自己能把英语说的这么流利,韩知城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不再唱歌,只是做一个电台主播。命运啊,真的让人猜不透。

就好比,明明先计划婚礼的人是李旻浩,可比他和韩知城的婚礼来的更早的却是徐彰彬和黄铉辰的请柬。婚礼举办的地方在巴黎,对其他人来说也算故地重游。徐彰彬培养了个值得信任的后辈,比方灿更早的退居二线了。他生怕再拖黄铉辰就要反悔,黄铉辰答应求婚后,就立马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一张机票只身飞往巴黎。

婚礼上,许久未见的朋友又再度重聚,徐彰彬说了八百遍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看在他是主角的份上,大家又再听了一遍,并捧场地落下几滴眼泪。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韩知城看着几个已经结婚的后辈,和当了几年老师平白多了些老顽固气质的忙内梁精寅,深感岁月不饶人。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徐彰彬和黄铉辰的婚礼, ”李旻浩一身白西装,作为伴郎在台上发言,“……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让我们祝贺这对新人!”

“呀!就这几句吗!”徐彰彬在一旁喊道,久违的李氏风格让他竟然有几分怀念,不禁笑出来。在场也没有人在意那几句场面话,倒是因为李旻浩的话笑出来的时候是更真心的。

好在还有一向有节目分量意识的韩知城在,他像是把李旻浩的份也说完,到最后甚至有点太长了,被人提醒才尴尬地把剩下的半张纸叠好,说:“……我的发言结束了。大家玩的开心!”

说完,韩知城走下舞台,径直朝李旻浩走去,因为走的太急,差点撞上突然出现的金昇玟。后者拿手里拿着一个小本,盯着韩知城的脸反应了一会,又看了看本子确认,才说:“韩尼啊,没事吧?”

“没事,昇玟尼最近还好吗?”韩知城说。

疫情之后,相继出现了许多和金昇玟还有韩知城他们一样症状的人,通俗点说就是:要么烧哑了嗓子,要么烧坏了脑子。

金昇玟已经算是应对的相当从容了,这也确实应该得益于他原本聪明的脑袋瓜。他在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便做出了对策:将所有重要的事都写下来随身带着,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紧急看一眼。他甚至都是手写的,好学生信奉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天真地想着,写下来说不定记得更牢一点。一开始,这样做的效果也是有的,再不济也有人在一旁提醒他,好歹是将对生活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一直在写的日记也派上了用场,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提取出对每个人印象的关键词写在本子上。随着症状的加重,他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多,看本子的次数也日益增长。

韩知城每每看见他就想叹气,可金昇玟虽然记性变差,察言观色的能力却依然存在,他反过来安慰韩知城:“我没事啦,不要因为我难过,就算哪天真的想不起来了,韩尼也会提醒我的吧?”

“而且现在我还记得很多的。唔…这是我们最有责任心的队长灿尼,这是很擅长健身又善良的彰彬尼……”金昇玟说的越多,韩知城表情越微妙,那种平时会对你事实暴击的朋友,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你肩膀,用极其自信的口吻说:“大家看,这是我最好、最让我骄傲的朋友。”的感觉,韩知城还没能完全习惯。

说到李旻浩的时候,金昇玟顿了顿。李旻浩刚想开玩笑说“看吧,就知道这小子不记得我”,金昇玟便说:“这是很善良很会照顾人的李旻浩,和韩知城吵架那次离家出走,还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

李旻浩:“……”

“这也算重要的事吗,金昇玟?”李旻浩咬牙。

金昇玟又看了一眼本子,说:“啊,后面还写了'记得提醒他,韩知城是个很坚强的人,别自己瞎担心了',还有'他们都是你很重要的朋友'……”

一本正经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让李旻浩有点起鸡皮疙瘩,没办法让金昇玟停下,于是自动退开两米远。倒是韩知城觉得有趣,凑上去看金昇玟还写了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事。

工工整整的字写了满满一页,韩知城一眼看到那句“虽然他开玩笑说你被烧傻,但是不要怪他,你也说了他被毒哑,不管哪一个,他也很难过”。

见韩知城突然不出声,金昇玟问他:“怎么了?我哪句写的不对吗?”

“嗯嗯,”韩知城摇头,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湿润,“都很对,就是觉得我们昇玟尼真的特别善良。”

婚礼欢快的氛围很快将这一小刻短暂的悲伤盖过,金昇玟因为忘记的太快,似乎连悲伤也不曾存在过一样。他记录的都是美好的事物,或许他将会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中也说不定。这算是好事吗?旁人无从判断,可惜的是,金昇玟自己也无法判断了。可从一开始他就做出这个选择,是否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呢?

结束典礼之后,韩知城他们的原计划是在巴黎再玩几天,但是李旻浩临时接到电话,突然急急忙忙地要回澳洲,韩知城说要跟他一起去的时候,李旻浩拒绝了,表示自己可以处理好。

或许是被婚礼的氛围感染,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工作而在首尔又待了一年的韩知城突然觉得,或许去澳洲重新开始也不错。

他和方灿他们久违地聚在一起,在澳洲玩了个痛快。韩知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彻底接受不能唱歌的事实,但是直到这时他才有了真切的实感,就算唱跑调也不会嫌弃他,依然会给他当观众的人,其实一直都在身边。

狂欢了一晚,第二天,韩知城到中午才醒。李旻浩刚好飞机落地,给他发了消息报平安。

“哥什么时候回来啊?”韩知城起来做早饭。

“我才刚到呢,不过会尽快的。”

两人正式谈恋爱也有八年了,黏糊劲不减反增,但是他们都挺乐在其中。

韩知城掰着指头一算,心想居然已经这么久了。

去年李旻浩已经正式向他求婚,正如李旻浩说的那样,重新求婚一次,再结婚。

“毕竟盖章这种事要告诉大家啊,韩尼不是对着镜头说过吗?哎,这样算起来,应该韩尼跟我求婚诶。”等韩知城把戒指戴上之后,李旻浩突然想起这件久远的小事。韩知城点点头说:“那哥等我求婚之后再准备结婚吧。”

“这不行啊!”李旻浩急了,“我答应我答应。”

“我还没求婚呢,哥。”

“彩礼都被吃了好几年了,我不答应,章鱼也不会活过来了,哎一古,那我不答应的话,章鱼nim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辈子恐怕很难再碰到另一个像这样想起他就会不自觉笑起来的人了吧,韩知城想着,突然对电话里说:“哥,我们逃吧。一起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哥,接下来,你该回来牵住我的手了。

3、2、1——

2045
两年过去,韩知城仍然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旻浩一去不回,彻底杳无音信。

连他在澳洲的合伙人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李旻浩失踪两个月后,方灿特意回了一趟澳洲,调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

李旻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可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韩知城想了无数种可能,甚至也想过亲自去澳洲一趟,可他又害怕自己失望而归。如果去了发现李旻浩确实不在,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再欺骗自己呢?

韩知城一直守着那个李旻浩说可以听到的电台,好像这样坚持下去,就能守到李旻浩回来一样。

然而两年内,韩知城的希望就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动,却也未曾消失。

这封信唤起了他所有希望和恐惧。

在清醒和梦境之间,韩知城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读完信后,韩知城一直哭到天亮才因为疲惫昏睡过去。

这天他难得梦到了李旻浩。可当他想要抓住李旻浩的手的时候,李旻浩却缩了回去。

第二天,韩知城是被方灿的电话叫醒的。

对了,他们今天还有聚餐……韩知城从梦中清醒过来,回了几句后挂掉电话,强行把自己从沙发上拽起来去收拾自己。并且在准备出门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

“你要去澳洲?!”

几个人异口同声,除了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金昇玟。

“什么时候去?去多久?还回来吗?”他直接依据经验问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嗯,明天,剩下的还不知道。”韩知城一脸平静,好像只是要出门散个步。

“明天?!”再次异口同声。

“对啊,本来我早就把一切都办好了,一张机票就能走,所以就直接买了最近的一班。”

徐彰彬难以置信地凑上来试了一下韩知城额头的温度,“你也没发烧啊?!突然受什么刺激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韩知城吗?”

“就是突然想去看看,没那么严重。要给我体检还是心理咨询,等我回来通通接受,这样放心了?”

放心了…个屁!李旻浩失踪之后,别说是让韩知城去澳洲了,跟他提起这两个字他都像随时能撒手人寰一样。突然这么正常才是反常!

“不过,韩尼哥已经决定好了吧,”梁精寅说,他是除了金昇玟以外,反应最冷静的一个。“因为李糯哥吗?”

忙内一如既往地一针见血。

韩知城点头,毫不避讳,说:“嗯,电台的工作也辞了。我是认真的。”

已经没有必要再守着了。

韩知城说走就走,其他人想陪他也根本来不及,何况他们还有各自的事业和生活。可就是因为韩知城看上去太过无牵无挂,他们才更担心他一去不回,甚至是想不开。

好在韩知城到底是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这辈子他做的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在所有人都反对同性恋的时候,还是选择了和李旻浩在一起。

到了澳洲,韩知城按照方灿给的地址走。

“韩尼啊…我都去看过了,旻浩确实不在,家里也一切正常…”方灿还是有点担心韩知城会失望。

“没事,我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哥你就告诉我吧。”韩知城很坚持,这才从方灿那里得到了一串地址。

上一回方灿来的时候,给李旻浩住过的地方又交了两年房租,就是怕有什么自己遗漏的东西,干脆保留原样,万一哪天韩知城想自己过来看看呢?

虽说保持了原样,可也没有人打扫,韩知城从房东那里拿到钥匙,推开门的时候,被满屋子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屋子里布满了蜘蛛网,还有点还原自然生态的意思,可见他的主人确实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来之前,韩知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沉默地看了一会,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打扫起来。

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几乎都能看到李旻浩留下过的痕迹:冰箱里坏掉的布丁,摊开在床上的漫画书,还有几袋过期的猫粮……看上去就像,李旻浩只是看漫画书看到一半,发现窗台上的猫咪,便拿着猫粮起身追出去,暂时离开了一下而已。

这些东西一点点唤醒韩知城已经麻木的心,回忆大量涌入的同时,他感到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但是他却想努力记住这种感觉。这提醒着他,他依然爱着李旻浩,依然有爱人的能力。

打扫进行到一半,天已经有点黑了。房东太太听说韩知城是李旻浩的恋人时,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韩知城则笑着说没关系。同时,对这位仁慈的老太太曾经照顾过李旻浩表达了感谢。傍晚,房东太太带着自己做的食物来敲门。

“我就猜你不会走,打扫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

韩知城一边吃着晚餐,一边听老太太说关于李旻浩的事。

“李先生真的是很好的人,”老太太回忆起来,“这附近的孩子都很喜欢跟他玩。和他外表给人的印象不一样,想不到他连农活也干的很好。”

“那时候,他看起来总是很孤独,可他总说自己不孤独,因为在很远的地方,有他爱的人。”

“他每次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我们带礼物。”

真诚又善良的李先生,房东太太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很好。“当时我还以为他说的爱人,一定是位漂亮的姑娘呢,毕竟听说你们那儿,那几年……都不太容易。”

韩知城难得的有些局促,头低下去,安静地吃着东西。

“你是为了找他来的吧?”

“嗯。”

“他刚失去消息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他的爱人没有来呢?”

“我……”韩知城停住了动作。

“可后来我想,谁能轻易接受自己的爱人突然消失了呢?你这段时间,一定也很辛苦吧。”

韩知城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确实早就应该来的,”他叹气道,“可是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所以我想逃避。”

“那为什么你还是选择来了呢?”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刚看到信的时候,我觉得难过得像是快要窒息了一样,但是同时,也觉得自己像是又活过来了。”

“我还爱着他,我想我应该亲自来看看的。他想和我一起生活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房东太太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随时告诉我吧,孩子。”

“那太好了,非常感谢您。”韩知城说。

送走房东太太后,韩知城又开始打扫起来,如果他动作够快,应该还来得及在睡觉之前洗个澡。

躺下来的时候,韩知城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见摇晃的顶灯,突然在想,如果是李旻浩的话,这个时候大概会看书或者看个电影吧?

他起身翻下床,去李旻浩的书柜那里,随手拿了一本漫画书,翻开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婚礼计划。

韩知城的心怦怦跳起来。

计划上写了李旻浩预想的流程,和婚礼举办的地点。

看到那个教堂的名字的时候,韩知城忽然意识到什么,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不停颤抖的手,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包里翻出那封信。

和信上提过的教堂一模一样。

然而第二天一早,韩知城没有直接去教堂,而是去了一家医院。

他见到了寄出那封信的人。

一个脸上有着雀斑的澳洲男生。或许是同样的东亚人长相让他一眼猜出韩知城的身份,见到韩知城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说:“您是…李旻浩先生的…?”

“我是他的…爱人。”

男生看起来很健康,经过两年的术后康复,已经能做一些不太激烈的运动。

韩知城一度觉得很神奇。从一个人的胸膛取出的心脏,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重新搏动,支撑起一个新的生命。他征求了男生的意见后,伸手去感受那颗心的跳动,这律动莫名让韩知城安下心来。

但是韩知城说不出“希望你好好保管他的心脏,好好活下去,尽量让他的心脏跳动的久一点”这样的话。他很清楚,他对李旻浩的思念只能到这里为止了,再往前便是与他无关的另一条生命。韩知城不能,也做不到将自己对李旻浩的期望加之于他。

这之后韩知城还是去了那所教堂。重建后的教堂恢复了他原本的面貌,只有墙壁上残留的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场足以将所有生命都吞噬殆尽的大火。

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被抢救出来后,用尽力气说的是:“我的名字是…签过捐献同意书…请帮助有需要的人…”

而那句“对不起,韩呐,哥的手被烧成这样,可能没办法牵住你了”只能留在心里了。

站在巨大的玻璃彩窗之下,一切仿佛与两年前重合,在不同的时空,同一个地点。当时,韩知城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李旻浩站在这里,想的是什么呢?

韩知城不能知道了。

此时,他身处异国他乡,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彻心扉,并且余生也将一直铭记。

 

20xx
最近我常常在想,要如何用一句话来概括我的一生。思来想去,这恐怕确实是个难题。

我想过用“我年轻的时候有个爱人”来开头,毕竟,如果要讲述我的一生,一定绕不开那个,陪伴了我许久的爱人。

我们相遇在彼此最好的年纪,我和他拥有过许多回忆:我们一起经历过低谷、一起获得过荣誉;我们因为现实隔海相望过,却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开过。可以说,遇见他,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哪怕他只陪伴了我一小段旅程,我依然很感谢他。

尽管我们最后也没有举办一场婚礼,以至于在他的捐赠同意书上,我也没有资格签下自己的名字,可我已经把他当成我的爱人很久很久。

他离开之后,我时常会想起他。有时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有时是我们一起吃过的东西……也是在他离开之后,我才发现,他把我的生活渗透的如此彻底,这就导致了我要独自面对的风浪,比我想的要强烈的多。

看见他的东西时,是一场小风浪,习惯之后,我已经能非常从容的面对;到我们俩的生日时,是比较大的风浪,因为我们一起度过了太多个有彼此的生日,我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才行;去到他的老家或者是他留下的地方时,那个等级的风浪,并不是每次我都能承受的,甚至一不小心我就会溺死在海里了。

事实上,我也没想到我能活过如此长的时间。曾经我以为没了他,我一定会难受到窒息而死,我已经爱他到这个地步,可我依然活到了现在。

因为我活的足够久,我见证过的离别自然也足够多。我的一个朋友,在他离去时,甚至记不得我的名字了,可他留下的那些文字,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新的风浪。

父母、爱人、朋友……我见证了他们每个人的离去,每当我以为“我要不行了,这个痛苦实在太难以忍受了”的时候,我又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可无论经过多少次离别,我还是不能够习惯,我依然会感到悲伤和痛苦。这样的痛苦,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我当然也尝试过逃避,可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我,和死去又有什么区别?

我和我的爱人曾经把“一起逃跑”当作浪漫的誓言,可现实是,我迎着所有能把我碾碎的风浪坚持到了现在。我想,是时候再次“逃跑”了。

这一次,我会带着我的船逃到他的身边,在经历了那么多风浪之后,我的船一定没有那么新,那么扎实了,可是他应该会在岸边等着我,带我坐上他的船,然后牵住我的手。

我听见他的声音,还和记忆中的一样。

“韩呐,我数3、2、1——”

跑吧,我们一起去一个,不再有风浪的地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