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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披萨薯条
Stats:
Published:
2023-06-12
Updated:
2023-06-12
Words:
12,195
Chapters:
4/?
Kudos:
10
Bookmarks:
1
Hits:
252

【翠千】鸟人自白

Summary:

自己望向那人的眼神恐怕是满怀悲悯的,就这样看着迷途的鸟儿在那场异变中盲目地、危急地四处扑飞。
高峯想,大概没有人情愿成为鸟人。

Chapter Text

没人想成为鸟人。

 

这是高峯从幼年开始就坚信的事情。

一双坠在身后的羽翼,一具“千疮百孔”的骨骼;受孤立的学生时代,难以融入的人类社会;连睡觉休息都没办法安然仰躺。在这个信仰陨落的时代,甚至没人会把他们和同样拥有羽翼的“天使”相联系:鸟人背后的翅膀和颈后的翎羽大多都拥有极艳丽的色彩,蛊惑人心,全然称不上“圣洁”。

高峯每每看到空中鸟人滑翔而过的影子,都会再次坚定这个想法。他甚至在初中最后一个夏天,祈愿一辈子平平凡凡做个人类。

 

但之所以如此忌讳,还是因为一场少年时的梦魇——其实到底是“噩梦”还是实在的经历,连他自己都说不准,毕竟他那时发了高烧,身体和意识都变得沉甸甸,像裹在一朵巨大的棉花里。

 

噩梦的开端是“嘭”的一声。

 

很不自然。不像物体坠落的闷响,干净利落;倒像挣扎着滚落的声音,肢体与硬面接触,听着都浑身跟着发痛。

高峯拖着酸软的身体,堪堪将窗帘掀开一条缝,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个摔落在对面楼顶的人。起初,他以为这不速之客在燃烧:那人被裹在通红之中,哪怕在黢黑寂静的夜晚也能捉见零星的光芒。他吓得全身发抖,直到后来模糊的视线找到焦点,才发现那不过是覆在其身上的鲜亮羽毛的色泽。

是拥有火焰般羽翼的鸟人——他后知后觉,指尖一阵发麻。

但对方恐怕不过是只“幼雏”罢了,还未适应飞翔,因此才会落得如此境地。

他想起曾道听途说来的事情:16岁左右,鸟人的异变开始,最初极为煎熬,伴随着高烧、疼痛、骨骼的再生长,毕竟一对羽翼要在人类的身体上破土而出,必定是要先破后立的;他们对一切干扰都如临大敌,脆弱敏感;而新生的翅膀也很难控制自如,飞翔往往伴随着未知的风险,甚至死亡。

高峯在迷蒙中静静地看着那少年人,目睹他挣扎,起飞、坠落、再翱翔,仿佛劫后余生。不知不觉中,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竟泪流满面。

后来他想到,自己望向那人的眼神恐怕是满怀悲悯的,就这样看着迷途的鸟儿在那场异变中盲目地、危急地四处扑飞。

 

他想,大概没有人情愿成为鸟人。

 

幸运的是,高峯前15年的人生确如他所祈祷,与鸟人毫无瓜葛。他安稳地度过平凡的生活、步入高中,那晚那场或虚或实的意外就好像大海汹涌波涛中的一席浪花,翻腾出些许滋味,就永远的平息下去了。

开学的日子,樱花满开,天却是阴郁的,仿佛密不透风的罩子,把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暗当中。他下了电车,在路上遇到同一初中的南云,自然而然被搭了话。“没想到翠君也上了这所高中。”即便是清晨,对方却早已神采奕奕的模样。

高峯垮着肩膀,“住在附近而已,自然而然的事情吧。”

“哈哈你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这么说显得好像30年后重逢,彼此都是老头子似的。”

“翠君居然会在意这种事情?”

 

高峯没顺着回应。

他其实有很多在意的:校服衬衫的领子是否翻好、运动鞋的鞋带是否齐整、蔬菜店门口的招牌有没有摆正,有时甚至显得龟毛。但人一旦开始对内心所想闭口不言,就会渐渐变得更加沉默,他想他自己便是如此。

 

临近学校,路上的学生多了起来。高峯四处张望,见身着西装制服的新生毫无例外皆是满怀期颐的模样,不禁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他们所在的高中是所历史悠久且校风严谨的私立校。沿着红砖路面走到学校门口,就发现标有校训和校规的颇具警示意味的告示牌。

看着几行大字,高峯额角的神经抽痛了几下。

南云也噎住了,“哇啊,的确听说这所学校的教头很严厉,没想到这么夸张。”

“……不知道我现在改学校还来不来得及。”

对方倒是被自己的消极逗笑了,“临阵脱逃怎么能行呢,翠君。”

他站在那儿一条条看,突然皱起眉头,“校园内禁止…飞行?这什么意思?”

“诶你不知道吗?高年级特设班会接收这片区域的鸟人。”

他硬是过了几秒,才从嘴里挤出话来,“……真的假的?”

像是为了印证这个说法似的,红砖地上突然晃过鸟人的影子,翅膀扇动,是春天方来临的潮湿的气息。

高峯同南云回头,发现几个家伙在校门口收敛了羽翼,整理完被风吹乱的额发,背着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诅咒”走进了学校的大门。而那些高年级的普通学生,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一切稀松平常,相反,若是在此刻大惊小怪反而异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15岁前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到了高中却来了个急转弯。

 

但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展开。

对作为一年级的他们来讲,其实很少有机会接触到位于教学楼四层的鸟人们。只有在历史的上野老师安排了影像放映课程,才会一班人浩浩荡荡路过特设班的教室。

但高峯从来没有往里偷瞄过一眼。

自从那个夜晚以来,他就失去了对这群天空中的旅客的最朴实的好奇。

 

这些日子,学校的青年教师经常外出参加比赛。上野老师也不例外,她特意找了影像资料在自修课播放以保证她离校时的进度。

高峯听着纪录片大谈特谈太阳飞鸟图腾在几个古国的历史记载中都有着相似的文化含义,一边昏昏欲睡。

放映室四周拉着厚窗帘,密不透风。他用手指将其掀起一条缝。外面阳光正好。

于是高峯便找了个借口溜出教室,照例爬上了天台。靠着拦网坐在天台上,能够看到整个校园。一阵微风拂来,小号明亮的乐音被吹进耳朵。他往下一瞥,发现吹奏部抢到了空地,正在操场上排练队形。

就这样无所事事发呆了一阵子,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谁沿着安全逃生梯爬了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起身。上来的是个三年级的前辈——高峯看到体操鞋上的标识,但逆光,没抬眼看人——似乎看到已有人霸占了天台,也是一愣。

“……现在一年级还是上课的时间吧?你在这里做什么?”

碍于对方是前辈,他不得不开口,“……自修而已。”

“真的?不是逃课?也是,逃课的话,最保险的方法是去医务室吧?”那人兴致勃勃,自顾自说着,“不过当然还是不应该逃课啦。”

什么情况?逃课经验分享?还是要发表好学生演说?

高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即使面对三年生,也是满面的不满。“前辈你才是……”但话还未说完,就像如鲠在喉,没了声音,连呼吸也掐着脖子般小心翼翼起来。

 

他瞧见了那人敛在身后的一对羽翼。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近距离看一个鸟人。

 

火红的、耀眼的,像初生的太阳、哔哔啵啵燃烧的炭火,一切温暖的东西。再然后,他又想到了那一夜的梦。

被视线钉住的人却毫不在意,他恐怕早已习惯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注视,只笑道:“之前没见过鸟人吗?”

高峯一时语塞——若是答没见过,便是自欺欺人;但若说是见过,那他的惊讶就显得极为可疑了。一朵云飘来,遮挡住太阳,鸟人眼睛里的光灭了又明。高峯这才发现对方是个童颜,有着牙膏广告里的那种标志笑容。

“那你想见见吗?”那人自顾自翻上天台的栏杆,轻轻巧就站稳脚。

“……见什么?”

“唔姆,当然是翅膀咯!”他说着便倏地将其抖开,那是翼展足有三米长的羽翼,像只鹰,却感不到凛冽的攻击性。

高峯躲在鸟人制造的阴翳中,怔住了。那一夜的梦突然在此刻变得具体,与眼前的景象相重叠;这两年自我麻痹后的平静又再次掀起温吞吞的波澜。

 

他想,自己到底还是忘不了。

可忘不了什么呢?忘不了那时鸟人像雨中微弱火苗般不息的姿态?可那和现在眼前这光芒四射的人相差太远了。

 

“你叫什么名字?”蹲在栏杆上的鸟人问道。

“……”

“那这样吧,我先说,咱们交换——守沢千秋。”他用手托着腮,语气温和地鼓励道,“好了,现在该你了。”

鸟人会蛊惑人心的故事或许不是都市传说——高峯曾听闻有女性只因窥见琉璃似的翎毛而爱上本朴实无奇的鸟人男子。那时他还笑对方立场不坚定,但现在换做他自己,倒是也情不自禁跟着开口坦白:“…高峯翠。”

“高峯。”守沢含着这名字片刻,又笑了。

 

这笑容看上去傻乎乎的,但高峯却心下一紧。

他突然有些心里打鼓,难以相信眼前的人会是曾经那只跌跌撞撞徘徊在清冷月尖儿上的“幼雏”。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过于强烈,于是好像所有的真真假假都更模糊了一层。

但他却不能够开口去问、去证实。

问什么呢?问守沢是不是的确在两年前发生了异变?这无异于揭下长好的痂,非要对方再经历一次鲜血淋漓。况且,若是他真的开了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那时作为旁观者的残酷。

 

高峯心如乱麻,听见鸟人念自己的名字,甚至莫名生起闷气来。

单方面陷入情绪低谷让自己不知如何面对守沢。突然,他撑着身体站起来,头也不回,沿着安全通道跑下了天台。

“喂,等等,高峯——!”

他听见守沢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有些急切似的。但高峯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手掌心被天台上的碎石子硌出印记,他也管不了。他只是一味的跑,就像那个夜晚自己从“燃烧”的鸟人的世界里逃走。

守沢的声音渐渐小了,他于是放慢脚步。

然而却紧接着响起一声刺耳的杂音,校园广播的频道被接通,高峯听见喇叭里传出教头气急败坏的声音:

 

「守沢千秋,不许从天台向下俯冲飞行!!」

 

他吓了一哆嗦,忍不住抬头,果不其然看到那对羽翼在空中扇动了两下。

 

“你说你遇见了谁?”

 

其实开学到现在高峯还分不太清葵家的双生子,好在他们只一人在A班,所以他倒是知道此刻惊讶得弓起背的是大哥。

“……就是刚才在广播里被教头吼的人。”

“守沢前辈?”南云恍然大悟。

“……一个两个的,你们怎么都这么了解?”

日向跨在座椅上,双手撑着下巴,“不如说是你太不了解了。”

“可鸟人有什么要去特意了解的?”高峯皱眉。

不过好奇心作祟罢了。

或许在很久之前,在某些偏远的地方,鸟人的存在会被当作神明的垂怜而得到崇拜。但实际上,若当真是“垂怜”,也太过严苛而富有嘲弄的意味,不如说是“锤炼”更为合适。不管是顶礼膜拜也好、猎奇八卦也罢,这些事情,局外人怎么可能真的知晓。

“……高峯君很讨厌鸟人吗?”

被这样询问的时候,他愣住了。“……我…并不讨厌。”他嗫嚅。

“我从一开始就发现了,翠君你总是避免提起任何关于鸟人的话题,反而很奇怪啊。”

 

的确很奇怪,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并非讨厌他们,包括方才在天台见到曾经梦魇的主角,他都不会感到任何生理上的抵抗。他的双臂上确实起了层鸡皮疙瘩,但并非因为厌恶,而是一种类似于敬畏开关被打通的瞬间所产生的下意识反应罢了。

如果说只是单单不想成为鸟人的话,又为什么要这样像逃避天敌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呢?

 

“我的话,是很尊敬鸟人的。我崇拜的一个前辈,他就是鸟人。”南云突然开口,“不是他们可以选择的不是吗?但成为了就是成为了。”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坚定,敲打在高峯心上,生了一阵闷痛。

“……对不起。”

“翠君为什么要道歉呢?”

“……是我…轻视了你们的心情。”他始终盯着自己的脚面。

另外两人听了却相视一笑。

“高峯君根本没必要跟我们道歉。”日向挠了挠脸颊,“不如说,一定要道歉的话,还是跟守沢前辈去说吧。人家被你莫名其妙丢在天台上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