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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6-04
Words:
2,183
Chapters:
1/1
Kudos:
16
Bookmarks:
3
Hits:
800

【丕植】黃初捌年

Summary:

黃初捌年正月雨,而北風飄寒,園果墮冰,枝幹摧折。

Work Text:

他看了一場正月的雨,甚至已經分不清那是雪還是雨了,空氣裡彌漫著濃郁的潮濕氣,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地過去踩開水窪,泥點混著雨水落在褲腳上,變得沉重,整個人像是被墜著往下,似乎是能夠被直直拽下地獄。他拎著一盒餐點,臂彎裡放著一束鳶尾,舉著傘在雨裡走,天色烏烏,如同書桌上的硯臺翻倒流了一地墨汁,偶爾有殘渣附在紙面上,沾上水漬便暈染開了。他邁上臺階,太久沒有來這座城市了,見什麼都生疏,尤其是這樣冷的天氣,北方的風能滲入人的骨頭裡,蠶食著骨血裡最後一口溫存。他第一次感到陌生。
走了這樣久,不知這風雨到底是在身外還是心裡。他只覺得腳步愈加沉重,邁不開也跨不過。山是難以攀附的,一直都是這樣。離鄉數載,回來是探望兄長。暮色如猝然倒地的病人迅速到來了,他捉不住暮色前的最後一縷看起來還算明媚的光亮,就像是許多年前他捉不住那人的一顆心一樣,就那樣懸著,遲遲落不下,落不到地上便無法摔得粉身碎骨,只懸吊著滿腔酸楚。
他將那束花放在墓碑前,旁邊附著一張折起又翻開,翻開又折起的紙張,歷經萬鄉,邊角磨得褶皺了,頁封上的鋼筆字跡「子桓兄誄」,減淡的藍色和著清瘦的瘦金體文,雨水沿著墓碑的縫隙流下,倒也像是那人的眼淚,兄長曾經也是這樣流淚的,太多年過去了,早已記不清了,但總能在雨水黯黯的流光中看到兄長的影子。
明明已深埋三尺之下了,像是你說生有七尺之形,死為一棺之土,你總說立德揚名,方可以不朽。兄長啊,人若不朽那該是有人記得,我也不知我死後會有何人來憑弔我,你又會不會在那路口等我來。
他坐在墓前的草塋上,素有潔癖的他這次竟不覺得那雨水混著泥土變得髒汙。
幼時也是這樣,下雨時曹丕會牽著他在泥濘裡跑,北平的雨天,長衫濕透了貼在身上,手裡拖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是他繪的竹。父親是威嚴的,在家裡也總是陰鬱的姿容,不怒自威,常責備他二人不懂得上進,只顧得在北平城裡玩鬧。但那時長兄還在,也無需年幼的孩童跟著父親去學那些官場裡的算經。他們並肩躺在園子裡,雨浠瀝瀝地落在面頰上,他透過眼睫上的那滴雨珠去瞧,目光停留在曹丕的臉龐上,清俊的少年勝卻人間無數,尤其是那少年心氣裡藏著桀驁與鋒芒,他當時這樣想,後來也是這樣想。他抿抿唇,吞咽下那夜雨聲,也吞咽下心事重重。
後來長兄過世,父親的臉孔愈加陰沉,讓人捉摸不定。他和兄長輾轉進了北平最好的學堂,學堂的荀先生與父親是至交,常去府上閑坐,共坐欄上飲兩盞上好的碧螺春,只有此時的父親才會撂下滿面沉重與荀先生談笑,偶爾把酒,似乎也只有在這一瞬方得見父親已被打磨半生的意氣,笑著談天下的姿容。
曹丕心氣迸發是倏然的,如春筍破土,他的銳利與抱負、才名與政見,逐漸彙集在曹氏那分骨血裡,好似天生就該如此,他本身便是一個容器,裝著他心裡的天下,突然被打碎了,野心與欲望混沌生長。曹植更像是一株幽深的草,卻有疏影橫斜、暗香浮動,古人常講才子一把傲骨,在風中瀟瀟而立。
對他來說,曹丕是灑脫的、明亮的,在學堂裡他們一起談詩論賦,兄長便遙如那一輪燦然的日光,雖有陰影,但朝他笑的時候能溶開萬丈冰雪。偶爾父親在府中設宴,他們便與來往密切的幾家公子于園中飲酒賞花,曹丕酒興起時便愛作詩,成詩後便遞給他說「子建你最懂詩,來瞧瞧這首如何?」
他垂眼接了,細讀起來便笑了,說這世間萬篇何能及兄長揮筆?
曹丕笑著起身攬過他,他倏然一驚,卻也就勢靠在曹丕懷裡,西南風起,心跳變得很快,他嗅到那襟袍中的獨特香氣,混著青梅酒的酒香,回風搖動,幽幽得似乎已滲入他心裡,交融在一起。他大口大口呼吸著,感到饜足,似乎是滿足於這種徒然的擁抱。後來曹植在遷徙中常佩著一個香囊,邊角縫縫補補,裡面藏著幾兩迷迭香葉,夜間便放在枕下。這樣便是如見兄長一般,他淡淡地笑,眼底翻湧著他人無法得知的情緒。
兄長啊,這麼多年我苦心孤詣只求一個答案,對於我們來說連結的骨血到底是何去何從?愛與不愛的答案太深刻所以我從不細究,但我信少年人的字裡行間從不作偽。我們既是親密卻仍飽含推斥,是與非都清楚,但其中游離最刻骨。罷了罷了,這樣也好,我終於信得,也要一輩子記得你。那你大概也會是記得我的對吧,子桓。
他很少這樣稱曹丕的字,平日在人前還是喚兄長更多。子桓是那個被巨石壓在心底的詞彙,在他夢裡會不斷揚起然後落下,在墨水瓶打翻的時候,在曹丕的吻一寸一寸落下的時候,在他意亂情迷的時候。
疑這個字,在這些年裡到底促成了什麼呢?子桓,那時我們尚年幼,深夜掌燈躲在書房裡讀詩,你不知看到了什麼,拉過我雙目對視,對我講,說子建,我們要兩不疑。曹家人多少是多疑的,隨了父親那雙銳利陰翳的眼睛。只是那一瞬間你看向我的眼睛竟那樣澄澈,我晃了神,我說好。但這一生,我們終究也沒有做到。
如今再看到當日那雙眼睛,你仍然會確信那個答案嗎?如果你知道此生流離,輾轉萬鄉,飲取朝陽與殘漏的晚霞,枕流漱石於天涯之外,將那顆心剖開來一陳再陳卻毫無回應,像是潛入海底的人陷入最後一分死寂,聽不見岸上的回聲。曹植,你會信嗎?可是靈魂被挑起無法答言。他莞爾,面龐在那瞬間顯得蒼老。天邊湧起濃雲,他和這座墳塋被籠罩在無邊的靜寂裡,像是多年前一樣,他那般靜靜地看著故人的眼睛,想硬生生拉扯出一縷縷呼之欲出的情感,兩兩相望,只落得滿眼淚痕。
我深知明日土裡腐爛的是袍袖上最細密的針腳,歲月織起來的東西最終還是得是時間才能將它消弭乾淨。我們拗不過的還是時間,可如今才八年,我卻再難以伸手去牽你的衣袂,但也許我本就觸碰不到,我們本身都觸碰不到對方,一直以來都隔著那層層的似有似無的紗幔。也許是早就察覺到了,也許剛剛才想起,我們因不安而頻頻回首,無知地索求,結果是求得還是求不得都不重要,最終我們也已天人永隔。
他的陳述帶著漫長的絮語,如同夏日裡院外梧桐樹上的蟬鳴。可現在是冬日裡,怎會有蟬鳴呢?必然是我已經耳聾盲目了吧。已經昏聵的不只是我們,還有那些溫存的記憶,久久埋葬在一條巨大的河流裡,我只是行經路過,像是往河流裡拋石子的旅人。
我們的愛沉了下去、永遠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