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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山本武的死讯时狱寺正在十代目的家中用餐,下一盘的培根还在锅里煎着,蠢货的死讯突如其来。
他想起已经有十四天没和山本武照面,原来是死了。
狱寺没有料到黑手党来到日本居然还要接受西方的诅咒,如果能在山本武消失的第十二天拨打他的电话,他是否在能第十三天免于一死。
知道死因的第一秒狱寺松了口气,庆幸山本不是被绑架——那意味着飞来横祸,反派新生的速度像庭院里的竹笋。然后狱寺意识到,十代目的左右手只有他一个了。这是应该天大的喜事。
十代目在惋怀他,可狱寺不觉得悲伤。山本武从彭格列消失了, 像房间角落潮湿的火药,甚至没能听到爆炸的声响,他就已经变得毫无用处。
斯库瓦罗的说法是他违背了剑士自由的信条,由老师将他斩杀是剑士的最佳死法,狱寺却不觉得,刀刃刺伤的是他的躯干,可山本武空荡干瘪的灵魂早就先一步去死了。
山本武的时雨金时放在彭格列的基地,独自享用了一个角落。不知道是为了那根竹棍不能再变成长剑难过,还是为了它连一个棒球棍的职责都不能履行而可惜。
总之日本确实不是一个好地方,从眼框翻白的生鱼寿司开始,连内心的独白都披上一层哀物的薄纱。
山本武,十代目死掉的右手,早在一年之前就先让自己属于棒球的右手死掉。兰波掷出的棒球被他突然变成刀刃的木棒劈成两半。
兰波捡走一半玩耍,剩下一半掉在地上,内部像坏死的果核。这时狱寺想起来棒球内核里乳白色的胚芽被拦腰斩断,如同蒸熟掉落的鲭鱼眼睛。
斯库瓦罗没有向十代目形容山本的死状,或许是在维护剑士最后的尊严。虽然狱寺不懂他要那个名号有什么用,无非是累赘的王冠、太正式的深色西装。总之他一定死得很惨,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死鱼,很恶心。
狱寺无法停止在心里对山本武的惨死进行评价,即便三浦春直白地指出那些是狱寺低劣地诋毁。
没人会时常反刍一两块果腹的寿司,就算它美味。更何况山本武确实一块裹着沙粒的醋米饭,粗糙简陋,磨损人食用的牙齿,直到神经带着脑壳一起痛起来。
基督教堂里的人朝着石膏像祷告,狱寺却不敢向我的教父祈求原谅。总不能对十代目说山本武本就该死,这个笨蛋几年如一日地让我恼怒,今天暴毙于斯库瓦罗剑下实在死得其所。
即便没有斯库瓦罗,狱寺想,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亲自砍下山本武的右手,扔进并盛的棒球部里,那张泛黄的社团合照是他该死的坟墓。
斯库瓦罗最后的简讯里说只是劈碎了他的下巴,他却倒在并盛棒球场的沙地上沉睡,如同还在胎水里的鲨鱼幼崽。三浦春说过被人击中面部很容易断气,于是狱寺和斯库瓦罗都觉得山本武死了。
只是慢慢回忆起彭格列坚实基地里地丑陋疤痕和难看的深色西装内搭。狱寺这才隐约明白,原来山本武早就非肉身地死过一次。
天气并不晴朗,层层乌云在天空中铺开。好像从得知山本的死讯开始就一直阴雨连绵。阴天很容易叫人疲乏,本就不清醒的头脑更加混沌。
睡一觉能回到小时候吗?狱寺隼人蹲在墓碑前想,手里花束的包装纸被潮气打湿。
“狱寺,醒醒。”不知过了多久,狱寺隼人被人叫醒。
他居然真的在碑前睡着了,狱寺隼人从石碑面前站起来,脑子乱得像搅拌的纳豆,身上的骨头好像被拆解了一遍,脊椎好痛。
“电话没有信号,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快走啦,阿纲很担心。”那个人牵着狱寺的手腕,拽着他走上鹅卵石铺上的小路。
“你这笨蛋,我没叫你来找我。”狱寺隼人习惯性回嘴,“不过让十代……诶?”
感觉到异常的狱寺停下脚步,顺着手腕看向牵着他的人。手臂上有棒球擦过的伤口,再接着是青色的短袖,脖子上细链子拴着指环。之后那个人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于是狱寺隼人看见山本武黑色的短发和探究的眼神。
狱寺隼人对天发誓,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陷入困窘和疑惑,这样的震惊立刻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以至于狱寺隼人甚至忽略了其中掺杂的一丝窃喜。
但是现在老天也没用,山本武死而复生,那样轻松自然地站在他面前,像新鲜出炉世界的第九大奇迹。狱寺回过头想要确认山本的墓碑是否健在,万一面前这个人是僵尸,刚从坟墓里掘土而出……
可是回过头之后狱寺却发现灰色石碑凭空消失,鼓起的褐色土堆变得平整,取而代之的是长了青苔的木板和石子。两个人站在石头堆砌的狭窄小道上,旁边的树木垂下树枝,遮住了云层里露出来的最后一点的月亮。
“真有趣,明明刚刚还放了烟花,现在却要下雨了。”山本武挠了挠头,“幸好在下雨之前找到你了。”
什么烟花?狱寺隼人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紧接着他的头皮开始发麻,触电一般甩开山本武的手,另一只手像腰间摸匣子。这个人在假扮山本武,狱寺隼人用仅存的意识思考,说不定刚刚的昏睡也是因为这个人的手段。
什么都没摸到。
狱寺隼人的腰间空空,只有一排冷冰冰的金属挂饰,而它们正因为狱寺的触摸而相互碰撞在狭窄的山间的小路里作响。
“很酷嘛!”对面的人似乎没有意识到狱寺的敌意,还在开口夸奖和自己体育生经典穿搭大相径庭的潮流搭配。
这时狱寺隼人才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对的地方,山本的声音确实和记忆里有些不同,可并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存在于狱寺更久远的记忆里的,更为年轻的山本武的声音。
于是狱寺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发现手机从触屏变成了翻盖的样式。他抬起手,将光源对准山本武的脸,深褐色的瞳孔,澄澈愚蠢的眼神,正确。剪得太短的刘海,还有些拙劣的剪刀痕迹,正确。紧接着,狱寺隼人看见了山本武的下巴。
有损美观的刀口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滑的皮肤,好像那道狰狞的伤疤从未出现在山本武的脸上出现过。
“快走啦狱寺,马上要下雨了。”山本的声音那样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随之而来的是雨点落在手臂上的触感。
山本武轻呼一声,脱下衬衫外面的白色外套,他用手将衣服撑出雨伞的样子,将自己和狱寺的头罩了起来。
泥土和树叶的味道在狱寺的鼻腔萦绕,狱寺跟着衣服雨伞慢慢地像前走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的西装哪去了,为什么会有烟花大会。山本武还叫着十代目的阿纲,然后是,这个人怎么还活着。
“我父亲说这是留客雨。”山本的声音在狱寺耳边响起。
山本武的声音如同凭空生出的惊雷,炸得狱寺隼人如梦初醒。他立刻向右撤了一步,在山本外套下面拉出一道空隙。
靠得太近了,耳朵好热。
“狱寺你怎么了?”山本武问道,他的脚步随之向着狱寺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再次遮住狱寺被雨水淋湿的右肩膀。
“现在是什么时间?”狱寺隼人很不想、但又不得不像俗套小说里主角清醒过来时一样问出这个稍显愚蠢的问题。
“现在是夏日祭晚上。”山本武回答。
山本武的话点醒他,狱寺隼人抬头环视周围的景物,潮湿的雨气提醒他此处与往日的不同。
怎么会这样,他好像真的回到属于并盛的时间了。
狱寺隼人伸出手,雨水打湿他手上的戒指,这时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的还是仍旧迷乱。
“糟糕,完全回不去了啊。”狱寺从浴室出来,山本正站在窗户向外看。
“看在你找到我,今晚可以借宿在我家。”狱寺将浴巾扔在山本的头上,“冰箱里有牛奶,还有一些面包。”
狱寺的家里没有客厅,出租屋只容纳了一张床和茶几。反正已经回到了高中,有的是机会从头再来。
“好喜欢下雨。”山本将窗户拉开一条缝,湿润的气息从缝隙里涌进屋子。刚开始能闻到清新的雨水味,在小屋子里转了两圈却变成了潮气。
“快把窗户关上,炸药很容易受潮的。你这个蠢货真的没有生活常识吗?”狱寺坐在茶几前几口吞下面包之后大叫,“吃完晚饭快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这是假期。”山本武回答狱寺,“明天不用出门。”
“你明天还想呆在这里?”
“当然啊,这是留客雨。”
“为什么会喜欢下雨天?难道不是很讨厌?又湿又黏的,完全没有降温的意思。”狱寺说,“快把窗户关上。”
而且下雨天只能呆在家,不能去棒球场练习,你怎么会喜欢下雨天,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棒球了吗?
狱寺心下一惊。
“为什么?”山本武背对着狱寺,狱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山本武直挺挺的背和后脑勺。狱寺听见山本笑着说:“可能因为我是雨守吧,所以才会喜欢下雨天。”
你很难过吗,感觉这句话听起来并不让人开心,狱寺想问山本。算了,狱寺又想,身体向后倒去,陷在柔软的被子里,一个笨蛋会有什么难过的事。
“喂,我说……”狱寺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的发言会不会太突兀,“要不然你还是回去打棒球吧。”
“我一直在打棒球啊。”山本武转过来,一副心神愉悦的样子,果然刚刚是不必要的担心,“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就可以打到甲子园了。”
“我是说,你可以专心打棒球。如果你想找我们玩……反正不是这样。”明年你已经没有棒子球了,狱寺想,这家伙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吗?
“这样不好么,天天都能见面。”山本武走回床边和狱寺肩并肩躺下,“阿纲的游戏也很有趣,很新奇,就像棒球一样需要合作。”
蠢货果然什么都不懂,狱寺隼人语塞,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个沉默地躺在一起听着窗户外面雨水砸在窗户山上的声音。
机械钟转动的声音提醒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山本武是活生生的人,狱寺隼人没有进入异世界。
“我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山本武突然说,紧接着他又恢复了爽朗地笑声,“但是雨季马上就要过去了。”
狱寺没有用头脑处理这句话,于是他张口问到:“什么意思?”
“啊。山本武轻声回答他,“就是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你这个蠢货,那我会……”狱寺坐起来,他不喜欢山本说的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只是还没说完就停下来。
山本武盯着天花板,五官阴沉,是狱寺少见的神色。这让狱寺想起,在十年后的日子里,这种表情偶尔在山本武的脸上一闪而过。
接着他发现山本武耳边的枕头渐渐晕起一块深色,原来是眼泪变成缓缓细流顺着他的耳边留下。
狱寺隼人的后背立刻附上一层冷汗,此刻他的头脑才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山本武恰到好处的提醒他那是夏日祭而不是夜晚,早就暗示了他处在何种境地。狱寺还对自己聪明的分析沾沾自喜,其实只是错误的把握了时机。
从来不是什么重返青春,也不是什么从头来过,狱寺隼人终于明白了。是死后的第一次雨季留住了山本武,让五岁未读过的童话故事在二十五岁奇迹般补全。
如今这场留客雨要停下,借宿的客人已经不能再此处停留。
“你这家伙……”不要离开我啊。
“虽然你总是说做阿纲真正的左右手是最好的事。可是你也不喜欢那样的日子,对吧狱寺。”山本武也坐了起来,他的脸上又变成往日的笑容,“不然为什么会回到并盛呢?”
“在并盛的时候我也是十代目的左右手。”狱寺隼人试着顶嘴,要是流下眼泪的话也太丢脸了。
“我很喜欢。“山本武却说,”从云积聚起来开始,你喜欢的食物、让你舒服的温度,你愤怒的表情、还有你的笑容,我已经全部记住了。“
山本武用手抚在狱寺隼人的左脸上,用拇指撵过狱寺的脸颊,让泪水从他的指尖流到手背。随着泪水蒸发,在皮肤上留下微微疼痛的触感让咸湿变得具象化,现在我要记住你的眼泪。
狱寺隼人觉得自己一定咬牙切齿,“反正少了你一个也不会怎么样。”
彭格列的科技那样发达,早已预见未来十年的发展,如果可以的话,那些冰冷的机器是否能让他的眼泪是化成雨滴。
“我很开心。”山本武又笑起来,像先前无数次狱寺隼人讨厌的那样笑起来,“起码这场雨下了几个小时。”
狱寺隼人的眼睛因泪水变得模糊,而山本武捏在他脸上的手也悄悄松开。狱寺隼人伸出手臂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眶,他第一次对山本武产生这样的恐惧,惧怕最后一眼也要错过。
屋子里变得静悄悄。
狱寺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帘拉开。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砖石被雨水冲刷一新,石头上长出细小的绿色苔藓,积水的小坑上飘着零星花瓣。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被雨淋过的西装,潮湿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不知道昨天怎样走回了家。
邻居已经将洗过的衣服拿出来晾在院子里的栏杆上,预示着今后几日都是接连的晴天。狱寺隼人从没觉得太阳这样刺眼过,把窗帘拉进留住一个人的行为真蠢,怎么会有东西能阻止阳光照在地面上。
狱寺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他触屏手机的铃声开始响起。里面传来的声音是不知道是哪家产品公司的职员在介绍公司新推出的防中暑套餐,狱寺挂掉电话,真讨厌啊。
他抬起头,天上的云朵变成鱼鳞的样子铺在天空上,好像老天已经结束了这场愚人游戏,不留情面的带着雨水离开,告诉对游戏念念不忘的人从今日起此地再也不会下一场延绵不断的雨。
天放晴的时候山本会呆在哪里乘凉,狱寺推开院子的栅栏走到街上,总不至于真的像水一样蒸发殆尽。
“好闷!”了平坐在沙发上抱怨,汗水已经将他的西装衬衫打湿,“怎么会有这种季节。”
“嗯。”狱寺隼人坐在另一边,声音轻得不知道是不是在同意了平的观点。
“狱寺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季节,一直在下雨的天气。”阿纲端着盘子走过来,“狱寺好像一直都很期待雨天。”
“啊?”了平发出惊异的声音,“可他刚刚还附和我呢,谁会喜欢这种怪天气!”
山本武还是没有出现,这是狱寺在那之后经历的第三个阴雨连绵的天气。好像真的没可能了,狱寺用拇指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卖火柴的小女孩当时划着几根火柴才见到外婆来着?狱寺隼人开始神游天外。山本武是不是跟海底巫婆许愿了,献出悲伤献出智慧,代价是如果七天里没得到一个人的爱就会被雨水淹死。可是他不是得到了吗?
”狱寺?“
狱寺,狱寺隼人几乎条件反射性地抬起头。没有青色的衬衫也没有伤疤,是十代目在叫他的名字,一副担忧的表情。
“我应该做些什么?十代目。“狱寺隼人立刻提起精神回答。
沢田没有给出任务,只是一如既往地表达关心。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玻璃被雨水涂成模糊不清的青色,没有记忆里那样温暖旖旎。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湿润的天气让狱寺又一次陷入混沌的思绪里。风扇的叶片嘎吱作响,好像又回到过于老旧的从前。
狱寺隼人想,我已经度过了一生中唯一一次的雨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