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夏天风 正轻松
♪双人坐船 伫游江
♪有话想欲跟你讲
♪毋知通抑毋通
Ⅰ.
“你的生涯为什么是我来规划?”
“……因为我什么也不懂。”
等那对意气风发、甜蜜得旁若无人的大学生情侣走远,蒲一永才怏怏地收回视线,咬牙开口。没办法,要不是真找不到别人,负罪感和家中生计的压力又逼得他一刻不想居闲,他才不会向曾经的“仇敌”低头请求。
然而没有回应。
别说同意不同意了,坐他旁边的曹光砚似乎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场面变得莫名安静。
高中肄业的疑似混混流氓本就脑袋不灵光,又一直眼神躲避着不敢看身边人的表情,此时此刻的沉默让他解读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于是改口道:“还是这里有没有那种……呃,‘求职指南’什么的……我也可以。”
“你的生涯我来规划。”
居然答应了。
曹光砚明白自己没想明白,但蒲一永语气中隐含的卑微听得他十分不耐,眼前这位因事故失去家人,被夺走两年青春,对未来充满迷茫的老同学太正常、太不“不良”了,倒显得他先前的轻视与回避糟糕了起来。而且经过最近几起事件,他发现蒲一永也不算一无是处……总之,在厘清自己内心汹涌复杂的情绪之前,曹光砚选择跟随直觉,应承下这份和他毫不相干的麻烦差事。
这回可没人逼他,也无任何怪力乱神参与,而且是关乎求职的人生大事,纯纯一个敢提,一个敢应。
“你先回家等。我还有课。”
医学生扔下一句话后匆匆离开,既是着急上课,也是对再度跟蒲一永搭上关系的自己略微感到窝火。
蒲一永没吭声,默默目送那个明明没比自己矮多少、却总显得更加单薄脆弱的身影,天生看着凶巴巴的三白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他其实没料到被自己有意无意打了半年多的人能这么快点头,看来学霸也有人情味,也没那么难搞……未等他琢磨出个中滋味、想清楚要不要从此对书呆子改观,裤袋里的手机忽然传来铃声。
是“永哥最高”群的讯息。
——永哥永哥我下课了,刚才找我们什么事?
——呜呜呜那监考都不听人解释的,所以永哥,能让我死个明白嘛?
看来上午的电话还是造成了“一点”不良影响,蒲一永心里感到抱歉,赶紧回复。
——已经没事啦,我找到曹光砚给我做生涯规划了。
——曹光砚?啊!不就是那个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一直被你这个流氓欺负的模范生吗?
——……永哥你该长大了。我们是不会帮你打他的。
蒲一永坐在楼梯上翻了个白眼,他现在的确手蛮痒,想顺着信号把这两只从手机里揪出来狠扁那种。
——拜托我哪有那么无聊追着他打,他刚搬到隔壁,老妈也经常照顾他爸的生意,等会到我家帮帮忙而已。
这段话发出去,群聊又暂时结束了。
“搞什么,怎么同时不讲话,又在上课考试了嘛。”
强忍脾气码下的解释没等到回复,蒲一永盯着手机屏,脸上逐渐升起不悦。
好在没不爽多久,陈楮英的电话打过来,画的事、监控录像的事迅速占满了他不甚富裕的脑容量,聊天群戛然而止什么的,被彻底忘个干净。
而与此同时,在敬爱的永哥看不到的地方,李灿和陈东均当然没断网,正疯狂小窗……经过一下午漫长而激烈的争执,最终输掉包剪锤的李灿仰头望了望窗外朗朗晴空,长叹一声后,怀着沉重的心情与强烈的责任感使命感,给蒲一永发讯息:
“永哥,你跟曹光砚相处时注意点喔,当年出事后没多久,他保送了医学院,虽然依旧每天按时上下学,但可能因为课业变清闲吧,居然没再推掉跟他表白的男男女女,找了个外校的男朋友,这当年在高中论坛闹蛮大的,因为他那男友被很快扒出背景复杂,好像涉黑欸,还有传言讲曹光砚被隐私录像胁迫……总之这小子的取向是那个,永哥你当心!不过如果永哥你觉得很开心那当我没说哈!哈哈……”
回复来得很快。
“他跟谁拍拖干我屁事。”
蒲一永回得没好气。他刚被猪头砚一本正经地介绍神棍工作,受尽羞辱,好不容易揍完人消点气,回家又得听这种八卦。
但不知为何,气归气,感情上却迟迟不愿放下手机。
于是他把李灿的留言又反反复复看了五遍,保送……男友……录像……嗯……
嗯?!
在终于理解到什么的瞬间,常驻于蒲一永眼中的那股清澈的愚蠢难得被替换为严肃真挚的大事不妙。脑子里某根尘封的弦被猛地接上,火山爆发般的信息量炸得他头皮发麻。
手机砸落到地上,发出声闷响,蒲一永怔怔地望向自己悬空的手,方才扯过曹光砚衣领、碰过曹光砚皮肤的地方开始发烫。
“干我屁事。”
他努力对自己说。
当晚。
蒲一永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找回他在伦恩高中论坛入学时注册完便再没登用过的账号密码,然后怀揣一份自己也无法全然理解的微妙念头,点开了鹊桥版里依然被顶得火热的《校草出柜事件汇总帖》。
帖子里充斥着各种目击与“据说”,有长篇的告别,有简短的祝福,以及已经被举报删除的人身攻击遗迹,最多是刷屏的哭嚎,最高赞则是一张偷拍的相片——拍摄时间应是某日下学,来去的人丛间,温软的余晖下,无视周围隐晦的侧目,两个年轻张扬的侧脸,猪头砚挂着一副他从未得到过的缱绻笑意坐在黑色机车的后座,贴向那人耳边正说着什么。
夜很黑。很静。唯有电脑荧幕的光白得刺眼。
蒲一永不知自己有看多久,干涩的眼睛只顾死死地盯,喉咙像由异物牢牢卡住,什么也讲不出。
直到他自信能把整张照片一个细节不错地默画出来。
直到他找回力气把身体扔进被褥。
一只手不甘心地伸出,狠狠抵在墙面,青筋凸起,却舍不得惊动,他无法自控地想着隔壁那个大概早已酣然入梦的混蛋。
“真是的……自己明明跟那种人交往,还敢嫌我是‘垃圾流氓’。”
1.
二〇二〇年二月。
失去天敌的曹光砚,重新找回了他理想的高中生活。走路没有球砸,下楼不再腿软,终日沐浴在无数或爱慕或慈祥的目光中,再也没人夹在里面用眼刀刮他,真是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至于心底那片时不时按下又浮起的空洞,他自认没受虐倾向,所以选择了无视。拜托,以“没有瑕疵”为人生目标的他每天很忙的,眼下最要紧是应对各种考试,假如保送顺利,还可以多几个月时间准备大学的内容……他每天都这样跟自己讲,保持专注,保持麻木。他觉得自己很有进步。也许每次经过三班门口时仍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空位,但他起码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为什么。
午休时间,曹光砚穿过三两结伴的人群,背着几本书来到他精挑细选的老位置——连接操场与教学楼的石阶中央。此时,此地,大概是全校最安静的地方。鲜少有人经过,却有风,有荫凉。无声的蝴蝶不会被他驱赶,至于喧吵的人,无论是爱学习的爱运动的还是爱交朋友的,都与他无关,离他越远越好。
被拒绝三年的伦恩师生,纷纷心照不宣地从远处欣赏并守护他的一方清净。这是他们伦恩高中独有的美丽风景,抬眼即得,免费自取,但既是风景,便只适合远观,不应参与。
远处传来隐约的哼唱,害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
这年代台湾话的歌本来就少,何况是少年人落拓不修的嗓音,更加罕见。深沉老调被这人诠释成不经事般的直白清亮……
“倒也还算好听。”曹光砚出声感慨道,不觉一笑。
紧接着翻页的手便变得僵硬。
原来歌声不知何时早已由远及近,既而完全消失,一组平稳接近中的脚步声则愈发清晰。
这下曹光砚不敢再做声,心里暗骂着自己的后知后觉,目光仍锁定书本,内容却再也看不进去。那人正拾级而上,即将避无可避。他眨眨眼敛去其间惶措,稍作镇定后索性将书合起,轻抬视线,打算大大方方问人来意。
落入眼底是一张轮廓分明、很干净的脸,眼角眉梢有轻松的笑意,微扬嘴角又自带几分邪气,身着陌生但质感极佳的学生制服,书包随意挂在一边,天冷也将衬衫解开了两颗。
不好惹,但挺好看。
曹光砚总结道。
而且令曹光砚万分尴尬的是,这人其实并非冲他而来,只是单纯路过而已,还是在觉察到自己发射过去的不善目光后,才仰头并发现了倚在栏杆上的他。一身防备沦作笑话,倒是方才对人家歌声唐突的评价,不知有没有被听到……
四目相对间,一个尴尬,一个惊喜。
“请问这位……曹光砚同学,”来人快步走近,在看清他胸前名字后又重新拉开社交距离,“校际杯赛的场地怎么走?”
校际杯?
这种不给钱也不加考试分的活动,曹光砚一向不感兴趣,能有点印象还全靠前月校长威逼利诱蒲一永参赛闹成了全校新闻。
“不好意思,”他歉意地摆摆手,“我不太了解,所以你还是—”
“听说在文史楼,”男生打断他的话,脸上笑容不变,“请问文史楼怎么走?”
这下曹光砚知道了。既是远道而来参加比赛的友校学生,再加上方才小误会造成的歉疚心作祟,他很热心地指起路来。只可惜身处的位置不太好,放眼望去不是操场就是树,什么坐标性的楼也看不到,曹光砚干比划了半天,结果是自己也听着糊涂。
自始至终,男生一直耐心仔细地听着,直到善良的资优生再也掰不下去,才抬手看了眼时间,略显局促地笑一下,“可不可以……”
曹光砚没立即接话,而是用轻浅又细密的目光将人打量了一番,心想这种形容举止无不流露出惯性自负的男生,一旦愿意躬身正色地去讨好、去拜托什么,太有杀伤力。
“我带你过去吧。”
早已形同摆设的书本,终于被主人规整地装回包里。
“你也是来参加书法比赛吗?”
一路上自不可能无言,在发现对方性格完全不似外表那般凌厉,反倒玩笑得体、很好说话后,曹光砚也放松地打开话匣,善意调侃了他两句怎么会迷路迷到操场去,然后问起比赛。
“不,我是来下棋的。”男生进退有据地忽略了那个“也”字。
“怪不得……”曹光砚视线瞥向一边,若有所思,“你看起来脑子很好使,怎么会去搞书法。”
男生听着好笑,心想难道会书法就是弱智?但也就想想而已,并未真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跑到他失神的带路人面前,毫不介怀地挥了挥手,“光砚同学,我们继续走吧。”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
“王小秋。”
“是哪个ㄑ—”
“大小的小,秋天的秋。”
Ⅱ.
“你还好吧?你怎么进来的啊?!”
“你那种力道我怎么可能有事。”
蒲一永面无表情地指了指窗户,然后面无表情地爬上邻居床。至于脸上那点疼痛,他甚至懒得伸手去摸一下。
“不要盖我被子啦!”
蒲一永听着曹光砚的指责,以面瘫掩饰内心波动,越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是个好人,无法问心无愧、不动声色地占人便宜。所以他全程不去看曹光砚的脸,自顾自用棉被把全身卷了个严实。
“我今天睡这。”可没说明天不睡。
“为什么?”
“就不用开视讯那么麻烦了。”他对曹光砚的单人床十分满意。
曹光砚今晚先是担心得不行,后又被他吓得不轻,现在则是快要被这流氓气死!但倘真抡起手边的书——他甚至没拿最厚最重的——把人打出去,一想到蒲一永不幸的遭遇和他今天伤心失落的模样,又不忍心。何况蒲一永的记忆停在两年前,那时候连曹光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过来睡应该单纯因为心情差,没别的意思。假如蒲一永知道那些事,估计不用曹光砚赶,自己就尖叫着捂紧衣服跑回家了。
脑补着蒲一永狼狈奔逃的模样,曹光砚心里窜起丝丝恶劣的愉悦,甚至越想越觉蒲一永可怜,自己才是占便宜的一方,于是卸了力气与怨念,乖乖缩回床,还贴心地给枕边人掖了掖被子。
等等。
迟来的醒悟。
他哪里还有余裕给别人掖被啊?
垃圾就是垃圾,床知道留一半,盖的倒全卷走了!
曹光砚委屈地给自己扒拉出一个被角,想着明天的课,没好气地睡了。
这边没被子的睡正沉,有被子的却在失眠里浮想联翩。
——什么人啊。
蒲一永也算大开眼界了,脸上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心软,身弱,只硬一张嘴,被狼叼走还担心塞人家牙,全部智商可能都用来猜出卷老师脑回路了。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一拳打在了自己心巴上,让他又疼,又痒。
——他跟男生交往过吗?
蒲一永有些自虐地想。
话说两个男生怎样才算交往,要一起做过什么?跟他和阿灿东均有什么不一样,又跟他和现在的曹光砚哪里不一样?
这些答案有的蒲一永的确搞不明白,有的却是自欺欺人的不敢触摸。
心口泛起酸涩,像有把火蔓延到整个胸腔,甚至烧上脑袋,催促他去做些理智不允许的事。
当晚,蒲一永做了个梦。
内容取自比他年纪还老的一部电视连续剧,《倚天屠龙记》。
纪晓芙跪伏在师父脚下,哭得汹涌而克制,远方背景的烟雾中,黑衣杨逍侧身而立,一副毫无内涵的草包装X样,还只露半张脸,俨然是某张相片里的某人。
灭绝大喝一声,纪晓芙抬起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果真是曹光砚。
原来他哭起来这样……
作为camera的蒲一永发出惊艳的赞叹。
“……弟子力不能拒,失身于他。”
“你这孽徒!”
“这怎么能怪你!”蒲一永心疼得不得了,赶紧上前扶起曹光砚,握住他的手笨拙地安慰,扭头欲跟凶老太婆理论。
结果对上曹爸的脸。
“啊!!!!”
蒲一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醒后发现自己一身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转头,确认身旁的人睡得还算安稳后,松了口气。因为再也见不得这人遭罪的模样,他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展开,一人一半仔细盖好,再想继续入眠时,却发现自己不知为何居然站在了窗边,正盯着楼下的“东西”看……
绮念尚未消,已身陷又一场噩梦。
痛苦扭曲的执念形如一团团黑雾,数目巨大到遮蔽整个天空,在发现蒲一永的存在后,它们像见到美味食物似地哀嚎着朝他扑来……沉默地写字然后又沉默离去的爷爷……罗里吧嗦不肯说重点的冒烟老太婆……恐怖的混乱中,蒲一永再度为自己的贪心感到羞愧,已经把身边人害惨,又被这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东西缠上,竟还想着未来多拖一个人进来……这下不仅得被鬼打死,根本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了吧。
“蒲一永?蒲一永!”
曹光砚一觉醒来发现旁边人状况不对,连忙把他叫醒。
蒲一永猛地睁开眼睛,惊魂不定地喘着粗气,却迟迟不敢看向他的“恩人”。
“‘独善其身’什么意思?”
“……啊,难怪你那么害怕,是梦到考国文喔?”
得到答案的蒲一永重新躺回床上,不管曹光砚追问什么,都没再搭理。毕竟刚刚才在梦里检讨过自己,他要放下不可说的心心念念,专注“正经事”。
曹光砚没计较他的冷淡,因为坚信自己是在做对他有用的事,反而一个人越讲越起劲。
“你还梦到哪些题目?你说说看,我可以帮你答,这样你下次梦里就会做,就不用这么怕了……等我一下,我去拿纸和笔。”
说着便要翻身下床。
结果被身后的人大力扣住腰,然后轻轻压了回去。
蒲一永将脸埋在曹光砚的颈间,忍不住哽咽。他不管了。这么蠢的蠢货,他肯收哪能被叫贪心呢,分明是做功德,路过的神鬼老爷们,就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被他抱住的曹光砚亦因震惊而失声。
他平生没什么朋友,很少与人亲近,不习惯肢体接触。
但更要命的是,就算是这样的自己,也曾与某人紧紧相拥过,肌肤熨帖着,一起迎接过清晨。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安全感,他曾拥有多久,又已失去多久?
一年?两年?
原来时间不动声色地走过这么长。
一些因甜蜜而变得伤人的回忆开始死而复生。
曹光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下意识回抱的手,只一眼便不敢再看,认命地倒回床上,想着一个人,痛得红了眼。
2.
——司机的孩子应该做什么?
如果拿这问题去问一个“正常人”,大概率得到的答案是,劳动不分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权利去成为自己期待成为的人。
但对那些几代累积着稳定财富的“少爷”“小姐”们来说,答案要简洁得多。
——下人的孩子还是下人。
——老司机的孩子是小司机。
这并非歧视,而是他们认知里一种最合理的配置。
家里的佣人都是长期雇佣,主仆联系深厚,待遇也优渥,与其到外面与小镇做题家们卷个你死我活,不如把身家性命与主家家族的命运挂靠在一起,活在由先人构筑起的壁垒里,坐享其成。
很不幸。
很操蛋。
王小秋的父亲是一位司机。
而他所接触的世界里,没有“正常人”。
打从记事起,作为一种“荣幸”,他被选为小少爷临时回国时的玩伴。
林本川一直念欧洲学校,不懂中文,除去肤色基本是个老外,他们便只能玩些不用语言的东西,比如下棋,比如魔方,以及后来的钢琴。
他永远忘不了,某次他飞快拼好了小川无法完成的魔方,结果整个房间除去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在激动鼓掌,无人给他称赞,甚至吝啬予一个笑容。当时林家太太还在世,见证了全过程的她面色不虞,命人把王庆年叫到一边……王小秋望着父亲不是在点头哈腰便是在僵直发抖的可怜背影,心里那点成功的喜悦迅速冷却,转化为入骨的羞耻。
当晚回到家,王庆年神情凝重地教给儿子人生第一个大道理——“很多事啊,可以不用做那么好,得让给别人。”
“搞定没?”
“刚刚全部签好了,崇格医学院。你呢?准备得怎样?”
“安啦,不会比你更难。作为庆祝,放学带你去电玩中心?”
“啊,我不喜欢浪费钱又浪费时间的地方。”
“钱我出,就当投资未来的中华小宋慈。陪我是浪费时间吗?”
“我可没那么讲……但你不是不喜欢等人送人的吗?”
“的确不喜欢啊,开车坐车是老头子们的事,但我是酷帅的机车骑士,目的地一致,就顺路带上你。”
十年前,王小秋生日的前两天,与林家合作多年的崇和帮万友青为涨收保护费,派人绑架了林本川,要赎金十亿,且必须林关中亲自来送。
对于独子,林老板十个亿舍得,但舍不得自己的命。于是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看下人像看家具的主子那天和缓了颜色,以照顾他全家老小为条件,要司机做自己交涉的替身。
攸关性命,温吞软弱的男人怕得发颤,但一想到自家那个从小就优秀、明明什么都不比别人差的儿子今后也能够上最好的学校、有最好的机会、活成比自己更有出息的模样……他答应了。
精巧的化妆可以改变面容,但变不了嗓音与个性,王庆年的伪装被很快识破。绑匪们也似早有预料,与这个卖命人没多余废话,拿走赎金,给了他不致命的三枪作为警告后,开车扬长而去。
倒在血泊里的王庆年痛极,但仍努力维持呼吸,他必须撑住,等他的小秋过完生日,等林老板履行他的承诺。
他等到了。
事件过后,林本川对父亲彻底失望,性子愈发冷漠,决定长住德国不再回台。王小秋,则作为“功臣”之子,代替飞远的金丝雀,走进了这座笼子。
“……所以啦,别看我念国际学校,其实老爸只是个下人司机,是我见过的世上最软弱可悲的人。”
“哪有人这样说自己老爸的。而且如果真像你讲的那样,他根本就不够胆去交赎金。”
“……你怎么总能说出些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既然无法反驳,那你为什么不信?”
“……”
“而且,张阿姨这么漂亮,当年选择王叔肯定也是因为王叔很优秀啊。”
“哈,脑子和长相是两回事,你也很漂亮,结果大热天只能窝在我家,和我一起吃我妈的黑暗料理。”
校际杯赛是王小秋主动要求参加的。
为了散心。
他很喜欢市立中学。在这里,只要表现得像个礼数周到的模范生,亮出自己参赛特长生的身份,所有人都会高看你一眼,做热心的向导。他们不会先问你是谁家的、父母做什么,再决定给你哪张面孔。
王小秋此时心情谈不上多愉快,却是久违的轻松,连埋在深处那股发酵多年的戾气也变得清淡。
他决定多逛逛。
然后就发现了斜坡上的人。
看不清五官,只有模糊、白皙的轮廓,午休跑去那种安静的地方看书,成绩估计不错,身量与他相仿,但更端正些,从自然舒展的体态来看,是一个未受过打压、豁然自洽的人。
关键是很美丽。
这令王小秋产生极大的兴趣。
尤其当注意到有多少人带着跟自己同样的目光看向那里时,他更觉有趣了,甚至开始急切。
于是他改变行径路线,转向操场走去,以那人为圆心,用脚步划出一道危险但温柔的弧线将其包裹,不住地抬头望他,从沿途的每一个角度。
许久未曾尝过的兴奋使王小秋刻意放慢了速度,越是期待的礼物,他越有耐心慢慢拆。
“你说,把一只麻雀送到一群凤凰里,是对麻雀好吗?”
原本躺床上看书的曹光砚闻言把书放下,一只手撑起头,面无表情地打量他。
许久才回答。
“把凤凰放进麻雀堆里,同样不太好。”
“神经,你干嘛亲我?!”
“不好意思吓到你,”王小秋的脸涨得薄红,他把床上的人压在身下,很诚恳地道了歉,然后说,“你如果不喜欢,可以亲回来。”
曹光砚错愕地看着面前放大的帅脸,前后都是坑,不知如何作答,但被轻吻过的脸颊似乎尚有余温,烫得他整颗心软软的,说不出拒绝……而就在僵持间,两人相处的点滴从眼前飞快划过,彼时愉快的心情不断在此刻回溯、重叠,层层累积的高昂喜悦产生一股巨大的能量,让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想要什么。稍作犹豫后,原本推拒的手一点点攀上男人的肩,在莫大的幸福与羞涩中,他接受了自己的取向。
接收到他的讯号,王小秋也不再按捺自己,连月来只敢显示一角的感情终于撕开遮盖的帷幕,炽热的激情蓬勃而出,几欲失控,他用最后的理智在脑中回忆完曾经的演练,默念三遍要绅士点,然后对着眼前微张的薄唇深深覆了上去……这个人是他的了。
耳边是分不清彼此的失序心跳与错乱喘息,曹光砚迎合不迭,只能被动承接,他知道既然已经接受就没有扭捏的道理,但是吧……
作为初吻,法式是不是太刺激了些?
Ⅲ.
“啊!!!你没事吧!”
“……你打上瘾了是不是。”
曹光砚万万没想到,经历过早上的尴尬,蒲一永居然晚上还来。当时他们都有点情绪失控,要不是后来平复完心情的曹光砚一句“我早上有课”让蒲一永乖乖爬窗回家,他们真不知还要抱在一起多久。
而且他整个白天都提心吊胆,担心这人会不会意识到什么,影响他们以后的相处,但事实证明……曹光砚没好气地看了眼那大块头……笨蛋就是笨蛋,什么异样情绪都没有,只在爬他床的时候动作更熟练了……等两人再次挤在同一张床上躺好,曹光砚抱着属于自己的半边被子,生气之余感到一丝苦涩——真不公平,被笨蛋直男抱了一早上,对别人而言根本没什么,于自己却那么重。
接下来的几天,蒲一永依然每晚前来报到,曹光砚默念着“没心没肺长命百岁”,也就这样被他睡麻木了。甚至某天一句“你穿这么多睡觉舒服吗”之后,连睡衣都给他穿了。
但占尽便宜的蒲一永其实并不开心。
甚至一天比一天烦。
因为无论是他跟大学生邻居的关系,还是楼下那个忽大忽小忽胖忽瘦的鬼东西,都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阶段,烦得他外送没有心情,算零算不准,脸黑得从未收到过小费。
首先他的确没有亲眼见到老太婆害他爷爷,不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而且“鬼东西”这些天除了终日盯他,也没什么过分举动,要不自己哪天心情好的时候干脆帮帮它,把它送走好了。
至于曹光砚,蒲一永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此人太可怕,几个巴掌就可以随便睡,如果当初纪晓芙的“力不能拒”是指这种程度,那灭绝师太发疯发得简直太正常。他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越来越不够。即使人就睡在他身边,身上沾着他的气味,蒲一永心里仍酸得要命……
难得他今天认真思考,叶宝生的怒吼却突然从楼下传来——
“蒲一永你混蛋!要死啊你!”
“翻窗时给我专心点!!!”
“27。找他27块。”
曹光砚背着外送箱,眼中毫无光彩,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本以为蒲一永带他出来是帮他可爱的娃娃完成心愿,结果,勤学苦读十余载,今日翘课送外卖,同事还是个傻的……
“我就不该信你。”
回到机车后座,曹光砚仍未能走出打击,满脸写着悔不当初。
蒲一永也纳闷。
“你不是很喜欢坐机车吗?比在游乐园都开心。”
“啊?什么时候?”他有吗?
蒲一永当然不会回他,只很不爽地转开视线,戴好头盔准备奔向下一单,结果又让他发现一个“问题”。
“我身上有刺喔?”上了我的车,还离我那么远。
“我、我扶着后面也能坐稳!”曹光砚不打算让步,有道是多情总被无情恼,他可不想再因为直男一些做者无心的肢体接触,迫害自己宝贵的心脏。
“随便你。”
蒲一永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想揍人,正要踩足油门离开这里,又想到身后那个轻飘飘坐着的人……
——今天也是很烦的一天。
流氓这么想着发动了车,比兜风还慢的速度,摆明了顾客渴死饿死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我没骗你,反正要来,这单只是顺便。”
在一家装修和商品都精致讲究、只可惜堆满粉尘的手工礼品店里,蒲一永和曹光砚见到了这次事件的苦主——何姐,何守堂。
胖胖的女人尽管神情憔悴,眼中智识被一层悲伤笼盖,但依然维持着良好的修养,只在询问女儿下落时显露出难掩的激动,但又迅速意识这到让旁人感到不适,于是自行压了回去……明明是失去女儿的惊天噩耗,诉说者却如此平静,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别说跟黑烟老太婆似地追着他狂喊“帮我!”了,连流泪都小心翼翼的,这令蒲一永十分难过,心想怪不得隔壁店铺的女主人能每天几份外送地热心帮忙,这么好的人,谁会忍心看她受罪呢?
还真有。
而且是她的朋友。
“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发夹。”值得去报复一个孩子,甚至害死人?
蒲一永觉得这个真相……有点离谱。
陈楮英深吸口气,感慨做笨蛋真好,涉世不深,没体验过人心那些阴暗扭曲的感情,于是好心解释道:“有个东西别人有但你没有,你很想要,想要到你会开始怨恨有那个东西的人。你也有这种时候吧?”
“‘妒忌’,有吧?”
她不得不连问两遍,因为蒲一永今天难得像吃错了药,在听完她的话后,竟低头陷入深深的思考。
等等,
思考?蒲一永?!
陈楮英快被自己逗笑。
曹光砚在一旁听着,也搞不懂今天小混混怎么突然扮起深沉,但又不想楮英姐因没人接话觉得尴尬,于是主动回答道:
“都是别人在嫉妒我。”
——很好,好极了!
陈楮英简直想给眼前的两朵奇葩鼓掌,好心当回知心姐姐为年轻人解疑答惑,结果一个跟她秀低智,一个秀才貌双全,作为在座唯一一个正红尘之中可怜翻滚的区区正常人,她搭理他们干嘛!
“总之——”她已经想结束这次聊天了。
“听不懂。”蒲一永一脸烦躁地看向她,语气很不爽,但眼中认真的求知欲又不像假的。
于是伟大的人民警察拿出最后的耐心,以笔蘸墨怼在纸上,作了个再形象不过的说明。
“看吧,一开始只是小黑点。这就是妒忌心。”
蒲一永盯着那个墨点,和一圈圈正不断往外扩散的洇痕,越看越熟悉,想清了一些自己日益无法遏制的心情。
于是他转过头,对坐在左手边的人说:“我有。我嫉妒你。”
曹光砚没想到话题能忽然转自己身上,很是震惊,他理解不了笨蛋的想法,只觉被盯得毛毛的。
“你、你嫉妒我什么?”
好可怕的眼神,不会是要打他吧。
“你的男朋友。”
真诚,永远的必杀技。
3.
王小秋与曹光砚之间的第一次争执,是关于初夜要不要戴套。
作为心向医道且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模范生,知识能给曹光砚提供最大的安全感,他坚信身体越赤裸,越要用理论武装内心,跟着科学走,如此方能“临危不乱”。而王小秋,作为“危”的来源,为给心上人留下好印象自然也是做了诸多功课,所以深知这种事理论归理论,真到紧要关头哪个不是理智与情欲的天人交战,性事性事,本就该随性所致。
两人都很倔,谁也不肯让步,眼看再争下去张莲生就要回家了,王小秋不再多言,走到门边将门锁上,然后扯开自己衣领,把尚在喋喋不休没觉察到危险的曹光砚一把拎起,直接带上了床。
说不清的事,就边做边说吧。
王小秋心想。
也别怪他动作粗暴,某人颈侧的痣一直随情绪起伏时隐时现地引诱他,那股邪火他忍很久了。
刚开始曹光砚还在挣扎,他是答应了王小秋的邀请,但不喜欢被强奸。单薄的夏季制服很容易扯开,被扔到一边,脱到下身裤装的时候,他起身想要制止,却被上位者借助体重强压了回去,边手上解他腰带,边用唇齿啃咬他光裸的上身,蛮横的吻在接触皮肤的瞬间转为贪婪的吸吮,留下一串串宣示归属的印痕,毫不介意这些亲密的证据会为外人窥见。
曹光砚又惊又怕,但内心再不忿,身体也在切实的摩擦中起了反应,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令他羞耻地咬紧嘴唇,终于忍无可忍地抬手准备打过去。
就在这时,身上人突然停下所有进犯的动作,只维持着把他抱在怀里的姿势,喘着粗气说:“好啦,不吓你了。”说完双手捧起曹光砚的下颌,笑得温柔,仿佛刚才那个野兽样的疯子从未存在过。
曹光砚觉得很错乱,张张嘴正欲说什么,就被王小秋低头吻住了唇。
自从上次两人交换过彼此初吻,接吻几乎成了他们的日常,每次见面,每次分离,每当心目中因另一人产生的喜悦或不舍满溢到无法言表时,他们会默契地靠在一起,用最绵软的交缠传达此刻心意。于是在熟悉的气息、熟悉的节奏里,曹光砚逐渐放松地闭上了眼睛。而这一次,当某人不老实的手再度摸上他内裤时,没有遇到反抗。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此时的曹光砚双腿大张,正任由身上人以扩张的名义,用那双弹钢琴的手,亵玩那处入口。在润滑液的帮助下,他吞下了数根手指,来回抽插中,淫靡的水声渐起,是身体已经开始期待更多……但比起下面时不时传来的陌生刺激,王小秋那如有实体般粘稠、痴迷、逡巡在他躯体上的目光,更令他难以承受。
“看你好看。”
王小秋回他的声音很低哑,带着性感的情色意味。他的身体跟曹光砚一样泛着情欲的红,但脸上却多出太多情绪,有惊艳,有克制,有感动,甚至感激,这于他而言,是比宽衣解带更坦诚的赤裸。
曹光砚被这样的他打动,手肘支起上身,手指插进他的发,去亲吻那双像在和他诉说终于等到你的眼睛。平时的王小秋,总能表现出超出实际年龄的成熟与淡定,但从他偶然泄露的只言片语中,曹光砚能隐约拼凑出一个在大喊着不甘心的孩子,那孩子被人忽视多年,埋没多年,也许自己都以为自己不存在了,今天终于被他找到。
亲吻更加炙热,却越来越解不了二人心中的渴,王小秋深深看了一眼身下的人,在他额上落下预告性的吻,将硬挺的性器抵上湿软的穴。
“不要这样,清理会很麻烦。”
知道他没戴套,曹光砚依然轻摇着头拒绝,尽管态度已不复先前坚决。
“可是都说第一次的刺激是很宝贵的,最好真实点。让我进去吧。”
王小秋按住曹光砚的腰没让他躲开,脸贴在他的胸口轻轻摩蹭,撒娇似地继续争取。
——明明这么过分的要求,怎么能说得像孩子想吃糖。
曹光砚心知此人可能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恶劣,却始终无法真的讨厌,于是露出一个认栽的笑,默许了一切,然后闷哼着皱起眉,忍受被破开的痛。
觉得到达极限的时候,十指相扣的安慰总能及时赶到,既说不出拒绝,便被哄着吃下更多,直到眼泪打湿了枕被,小腹被顶出那人形状,他获得了一个亲吻作为嘉奖。被撞到敏感处时,他才舒展了眉睫,随身上挺摆的动作轻轻吟哦,学习感受性爱的快乐。但原来快感过多也会痛,前液越吐越多,濒临爆发,甬道则因过频过重的刺激开始抽搐,明明想让体内作乱的硬物出去,却挤压得它越发硬挺,使每一次承受更加难熬。他的拒绝全部被亲吻堵在了喉咙,腰肢被牢牢锢住,以一个最适合男人进出的角度。而这场折磨的尽头是什么,他很快就就知道了。
第一次的高潮来得强烈而绵长,曹光砚因陌生的身体反应瞪大眼睛,呻吟也带上了哭腔,抵于他深处的性器正一股股地吐出精水,两人的小腹也被自己的体液弄得一塌糊涂。细密的吻不断地落在额头、脸上、唇上,弄得他有点痒,曹光砚不禁轻笑出声,但也没想过推开。甜蜜的温存中,食髓知味的年轻身体很快忘记疲累,重新交缠在了一起。
“今晚留下过夜好吗?我想醒来第一眼看到你。”
“拒绝你真的好难。”
Ⅳ.
——我嫉妒你。
——你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的男朋友。
“哇哦。”
陈·侦查队明日之星·楮英小姐,在脑中梳理出一个不得了的结论,按照常理,对话进行到这,她该识相开溜了,可因为面对的是眼前两朵奇葩,手里的果汁立马就不香了,她今天该拎瓶小酒过来啊!八卦可是最好的下酒菜。
看吧,她不走也根本没人在乎她,两个小朋友依然沉浸在他们的世界,像有深仇大恨似地紧盯对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曹光砚冷冷问道。
蒲一永很听话地自我怀疑了几秒,然后回他,“大概知道吧。”
陈楮英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就是这样啊蒲混混!不要怕,顶上去!
曹光砚讽刺地笑了。他觉得笨蛋终于疯了,然后他也疯了,居然当着别人的面讲这种事。先前相处的回忆完全变换了意味,蒲一永应该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取向的事,但得到的信息好像有一点误差。
“谁跟你讲,我有过男朋友?”
4.
“我美国学校申下来了。”
“那…恭喜。”
“你不开心?”
曹光砚只是笑笑,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整个夏天过得如在梦中。快乐,但虚幻。同龄人都忙于备考、择业的时候,他却因为规划清晰且能力达标,早早确定了未来,与一个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人享受爱情。但分离是早晚的事。小秋成绩很好,各种考试难不倒他,又在那样的学校,有林家作为财务背书,之前没定下来只是在等流程里的高中成绩单。
他们炽烈真挚的感情从开始就是一场末日狂欢。
读书人脑中最不缺各种维系体面的大道理。曹光砚深知,两个同样优秀且理性的人,谁都不该出于私心去束缚对方的发展。所以,王小秋从没提过要曹光砚跟自己一起去美国,他也不该开口问王小秋能不能留下,互相尊重,互相祝福,体面地再见,体面地再不见,这样才是合乎规则的,对吧?
“等你走了,我们会变怎样?”
但他还是问了。在某次上完床,被王小秋从背后亲密地抱住的时候,因为幸福,因为不舍,贪心开始疯狂膨胀,他想要个说法,否则这种不确定性会把他折磨疯掉。
“该怎样,就怎样。”王小秋说得很随意。他想得也很明白。如果能活着回来跟他继续相爱,他们就在一起,如果不能的话……他紧了紧放在曹光砚腰间的手,深情的眼眸中划过一瞬杀意。
他消极的回答听在提问者耳里,几乎就是否定。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曹光砚很想继续问,但已经没有勇气再自取其辱了。
他知道答案其实很不堪。
Ⅴ.
“啧,原来不是男友啊。”
蒲一永有点生气,心想网上讯息果然不靠谱,害他白妒忌这么久,那……“我做你男朋友好了。”
“为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
蒲一永满脸的震惊加无辜,“没有啊,我喜欢你的。”
“咳咳!!咳!…咳咳……”
陈楮英被果汁呛到,引得二人转头看向她,还好桌上的宣纸可以拿来擦嘴,她赶紧摆摆手,“别管我你们继续!”热闹该看得看,但她可不能做坏人姻缘的罪人。
“你拿球扔我。”
“真不是故意,我也扔不了那么准啦。”
——这话倒挺有说服力。
曹光砚抱着手坐直身体。本来对于追求者,他有非常熟练的一套话术拒绝,但对蒲一永……他想问明白再说。
“你还瞪我。”
“谁让你嘲笑我的理想。不过我以后也不会再画了,你想笑就笑吧。”
——是了,这个人还是“阿一”,还欠着他《闪炎之王》第五集。
多年来的疑惑得到解释,曹光砚心下一阵轻松,想着终于可以毫无挂碍地与蒲一永拉开距离分道扬镳了,于是说道: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
曹光砚问完便后悔。他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叫心口不一。
这问题似乎有点难度,一直速答的蒲一永想了很久,才总结说:“可能是你拿来的东西都蛮合我口味的,睡觉时能不闭眼睛盯着我挺管用的,对街民伯伯和‘鬼东西’也很有礼貌,是个好人。很善良,帮何姐扫屋,很好哄,游乐园的每个项目都能让你开心,不挑食,再甜的食物也吃得下去……也可能……单纯是你蛮好拽的,去哪里都能跟我一起。”
曹光砚听着有些动容。
“唉就是你以后别那么小气,花点钱简直要你命,冰只点一杯,计程车也不让我坐,赠品一个也不能少,抓个娃娃两百块还嫌贵那可是技术工—”
“哪有你这样告白的!”曹光砚的感动僵在了脸上,心想他这还没答应呢,怎么面前的流氓连“以后”的要求都提上了?要真在一起还不得上演王宝钏挖野菜?
蒲一永被他吼得一缩,后又不服气地嘟囔道:“别人告白怎样的干我屁事。”
陈·吃瓜警察·知心姐姐·楮英赶紧和他解释:“哎呀,光砚是说你的告白很烂啦。”
“那我去学一下好了,反正我爸说我从小除了书法,什么事都比同龄人晚一点,现在也只不过是晚一点学表白。”
“学?你要去哪里学?”陈楮英表示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培训机构。
蒲一永扁扁嘴,“问东均阿灿啦,还有漫画什么的……”
“够了!不用学了。”曹光砚忍不住出声,打断耍宝中的两人。
“啊?你不是不满意吗?”这是一脸不解的蒲一永。
“光砚弟弟你……到底什么意思嘛?”这是一脸憋笑的陈楮英。
曹光砚表示自己选的笨蛋,哭着也要忍下去,于是又讲了一遍:
“我说,不用学了,就、这、样、吧。”
5.
王小秋去美国那天,曹光砚在图书馆自习。
没有送机,因为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那人一去美国便杳无音讯,仲夏梦醒,暑去寒来,他们的对话记录永远停在了那句“一路平安”。看吧,不愧是他们,结束都结束得如此温情,好像谁都没有遗憾,谁也不会惦记。
曹光砚觉得自己很幸运,学医很忙,很累,就算不够忙,他也可以主动去给学姐学长们帮忙,总归是有事可做的,总归是不应有恨、不该想他的。
也就那一天,唯有那一天,与去年别无二致的盛夏,令他恍惚了今夕何夕,鬼使神差地去了王小秋家。入目却是一片空地。邻居见他怔愣在原地半天,好心地过来打听,告诉他王庆年夫妇去年就已经搬走,连工作都换掉了。
于是他终于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大哭,承认自己输得彻底。为什么心给了,人给了,却一点痕迹都留不下,甚至简单的一句“等我”,他求都没求来。
比等待更难的,是连等待的资格都没有。
又一年新年,窗外是聒噪但温暖的爆竹烟花,屋内,自己爱吃的菜肴摆满了一整桌,热气对面亲人团聚的脸,让曹光砚难得露出了真心的笑。就在这时,他收到已经消失一年半的人传来的简讯——“新年快乐”。
曹光砚眨眨眼,将整个对话删掉。
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他却不怎么想被治愈。他宁愿当王小秋死了,连同曾经的记忆成为心上的一块创疤,时不时痛下,纪念有谁来过,也不想被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一次次地提醒,他们已经分开,他们不再相爱,看啊曹光砚,那个人已经能坦然地和你做陌生人了……
“小光,你怎么哭了?”
不行,他还忘不掉,还不想走出来。
泪眼模糊中,曹光砚好笑地想,他这缺乏波折挫败的一生终于完整,他有恨的人了。
Ⅵ.
蒲一永觉得,自己这恋爱谈亏了。
交往第一天,没发现两人相处有什么变化,晚上却面临被对象扫地出门的境地。
“为什么不让我睡?”他闷闷不乐地质问曹光砚。
“那女生不是已经回艺品店,不再找你了吗?”
“我本来也不怕它,只是想睡这里而已。”蒲一永大方承认。
“那更不行!”曹光砚又羞又气,也不知这人真不懂假不懂,“总之你先回去,以后……我会让你来的。”
既得他保证,蒲一永便也不再坚持,打算回去,但就在他手搭上窗框的那一刻,心底突然冒出一股不舍,像有人揪住他的心脏,有点疼。他略无措地回头望向曹光砚,也不知自己想怎样,但看着恋人的脸,就会感觉好些。
曹光砚见状无奈地叹口气,他慢慢走到蒲一永身前站定,然后主动仰起了下颌,闭起眼睛。
蒲一永再没经验也知道现在该干嘛,他的手在曹光砚身上犹豫片刻,最后落在恋人纤细的腰上,然后吻了他的唇。只是简单的相贴,却像有电流通过四肢百骸。
“晚安。”他说。
“晚安。”曹光砚浅笑着回他,眼睛弯弯的。
这笑让蒲一永看得口干舌燥,身体也热了起来……这下流氓的脸也挂不住了,飞快地又亲一口,然后逃也似地翻窗离开。
当晚,蒲一永久违地躺在自己快积灰的小床上,回味着那个吻,决定收回前言。
谈恋爱挺好的。
几天后,曹爸拜师学艺归来,带着新学的手艺布起了新摊。但每天早上,他总觉少了什么……
“小光啊,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和一永吵架了,怎么没再见他爬咱家窗啊?”
曹光砚脸有点发烧,支支吾吾地避重就轻,“我们没、没吵架。”
“喔,那就好。要好好相处啊。”
知子莫若父,曹爸当然能看出儿子不对劲,但他这个孩子从小就聪明懂事,有时甚至守规矩过了头,所以跟别的家长不同,曹爸从不担心儿子闯祸,反而期待他能闯祸,能失控,去发现些生活中的意外,能有些从未有过的表情,只要大是大非没偏差,他一向让儿子自行作主。
“爸你先忙,我去上课了。”
曹光砚紧了紧书包,生怕老爸看出什么端倪,急于逃离现场。
临行前,他注意到摊位上正公放短视频的手机,不禁皱起眉,“爸,说了看摊的时候不要玩手机,会把客人赶走的。”好不容易学的,这次尽量多撑些时日吧。
自知理亏,曹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喔,这次新闻比较大,就多刷了些。”
“新闻?什么新闻?”曹光砚随口一问。
“中塑啊!”曹爸突然来了劲,一副“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的模样,“那个中兴塑化的林关中,亏还上电视天天宣传,原来是跟黑帮合作,毒害乡里四十多年赚黑心钱啊!要不是这次几个村子联合向媒体揭露,还不知得害多少人!唉……”
中塑……林家……
曹光砚脑中一阵晕眩。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结束,只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不好意思,永哥,我爸说要借车,我也不能不借。”
“谢啦,也跟你借好久了。没想到你爸也变外送。”
“那永哥你怎么办?”
怎么办?蒲一永自己也不知道。机车没了固然可惜,毕竟曹光砚两天前刚刚开始愿意抱住他的腰,但他最近其实也没什么心情送餐。本以为谢何安的死纯粹是嫉妒心作祟下的误杀,已经真相大白,但飘粉老太婆提示他当时废墟里还有第三人,应重启调查。另外,他也终于知道了老怪物的目的——“该死的死不掉,吊着一口气活着,又什么都没办法做。我要让那个自私的人,跟我一样痛苦。”
老太婆说这话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但蒲一永的怒气还未及爆发,突然意识到,他和老妈其实在做着一样的事,出于自身意愿的舍不得,用一次比一次痛苦的急救强行不让爷爷走。
爱他,反而是要放他离开吗?
蒲一永舍不得分开,但更舍不得看所爱之人难过,事到临头他会怎么选?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对了,”抛开还未来的未来,他想到一件当务之急,“你们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新来的鬼东西总是一言不发地在他背后画圈,他想帮都没得头绪。
“永哥,我很荣幸,但我不要。”“永哥,他不要我要。”
……
“真的太不像话了。”蒲一永两手撑在膝盖上,气得不轻,这俩居然以为自己对他们有那个意思。
“是有人跟永哥表白吗?男的女的?”
蒲一永还在生气,脑子里没想那么多,听到提问顺口答道:“男的。”
陈东均和李灿立马兴奋地凑过来,打听他们认不认识、同没同意。
蒲一永这才发觉失言,曹光砚曾跟他约好,感情稳定前不公开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程度算稳定,但恋人脑子比他好、想的比他多,姑且先尊重他的意思好了。
“在一起了,但你们别问是谁,他不让我说。”
“哦哦,看来永嫂蛮害羞的嘛。”
“知道他害羞就别这样叫他啦。”蒲一永又白了他们一眼,内心却不由窃喜……这称呼的确听蛮爽的。
警察查案需要时间,一时没有新进展,没了送餐差事的蒲一永无事可做,索性每天到有条溪站等曹光砚下学。两人一起回家,于暮色中聊白日见闻,从熙攘的站点走到曹爸寥落的摊位,一路各色风景看过,也算约会了。
这天,蒲一永正跟曹光砚讲着自己喜欢的漫画,远远发现今日曹爸生意居然有进步,除半永久客户曾江婆婆之外,还多了个穿黑衬衫的男生,正把同桌的曾江婆婆逗得大笑。
“你们回来啦,”看到两人,曹爸很兴奋地迎过来,“小光,快看谁来了,真是几年不见,又变帅了哈。”
曹光砚笑不出来,也没有回话,实际上,他正在发抖。
那人也停了调笑的姿态,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被夕阳拉长的身影,恰好将他覆盖,与此同时,他感觉整个空气都变成了王小秋的味道。
“我回来了。”
他对他说。
曹光砚仍只顾发抖,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于是蒲一永先开了口,“薇兴国高的王小秋?”
王小秋转头看向蒲一永,非常做作地表示了一下震惊,笑问道:“你认识我?”
蒲一永的样子有些不耐烦,“他也没别的朋友了。”
“朋友?”王小秋觉得好笑,回头继续盯着曹光砚,压低声音问,“所以这是你的新‘朋友’?”
语意中浓浓的下流意味,成功激得曹光砚开始回话。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这趟准备仓促,没来得及问你,所以找了个老同学帮忙。”
“为什么回来?”
“进展挺顺的,我分数也够高,请个假不会怎样。”
“跩屁喔。”听到这里,蒲一永不悦地说。
王小秋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仍全在曹光砚身上,倒是曹光砚被这句逗笑,看了蒲一永一眼。
王小秋见状立马变了脸色,眼底游刃有余不再。
“跟我走,我们……叙叙旧。”
曹光砚犹豫一阵后,终于还是点头。他知道面前的人虽看似冷静,其实已在发疯边缘,既然话迟早要说开,不如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自行解决。
“爸,今晚我请小秋吃饭,不用等我了。一永……”对着这个人,曹光砚发现自己竟然语塞了,无论真相或谎言,他都说不出口。
见他这样,倒是蒲一永主动抱住了他,安慰道:“没关系,我等你。”
王小秋矗在一边,沉默地望着这一切,直到曹光砚过来把他拉走,他才貌似不经意地轻声问他:“带身份证了么?一会儿要用。”
曹光砚身形一顿,盯着王小秋的眼眸里满是怒火,但上面那层将落未落的泪,又看得人心疼。
——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
王小秋被戳中,不再多言,乖乖跟他离开,甚至还礼貌地和曹爸、曾江婆婆道别。
蒲一永望着他们的背影,握拳紧了又松,生平头一回,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6.
王小秋喜欢下棋。什么棋都喜欢。就是那种不动声色地观察全局,摸索对方路数,然后在每一条可能的线上布下陷阱,看猎物在注定的死局中挣扎,最后满盘皆输时,送上一句“承让”的游戏。他忌讳让别人知晓他的想法。因为一旦知道你何所求,你的弱点、你可能采取的方法,将全部暴露。比起那些把目标作为口号挂嘴上的蠢货,王小秋更喜欢默默做计划,暗中推进,然后等计划实现的那天,在所有人面前与爱人分享胜利果实。
所以没人知道他有多讨厌林家,多讨厌那帮混混,多讨厌林关中看他妈的眼神,也没人知道,他苦心筹谋的目标其实并不是飞出笼子,那过于简单了。
他要把笼子砸掉。
所以很多人想跟他拼命,因为很多人的命在棋手眼里并不值钱,而王小秋又毁掉太多人饭碗。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最多两年,不论是输是赢,一切将尘埃落定,曹光砚也许会怨他冷落他两年,但他们是相爱的,只要说明原因,再花些时间修复关系,他们总归是要重新在一起的。
然而今天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慌了,他知道他的计划脱轨了。因为人心其实很小,爱情分先来后到,让一颗无主的心悸动很容易,而心里一旦有了人,别的再想挤进来,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本以为他和曹光砚都不是会因一时寂寞向别人敞开心扉的类型,甚至自矜、享受于这种寂寞,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新对象。但他能全怪曹光砚吗?是他自己给了这个陌生人两年的机会,现在立场交换,同样的机会他不知能不能等到。
他可能赢不回曹光砚的心。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害怕,害怕到绝不容许。
Ⅶ.
一进房间,曹光砚还未来得及把灯打开,就被按住手顶在了门板上。
“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不回我讯息,还有跟那人的关系。”
“回什么?‘你也新年快乐’?”曹光砚冷笑一声,但在想到某个人的时候,面容又变得柔和,“蒲一永,我男朋友。”
王小秋粗暴地抬起他下颌,逼他正视自己,“……男朋友?那我是什么?”
曹光砚定定看了他一眼,随后甩开他钳制的手,神情冷漠地说:“不知道。”
他的确无法定义两人算什么关系。说爱人,一分就是两年。说床伴,又舍不得糟蹋自己多走的那点心。
王小秋低低地笑了起来,手又抓上他的后颈,问:“他碰过你哪里?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曹光砚看着面前的人,觉得他好自私,既然当初不想拥有,现在又不凭什么不允许失去呢。
“没必要告诉你。”
“你他妈都被我玩烂了!他搞你不嫌脏?”
理智已耗尽,语言从钝刀变成利剑。
“狗咬了人,人就会被弄脏吗?”曹光砚反问道,他知道他的话会对王小秋有多伤,他知道他的每一个痛点,但那又怎样?他恨他,“区区一条狗而已。”
话音未落,他整个身体被忽地抬起,然后狠狠压倒在了地毯上。
这下曹光砚怕了,他才刚刚开始一段认真又正常的关系,不能跟王小秋做。他后悔自己脑热之下的挑衅,拼命反抗着,哀求着。
曹光砚挣扎得认真,王小秋便也不再客气,下手极重,逐渐暴露于眼前的肌肤在夜色中白得耀眼,但很快就被添上划伤与指痕,过于情色的画面刺激着他的嗜虐心,已然分不清怒火和欲火哪个更甚。
陌生又熟悉的痛楚从私处传来,撕裂的剧痛让曹光砚绷直了身体,脸色苍白地冒起冷汗。王小秋怜爱地摸过他的脊背,不顾他的痛呼继续往里面操,直到最深。其实王小秋也不好受,毕竟只草草用口水浸过一圈就顶了进去,但身下人处子般生涩的反应实在太令他满意了。他见过曹光砚被操熟喂饱的状态,身上自带一股媚态,被入侵得再粗暴,惯识性爱的身体也会迅速反应过来寻求快感,绝不是现在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
“我怎么觉得,你这身体好像只有我一个。”
曹光砚闭着眼睛,无意回应他言语中的得意,身体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内心因羞耻与背叛产生的浓烈酸苦,又在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撞击下寂成死灰。
王小秋心情不减,扭过他的头进行了一个单方面的亲吻,“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也是,”然后他贴上他情人的脸,语气温柔地提前道歉,“所以今晚我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王小秋……”
曹光砚突然睁开眼睛,轻轻念起王小秋的名,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骂了脏字。
事已至此,谁都别要什么体面了。
王小秋被他骂得一愣,然后更开心了,“原来小光会骂人啊,真好,我发现我真喜欢你侮辱我、刺痛我、怨恨我的样子,知道吗?特别刺激。让我更硬,更想折磨你、撕碎你……放心,”说着他把曹光砚转过来,抬起腰,折在一个残忍的角度,“我一定代替你那不行的男朋友,猛干你,干到你坏掉为止。”
接下来惨烈的性事,曹光砚已记不太清,因为好几回他都昏了过去,他只记得在疼痛远大于快感的无尽颠簸中,他被一次又一次地内射,地板上,桌上,好像还有落地窗……等最后终于被扔到床上,他连哭叫的气力都没有,身上遍布清淤的指痕,被射满的小腹微微鼓起,腿间一片滑腻,是那个人的精液混上他的血……
白色被浪间,正在扩散的鲜红格外刺目,王小秋停下动作,英俊的脸上挂满汗珠,眼眶是同样的湿红,他粗喘着去够他的唇,期待着、乞求着他的驯服。
“小秋,你杀过人吗?”曹光砚突然开口问他。
然后不等王小秋回答,他继续说,嘴角甚至噙着笑,“你杀了我吧。”
这个没有尊严,没有骄傲,像雌兽般被人骑在胯下逞欲的自己,不是他规划中的曹光砚,他不想要了。
王小秋怔怔地看着他,忍耐已久的泪终于落下。
“你赢了,我爱你。”他对他说。
也许是张莲生的精神病有遗传给他,也许是接触的人太杂,王小秋时常觉得自己有多套面孔,冷静的,失控的,善良的,肃杀的,有的是天生,有的是模仿,但时间久了,他每套都驾轻就熟,再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但无论是哪一个自己,都不想让眼前的人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和你讲。”
曹光砚摇头,他已经什么也不想在乎了。
“我想要林家倒,想要万老二死,要那帮分赃的政客挣不了钱也演不下去,要那群猴子一样暴躁低智的混混有一个算一个进去蹲班房。去美国是为了躲开林家势力,让父母搬家且不联系你是怕你们被崇合帮报复,几个月前的新年快乐是我一个人过年实在太想你了没忍住,这次回国是因为事情都办差不多了可以收尾,明天你应该能看到黑帮老大被仇家暗杀的新闻上报。”
曹光砚露出苦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多难过,知道他多担心,却依然冷眼旁观,选择让一切发生。好心狠的一个人。
所以……
“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王小秋紧紧抱住他,哭声说:
“我打败大魔王了,想回来娶你。”
离开前,身后传来王小秋闷闷的警告。
“别试图远离我,那会将你伤得更重。”
曹光砚没在乎他的威胁,因为,“在伤我这件事上,你已经做得非常完美,怎样还能‘更重’?”
曹光砚回到家时,两位长辈早已熄灯入睡,于是他忍着身体疼痛,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却在门外听到古怪的声音。
——对了,一永说要等我回来。
这么想着,他放心地推开了门,果然看到了有乖乖远离他的床、坐在椅子上的恋人,以及他手中正播放的影片。
主角是他和王小秋。
见他回来,蒲一永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问道:“怎么和他拍这种东西,你恋爱脑喔?”
Ⅷ.
曹光砚自然认得这是什么。尽管他快忘了。当时距离王小秋出发去美国还有差不多一周时间,在最后的倒计时里,他们默契地对对方百依百顺,想留下美好的回忆,然后就在某个夜晚,他被哄着从脱衣开始,完整记录了一场sex。
他事后也有过旖旎的猜想,想小秋会用这段影片做什么。
没想到是用来折磨他。
“你从哪里拿到?”他强作镇定地问。
“刚才那小子加我LINE,同意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发来这。”
“你认识他?”声音发颤。
“也不算认识啦……你有空该逛逛高中校园版,你是大明星,这种事基本都被扒差不多了,不过有真有假就是了。”
“……对不起。”他能说的好像只剩这句。
听他突然道歉,蒲一永终于皱起眉,不再假装若无其事,“如果我太在意,是不是显得很小气?”
“不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恋人有这种东西在别人手里。哪怕今天蒲一永跟他分手,他也不会怪他。是他先不自爱的。
蒲一永长舒口气,眼神闪烁着想了片刻,然后问:“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对吧?”
曹光砚不住点头。
见他答得干脆,蒲一永表情稍缓,“既然已经过去,那就不要再拿出来讲了,喜欢过这么个烂人也不是你的错,虽然的确蛮蠢……”
他话没讲完,但也讲不下去了,因为曹光砚突然朝他走过来,并且跪在他身前。
——这、这是……?
蒲一永联想到什么负荆请罪之类的。
只见清冷学霸抿了抿唇,勾起一抹腼腆的笑,对他说:
“今天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可以只用嘴吗?”
蒲一永脑子炸了。今天他受到的刺激太多太大,对一个心理年龄只有十八甚至可能更低的男生来说,属实过于残酷了。看到心爱之人与前任亲密的影片,他胸中酸涩恼怒自是不假,但那该死的烂人其实没怎么出镜,倒是甜笑着张开身体、被欺负到落泪还不忘央求戴套的模范生像长在他脑子里似地,怎么也赶不走,害他身体的热度一直降不下来。
曹光砚见蒲一永沉默,不确定他是脑子炸了还是不愿意,于是继续解释道:“对不起,我一直不和你亲近不是对你不满意,只是太珍惜了,想慢慢经营我们的关系。”他不愿像上次那样,迅速得到又迅速失去,把蒲一永也给弄丢。但既然最不堪的样子都给人看过,他其实自己也很缺安全感,想跟名正言顺的恋人做点快乐事。
总归是没被拒绝,曹光砚便也不再等蒲一永许可,直接解开恋人的裤带,暗暗感慨了下尺寸后,把已有反应的性器含进口中。
蒲一永迅速回神,喉间滚过难以自持的低吟,这跟他自己手活的差距有点大,先不说曹光砚真的很努力,细细用唇舌舔过每一处沟冠,又在该用力的时候用力,吮吸掉来不及吞咽的液体,他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完全硬了,而且眼见自己暴涨充血的阴茎在那张粉唇里进出,将那人脸颊顶起淫靡的弧度,强烈的视觉刺激使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射精感。
“没关系的,出来吧。”
曹光砚红着脸对他说道,然后重新低下头,收拢自己的黏膜,给了爱人一个深喉。
他就这样射了。
事后,曹光砚跌跌撞撞地跑去卫生间漱口。
望着恋人的背影,蒲一永成功被他的可爱逗笑,只是这笑容没停留太久,等确定那人走远后,他稍作犹豫,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起对话记录。
——“怎样,老二硬了没?”
——“想死的话,可以传出去试试。”
——“除非小光陪我一起,否则我死也不会那么慷慨。”
将对话又看过一遍后,蒲一永删除记录,疲惫地靠进椅背。
他想生活于他还真是多灾多难,无论是爷爷招惹的想死不死的老太婆,还是曹光砚招惹的这位要拉人陪葬的前夫哥,一个两个都很麻烦的样子。不过——他瞥了一眼某人书包上的幼稚挂件——好在命运再爱作弄人,也总会有些好事发生。
Ⅸ.
曹光砚有预想过会再见到王小秋,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张扬。
校门口,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规规矩矩地停在划线车位,年轻的车主穿着时兴,倚在车门,正安静地抽一根细烟,烟雾半遮半掩,表情看不真切。
——精心设计过的漫不经心。
曹光砚如是总结。这也算王小秋惯用的手笔了。
等到来人,王小秋眉目一动,果断把烟掐掉,扔进车中烟灰缸。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曹光砚向他走来,不满地问。
“当然是你不在的时候。”
看似废话文学,实则隐含幽怨。
——现在知道管我,谁让你不在呢?
曹光砚翻个白眼,继续说,“不是不开车吗?”
正等着他问呢,王小秋愉快作答:“机车毕竟肉包铁,拖家带口的还是开车安全些。这辆算是林老头的以资抵债,还蛮多精彩回忆的,要不要坐下试试?”
眼前这张阳光的脸,实在让曹光砚很难把他跟那晚恶劣低级的暴徒联系在一起,他想他有必要提醒王小秋,“蒲一永没有和我分手。”
王小秋的手搭上方向盘,表现得满不在乎,“嗯,是我离开太久,这点事我都可以原谅,你什么时候和他分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我有请你原谅?倒是你有让我等你吗?”
这话成功戳痛了两个人,他们互相移开目光,一个看天,一个看车表盘。
沉吟许久,是王小秋先平复了情绪,他收起嬉笑,认真请求:
“我请的假快用完了,陪我兜一圈吧。”
“‘毕福渔网工厂’……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王小秋本以为自己会送曹光砚回家,但他却说要来这个地方。
潮湿破败的废弃工厂,散发着不详的气息,似乎承载过很多怨气。一想到林关中的厂房也即将变成这样,他郁郁的情绪略微转晴。
“来伸张正义。你可以回去了。”不欲多做解释,曹光砚用完人开始赶人。
王小秋摇摇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放在这种地方。”
“蒲一永也在。”
“哈,”王小秋轻笑一声把车锁上,“那更得打个招呼了。”
“今天不会下雨,他们一定在。”
“你没有鬼扯吧?”蒲一永盯着他,一脸不信。
曹光砚淡定地解释:“那个弟弟两次去你家找你都是雨天,昨天外面一下雨,两个就不见了,所以一定是跟下雨有关没错。”
“喔…”听他讲的有道理,蒲一永悻悻地收回了目光,然后看向他身后那个人,“那他来干嘛?”
曹光砚更淡定了,就两个字,“司机。”
正闷头玩魔方的王小秋闻言一愣,抬头看了眼曹光砚,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
于是三个人开始在工厂里漫步。
王小秋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就见着蒲一永一会儿打开柜子、一会儿探探桌底,像在找东西的样子,而曹光砚就一直神情紧张地跟着他。直到蒲一永突然大叫一声,想被什么吓到似地紧紧贴在柜子上,然后又迅速摆回那张阴沉蠢脸对着空气开始讲话……王小秋活二十年,平生头回感到一丝尴尬,他给了曹光砚一个非常深沉复杂的眼神——原来我离开后,你真找了个精神病。
无独有偶,曹光砚表示他这辈子也从没被人用这种歉疚中饱含同情的目光盯过,“蒲一永,给他画!”
看着眼前凭空现身的一对兄弟,王小秋稍作震惊便接受了现实,原来人间除了黑道白道还真有鬼道,那他只剩“天道”没见识过了。
他也有点明白曹光砚看上蒲一永这个混混什么了,高中生平日认真学习,闲时用超能力天降正义的戏码,不正是他当年在追的那个漫画情节嘛,真就活成理想中的自己,难怪翘课也要来。
那对兄弟又开始在蒲一永背后写字。
蒲一永不是文盲,国文是他第二擅长的科目,高达33分,所以稍微复杂点的笔画他就认不出来了,只能找人帮忙。在场除他都是学霸,但那个邪笑着打量他的烂人实在让他不爽,开不了求助的口。
于是又过一阵,傻瓜阵营再添两员大将。
李灿和陈东均被叫来帮忙了。
越是脑袋简单的生物,本能反应越强。这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过来,下意识无视了坐桌子上捣腾魔方的陌生人,在看到曹光砚和蒲一永时眼神一亮。
“啊!”李灿做作地大喊,指着曹光砚,“这不是那个明明没做什么错事却一直被永哥这个流氓欺负的模范生吗?”
蒲一永没好气道:“你是只准备了这一套词喔。”
“永哥你该长大了。我们是不会帮你打他的。”
看来真的只有一套。
“闭嘴,他打我我都不会打他啦。”蒲一永很不爽地说完走开,去准备写字,留曹光砚在那里给他们发布任务。
李灿和陈东均听他这样讲,再联想起前阵子他承认的跟男生交往,瞬间豁然开朗,对着面前唇红齿白的模范生嚎叫起来,“永嫂?!”
曹光砚尴尬地红了脸。
蒲一永不小心笑出声。
王小秋脸色铁青地起身,向他们这边看过来,目光冰冷。
李灿和陈东均又吓得抱在了一起,总算想起门口停着的那辆跟破烂环境完全不搭的劳斯莱斯,颤巍巍开口:“这、这位大哥您是?”
“司机啦!”蒲一永在不远处磨着墨抢答。
这下王小秋彻底被气笑,周身气息变得更加危险,朝蒲一永的方向挪动起脚步……曹光砚赶紧过去将他拉住,给他歉意的一眼,然后扭头对那二人介绍道:“他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你们不用理他。”
得他维护,王小秋心情好不再计较,又回桌上坐着了。
换成蒲一永盯着宣纸出神。
上面是他刚才不小心滴上的墨点。
他想起警察的话。
——“这就是妒忌心。”
Ⅹ.
他们又解决了一起事件。陈楮英成功说服杨宇,让他回到工厂,见到了死后仍在保护自己的哥哥。一直沉默的执念见到已然长大成人的弟弟,也终于得知他平安,放手离开。至于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社工,陈楮英鼓励众人要有信心,因为既然已有线索,她会跟基金会要雇员名单,查出此人是早晚的事。
“总之——”陈警官干劲满满地宣布,“今天就到这里,组员们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啦。”
回去路上,蒲一永一直心情很差,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阴沉,差点吓哭公车上的小孩,连曹光砚主动牵他手也没反应,还是在恋人出声提醒之下才回神,回握了他。到了家门口,蒲一永没有跟曹光砚告别,也没跟曹爸打招呼,径直进了门。
曹光砚连忙跟上。
曹爸见儿子现在自己家不回反而拼命往别人家跑,心中一阵儿大不中留的酸楚,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摇头。
叶宝生不在,家中只他们两人,所以曹光砚也没了顾忌,委屈爆发之下,一进房间便扑进蒲一永怀里问,“你到底在气什么?”
蒲一永不想讲,他还是觉得吃醋这种事很没品,更何况曹光砚和那家伙一下午并没做什么,事情解决完,也是乖乖跟自己坐的公车,他完全没有生气的理由。这么一想,倒觉得受他一路冷脸的曹光砚蛮可怜。
于是蒲一永虽然沉默着没回答曹光砚的问题,但却动作堪称温柔地抱住了他,吻他的发。
曹光砚心下稍安,但仍觉不够,捧起恋人的脸,主动献上自己的唇。
气息交缠,津液交换,在越来越浓的情热中,身体的摩擦也越来越重,很快双双起了反应。曹光砚有些窘迫,腰间开始躲闪,却被蒲一永大力按了回去,脑后也被固定着,亲吻变成了半强迫,将害羞和拒绝全部封锁在湿软的唇舌,不准他讲出口。动作被制,呼吸被夺,舌上的舔弄却温柔而笨拙,曹光砚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腿脚虚软,再回神已被蒲一永压在了床上。
“你今天身体还好吧?”
激情上头时被突然这样问,曹光砚有点愣住,心想自己也不是七老八十怎么会身体不好,但尽管疑惑,还是点头回他,“挺好的,怎么?”
蒲一永深吸口气,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严肃的脸上全是认真,“那你把腿张开,我让你舒服。”他觉得,他应该能把曹光砚弄成影片里的样子。
曹光砚的脸顿时红透,他是早就做好了把一切都交给蒲一永的准备,还以为要自己主动,没想到今天被他这么直白提出来。
恋人的犹豫被蒲一永解读成了不愿意,于是也不打算勉强,“不行喔?那算了。”大不了下次再来。
“行行行!”曹光砚赶紧抓住蒲一永的衣袖不让他离开,在意识到自己急切的情态后,羞得巴不得钻地缝。
蒲一永看着这样的曹光砚,觉得他的恋人真可爱,但还是不得不提醒他,“你抓着我不好拿东西啦。”
“拿、拿什么?”尽管不怎么明白,曹光砚还是依言松手。
然后一堆五颜六色的套子和润滑被蒲一永献宝似地摆在了他面前。
“好了,挑你喜欢的,我们就开始。”蒲一永一副即将上战场的模样,只差摩拳擦掌。
曹光砚:……
坏消息,恋人在床事上情调为零。
好消息,器大活好。
每次进去一点,曹光砚总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绷出一身冷汗,蒲一永见他疼白了一张小脸,觉得事情跟自己想象的有所出入,他是想让曹光砚舒服的,不是给他上刑,于是咬牙道:“要不算了?”
曹光砚哪能让他算,笑着摇摇头,对他说:“你多亲我,多摸摸我,我就渡过去了。”
“摸哪里?”学渣眼中一片恳切的求知欲。
“想摸哪里摸哪里,都是你的。”
于是蒲一永摸上了那张苍白的笑脸,“那你也乖一点,下面别咬那么紧。”害他快忍不住了。
“不是我能控制的啦,”曹光砚轻声抱怨,然后贴到恋人耳边说,“你用力进来几下,就把它顶软了。”
蒲一永发誓,哪天曹光砚要是被自己干死在床上,绝对是他自找。什么叫“越清冷的人私底下玩越开”,他算见识了。不过这个对情欲十分坦然、会主动勾人的曹光砚,他虽然陌生,却依然喜欢。
于是他不耐烦地把自己抽出来,加了把润滑,然后在曹光砚失声的尖叫里,重重地一插到底。他里面的肉真的很紧,分不清是推拒还是吸附,每次进去,曹光砚都摇着头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但他牢牢记住了曹光砚的话,管是什么,用力顶进去便是。果然,模范生没有骗他,如此艰难地抽插了十几下后,软肉彻底服帖,曹光砚的眼睛湿了,下面也湿了。
进出变得顺畅,快感铺天盖地袭来,蒲一永觉得纳闷,曹光砚那么温柔的嗓音怎么能床上叫那么媚,就连刻意压抑的喘息,都性感得不得了,让他只想听更多,更多。
“快点,再快点。……求你了。”恋人不满于他的走神,扭着腰主动求欢,被操服的身体早已向来人完全敞开,肉穴抽搐着,蠕动着,急需更残忍的蹂躏。
“你说的。”蒲一永变换了眼神,最后温柔地抚摸过身下人的鬓发,然后按上他的小腹,压着他开始了疯狂的律动。
曹光砚的呻吟立马变了调,他惊呼着,啜泣着,双手求饶性地攀上蒲一永的肩,却再也无法让男人怜惜他,只好放弃地把脸埋在枕里,咬牙承受着,任身上之人发泄。好不容易快感累积到了顶峰,他颤抖着射出,却发现体内的操弄并未停止,“这笨蛋不会连我不应期都不知道吧”,曹光砚有些绝望地想,但节奏未掌握在他手里,巨大的痛楚让他哭不出也叫不出,体型差又使他的反抗被完全压制,只能随起伏一阵阵瑟缩着身子,等待一切结束。
等蒲一永终于操够,一把将曹光砚的腰肢拉近,喘息着射在里面,才发现曹光砚正咬着手指偏过脸,皱眉不肯看他,身前除了高潮时的出精,还沾着些有异于白浊的清液。
“感觉还好吗?”混混冷静了下来,有些紧张地问。
“你完事了是吧?”曹光砚终于正眼给过来,刚哭过的眼睛泛着粉红的水光,惊人地漂亮。
蒲一永看了看自己还插在他里面的兄弟,点了点头。
“还能再来吗?”
蒲一永大力点头。
“好。”
曹光砚满意地笑了,然后撑起酸软的身体,抱住蒲一永翻了个身,骑到他身上。
恋人眼中愚蠢的震惊令曹光砚十分得意,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下姿势,将略微汗湿的刘海撩向脑后,声音又甜又轻,“这次不用你,我自己动。”
蒲一永自然没有意见。
而曹光砚自己动的结局是,
他动不了了。
曹爸今晚很欣慰,因为儿子出息了,不再是隔壁家孩子的小跟班。
终于轮到蒲家小孩来拿两人份的鲷鱼烧了。
Ⅺ.
曹光砚很聪明。聪明人往往贪心。
小时候,当他发现自己比其他小孩认字快、记得久、想法也更多,总之能满足大众对一个孩子所提出的全部要求后,既然有能力,他便希望自己成为一个没有瑕疵的人。认真学习,认真考试,讲礼节,守规矩,现在拿最好的成绩单,将来做最体面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实现他完美人生的计划。至于这些书是他真心感兴趣的吗?露出笑容就是喜欢面前的人吗?当医生是为了救人吗?不一定。
但贪心也是有能力圈、讲性价比的,曹光砚深知自己不能什么都要,否则就“不够聪明”了。比如跟野心勃勃的聪明人谈感情,跟前途未卜的笨蛋谈梦想,想想就很累,会输很惨。所以当初再喜欢,他也没跟王小秋告白,因怕留不住,索性放他走,不与彼此为难。而现在对蒲一永,他始终没说出自己其实很喜欢他的漫画,而是建议他做收入更有前景的神棍,也未向他吐露过自己对法医学的兴趣,毕竟被笨蛋肯定的梦想,真能作为一种鼓励吗?
除非这笨蛋本身就是他梦想的一部分。
蒲一永今日心情不错,在叶宝生的开导下,他不再执着于打零工贴补家用,而是意识到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才能让爱自己的人放心,何况——他把玩着手中莲花婆婆的及格礼物——有这么值钱的千年古董,虽然只是个底座,应该也能给老妈减轻不少压力了。
于是他把古董照片发给了曹光砚。
涉及钱的事,理应让家里脑子最好的人出主意。
——[图片]
——帮我查可以卖多少钱
——商量生涯规划,不是你的,是我的
蒲一永得意地笑了,原来此时此刻曹光砚也在想他,还邀他商量这么重要的事,他心想做学霸家属真好,学渣如他也能对精英的人生有话语权了。越想越高兴,蒲一永忍不住清清嗓子电话打过去,“用讲的再讲一遍。”
“什么?”
“你说你要跟我蒲一永,商量你模范生的生涯规划。”
曹光砚很气,他的恋人根本不懂轻重缓急,老是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他顿了顿刚想骂人,却听到——
“请问是蒲一永吗?”
“你好,我是陈楮英的朋友,庄和真。”
这竟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蒲一永掉下来的时候,曹光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怕极了会看到爱人尸体,仿佛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但他很快意识到他不能这么没用,不能逃避,他是医学生,现场唯一能下诊断做急救的人,那里躺着的是他的恋人,于公于私,论情论理,他都该是最后放弃的那个,别说旁人在劝他拉他,哪怕蒲一永自己放弃了,他也必须继续。
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闻着自己的血腥气,蒲一永曾保有过短暂的意识。很痛,很困,很不甘心。明明刚跟妈妈坦诚了自己想要的未来,明明刚下决心抓住,怎么就要突然结束。他可以减轻爷爷的痛苦,放爷爷走,但妈妈怎么办,曹光砚怎么办,陈楮英也会为没抓住自己自责吧……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不想就这样离开,成为一个被人回忆起时只会带来痛苦的角色。黑暗来临时,他庆幸自己没看到那人的眼泪,同时默默许下心愿,如果能再醒来,能再见到爱人的脸,他想放下那些无聊的意气与妒忌,像曹光砚最近对他那样,多冲曹光砚笑一笑,然后告诉他,其实自己从入学式第一次看到他……
一见钟情什么的,遇上方知有。
Ⅻ.
命运再度将蒲一永的生活按下暂停,忍住笑声,闪到一旁,坐观流年更迭,春来秋去。
曹光砚将心中第一神作《闪炎之王》介绍给了蒲一永的爷爷和爸爸,他神情庄重,夸的也真心实意,尽管该漫画的画风和内容,是亲妈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从塔里出来,曹光砚已经颇为熟练地在视野里找到某辆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和叶太太一样,都活成蒲家遗孀了?居然来这里也带上你。”王小秋阴阳怪气地抱怨。
曹光砚扭头便要下车。
“喂我说错了行不行?别真走啊你算算我给你省多少计程车费……”
曹光砚又气鼓鼓地坐了回来,重新扣上安全带,纠正道:“蒲一永没死。”
王小秋果断打火,免得这人又变卦,嘴上回他:“比喻嘛,我当然知道他没死,不还去看他问你们要不要换单人间吗?是你们紧张兮兮的一副我马上要拔管的样子。”
王小秋觉得自己无辜,曹光砚可不。
“话说曹医生什么时候转法医?都已经开始实习了。”
“等阿一醒了我跟他商量,不急,还来得及。”
王小秋轻笑一声没再劝,“随你吧,说不定做着做着发现临床医学也不错,就安心当小华佗了。”
“别小瞧我决心。”曹光砚瞪他一眼。
快到家的时候,王小秋停了车去亲他,被曹光砚抬手挡住。
“你再这样我不来了。”他声音闷闷的。
被拒绝的王小秋也不恼,毕竟这不是他第一次出手,每回曹光砚都这样讲,每回王小秋都不听,但下次也不会真的不来。他有意识地控制着一个试探的频率,维持两人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王小秋盯着眼前这张脸,深觉情爱之事真是令人犯贱,他爱死曹光砚这副三贞九烈的模样了,让他兴奋极了,这辈子还会有第二个人令他如此牵神动念吗?起码他目前没有遇到,他也不信会有。
被他盯得发毛,曹光砚主动转了话题,“你不是说要把车还给王叔,自己换辆更年轻的吗?”他至今忘不了同事们第一次看到他这个实习医生座驾时的表情,仿佛能听到三观震碎的脆响。
“啊,是的,”王小秋坐回原位,给自己点了根烟,“还在看,你喜欢哪款?”
“我又不懂车。”
“不用懂,觉得好看就行。”毕竟也不用他开。
曹光砚眼神亮了起来,他确实有觉得好看的款,“楮英姐刚买了辆五菱宏光MINI,我觉得蛮好的。”
王小秋惊得差点过肺,把烟掐了悻悻道:“……还是等我给你几个选项,你到时挑一下吧。”
夜晚,叶宝生给儿子擦了脸,剪了发,然后对着昏迷中的人自说自话。
这是曾经热闹的家里现在唯一能听她说话的人了。
“光砚我帮你看好了,但你也有点良心快点醒过来吧,让他精神一点,快乐一点。至于妈妈我……”她哽咽得讲不下去,这些年,人前再装得若无其事,但每天早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无法不承认,她失去太多,也老得更快了。
曹爸也从红火的生意里抽空来看过蒲一永。
其实能在出版社做校对的,没有大条的人,只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看破不一定要说。
“我是希望小光能多体验一些人生,但可没叫你把他弄得这么伤心…… ”他先拿出长辈派头责怪了几句,然后跟旁边的叶宝生一起红了眼眶,“你是个好孩子,快点醒过来吧,小光选了你,就会一直等你,你不陪着他,他一步也不会往前走的。”
陈楮英也是蒲家常客,经常带着啤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吹嘘自己抓的罪犯、办的大案,但更多时候,是来骂把她当驴使的方国豪和当猪耍的崔兆万。
她可以笑着讲起很多事,把当时天塌一般的两次落考说成笑话,但唯独不敢提起某个甜点做得死齁还不肯改的人。也许当她拳头打在那人脸上的那一刻,她才在巨大的愤怒和错愕中发现曾存于心底的那点期待,但在已经不可能的时候才意识到……
“真是有够糗的哈。”她笑着干了口酒,对床上昏迷的人说。
打扮日益花哨的李灿和日渐沉稳的陈东均也经常来,带上餐食,就着他们永哥的睡颜“下饭”。
“永哥,吃饭啰~”
“永嫂,一起吃!”
本来已经伸手去拿披萨的曹光砚惊得把手缩了回去,暗自懊恼着有些称呼被叫第一回的时候不纠正,之后说几遍都没人听了。
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曹光砚会安静地趴在蒲一永床头,凝神望他。
他的确有很多怨言。
——什么时候把漫画的结局画给我?
——再拖下去,我只能考研转法医了。
——叶阿姨好憔悴,你舍得吗?
但其实曹光砚最想说的,是——
“谢谢你活着。”
谢谢你没让我的爱人,成为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个病患。
酸涩的暖流自心口涌出,曹光砚低下头,深情地吻上他的爱人,附在他耳畔轻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醒?我好想你。……身体也想。”
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但每次待久了、想多了,仍是情难自控。
曹光砚抹了抹眼角,重新换上逞强的笑,起身去给蒲一永开窗通风。现在他们家门口真成了货真价实的网红打卡圣地,每天排队光临的顾客络绎不绝,也就趁曹爸开摊前上午的这段宁静,开窗新鲜一下屋里的空气。
窗外天气正好,清凉的风携着花草的香,大地拥抱阳光,人声浸没在小巷,多得是自然的馈赠,多得是安然的幸福。他回想起一些好时候,一些他觉得自己为生活所爱、想要皆触手可及、想飞总有更高远方的时候。
他不由得哼起歌。
♪秋天月 照纱窗
♪双人相好 有所望
♪有话想欲跟你讲
♪毋知通抑毋通
“你什么时候学会唱台湾歌谣了?”
呼吸为之一滞,他生怕这是一场梦,而自己正是那不愿醒的梦中人。
“干嘛不说话啦。”
他迟疑地转身,依风扬起的窗纱轻抚过他泪湿的脸颊,背后是煦暖的阳光,眼前是失而复得的爱人。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当然是……在你不在的时候。”
星有聚散,人间暑寒,浮游于生活乱流,都难一尘不染。
所幸生命固然脆弱,却总有份磨不掉的韧性。
在经过所有不完美的答案后,
那些被揉出的折痕终会展开。
接纳最痛最暖的现在,
等你未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