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天的音乐节太多,孙权连轴转了半个月都没有休息,赶到最后一场的时候纯凭意志力在台上蹦。太阳太大,他出了一身汗,即便如此也还是顶着帽子倔强地没有摘下来,手心的汗水太多以至于麦差点儿脱手,中场间隙用主办方准备的毛巾擦了一下又开始抬手让台下燥起来,也不知道这个人身体里到底有多少力气。
站在后台的工作人员开始感叹大名鼎鼎的活死人厂牌精神主理人实在是太敬业了,法老上台前的时候忽然接了一个电话,本来这种工作时间不该接的,可口袋里的手机像催命一样响个不停,正好前面的嘉宾表演时间比预计结束得早了一些,于是负责人体贴地把法老上场的时间后延了两分钟。结果原本只是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有些疲倦但总体还是挺温和的人在接过电话之后忽然脸就变臭了,表情难看得像是银行卡被盗刷了八百十万一样。旁边的工作人员胆战心惊,就怕出什么幺蛾子,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交给了助理语焉不详地叮嘱了两句就上了台,并且最终演出效果依旧非常棒。
音乐节,就是大热歌曲的串烧,在和台下的观众合完影后帷幕才刚刚拉上去孙权就匆匆离开了舞台,这个时候他总算把戴着的帽子掀了下来,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被很粗鲁地抹了上去,眼睛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熬夜太严重实在睡不好,还是进了汗水,红得吓人。他步履匆匆,把手机从助理那边拿了过来就飞快顺着后台往外走,速度快到像是再不回家老婆就要和别人跑了一样。
然而他再怎么着急也没用,要回家还要跨越几千公里,飞机可不会因为一个乘客提前结束工作离开而提早起飞。等孙权终于在上海落地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提前叫好的车就等在机场口,行李被他丢在了机场等助理去拿,匆匆忙忙回到家时人还没进去就先大喊了一声:“陈峥宇!”
坐在沙发上的小精灵吓了一跳,扭头用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你神经病啊!干嘛呀,待会儿把龙哥他们都吵醒了。”
这个时候法老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松了一口气后一身的疲倦才好像涌了上来,往前走了两步后差点儿腿软跪在地上。回手勾着门把手轻轻关上了门,声音也回到了正常音量:“册那,我担、担心你呀。怎么……怎么回事嘛,你电话里也没说清楚……吓死我了。”
这话说完陈峥宇就好像被他提醒了一样,飞快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像是只兔子一样蹦到了孙权面前,把自己的睡衣袖子往上掀了一点,露出了手腕和一小截白皙的小臂,欲哭无泪:“怎么办呀权权,变不回去了。”
孙权一言不发地轻轻拖住了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就好像能研究出什么似的。他的眼睛还是发红,用大拇指的指腹摩擦着陈峥宇凸出来的腕骨,一边摸还要一边数落:“小老师你、你是不是太久没喝水了呀,让你多喝水多泡澡,你非不听。”
小精灵的手腕一直是纤细的,即便是因为暴饮暴食发胖的那段时间,他的手腕也依旧是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头,是孙权能用食指和拇指轻松圈起来的细。可是此时他的手腕上却爬着细密的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鳞片,浅浅的蓝色从他的小臂处蔓延到手腕再隐入皮肤之下,看起来有一种特别诡异的美感。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会出现在人类身上,陈峥宇被摸得发痒,“啪”的一声拍在了孙权的手背上,把手抽了回来,很不乐意地活动着手腕嘟囔着:“我有好好喝水泡澡啊,谁知道它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怎么办啊法老,不会真的变不回去了吧。”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沮丧起来了,垂头丧气,看起来可怜极了。孙权拧着眉,对于小精灵嘴里的话还是持怀疑态度,不由分说就拖着对方去了浴室里,打开水龙头先试了一下水温,确定温度合适才把小精灵的手腕放到水流下面,细细的水流冲刷在浅蓝色的鳞片上,并没有让那些鳞片消失,反而在冲过之后看起来更亮晶晶的了,不像是鳞片,反而像是镶嵌在皮肤上的宝石一样。
“你看吧你看吧你看吧,”小精灵提高了声音,用手指去戳法老的胳膊,“我已经喝了八杯水还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了,就是消不下去。”
孙权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对此束手无策,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又试探性地问:“那是因为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我没有,孙权,”小精灵叹了口气,脸上莫名有点儿绝望,“是真的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孙权,我可能得回去了。”
孙权脑子中一直紧绷的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很干脆地绷断了。
陈峥宇是人鱼。
孙权头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在恶作剧,十年前他们还没现在这么出名,孙权在陈峥宇的学校旁边租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做歌,有事没事就往那边跑。未来会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法老此时还是个录音设备都弄不全只能捡别人不要的穷学生,饶是如此在炎热的夏天里也还是记得给高三途中忙里偷闲的陈峥宇带冰棍吃,拎着三瓜两枣的零食顶着大太阳回到出租屋里,一推门就看见陈峥宇泡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很塑料的大澡盆里。
孙权大惊失色,还以为陈峥宇出了什么意外,丢下手里的塑料袋就急急忙忙跑了过去,结果刚跑了两步就看见一条鱼尾弯曲着搭在澡盆边缘,浅色的尾翼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蓝色的鳞片一层一层,从腰侧一直到小腹的位置才逐渐变小变透明直到再也看不见。除此之外,陈峥宇的脸颊、手腕和颈侧上也有一点细密的鳞片,在夏日的高温中孙权都要不会思考了,头昏脑涨中无数念头从他脑海里划过,最后他想:陈峥宇从哪里弄来的道具,这么逼真,很贵吧。
塑料袋掉在地上的声音把泡在澡盆里的人给吵醒了,陈峥宇本来歪着头睡得正香,在听见了动静之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之后用那双迷茫的眼睛看了一眼傻站在一边的孙权,换了个姿势打算继续睡,眼睛才闭了一半,就忽然清醒了。
陈峥宇的大嗓门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嗓音还没有现在这么哑,因此显得更尖细了,尖叫几声能把屋顶给掀翻。小小的出租屋里鸡飞狗跳,孙权灰头土脸的被打了出来,本来是他出钱租的房子,此时却被无情关在门外,摸了摸鼻尖冒出来的汗珠,满脑子都是刚才看见的浅蓝色的鱼尾。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五分钟,也或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孙权面前的门总算被打开了,发尾还有点儿湿漉漉的人被迫抬着头,眼睛也是湿漉漉的,瞪着孙权:“你怎么——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呀!”
孙权小鸡啄米一样一下一下低着头认错,虽然他也没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视线刚好落在了陈峥宇没有穿鞋和袜子,白嫩嫩踩在地板上的脚上。在察觉到孙权的视线之后陈峥宇瞪了他一眼,浅粉色的脚趾很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毫不犹豫一脚踩在了孙权的脚背上,转身又回到了屋子里。
房间里那个大澡盆还没收拾呢,陈峥宇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了起来,三两下很熟练地从里面掏出来了晾了半天已经有些化了的冰棍,很自然地往沙发上一倒,指挥着孙权把那盆水给收拾了。
孙权老老实实任劳任怨,佝偻着背把那么大一盆水倒进了简陋的厕所里又找了个角落把盆子塞进去才算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又去打开了会发出呼哧呼哧声响的小风扇,非得坐在沙发上和陈峥宇挤在一起,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太热了,真的太热了,陈峥宇嫌弃地推了两下,才刚刚发力就被捉住了手腕,被孙权拉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研究,手指摩擦着他的皮肤,痒得让他浑身不自在,又推了一把孙权,嘟囔着:“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鱼尾是真的,鳞片是真的,陈峥宇长出了鱼尾身上有些位置覆盖着鳞片泡在水里也是真的。孙权开始觉得眩晕,开玩笑,任谁在生活中猝不及防经历了超自然事件都得是他这个样子,陈峥宇的手腕被他松松的圈在手里,过了许久他才仿佛如梦初醒,很难以置信地问:“你、你、你……你不、不是、不是人类?”
他的口吃在这个时候变得更严重了,一句话废了好大的劲才说完整,陈峥宇本来挺紧张的,在听见孙权磕磕巴巴的疑问后忽然就不紧张了,翻了个白眼:“你都看见了,还要问?”
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孙权第一时间竟然开始担心陈峥宇会不会被什么神秘组织抓去解剖研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焦虑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数落陈峥宇:“你怎么、怎么一点儿都不注意呀?万一被、被别人发现了,怎、怎么办?”
孙权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儿太好笑了,二十来岁的青年竟然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陈峥宇拼命憋笑,提醒自己如果真笑出来的话肯定会被念叨得更厉害,嗦了一口冰棍,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声音,汲取着其中的甜味和凉气,难得嘴甜,冲着孙权黏黏糊糊地说:“我知道只有你会来呀,权权。”
把孙权所有话都堵了回去。
在暴露了之后陈峥宇干脆有事没事就到孙权租的小房子里泡澡,学校里总是有很多不方便,可是呆在小小的,只有他和孙权两个人的出租房里是绝对安全的,孙权会为他提前准备好一大盆水,帮他拉好窗帘,为他准备好能准备的一切,陈峥宇只需要脱掉衣服就可以很舒服地泡在水里。
起初孙权还对陈峥宇那条漂亮的鱼尾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总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又欲盖弥彰遮遮掩掩,在陈峥宇看过来之前挪开视线。陈峥宇觉得好玩,把半透明的尾翼轻飘飘放在孙权的手掌心里,蹭了一下之后又飞快地收回,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看多了之后孙权就已经可以做到对那么一条大尾巴心如止水了,倒是把陈峥宇要经常泡澡喝水记到了心里,两个人一起在网吧里面打游戏,一局还没打完就雷打不动地把一杯水递到陈峥宇嘴边,眼睛都不抬一下,陈峥宇觉得他这个性子和老妈子没什么区别了,一边心安理得享受着孙权的服务一边还要抱怨:“孙权,孙权你真是烦的来。”
陈峥宇是人鱼这件事,除了他的家人之外也就只有孙权才知道了,就连他们同一个厂牌的兄弟们都不知道。孙权的性格本身就有些婆婆妈妈,在意外得知了陈峥宇这个秘密之后自觉该对此承担起一定的义务,总是格外注意陈峥宇的状态。厂牌刚刚起步的时候大家都过得艰难,从孙权到法老,他是结结实实过了一些苦日子的,为了一些或许会有观众也或许一个都没有的演出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挤着绿皮火车,最穷的时候兜里只有一块五,即便如此,孙权也从来没有让陈峥宇缺过水。
他们头一次举办厂牌巡演的时候没有经验,场地选得不太好,人太多太热太闷了,不管是谁来了都得出一身汗再走。可是第一次有这么多热情的观众为了他们而来,场下的欢呼声像是圆了他们期待许久的一场梦一般,孙权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紧紧攥着陈峥宇的手腕,听着台下海浪般的声音,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从之前到现在都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满是汗水的皮肤,偏过头去看陈峥宇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演出演到一半孙权就拽着陈峥宇回到了后台,他们今天都流了太多汗水,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没什么,可是对于人鱼来说缺水是致命的。陈峥宇的脸上糊着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在上台前精心画着的舞台妆现在已经被汗水融化了不少,厚重的粉底液也因此显得有些斑驳,以至于眼睛下面稍微显露了一些的鳞片露了出来,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明显。
陈峥宇大概还没有发现,有些不解地歪着头看孙权一言不发地凑上来研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孙权一边用手接着水龙头里的水往陈峥宇脸上浇一边说:“小老师,你、你、你真的、真的要注意一下了,等、等哪天被抓走切片研究,你就……就见不到我们咯。”
淡蓝色的鳞片在细细的水流下缓缓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失,陈峥宇被照顾还要不领情,用手指去戳孙权的胸口,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笑意:“见不到就见不到咯,你烦的来,把我的妆都冲没了。”
“诶你这个人……”孙权气急败坏,狠狠地把他脸上的亮片全抹掉了,“你怎么老是嘴巴老三老四的,我、我把你嘴巴直接撕掉好吧。”
陈峥宇哇哇乱叫,刚准备反击这个小小的厕所隔间的门就被人敲响了,工作人员在外面扯着嗓子说马上要轮到他们了,于是陈峥宇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狠狠地瞪了孙权一眼,无声地说“你给我等着”,随后就先推门出去了。
离开了舞台的法老是有些婆婆妈妈在身上的,他对于陈峥宇似乎有操不完的心,巡演完了大家聚餐结束之后一起在非常平价的旅馆里开几间房睡觉,转钟之后鼾声四起,巡演总是消耗力气的,大家全都睡得昏天黑地,唯有孙权在闹钟响了的第一声立刻睁开了眼睛,飞快摸起手机关掉了闹钟,然后毫不犹豫把陈峥宇摇起来。
陈峥宇其实是有点儿起床气的,可是他们俩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孙权早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安抚闹脾气的陈峥宇了。月黑风高,两个人鬼鬼祟祟摸黑离开还沉浸在睡梦中的兄弟们,借着浴室小小的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给陈峥宇接满一盆水,让人鱼在变回了鱼尾之后泡上那么一小会儿。
孙权总是说自己迟早被陈峥宇折磨得神经衰弱,当时他们俩正在上海一起打游戏,陈峥宇充耳不闻,在语音频道里喊着让队友快上。他马上要去参加综艺了,十天半个月都得待在基地里,明明是法老逼他去的,可是现在因此而焦虑的人也是法老。孙权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千万要注意补充水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人鱼,陈峥宇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一边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等死亡复活的时间才肯分一个眼神给孙权,歪着头睁着很无辜的大眼睛,小小的脸被大大的耳机沉甸甸地框了起来,很轻快地说:“你那么担心,跟我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后来海选的时候法老还真跟着去了,就站在后面的看台上。他看了一圈周围的破烂环境,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顿时变得更加阴郁了,忧心忡忡在家做小少爷在外一直有他照顾的陈峥宇要怎么活下来,相比之下小精灵反而像是毫不在意一样,海选完了之后要录第一期节目收拾完行李去了基地,在录制的过程中口袋里的手机隔三差五响一下,他不厌其烦地给孙权回复消息:喝了呀,我记得喝水的,我喝了。
可即便如此远在上海的法老也还是担心,等陈峥宇录完节目之后两个人在黑暗中打视频电话,今天刚认识了很多新朋友的小精灵找了一个空房间,坐在桌子上摇晃着腿,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本来就很白的脸上,浅色的嘴唇似乎都没有颜色了,让孙权刚接了视频电话就吓了一跳,有点儿气急败坏地问:“你、你过、过得不好?条件、条件、节目组的条件很差?”
略显结巴的声音回荡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陈峥宇有点儿心虚,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此时此刻却不免又扫视了一圈再确认一边这里没有摄像机,然后才把视线移到了手里长方形的屏幕上。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答的法老臭着个脸,他本来就凑得很近,此时此刻屏幕里的面容竟然显得有些狰狞,可陈峥宇却轻声哄着他:“没有啦,条件还可以,就是基地是刚健的,所以看起来有点儿破而已。”
孙权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陈峥宇确实说的是实话才缓和了脸色。把人哄好了之后小精灵又回到了刚才的桌子上坐着,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乖巧到让人心软。两个人全靠手机的视频联系,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陈峥宇就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总算见到了能替他出气的大人一样,抱怨:“累死了,录节目要累死了。”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哪里受过这种罪,家里的孙权虽然没有跟着一起录节目,但要跟着担心万一陈峥宇的鱼尾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心神俱疲,还是安慰小精灵:“等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原本孙权在听见陈峥宇很兴奋地讲今天交了很多朋友时有点儿不舒服,此时看着小精灵的脸上带着困倦,心里又软又疼,刚准备强迫自己挂断电话赶陈峥宇去睡觉,就看见那张看起来甚至像大学生的脸凑近了,陈峥宇眨着眼睛:“我好想回家好想你啊,权权。”
离开了孙权的陈峥宇倒也没有那么生活不能自理,在基地活得如鱼得水,在直播间和新认识的朋友们摔跤,细胳膊细腿被单方面制裁。活死人的现任主理人倒也没有因此觉得丢人,他就像是被孙权惯坏了一样,天然觉得别人会让着他,惨遭滑铁卢之后躺在床上喘气,直播间关闭后拿着发烫的手机给孙权打电话,叽里呱啦地控诉,声音里还带着委屈,让围观了全程的于贞翻了好几个白眼。
孙权正在工作,百忙之中挤出时间接了陈峥宇的电话,在看见小精灵那张又嫩又好看的脸的时候,原本因为疲倦而耷拉着的五官立刻变得神采飞扬了起来。他那边环境嘈杂,半长的头发还没绑起来,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梳又遭遇了十级暴风那样乱糟糟。法老往后仰,很没原则地附和了陈峥宇说出来的每一句话。
他们俩明明都累得要命,在一起聊天时却精神饱满一个说东一个讲西聊上两个小时。当时不少人都聚集在第三象限的集体宿舍里,于贞和阿达娃正挨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联合着周密把陈峥宇按在床上挂断了视频电话,小精灵拼命挣扎,最后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制裁了。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于贞扯着嗓子控诉,声音都有点儿撕心裂肺的哑了,“晚上打电话就算了,这个时候还要打,小精灵你是三岁小朋友吗,有分离焦虑症?”
陈峥宇总算抓住机会把自己的手机捞了回来,电量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视频电话而告罄了,红色的血条只剩下了细细的一条,随时都有可能直接见底关机。他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翻身给手机插上充电线,点着屏幕给孙权发了条消息才回头冲着于贞眨了眨眼睛,掐着嗓子茶茶的:“哎呀,你不懂啦。”
拳头硬了,在场所有人拳头都硬了。
录综艺再怎么好玩,对于陈峥宇来说也还是不如自己那个小小的家。在被淘汰之后他难免失落,挨个拥抱这个夏天认识的朋友摸着正在抹眼泪的阿达娃的头安慰,可是随着离家越来越近,陈峥宇的失落越来越浅淡,离开机场的时候甚至心情和步履一样轻快,远远地冲着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孙权挥手,一如很多年前每一次孙权在外地演出完回到嘉兴时,孙权也会冲他挥手一样。
陈峥宇的情况实在是太特殊了,在经历了一次对方一个人出去十天半个月不见面拍综艺之后,孙权半哄半骗把二十多岁依旧离不开家离不开妈妈的陈峥宇拐到上海同居。这样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让孙权心里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龙崎和老吉偶尔外出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孙权坐在浴室的浴缸旁边,看着陈峥宇舒舒服服泡在水里摆动那条蓝色的鱼尾。
从最初的很塑料的澡盆到现在一个宽敞到陈峥宇可以沉下去吐泡泡的浴缸,孙权确实有在努力給陈峥宇更好的生活。他们两个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黑色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让陈峥宇显得更年轻了,浴缸里的人鱼翻了个身,趴在浴缸边缘,撇着嘴说:“这只是个小浴缸而已,有本事你给我弄一片海啊。”
陈峥宇没想到之后他们还真的去了海边,和厂牌的兄弟们一起。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在海里游过泳了,从订下行程开始就一直都很兴奋,陪孙权坐绿皮都是可以忍受的事情了,大晚上不睡觉兴致勃勃地拍“不要吵醒法老挑战”,像只老鼠一样咔嚓咔嚓吃着薯片,吃完之后冲着摄像头笑得特别可爱,像是获得了什么历史性胜利一样。
他们的票买得太晚,大家的位置都很分散。拍完视频之后其他人都离开了,唯有陈峥宇收起了手机稍微剪辑了一下发布了视频,在黑暗中凝视着孙权在吃完药之后熟睡的脸,目光移到了新打的唇钉上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很熟练很自然地爬了上去,把自己挤上了那张狭窄的床,塞进了孙权的怀抱里。
他身量小,两个人竟然勉强也挤下了。他闭上眼睛之后耳边就全是孙权的呼吸声,火车上的气味难闻,陈峥宇本来没那么困的,他的思绪在黑暗中飘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想起了过年时孙权徒步走到了他家楼下,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孙权原本睡得很沉,连一堆人围在他的床前吃膨化食品都没有一点反应,这个时候却迷迷糊糊醒了,短暂地睁开了一下眼睛,眼皮都被拉出了三道褶,意识尚未完全苏醒就先往里面挪了挪,本能地给陈峥宇让出更多的位置,手从对方的腰侧顺着往上摸,从脊背到突出的肩胛骨最后放在后颈上,仿佛对付不听话的小猫似的轻轻捏了一下,闭着眼睛嘟囔:“快睡吧,小老师。”
陈峥宇原本以为自己在这种绿皮火车上是没办法睡着的,可是在听见孙权这句话后他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一样,闭上眼睛很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睡是睡了,可是火车上确实是睡不好的,陈峥宇仿佛在梦里被痛扁了一顿,半夜才入睡,天刚蒙蒙亮就醒了,浑身酸痛,有一种睡了但好像没完全睡的感觉。绿皮火车压过铁轨发出很规律的噪音,有同样早起的人轻手轻脚穿过过道,下一站可能很快就要到了,有人收拾行李发出的声响就如同清晨的鸡鸣一般。陈峥宇鼻尖抵着孙权的胸膛发呆,在某一时刻总算打算起床回自己的床铺,刚动了一下后颈就又被捏了一下,搂着他的腰的孙权低头,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闷声闷气:“再睡会儿,小老师。”
于是陈峥宇又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绿皮火车确实有诸多不便,即便在睡梦里陈峥宇也还是惦记着自己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潜意识里一直想着待会儿一定要跳进海里游个够本,以至于到了梦里他变回了那条又大又漂亮的亮晶晶的鱼尾,在海水中随着浪潮摆动,却又意外被一团一团的海藻给缠住了尾巴,越挣扎缠得越紧,急得陈峥宇在水里吐泡泡。
他不愿意留在水底,他渴望回到陆地。可是乱成一团的海藻怎么也不可能就这样放开他,陈峥宇仿佛被抛弃了一般,透过水面落进来的阳光慢慢变得浅淡,他好像被全世界遗忘在了这里,再也不能回到陆地,只能留在水底。
陈峥宇从噩梦中惊醒,他出了一身的汗,原本很拥挤的床似乎变得宽敞了起来,外面的光变得更强了,通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照进来。重回现实的小精灵发了一会儿呆,梦中的一切都逐渐离他远去,那些恐慌似乎也全都消失了,他打了个哈欠,视线从窗户那边挪到了可怜兮兮只占据了这张床一个小小的角落缩成一团正在玩手机的法老身上,忽然鬼鬼祟祟很费劲地把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一下踢在了孙权的腰侧。
他没怎么使劲,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一把抓住了脚踝,脚趾动来动去,一边笑一边踩孙权,嘀嘀咕咕:“孙权你烦的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放手,赶紧给我放手。”
陈峥宇倒打一耙一向是有一手的,孙权简直要被气笑了,用力攥了一下手里好像再用力就会直接被折断的脚踝,放下手机刚准备好好收拾一下陈峥宇这张不说人话的嘴,视线才刚挪过去却大惊失色,毫无征兆扑了过去,给陈峥宇压得惨叫了一声,叽里呱啦骂了一大串,最后铿锵有力地总结了一下中心思想:“孙权,你有病啊!”
可他才骂完就被捂住了脸,陈峥宇虽然是个圆脸,但却非常小,被孙权用手可以挡得严严实实。陈峥宇有一种自己要被谋杀了的错觉,在孙权的手指缝中汲取氧气拼命呼吸,双手胡乱挥舞了半晌才摸到孙权的小臂,顺着往下,扒拉了半天才扒拉出一条缝,眼睛露出来瞪得圆溜溜的,还没开口,就听见孙权压低了声音说:“鳞片、鳞片露出来了。”
于是他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准备去火车上的厕所,用一件薄薄的外套给陈峥宇罩着,只留了一双大眼睛在外面,幸好没遇到乘务员,不然指不定会被当成什么可疑分子抓起来。绿皮火车的厕所狭窄,两个大男人挤进去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隙可以活动,孙权一只手拎着外套一只手打开水龙头接水,陈峥宇闭着眼睛乖乖仰着头,脸颊上浅蓝色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光,漂亮到像艺术品一样,浅粉色的嘴唇在睡了一晚之后也还是柔软到仿佛果冻,于是在把水浇上去之前,孙权先低头狠狠地亲了一口。
陈峥宇压着嗓音怪叫,眼睛睁开了之后轻轻撞了一下孙权的肩膀,耳朵尖有点儿泛红:“干什么啊你干什么啊,待会儿我叫乘务员说这里有人耍流氓了,还没刷牙呢,干什么啊。”
孙权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用沾了水的手指去抹陈峥宇脸上的鳞片,一边抹一边笑:“你、你、你叫咯,不叫、不叫是孙子好吧。”
浅蓝色的鳞片在遇到水之后变得更亮晶晶了,孙权用指腹摩擦了一会儿后那一小块就开始逐渐透明,最后完全变回白皙又平整的柔软皮肤,再也摸不到凹凸不平的鳞片了。
等他们抵达海南的时候其他没坐绿皮火车的兄弟们尚未到达,孙权提前定了一家电竞酒店,法老在人生的三十岁时终于又实现了坐绿皮火车的愿望,甚至打算回去的时候要再坐一次。陈峥宇简直要绝望了,在旁边狂翻白眼,发誓回去一定要坐飞机,低头闻自己衣服上的味道时差点儿吐出来,一心只想到酒店去洗澡。
孙权嘲笑他一身少爷病,去了酒店之后在群里狂发消息催还没到的兄弟们抓紧时间,必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拽着飞机跑。杨和苏和小李毫无动静,jarstick睡梦中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在看见一连串的群消息之后又很干脆地晕了过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精神主理人勃然大怒,在群里撂下狠话要把这些人全都踢出厂牌。
订的电竞酒店最里面甚至有一个圆形的嵌入式超大浴缸,陈峥宇一边享受一边提高了声音问孙权订的到底是电竞酒店还是情趣酒店。正对着浴缸的窗户被一层轻纱蒙上,外面的景色半遮半掩,孙权把手机扔到了床上,一进来就被他们俩打开了的电脑正在嗡嗡作响,他走到了浴缸旁边,居高临下看着泡在里面的陈峥宇,冷笑了一声:“要、要不是你要泡澡,我就不订这家了。”
出门在外,孙权确实总是考虑得很多,这个大浴缸实在是太舒服了,舒服到陈峥宇都懒得和孙权吵架,只是用那条蓝色的大尾巴轻轻撩了一下浴缸里的水,水珠飞溅到了孙权的侧脸和衣领上。陈峥宇很厌恶地皱了皱鼻子:“哎呀孙权你真是臭的来,你坐了这么长时间火车你都不洗澡,离我远点。”
占据了唯一一个洗澡的地方的人很大声地控诉着别人不洗澡,孙权此时此刻无比后悔没有把自己的拳击手套带过来,奋起反击伸手抓住了陈峥宇那条大尾巴,浅蓝色的鱼鳞太过光滑,滑了好几下都没能抓紧,反而是他自己差点儿栽进了浴缸里。
等陈峥宇洗完之后孙权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了,兄弟们姗姗来迟,在群里一个两个开始报数上飞机了,万水千山,他们又聚集在了一起,为了一些或早有或临时起意的约定。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总是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但厂牌永远都是他们的家庭。在等待的过程中孙权短暂地打了个盹,他久违地梦到了活死人刚成立的时候,梦到了和陈峥宇挤在那辆公交车上的时候,梦到了第一次摸那条很漂亮的鱼尾的时候。很快,他的梦醒,有人给他提供了肩膀一个支撑点让他可以睡得舒服了一点,孙权尚未完全睁开眼睛就听见兄弟们聊天的声音,吵架的声音,陈峥宇压低了之后显得更哑的声音。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宁静,伸手刚好抓住了陈峥宇挥舞着的手,对面荣获现任主理人正在嘚瑟和陈峥宇拌嘴的jarstick立刻没了声音,孙权坐了起来,轻轻捏了一下陈峥宇的手指尖,对聚在一起的兄弟们说:“来了。”
来了。
到了海边当然得出海,陈峥宇在出发之前精挑细选了防晒伤的脸基尼,放到网上让粉丝老师们好一阵无语小心翼翼问你认真的吗。可陈峥宇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是太好了,巨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他们租了个游艇,海上的风带着咸湿的海水涌了上来,二楼的音响正在放歌,大家一起叽里呱啦你一句我一句接着,精神饱满声音嘹亮,陈峥宇不堪重负,数落他们跟八百年没唱过歌一样,结果放到上学威龙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
出来旅游总是快乐的,活死人厂牌全体出动,几乎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跟着大部队的陈峥宇根本找不到机会变回鱼尾回大海里游一游,他不高兴,下船前一脚把江澄宇踹了下去,空气中顿时爆发出一连串活死人主理人的国粹——陈峥宇舒服了。
玩也很消耗体力,等到晚上回程的车上陈峥宇靠着孙权的肩膀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跳进了海里,他梦见自己想要往大海更深的地方游去,他梦见自己一回头就看见孙权站在岸边,不远不近,猛然记起了这个人怕水,又在游出去好长一段之后游回了岸边。
陈峥宇睁开了眼睛,车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好像没睡多久,又好像睡了很久,下意识在法老的肩膀上蹭了一下,打了个哈欠之后坐直了身体,戳着孙权的胳膊,特别特别小声地说:“等晚上我们再一起去海边吧。”
孙权笑了一声,心想我真是太了解陈峥宇了,阿权早已掌控一切,他扶了一下陈峥宇的肩膀,用同样小的声音说:“我就、就知道你会想再去,那艘游艇我已经、已经联系好了,可以晚上带你出海。”
可孙权这次却猜错了,陈峥宇靠了过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之后身上暖烘烘的,就像是长满了绒毛的猫咪一样又软又暖,他说:“不要出海,就在海边游一下,你又怕水,到深海区就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车平稳停下,刚才还睡得昏天黑地的兄弟们陆续醒来,一个个发出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活动四肢舒展身体,孙权又抓住了陈峥宇的手腕,就像是抓住了他所求所想的一切一样,他说:“那、那就在近海咯,我舍身陪小老师,到时候要淹死就一块死。”
很奇怪,年初的三亚之旅似乎只在孙权的脑海里留下了浅浅的痕迹,那些算不上久远的,充满了快乐和轻松的记忆正在离他远去,到最后孙权甚至已经记不清他和陈峥宇那天晚上到底在海里游了多久,但他依旧记得明亮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记得陈峥宇脱掉了所有衣服后白皙的皮肤和如同宝石一般的浅蓝色鳞片,记得陈峥宇兴奋地游个不停,如同一个真正的精灵一样,浪潮涌起又退去,仿佛要卷着陈峥宇回到大海深处一样。
孙权没有下水,他就坐在柔软的沙滩上,看着陈峥宇游来游去,浅蓝色的鱼尾突破海面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时在闪闪发光,孙权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陈峥宇是属于大海的。人鱼应该是生活在大海的。
在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孙权的目光再也没有从陈峥宇身上挪开过,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闪着光的鳞片,恍惚间总觉得这十年以来陈峥宇就好像没变过似的,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孙权短暂地抽出了一点时间回忆他们一起走过的这十年,总觉得以后他们还会再一起度过不知道多少个十年,就是这么片刻的晃神,陈峥宇沉入了海里,消失了踪影。
刚才还被搅动出波浪的海面转眼间就变得风平浪静,孙权眯着眼睛找了一下,陈峥宇平日里很注意护理自己的鱼尾和鳞片,不管是什么时候那些浅蓝色的鳞片都是亮晶晶的,在有月光照耀下的海中非常明显,可是此时此刻孙权却没有看见任何痕迹。他慌了神,急急忙忙从沙滩上站了起来,裤子上沾上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掉,踏进了浅浅的海水中,潮水涌上来浸湿他的裤脚,又慢慢退了下去。孙权扯着嗓子喊陈峥宇,海浪甚至产生了些许回音,但却没有一点陈峥宇的回应。
大海似乎悄无声息把人鱼给直接吞掉了,孙权又往更深处走了一些,他的小腿已经被淹没了,海水带来的寒冷在夜间显得更加明显,就在这个时候,在远处平静的海面溅起了小小的水花,陈峥宇甩着湿漉漉的头发总算又回到了孙权的视线里,身后是一轮银月,海水顺着他白到反光的脸缓缓滑落,从脖子到把皮肉撑起来的锁骨最后又回到大海。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稍稍偏头,染了颜色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的颜色都是浅淡的,视线落在了踏入了大海的孙权身上,毫不犹豫又潜入了海水里,浅浅的蓝色在海面下一闪而过,眨眼间就来到了距离岸边不远的地方,浮了起来,垂下眼睛的时候水珠还在顺着他被打湿的睫毛往下滑,显得他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
“孙权!你怎么下水了啊!”陈峥宇把头发往旁边扒了一下,“你看你裤子都湿了,你不是怕水吗?赶紧上去,还傻站着干什么!”
孙权没动,似乎是真的傻在了原地,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头发散乱,在看见陈峥宇之后不仅没有转身上岸,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海水漫到了他的腰的位置,陈峥宇莫名想到了之前孙权去拍mv的时候在泳池里一群人围在身边都像是要溺水了一样,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刚准备伸手推一把让人上岸,就被抓住了手腕。
“小老师,我、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孙权抹了一把脸,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可那双眼睛里却仿佛有火光一样,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峥宇,“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差点就直接到海里面找你了。”
陈峥宇觉得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什么回不回来的,他不过是因为太久没有回到大海所以多游了一会儿而已,可看着孙权这个样子,陈峥宇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孙权的掌心,轻轻地说:“你在岸上的呀,你还在岸上,我当然会回来呀。”
孙权从梦中惊醒。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根本不足以让他从排的密密麻麻的行程所造成的疲倦中恢复过来,他的身体还在抗议,他本该再立刻尝试着沉入睡梦中,可是刚才那个梦让他现在无比清醒。孙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年初去海南的事情,也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又想起来陈峥宇说“当然会回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睡前陈峥宇还紧紧贴着他,他们聊了一会儿天,漫无目的地聊家里的猫、孙权在音乐节上遇到的那些他们都认识的朋友、陈峥宇回了一趟嘉兴。聊着聊着陈峥宇就紧紧贴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像是只小猫咪一样蜷缩了起来,脸上的软肉因为挤压堆积在了一起,有些昏暗的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睫毛上,睡得相当熟。
在睡过去之前陈峥宇嘴里发出了一串听不清楚的呓语,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姿势不太舒服,又往孙权那边拱了拱,仿佛在寻找安全感似的。孙权累了那么久,本来应该赶紧睡觉的,可他却在陈峥宇睡着之后把床头柜的灯光又调暗了一些,顺便给闭着眼睛的小精灵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后才伸出手,他小心翼翼,怕把对方弄醒了而连呼吸都放轻了,慢慢抓住了陈峥宇的手腕,指腹碰到了凹凸不平的鳞片。
陈峥宇的鳞片和鱼尾只有在他自己愿意或者缺水的时候才会出现,可是现在他的手腕上的鳞片莫名其妙冒了出来,像是顽固的陈年污渍一样牢牢地长在陈峥宇的手腕上,不管他们俩尝试了什么样的方法都没能让这些鳞片消下去。大晚上折腾来折腾去,折腾到最后陈峥宇鳞片周围的皮肤都被水泡得发白了,鳞片却依旧在他的手腕上。
到最后实在是太晚了,陈峥宇出奇地平静了下来,抹掉了手腕上的水轻轻说“算了”,孙权还稍稍抱有那么一点幻想,心想说不定等明天早上这些鳞片就又消失了,看着陈峥宇显得相当疲倦的脸,还是打算先去洗澡休息了。
他们房间的窗帘是特意定做的三层窗帘,只要拉好了里面不管是什么时候都看不见一点光。孙权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轻轻摩擦着陈峥宇的手腕,伸长了手把放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捞在了手里,按亮了屏幕——早上六点多,他才睡了两个小时而已。
孙权确实在恐惧。
陈峥宇消不下去的鳞片似乎在预兆着人鱼终将回到大海,孙权当然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了陈峥宇之后会怎么样,之前他在直播的时候和粉丝们聊天,说到无法想象陈峥宇四十岁时会是什么模样,因为那个时候,孙权相信在四十岁的时候,陈峥宇依旧会在他身边。
这个时间点还早,即便是赶着上班通勤的这时候也还在梦乡,陈峥宇的睡相一向不是很好,孙权甚至有过被一脚踹下床的遭遇,可是今晚陈峥宇却相当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一点儿都不占地方。孙权忍不住握紧了陈峥宇的手腕,紧紧得攥着,就仿佛稍一松懈陈峥宇就会消失了一样——他太用力了,原本睡得好好的陈峥宇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样,又闭上往他怀里拱了拱,睡了过去。
可是孙权却毫无睡意。
他比陈峥宇大了一圈,伸长了胳膊把人揽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可以轻松圈起来。柔软的,温暖的,甚至是带着甜味的陈峥宇,让孙权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放手的陈峥宇,会陪他去巡演录节目的陈峥宇,会坐在高椅子上看他和粉丝们合照的陈峥宇,会像是小猫一样团起来的陈峥宇,会在家里的沙发上等他回家的陈峥宇,从他尚且年轻陪伴他至今的陈峥宇。
孙权闭上了眼睛,把下巴搁在了陈峥宇的脑袋上。
陈峥宇身上的鳞片并没有消失,甚至变多了。
最开始只是左手手腕上出现了鳞片而已,后来他两只手的手腕上都有了,穿着长袖衣服的时候还能挡住,他本人好像已经完全看开了,在孙权回来的第六天抱回来了一大堆快递,一件一件拆出来,甚至刻意买那种袖子特别长能达到萌袖效果的衣服,穿着把手腕和手背上一点点的鳞片遮挡干净。
可是这样的衣着在炎热的夏天未免显得太过奇怪,龙崎和教授问了好几次小老师是不是皮炎又犯了,当时陈峥宇正缩着腿窝在沙发上看视频,他还没什么反应呢,那边正在洗水果的孙权把一枚红彤彤的苹果掉在了地面上,留下了浅黄色的汁水印记。陈峥宇往那边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回答:“没有啊,我想这样穿而已。”
他的态度太过平静太过正常,于是龙崎和喉结蜥蜴也就不再问了。孙权在一边提心吊胆,就怕陈峥宇身上那些异常被发现了,细心地把水果切成了好入口的一小块一小块,装到了盘子里端到了茶几上,插上了牙签:“小老师,吃点水果吧。”
今年他们去参加了综艺,活死人向来自带腥风血雨,网上吵得翻天覆地,但相对的,讨论度也就变高了。那些骂声孙权向来不是很在意,骂得再凶也不为所动,趁着热度官宣了要厂牌巡演的消息,可是现在陈峥宇的情况,怎么想也知道不适合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
陈峥宇伸出手顺着孙权的意思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送进嘴里,蓝色的鳞片随着他的动作一闪而过,孙权胆战心惊,刚想说你注意一点,又在看见准备过来也吃点水果的教授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陈峥宇仰起了头,和教授闲聊着有关巡演的事情,与此同时,放在沙发上的手轻轻碰了碰孙权的胳膊。
孙权毫不犹豫抓住了他的手,出神地看着陈峥宇的侧脸。从那些鳞片出现到现在,陈峥宇除了第一天惊慌失措给他打过电话之外,之后的所有时间里都表现得太过镇定,孙权难免回忆起在水里游得很开心的小精灵,难免回忆起当时他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陈峥宇的心慌。孙权心想,陈峥宇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在彻底变回人鱼之后要回到大海?
可是孙权又想到那天晚上,陈峥宇在海里笑着对他说“你在岸上,我当然会回来”,安慰自己陈峥宇不会回到大海里。
三天之后法老又有个商演活动,按照常理来说陈峥宇应该留在家里,可是现在他不愿意让陈峥宇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只是商演这短短两天的时间。天气太热,陈峥宇出门又只能穿长袖,对于陪孙权去商演这件事非常抗拒,洗完澡之后总算换回了短袖和短裤,在房门紧闭的房间里趴在床上摇晃着小腿,脚上还套着白袜,手腕上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光,冲着孙权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你去商演我为什么要跟着去,而且就在杭州,那么近,你演完了就能回来啊。”
陈峥宇的小腿晃来晃去,晃到最后被孙权干脆一把抓在了手里,揉捏了几下,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小、小老师,你、你、你、你就陪我去嘛。”
陈峥宇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想把自己的小腿抽出来,连着发了两次力都没能做到。于是他只能以一个很无奈很别扭的姿势看着孙权,干脆把手腕上的鳞片晃了晃:“我现在只是手腕上有,如果之后脖子和脸上的鳞片也出现了怎么办?如果我只能用鱼尾变不回双腿怎么办?”
这件事孙权当然想过,他干脆整个人都压在了陈峥宇的身上,埋头去亲吻那白皙的颈侧,嘟囔着:“那、那、那我就、就用个麻袋,把你套进去,抱、抱回来好吧。”
陈峥宇简直要给气笑了,但确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孙权总会有那么一段时间不可理喻。他懒得搭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在粉丝群里说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好应该都不会直播了,这句才发出去,手机就被孙权抽走了,年过三十的法老掐着陈峥宇的后颈,冷笑一声威胁:“你、你陪不陪、陪不陪我去咯,不、不陪我去,我就、就把你上次、那个醉酒视频,发出去好吧。”
众所周知,每一个活死人成员都会因为醉酒而社死一次,然而陈峥宇上次醉酒的时候正和孙权长达一周的时间没有见面,在他们的共同好友组的局上喝得直接晕死在沙发上,对后来的一切都没了记忆,还是从孙权拍的视频里了解到了自己干了些什么。
当时孙权才回上海就接到了电话,急匆匆地赶过去接人,被喝晕了头的陈峥宇黏黏糊糊地挂在身上连着亲了好几口,在朋友的起哄声中一边很不自然地脸红一边搂住了陈峥宇的腰把喝晕了的人扶稳,半拖半抱把人搬回了家里。
第二天陈峥宇清醒了之后死活不承认孙权拍的那些视频里,那么黏糊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是自己,坚称自己是被亲亲怪附体了才会抱着孙权亲个不停,试图把手机抢过来删掉那些视频,可惜失败了。到了今天他被孙权拿这些视频来威胁实在是难以置信,再次后悔让孙权把那些视频留下来了,努力挣扎着想要翻身,但却被压得动弹不得:“孙权你有病吧!那视频发了我们俩直接被冲烂掉好吧,到时候直接热搜第一,豆瓣都直接炸掉。”
“我、我又不在乎咯,”孙权照着他的后颈小小地咬了一口,给陈峥宇咬得叫了一声,“被冲就被冲,你陪不陪我去嘛。”
陈峥宇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孙权这么固执地要他一起去,可是很多时候,陈峥宇也确实做不到拒绝孙权,况且这一次对方这么固执,陈峥宇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那些不安的情绪,他刚才还在使劲想挣脱出来,此时却放松了下来,又变成了柔软的一团,亲了亲孙权的下巴:“我陪你去,陪你去总行了吧。”
商演当天是个晴天,临出发前陈峥宇的颈侧上又冒出来了一些鳞片,他只能把前段时间买的各种chocker翻出来,挑了一条能完全遮住的戴在脖子上,一边扣皮扣一边数落孙权屁事太多,在心里暗骂,打算之后找个机会把孙权的卡刷爆。
主办方对于法老来商演还要带着小精灵已经见怪不怪了,给了两张艺人工作证,这个场地他们来过不止一次,陈峥宇已经懒得再四处参观了,接过了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水之后实在是热得受不了,鼻尖和脖子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简直要晕倒了,靠在孙权的肩膀上蹭了蹭:“你要彩排吧,我回酒店等你了。”
孙权想拒绝,但却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理由,只能握着陈峥宇的手腕:“彩排嘛,马、马上就结束咯,你等我一会儿。”
刚好有相熟的朋友从他们旁边经过,听见了对话后发出了起哄的声音,目光揶揄,似乎在说他们俩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还能这么黏糊,陈峥宇被口罩盖住的脸在发烫,有点儿慌乱地想把手腕抽出来,相当无奈:“我等你,等你成了吧。”
等待,陈峥宇有过很多等待的时刻,在给孙权的巡演做嘉宾的时候他等待过,在给孙权的徒步做npc的时候他等待过,在去录节目的现场孙权还没出场的时候他等待过。他们似乎总是在不断的等待、重逢。
等彩排结束后孙权拒绝了出去聚餐的提议,掐着陈峥宇的后颈带着人回到了酒店点了外卖。被空调的冷气吹了一下之后陈峥宇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拨开了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之后三两下就把上衣给脱掉了,露出了漂亮的腰线和脊背,他身上的鳞片越来越亮了,脖子上的项圈一时半会儿取不下来,他用手指勾了一下,吐了一下浅粉色的舌头,冲着孙权抱怨:“热死我了,给我点奶茶好吧,真的热死我了。”
于是孙权老老实实在点完了晚饭之后又点了两杯奶茶,他的视线一直没有从陈峥宇的身上挪开过,从肩胛骨到腰线,最后看着那浅蓝色的鳞片发了会儿呆。
他心想,等商演回去了就要开始看房子,如果陈峥宇最后真的变成人鱼了变不回来的话,他就在郊区买一套带游泳池的房子,把陈峥宇养在家里的水池里。孙权甚至短暂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存款还有多少,又盘算了一下今年下半年能赚多少钱,他在和陈峥宇吃完饭之后放着好好的床不睡非要挤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你撞一下我我撞一下你,比小学生还要幼稚。
孙权失眠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足够舒适,可他还是失眠了。他沉默不语地翻着手机,陈峥宇就在他的身边额头抵着他的胯骨睡得正香,这个时候孙权心里的焦虑才呼啦一下全都跑了出来,他更换了各种各样的关键词在网络平台上搜索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除了一些看起来就很假的故事之外没能找到哪怕是一丁点有用的消息。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发消息要找带水池的房子,又在收到“你被盗号了?”的疑问时撤回了刚才发出去的消息。
即便他一晚没睡,第二天的商演也还是完美结束,回到家里的时候其他的室友刚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外出了,小小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也就在那天,陈峥宇彻底变回了人鱼。
孙权很难说出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似乎都成了被解离的画面,他上一秒还在和陈峥宇闲扯,聊待会儿要不要点夜宵,可是很快,陈峥宇就倒在了家里的地板上,惊慌失措,像是被突然捞出水的鱼一样,裤子因为滑溜溜的鳞片掉在了地板上,陈峥宇似乎也没反应过来,手肘狠狠地砸在地板上痛得抽了口气,很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鱼尾,很惶恐不安地伸手:“孙权!”
这个时候孙权才如梦初醒,弯腰把变回了鱼尾的人从冰凉凉的地板上抱了起来,一路抱到了浴室把陈峥宇放进浴缸里才松了口气,孙权的手在颤抖,拧开了水龙头看着水浇灌在那条蓝色的鱼尾上,头一次产生了无比无力的感觉。
恐慌霎时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孙权给淹没了,他看着陈峥宇缩在浴缸里,鱼尾小幅度的摆动着,竟然在恍惚间产生了要把陈峥宇放回大海的想法。
人鱼是应该属于大海的。
可是这个念头刚起他立刻就把它牢牢地缩在了自己的身体里,闭紧了嘴巴怎么也不会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躺在浴缸里的陈峥宇,伸手抓着陈峥宇的手指尖,心想:我明天就出去找一套有水池的房子。
浴缸里的水很快就变多了,陈峥宇看着自己的尾巴哀嚎了一声,尾翼上上下下拍了一下水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水总算把浴缸给填满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蔓延,陈峥宇左右动了动,似乎是在浴缸里躺得不舒服,他总算是受不了这种沉默了,主动开口:“孙权,要是我之后真的一直都变不回去了怎么办?”
孙权想都没想就回答:“那、那就找套、找套带水池的房子,把你养在水池里咯,当我、我一个人的观赏鱼,好吧。”
陈峥宇知道孙权是有意逗自己笑,可他现在真的笑不出来,抿了一下嘴唇,头一次这么讨厌自己的鱼尾巴。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孙权挨个发消息给出去了的室友们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又联系了认识的中介真的打算找个有水池的房子。陈峥宇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抹孙权的脸,被抓住了亲了一下手指尖,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孙权,我这个样子,你真的不会觉得讨厌吗?”
孙权觉得自己受到了质疑,一边回中介的消息一边轻轻咬了一下陈峥宇的手指尖:“小老师,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要是、要是讨厌,还能和你谈、谈这么长时间的恋爱吗?”
孙权的爱向来无声。
泡在水里的陈峥宇笑了起来,他受制于鱼尾巴,只能在浴缸里活动,百无聊赖地看着孙权找房子找解决办法,看到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又梦见了大海。
陈峥宇小时候确实是生活在大海里,鱼活在海里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他总是惦记着岸上有人在等他,总是惦记着孙权就在岸边,总是惦记着他的爱人。他努力要回到岸上,努力要舍弃掉那条鱼尾巴,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爱。
迷迷糊糊间他觉得好像有人在亲吻自己,陈峥宇心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回到大海了,他的爱人他的理想他的朋友全都在这里,他想要留在这里,他想要永远陪伴在孙权身边。
他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眼,可陈峥宇第一时间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自己变回来了的双腿上,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活动了一下后哗啦一下从浴缸里坐了起来,一扭头却发现孙权握着已经没电关机了的手机趴在浴缸边缘上睡着了。陈峥宇沉默不语,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低下头,抵着孙权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
“……小老师?”
孙权立刻醒了过来,他大概没睡多久,表情显得相当疲倦,抬起头时眼睛都有点儿发红了,可是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陈峥宇那两条腿上,喃喃自语:“解决了?我不是在做梦吧,我都准备买、买房子……”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呆了,和舞台上的法老大相径庭,陈峥宇笑了一声,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搂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地亲了一口。
陈峥宇莫名其妙冒出了无法控制的鳞片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他们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他们都会在相互陪伴中度过。
